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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一片潮湿的海。
海在巴黎或里昂都很难见到,因为它们都不是沿海城市。但他常常听人说起海,都说海真是漂亮极啦,从每一个她的口中,或是孩童们的天真幻想。可他目前为止还没有真正的见过大海——老天,他都四十岁了。
皮埃尔·阿龙纳斯就是站在这样的一片海里。
海上升了雾气,什么都看不清楚,唯一能做的是向前和向后。选择的一种。他不知道会有什么在前面,视野所及之处皆由灰色堆砌而成。这是阴天吗?
不,过了一会又开始下雨了。
雨点轻柔地打在他的肩头,落下去,落在海中。自天上而来的无根水,从他的发梢滴落,汇入海中。现在他也是潮湿的了。
最终,他向前走去。
阿龙纳斯行走了一段距离,迷雾并未散去,反而愈发的浓厚。在那海上,他看到一堵墙。
一堵无限高,无限长,黑色的深墙。它像个坚固的要塞,拒绝一切的到来——但它是否真的如此,没人知道。
它散发着无尽的寒意,没有尽头。
那是什么?他想要伸手触碰,此时雨突然停了——
“先生,先生。”有个声音这么叫他,轻飘飘的,犹如羽毛,“快醒醒。您可不能在这里睡着,不然晚上会着凉的。”
阿龙纳斯睁开双眼,看到了面前的年轻人。而一分钟后他才重新意识到,自己正坐在某辆到达终点站的缆车上,悬在山顶,马上就是黑夜了。——他因为奔波了整整一个月过度劳累,现在马上要抵达目的地却又在这里睡着,差点忘记自己来做什么。
“你是……‘桑西山的贝哈托’?”
“是的!您为什么知道这个名号?”听到这个,本还有些戒备的年轻人露出愉快的表情,还带着些骄傲,对着外客丝毫没有遮掩,“这里是蒙多尔,希望您没有忘记这个。”
“当然不会。”毕竟他很清楚自己离开巴黎的目的,这么久以来阿龙纳斯唯一的目标就是这。
他们和栈道的距离变远了,阿龙纳斯和帮他提箱子的“贝哈托”走入了绵延的山路。群山间的小镇一片接着一片,根本数不清楚,而这里也是抵抗运动发源的地方。
“我们这什么人都有,但一切都好,因为所有人的心团结一致——这点你大可放心,先生。”这位“贝哈托”一路上都很热切,不仅为他指路,还滔滔不绝的介绍着抵抗运动的一切,“见到您也是,我真是太高兴了!这表明着又有一个同仁加入,又一份力量……抱歉,您叫什么来着?”
“阿龙纳斯,皮埃尔·阿龙纳斯。”他这样回答道,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在微笑,“你大可用自己喜欢的称呼,我不在意。”
年轻的士兵却还是郑重地挥一挥手:“就算您这样说,可我依旧要叫您先生。这是礼貌问题,我可不想让每一个新人误解,况且‘马基’游击队里可都不是些不懂礼数的家伙——”不过很快,他便注意到了阿龙纳斯衣襟前挂着的东西,“那是什么?一个十字架?”
“是的,因为我是位牧师。”阿龙纳斯终于说出了这件可能让人有些意外的事情。
听到这个,“贝哈托”信誓旦旦地回复了他。“牧师——也会一样重要!安排给您的工作只要好好去干,上帝也会看见,给您福音的——毕竟《圣经》里一直就是这么写的。”
在神职人员前,这样轻浮地谈论《圣经》是否合体?阿龙纳斯却一如反态地追问:“你这么相信?”“就是这么相信。”听到这个利落回答的阿龙纳斯愈发喜欢起了这个精力旺盛的年轻人。他聪明,敏捷,做起事来也很快,像只松鼠,也像猎犬——
“但他又是谁的孩子?”
