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般来说,律师不可以随意进入检察官的办公室,不过好在现在既不是工作时间,也不是工作地点。日番谷冬狮郎忍无可忍地打开他的防盗门:“松本,你不要没大没小的!”
卷发的女人风滚草一样轰隆隆地就进了他的客厅,扑进沙发,搂住一个麻布枕头,然后就不说话了。日番谷敏锐地察觉到以前的同学今天有些异样,他走过去,这才发现乱菊的眼眶泛红,好像才刚哭过。显然出事了。
他不由得放下了刚才呵斥她的语气:“发生什么了?”
乱菊楚楚可怜地看向他:“我现在是单身了。”
日番谷吓得往后退了两步,这个反应让乱菊破涕为笑:“我就知道到你这儿来能开心一下!”
他这才恼火起来:“你大晚上跑到我家里来就为了整蛊我?我才是单身!”
“了解了解,所以你才连门都没关嘛!”
“这里是公家的公寓,松本,你应该清楚才对。”他小声说。“周围住的都是我的同事。”
乱菊终于不笑了:“所以你能不能把门关上?我是你的朋友,冬狮郎。”
日番谷叹了口气。他关上玄关的大门,弯腰整理好松本乱菊随便甩在地上的高跟鞋,他有预感,这个一直让他觉得很棘手的同学兼律师又要给他添麻烦了。当他回到客厅,乱菊还是抱着枕头,他不知道是否应当由自己先开口。但若要抢过一位显然在用无趣的笑话试图遮掩巨大悲伤的女士的话头,是极为不礼貌的,即使对方是松本乱菊。更何况那是松本乱菊。
他于是沉默地等待乱菊说话。
好一会儿,她好像终于能从那种包裹自己的喜悦中抽身而退,她把它如果壳一般轻轻搁在一边,右手下意识地抠起了自己眼角泛白的干涸泪痕。
“银他,”乱菊强装微笑、又强忍哭泣的声音抖落出一个名字。“要和我离婚。”
01 Things we don’t wanna talk about
年轻的检察官正处职场上升期,他十分优秀,倍受瞩目,为了应对随时可能的突发情况,他选择了检察厅附近的政府公寓。住在这里的几乎都是他的同事,所以一些人将其戏称为检事宿舍。只有检察长一流才有资本住在富人私宅区,目前这件事离日番谷还稍显遥远,不过他并不是很在意自己以后能住在什么地方。
眼下他听到面前这位也许半小时前还在什么地方哭得梨花带雨的好友的话,几乎哑口无言。松本乱菊是他的大学同学,也是那一届唯一一个高中毕业就结了婚、自带家属进入校园的人。因此当这个信息在日番谷的大脑处理完毕,他的第一反应是:市丸银疯了,或者发生了什么他这个单身汉不愿意细想的事。
“什么意思?”他机械地问。“你们吵架了?他是认真的?”
乱菊摇头又点头:“没有吵架,但他是认真的。”
“然后你就放着他跑到了我家?”日番谷开始思考如何把她劝回去,无论市丸银是不是在说气话,最合适的处理方式也是放他俩冷静下来自己谈谈。
“银不在了。”
“哈?”
“他走了。”乱菊说。“三天没有回家,什么都没带走,然后给我发短信说要离婚。”
她掏出手机向日番谷展示屏幕,只见一句“我们离婚吧。”显示在最下面。然后就是无数个去电。都没有接。
“……你对他去了什么地方有什么头绪吗?”
乱菊沉默着放下手机,说:“我觉得他应该没有去处,所以可能在什么旅店住着。”
日番谷斟酌着自己的用词,谨慎地用另一种说法来表达真实的疑问:“他和什么别的人有联系没有?你之前有发现别的情况吗?”没想到乱菊一笑,了结了他的迂回:“银是不会出轨的。”
那可不一定。他在心中默默回答。
“你明明见过那么多案例。”
“职业和生活不一样,毕竟坏人总会集中出现在我们这个行业啊。”
“但人性总是差不多。”
“所以才要冷静处理,还有冬狮郎,你能不能别用那种审犯人的语气跟我说话了?”
