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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1-12
Completed:
2026-01-17
Words:
14,442
Chapters:
2/2
Comments:
5
Kudos:
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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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its:
729

客途秋恨

Summary:

此设定来自《剑合钗圆》,全文可在ao3阅读。
后半部分见《时间旅行者的丈夫》。
本文前情提要:张少祖死后,蓝信一找到复活他的法门,即要穿越过去找到张少祖至亲之发带回现实。他得知张少祖年轻时曾有过一位挚爱及一个孩子,只可惜日后挚爱离去孩子走失,年幼的他空余嫉妒。这次他化名阿顺回到19岁的张少祖身边,目的本只是怀上孩子回到未来救张少祖,却不能不爱上他。爱上他的过程中信一想,难道自己就是张少祖年轻时爱过的那个人?难道自己的孩子就是张少祖未来会走失的那个独子?但他又不敢确定。命运的招数推着他们向前,他们不得不响应召唤。

Chapter Text

01

码头兄弟伙里打架率很高有一大部分原因是因为大家都坚信一条宗旨——气不能憋着,如果看到有人嘲笑你,那么就朝他挥拳头,然后笑容就会从他的脸上转移到你的脸上,而原先的笑容会被伤痕替代。

张少祖不是这么低素质的人,他算是码头上的一股清流,心里轻易不藏事儿,看什么都淡淡的,若要有事大多数也是自己消化了,很少会憋着过夜。很多人打趣他是装卸工里的活菩萨,他都付与一笑,不置可否,好似他其实真是下凡历劫的神仙一位,时候一到就要回天宫述职。

就连他身上的背心和衬衫都和别人穿的水洗白有些不同,那种白,是那种被搓洗过几百次、渗透出黄边的白远远无法媲美的。平时他往那一站用袖子抹汗,都有一种仙风道骨的感觉,白得能和身后的云媲美。不过这倒不是因为他天生仙风道骨了,这是因为他有老婆。

几个月前他领回来一个细皮嫩肉的卷发女人,说这是他老婆阿顺,刚刚来香港,举目无亲,暂时就住在码头边上的船屋,要兄弟们多多帮衬。按理说这些糙老爷们要是谁娶了这么个媳妇肯定要仔仔细细地藏好了,不仅得防日晒雨淋,还得防身边人偷。但那个阿顺却是落落大方,自己掏腰包买了粗酒淡饭,就这么在码头摆了几桌,和张少祖挨个敬过来,没要礼金还发了喜糖。这一出之后倒是把众人的嘴都堵住了,有时望着两口子站在船屋门口说小话,也只有眼馋的份。

张少祖是个孤儿,娶老婆之前只能说凑合着活,阿顺去了他家之后生活质量直线上升,衣服干净了、人也精神许多,平时上工下工更是满面春风笑呵呵的,好似换了个人。有时午休别人打听他和阿顺的夫妻生活,他都一副举案齐眉的样子,叫人家张小姐。起初人们以为这是二人不熟的尊称,后来有眼尖的看见阿顺出门晾衣服,穿了条宽松长袍,有点大有点旧,肚子明显鼓起来,才知道她夜里都和张少祖捣鼓些什么了。再后来张少祖谈起张小姐,大家也就只是捂住嘴吃吃地笑,说以为是尊称,原来是爱称。

但这对夫妻最近的感情好像出了一些问题。

张少祖的脸像一张晴雨表,最近明显转阴,他没表情的时候已经很吓人了,再皱个眉头,立马从菩萨变成金刚。几个跟他关系好的休息间隙想找他聊天也被云升雾绕的烟味熏走,人往那一蹲,烟都是半包半包地下,烟头全砸岸边浮漂上。像座忧郁的山。阿顺最近也不怎么出门了,往常他都会笑着出船屋接张少祖放工,这段时间后者回去晚,屋内连灯都不点,进屋后更是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张少祖这个样子时间越长敢惹他的就越少,生怕他怒气越攒越多,哪天某个倒霉蛋就这么一头撞到枪口上。