他们走过崎岖的盘山小路,往山麓深处而去。游击队的生活阿龙纳斯从未体验过,但无论多么艰苦,他都做好了准备。
“困难都会被克服的,”他想,“无论是大还是小。”
他还记得自己离开巴黎的那一日,克莱门特教堂安静的隐于市中,像万千的普通小教堂那样一言不发。阿龙纳斯从大门走出,身边跟着手提箱,皮夹里有火车票,将大门上了锁,做了最后一次晚祷。
“上主,我们的天主,我们感谢祢,因为在这一天里,祢以祢的慈爱照顾了我们,以祢的大能保护了我们,使我们获得了精神与肉体的安歇。
求祢宽恕我们缺乏信德,宽恕我们今天所犯的一切罪过,求祢也帮助我们宽恕得罪我们的人。
求祢保护我们一夜安眠,使我们远离黑暗的诱惑,摆脱罪恶的羁绊,我们将亲友托付在祢手中,
求祢照顾我们全家平安,并保佑我们神形安全。
天主,愿祢的圣名永远受赞美。阿门。”
阿龙纳斯睁开了眼,看着石雕的天使擒住毒蛇的恬静模样,一言不发。此时离巴黎被占领还有三天时间,已经有不少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里,现在阿龙纳斯也要跟着他们去了。但他并不是毫无目的——前不久从某个朋友那里听来的,中央高原有一批新势力在活动,犹如古时的游勇骑兵。在那,也已经有人向全法国发出了播报:“桑西山的贝哈托”,欢迎所有有志者至此。
而现在,皮埃尔·阿龙纳斯感觉到自己和希望越来越近了。
淌过了一条小溪,宁静的村庄出现在眼前。“就是这里,圣多纳,我们的根据地……”青年向阿龙纳斯展示着这个令人骄傲的地方,“……非常适合开展游击战,隐蔽战,埋伏战……”
“我不会也要去战斗吧?”阿龙纳斯突然感觉有些不妙。
“贝哈托”只是沉默,最后挤出一个看似镇定的微笑:“谁说的清呢?”
来到哨岗房前,“贝哈托”在门板上有规律的敲击几下,门开了。
“请进,先生——我们的长官在此,接下来他会和你对话的。”他的声音变小了,却依旧没能打断那热切的目光,“他只是会问你些问题,别紧张。”“放心,我不会的。”
看着阿龙纳斯准备齐全又擦汗的样子,青年识相地退到一边:“那祝您好运。”
门又一次被打开了,倚靠在墙边,怀里抱着步枪的青年迅速反应过来,猛地扶墙站起了身。阿龙纳斯似乎很疲倦了,但他是笑着出来的。“怎么样?……”
“贝哈托先生,恭喜,以后我们就要是战友了。”阿龙纳斯欣喜地和他握了握手,“接下来我们去哪?”
“我们会为客人准备上房的,请和我来。”听到这个消息,“贝哈托”心里的大石头也落了地,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起来,“……长官有和您说要去做什么工作吗?”
“说了。”
“他说什么?”
“就做我的本职。”
“啊!……”
“贝哈托”在原地呆立了几秒,还是慢慢恢复过来,看得出来他真的很惊讶。
“——您……好吧,确实,如果我是长官,我也想不出更好的注意了,因为我们这里有许多人是信教的,这话不假……所以您很重要啊,先生。”
阿龙纳斯听的出来话里沉甸甸的重量,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我会尽我所能,为各位度过难关,”就像他在巴黎时做的——“为了法兰西。”
“是的,先生,为了法兰西,我们都得付出呀。”这样说句口号,不知为何会让人感到轻松自在,就连夏夜也变得爽快了起来。“——其实这里还有个秘密,您想听吗?”
还能有什么?阿龙纳斯接过他递来的钥匙开门:“是什么?不为人知的那种吗?”
“其实——‘桑西山的贝哈托’是一个假名——这是我工作的名字。”他沾沾自喜地低声念道,像在说什么极重要的事情般,“更多的,他们叫我康赛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