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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你时常会试着去描摹一个人的面孔?
良秀没有答话,许多话被咽进了肚腹,如曾经一般,却在此刻发出石子坠入水中的声响——是院子里的池塘。
从哪来的声音?地慧星不在水塘中养育鲤鱼,只因她厌恶活着的鲜艳事物。啊……是了,那池水里应是洒过鱼苗的,在她因故被困缚在这里那日,她失意地想:纵使如此、却是如此,仍旧应当去寻些事来做。于是修剪植株、草木扎根,被她荒废多年的院落重新点起了明火,火舌曳动,映着那柄雪白的刀面,一闪、一闪,像是代为舔舐着她的伤口,她竟从中感到一丝宽慰。
但后来,当她去凝望清澈见底的池水,看见游鱼摆动着的、殷红的尾,还看见自己愈发憔悴、苍老的面孔。她有多久不曾见过日光?有多久不曾呼吸过山野间、那些带着草根泥土芬香的空气?又有多久没让刀快慰地饮过一次血?就在这一夜,她发现刀口锈了,那根垂危的蛛丝在她脑内被烧断,次日清晨,血染红了石塘。
良秀与那塘水底的鹅卵石目光短暂相接,红融进红中,像是回归了最初的本源。
没有火光,这让她无法看得更清,于是良秀很快离开了那里,沿着廊下再度向前。檐瓦蚕食掉了朗夜的一角新月,一盏灯也未点的庭院中只容得下焦躁的脚步声。小时候,她的小皮鞋踩在木质地板上,只发出几不可查的哒哒声,那时她就该知道,哪怕是极轻、极细微的声音,都会引起地慧星歇斯底里的回声。
噌——
就在良秀的思绪蔓延至后来再未穿过的那双亮面皮鞋之时,一把刀突兀地横亘在了她的来去之路上。那地缚灵面目狰狞,却未带一丝血色,苍白得如同一张薄窗纸;她的刀捅破了门栏,却未当即抽出,只是缓缓地、沿那道缺口,将这扇摇摇欲坠的手推门拉开。
“来做什么?”良秀嗅到了熟悉的、浓郁的烟气,它们四散在木梁上,浸没了蓝花样的布匹,令那些帘布染上年岁的焦黄。她依旧没有燃火,偌大且空荡的居室在月影中泛着一种森然的冷意,近乎刺骨。
你为什么还没有习惯?你应该习惯的。过往的声音随夜风拂过耳畔,与现今的问句盘亘在良秀的耳畔,刺进她的头脑当中。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一个恼怒的前兆。但很快,孱弱的火光被风吹散,独留她的发丝在细微地打颤。
她没有去看地慧星的面孔,无论那里是什么,或许都与她无关了。是一种肉体上的记忆吗?记忆连着血与肉,连在她的眼睛上,那些攀附在这只球体上的血丝,也像是本该归属于另一个她那般。要做否认吗?还是说这是一种傲慢,正如她不再如孩提时期那般,稚嫩地喊她“妈妈”那样,这个身份就那么轻而易举地、随着那些因面前这个女人而产生的伤口和血液般,在沉默中流出体外了。
正如此刻:地慧星也亦没有出言训斥她的沉默。不论是出于什么样的情绪、什么样的想法,大抵都已随沉默流逝。在等待的时间里,她自如地在原位上坐下,瓷杯碰撞的声音清脆地回荡,诚如刀剑嗡鸣,而后是濯洗刀锋的流水声,刀有艺、茶亦也有,她把刀艺淬炼得精湛,刀却并不在其他地方发声,因而,那并不是身心归属之处
良秀在门外脱下了鞋履,抖去对侧坐垫上的尘灰,蹲坐在这副布与棉的合成物之上。放置在面前的茶水寒凉得近乎在杯沿结霜,她用两只手将其端起,自下而上地查看底部。那里盘踞着一只蛇的纹样,远看好像一朵花,她看见自己抵在杯底的食指,想起自己真正的来意。
她将盏中的冷茶一饮而尽,泡得时间久了,浓稠得近乎呛鼻。地慧星倒去了烟斗中的灰烬,向其中倒了些烟丝,示意她取火机引燃。她面无表情,也亦没有动作,只开口:“那家伙让我来学刀的最后一式。”