日番谷“抱歉”了一声,出于职业习惯,他在脑中整理起现在的情况:完美的校园情侣、半辈子夫妻市丸银和松本乱菊因为不明原因在闹离婚。不知是出于维护还是不知情,她否认了自己丈夫出轨的可能。市丸银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消失了,然后在三天后给妻子发去了一条——通知。现在松本乱菊跑到自己这个朋友的家里来,除了求助,他想不到其他可能。
“……松本,如果你想让我动用什么权限调查市丸的行踪,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不行。”
乱菊白了他一眼:“我没那样说。”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她就像是没听到一样,推翻了前一分钟才做出的对行业和人生的观察:“为什么男人总是这样不告而别?”
看来当下日番谷唯一的作用就是担当伤心的乱菊抱怨准前夫的小黄鸭了。还好,现在是周五晚上的非工作时间。
“——东京都空座区警察署警部补,雏森桃。”雏森熟练地向习惯性地把目光投向她背后男人的几个医护人员出示了警官证,“我们已接到您的报案,决定派出一支六人的警务小队。——这两位是鉴识课的吉良和山田刑警。”
高一些的面相阴郁,矮一些的气质腼腆,两个人几乎同时敬了个礼,院长略带歉意地把目光转向身材比鉴识课刑警还要矮小的警部补,接过她递来的出警到场确认书,在下方慎重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这里是空座区某高等医院的小型附属疗养院,一些慢性病人和长期治疗病人会被转移过来,它位于东北角的弓泽公园附近,环境优越,十分安静。雏森把皮夹子放回上衣口袋,粗略地环顾四周,他们来时的入口处已经被黄黑相间的警戒线围起来了,两辆警车停在正门口。这所疗养院有四个出入口,现在已经全部关闭。
两小时前,警察署接到电话,称一个病人突然去世了,然而情况十分蹊跷,怀疑为非自然死亡,于是立刻报了警。署里决定由警部补雏森桃带队,组成六人小队赶到现场调查。自从警察学校毕业后至今,她已经多次遇到过类似今天的情况,雏森工作细致,待人亲和,文书写得漂亮,人人都说她该去刑事课发挥更大的才能,但她却一直留在生活安全课。她吩咐三个刑警分别去问询保安、扫除等医院工作人员,让吉良和山田两个人和自己一起跟着院长前往现场。一路上,吉良都一言不发地拿着署里配置的尼康到处拍。
“……本院每天在早上九点和晚上十点查一次房,直到昨天晚上查房时,他还是好好的。”院长的步伐很快,双手不自然地下垂,使劲按了好几次电梯按钮,看得出他很紧张。
“今天早上对死者的准确查房时间是?”