 

张少祖蹲在海边看一块被人踩烂的栈板漂来漂去,心里想着阿顺的事。

其实他很敏感,人又聪慧,阿顺从怀上这个孩子开始对他的态度一直让他感觉哪里不太对劲,但是又说不上来。他们是一对新手父母,自己都还是半大小子,对于一个即将降生到世界上的生命理应是期待带着一丝不安的,但阿顺的反应却给他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好像这个孩子是他可以预见的、婚姻的必然结果一样;又或者说他似乎是为了得到一个孩子才跟他结婚,这感觉让张少祖有一种似乎被当作生育工具的轻微恼怒。

但又怪在,他找不到一个具体的苗头去询问阿顺,对他、对孩子、或者对这场简陋婚姻的态度。阿顺是个落魄的大小姐,他甚至拥有一个叫“雪莉”的英文名,他连暂住在这艘船屋都已经是屈尊降贵了,有时张少祖掀开门帘看见阿顺在烛光中等着他吃晚餐,都会被一种堪称愧疚的心情淹没。如果阿顺不爱他这个人,为什么会愿意和他蜗居在这样一个残破的地方呢?况且眼神是骗不了人的,尤其是骗不了张少祖这种从小就在人精窝子里摸爬滚打的社会早熟分子——阿顺看他的神情分明是喜爱的、倾慕的,特别是在和他做那些事的时候,那种···恨不得黏着在他身上,成为他流下的一滴汗,和他一道起伏、呼吸的渴望,那种眼神,怎么可以做假呢?阿顺又不是演员,他只是一个沉浸在甜蜜爱情中、暂且忘却了生活之苟且的大小姐,哪怕是这样的环境,他都愿意怀上自己的孩子,甚至把他生下来,这还不能叫爱吗?

以“爱”和“孩子”为核心,这几天张少祖就这么触类旁通地思索出许多要么形而上要么形而下的问题,阿顺在他心中本来只是笑靥如花一张脸,被这些枝节繁生的问题一缠,竟然也活生生演化出嗔痴笑骂的模样,在张少祖心中活泛起来。他说不上这是幸福的烦恼还是痛苦的烦恼,阿顺、张小姐、张雪莉无时不刻在他眼前晃啊晃、绕啊绕,绕得他晕头。

如果再过三十年,张少祖看完了很多书、报纸、小说,他会明白这个状态有个专有名词,叫患得患失,是陷入爱情的人必然会经历的一种状态。很满的幸福总是充满风险的,因为它要么即将溢出来流失什么,要么把整个容器撑炸。此时的张少祖才二十岁,他的年龄、眼界、身体素质、认知水平一切都还在上升,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幸福也会一直膨胀到没有尽头——阿顺的奇怪,只是一些简单的、小小的矛盾而已。夫妻之间有秘密也是可以被理解的,何况是阿顺那样一个堪称天外飞仙的大小姐呢?

他笃定阿顺爱他,但阿顺身上实在有太多秘密了,这种隐瞒让他失落,也让他无措。

那块栈板被海浪一冲,滑进一堆垃圾中不动了,张少祖就移开眼神,转而去看劳碌的码头工人。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没有文化的装卸工只能被困在码头扛一辈子的货物,就像那块被垃圾困住的栈板,但他不能这样,他人生的大好青春肯定不会、也不能永远在出卖体力中过活,他有老婆,即将有孩子,至少也要拥有一份体面的工作,一个合格的居所来承担一个家庭的组建。干装卸工是注定无法长久也不足够的。前段时间他瞒着阿顺偷偷去联络了一个人,那个人曾经流落到码头一段时间,被他顺手搭救,在他那里借住到伤好。他曾经答应过张少祖有事他一定帮,如今张少祖需要一个身份、一份工作,不知道他能不能帮得上手····

突然,他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02

张少祖回头,一个人笑眯眯弯腰:“发什么呆呢?”