“还不是时候。”地慧星与从前无二,敷衍般回应,那杆烟依旧阻拦在她们之间。她等候了片刻,却没能等来引燃火机的咔嚓声,于是疑惑地偏头望去,“我记得……我早就教你克服了对火的恐惧。”
潜台词是“为什么不做”,其实毫无缘由,没有不做的理由、因而做的理由自然也无。良秀没有作声,这是个再浅显不过的道理。
地慧星盯着她,审视般地,她发现了些微妙的变化,这让她回想起将她送走的那日……甚至回想不起具体的时间,两年、三年?还是五年?毫无疑问,她已变了模样,那似乎不光是头发变长、将裙装换了黑衣,又或是长高般简单,她——这该死的、令人憎恶的孩子,拥有的什么东西、什么想法,已经并非是在她的手心里孕育的了。
小时候,她终于想起那个时候,良秀捧着火机的手会发颤,那孩子在害怕,她心知肚明,但,那又能怎么样呢?足够让孩童感到害怕的事情太多了,她尚且没有心思一个、一个地去为她排解,与她尝试,所以近乎粗暴地为她矫枉了那些“情绪”、也只是情绪。那时的良秀有如一枝任她修剪的花……
啊、啊,你怎么能——你怎么敢?想到这里,怒火在她心中噌地燃着了:为什么不做呢?
继而,地慧星意识到:这便是那个锻刀的时候。她的情绪像是被浸回水中那般,迅速冷却下去。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孩子已不再被她的言语所刺伤,每当她要动用这把双刃的刀,往往只余下自己的鲜血淋漓。于是,地慧星对此感到了疲惫。
她们相安无事地、称得上是平淡地共度了那几年,在同一个屋檐下。良秀不再因为琐事害怕、忧虑,言语变得稀疏、寡淡,除了金石交鸣的、刺耳的刀声,没有什么再横亘在她们之间。它比言谈更为直白,更加直戳入心。
如果说有什么,能够代替她身上的伤疤,去度量时间带来的变化,那便是这两把刀了吧。这个想法在脑海中上浮,如浮萍般冒出飘摇在风中的尖端。
于是她说:“拔出你的刀吧。”
良秀起身,抽出了挂在腰间的竹刀,脚腕尚且因过久的蹲立而发麻,但她早已过了会因此身形摇晃的时候。她踩实了下盘,像瓦伦希娜教导的那样。
地慧星啧了一声,不再像从前那样,用木屐的齿去碾她的脚跟,逼迫她更换成更为符合她所传授刀艺的架势。这是其他父辈为她定好的形状,只为将她锻成一把举世无匹的宝刀——妖刀——地慧星心知肚明。
刀与刀、刀和刀,这太过令人厌恶了。她提刀,将最后一式完完整整地展现给她,雪、月,还有花,铮然嗡鸣,在风声中绽开,空间与时间的距离被撕裂了,只银光微现。那寒芒不比皎月,只像一道狰狞的阙口,太过难堪的疤痕。
良秀的思绪在那一瞬间近乎澄澈,也便是:她什么也未想,只是旁观着这一切。是啊,除却“良秀(Yoshihide)”这个概念,她也不过是一块掉在地上的肉,她被赋予的意义,像是抽皮去筋,受环指雕刻至嶙峋的一把骨刃。
而在地慧星眼中,她从始至终不过一块死肉。赋予含义,那是心怀期望与执念之人会加诸在她身上的事情,这根蛛线细若游丝,并不骇于承担多一份的重量,却也不可避免地承担坠落的风险。地慧星已经因她坠落了一次,是心的镣铐让她不再动弹。
她在阿鼻地狱中冷眼旁观着一切,死死地将视线收拢在那根蛛丝,期盼着何日的坠落、何日的消亡。
然而,耳畔传来了破空声。
竹刃划开了气流,风吹起了用以隔绝目光的、她的面纱,那近乎让人感到惶恐、惊疑、错愕、与不安。雪白的刀背折射出镜花水月般的倒影,那孩子——良秀、良秀,这个名字在唇齿间摩挲——的面庞在她眼中前所未有地清晰。
谁人笑了:可为什么,却是你移不开眼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