“九点半。”
雏森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时间。指示楼层的数字转成了橙色的“3”,电梯门刚一打开,院长就大步迈了出去,带着三个刑警在空阔的走廊里快步流星。死者生前的单间在三楼左手边尽头。
四人走了进去,山田花太郎是最后一个。这个单间很大,并不因现在有五个人——还有一具尸体——共处一室显得拥挤。“我们尽量没有影响现场,”院长停顿了一下。“今明两天所有负责值班的医护人员之后都会去一楼会议室,各位待会儿可以去问询。”
“……感谢您对我们工作的积极配合,现在还请您稍微让让。”吉良举起他的尼康,看到他的脸色,院长像受了惊的兔子一样跳到了一边去。
“山田刑警,你负责搜证。”雏森吩咐道。“注意把这里所有的粉类和液体类物品都取样带回去。”她从包里取出塑胶手套和口罩,随同吉良来到死者的病床边。
死者名为东仙要,男性,三十三岁,职业为某大学化学分析室研究所研究员,有着十分特别的黝黑皮肤,国籍是日本人。半年前由于一次实验室事故导致急性汞中毒入院治疗,症状稳定后转入这个疗养院。
根据医护人员汇报的情况,他们在今早九点半例行查房时发现病人失去了生命体征。一看就知道此事绝非一般——死者深色皮肤的面部扭曲成了极其痛苦的表情。雏森默默地看着他,并非以注视遗体的眼神,而是以注视痛苦地失去生命的人的眼神。然后,她冷静地说:“吉良刑警,拍照。”
尼康的快门声嚓嚓响起。
雏森戴上塑胶手套,掰开死者的口腔,双指探入喉咙,没有异物。“吉良⋯⋯”她轻声道,一旁寡言的吉良伊鹤默契地拍下了遗体的口腔内部。这个时候,她闻到一种甜甜的味道,但分辨不出来是什么东西,这不是她的专长。检查完毕后,雏森摘下手套,记录下了这股甜味。这个味道本身并不奇特,不是氰化物那种标志性的杏仁味,也不是别的什么毒物的气味——所以出现在这里才奇怪。她略作思考,拿出剪刀和塑料袋,小心翼翼地剪下东仙要一撮卷曲的头发,作为证物与血液和组织液样本一同放入了取证袋。
东仙的遗体会先转入疗养院所属医院的冷藏库暂存。三位刑警离开病房,跟着院长去了一楼的会议室。刚一进去,雏森就感受到一种惴惴不安的氛围:在场的每一个人,不知为何,都被裹挟在不明就里的紧张之中。
“先请您查看这段监控。”安保室的保安打开了投影仪,处理过后的监视画面出现在白色的幕布上。
疗养院每晚八点停止家属探望,九点关门,十点开始查房。由于隐私保护法,病人的房间里不会安装监控摄像头,因此能调取的部分只有大厅和走廊。幕布里,查房的医生护士进进出出,一直到十一点都没有异常。“重点是这里。”保安按下了快进键,黑白的画面迅速闪动——十一点四十五分。
画面一黑一白,出现了一个人影。
再一闪,人影消失不见了。
然后,就是黑屏。
“监视画面被消除了⋯⋯”山田喃喃道。
“母带没有消失,摄像头也完好,但是下一段录像就是凌晨六点了。”院长说。“如各位所见,这个人影只出现了一次,准确地说,是‘闪现’了一次。从昨天这个时候到今天上班为止,疗养院的所有出入口都是关闭的,因此推论出、”
“那个人,也许在我们来之前才刚刚离开这里。”雏森冷静地下了结论。
她有些疲惫地走向约好的居酒屋,由于空座属于东京23区的管辖范围内,东仙要的遗体将在明天送至监察医处进行司法解剖。监控和尸体本身的重大疑点毫无疑问将这起案子指向了他杀嫌疑。回想下午在会议室做出的推论,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怀疑在某个时刻,自己和那个嫌疑人——如果他真的存在的话——擦肩而过,然后毫不知情地就让他这样顺利溜走了。死者痛苦的面状再次浮现在雏森的眼前,这几年侦查累计的经验告诉她,东仙一定不是单纯死去的,接着是她自己的直觉:那个监控画面里闪现的诡异人影转化为了后怕,协同在会议室里感受到的他人的不安,一并变得沉重。如果可以的话,她真的、真的不愿意一次次直视死去的人的面庞。哪怕这是她的工作。
我还是一直就待在生活安全课就好了……
但,这是否也是我需要克服的懦弱呢?请你告诉我吧……
“蓝染前辈。”她自言自语。
接着,这个名字如雾气一般消散在人声的喧闹之中。
她的好友:日番谷冬狮郎和松本乱菊已经坐在店里,正等着她的到来。曾经的同学,现在的律师、检察官和刑警,三个人之间已经有太多不能讨论的话题,现在他们要绕开这些内容,维持从学生时代起那种温暖的友谊。雏森打起精神,穿过黄蔼蔼的灯光,走向里面的卡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