他摇摇头,起身掸灰:“没什么,干累了,放空一会。”

阿Jim穿着最新款皮衣,在太阳底下反着油亮亮漆光,头发用发胶往后抓了个很有型的模样,连搭在脑门上的几绺都透露出精致,一副墨镜在耳后反挂着。张少祖结婚之后就变得有些在意自己和周围男人的穿搭造型,他看看陈占,再看看穿粗布背心衬衫的自己,有点不自在地把头发往后捋了捋:“怎么白天有空来找我?”

陈占平时白天都要陪他那个黑社会大佬雷震东,二人偶尔见面也都是晚上,张少祖结婚之后晚上要回家陪老婆,和陈占见面的次数就渐渐少了。上次他动心起念,托陈占帮他问问有没有除了码头工人以外的活,至今都还没有回音,直到陈占今天突然来找他。

“喏,”陈占从怀中掏出来一只信封,牛皮纸饱饱地裹了一层东西:“给你找的活儿,你长得凶,气势又强,往那一站最能唬人,这适合你干。”张少祖把牛皮纸接过,掂了掂,知道是钱,有点没明白:“钱?”

“保护费。”陈占吹了声口哨:“油尖旺那一片有几条街是我大佬罩的,最近我们在忙其他重要的事情,没空去那边了,他就让我找几个人按时把保护费收了,顺便在那一片巡逻巡逻,给街坊们吃个定心丸。我给你拨几个兄弟陪着,你一周一次,定时定点带人去溜达一圈就行,我之前收了那么多年,从来都没出什么岔子,你放心。”

张少祖皱眉:“我说了我不混社团···除了这个,别的我都可以做。”

陈占笑了一声,想拧他脸肉,被避开了:“没说叫你进社团,你以为青天会有这么好进?那是要刺青的!刺青,刺青你懂不?”他顺着张少祖肩膀往下滑:“就这儿,给你拿针戳一条龙出来,至少要行针三天三夜,普通人早就痛死过去了!就喊你收个保护费,不杀人不打架,去充充门面,到时候你自己抽成一部分,就当工资,嗯?”他勾过张少祖脖子:“你可以理解为是一种外包,就跟你老婆说是给老板当保镖,也不算撒谎吧?”

张少祖动摇:“可是我也不会武功···”

“不需要你会!”陈占哈哈大笑,把那笔钱又往他衣兜里塞了塞:“你只需要站在前面故弄玄虚就好了,那些商铺老板我都打过交道,胆小得很!没人敢起什么幺蛾子的!你放心,让兄弟赴汤蹈火的事情我陈占才不会做!今晚八点——先在铁火堂见面,行不行?”

张少祖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陈占走了,二人聊天的工夫货物基本已经被同僚分拣完,张少祖见没什么要搬的,又心乱如麻,正好回家看看阿顺。这几天阿顺也若有似无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情绪明显有些低落,但什么都没说,张少祖还没想好要不要和她坦白自己心中的顾虑。他路过六叔晾在船杆上的咸鱼,顺手拎了条下来,缓步朝自家船屋走去,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约莫晚上是要下雨了。

信一正在研究怎么给小木桌换一条腿,见船屋门帘被掀开,手先是往桌下摸了一把,见是张少祖才放松下来:“怎么这个点回来了?”

张少祖把鱼挂到门口:“下午没什么活,晚上有船进港,估计要忙到半夜,就先回来看看你。”方才阿顺扣在桌角的指节在昏暗船屋内显得格外白,这种警惕性让张少祖心中又多了一点疑问,但他什么都没说,走过去坐下,捧住他的手:“太干了。”

屋子里很小,不用起身,转头就能够到简陋梳妆台,张少祖从抽屉里够出一管蛇油手霜挤到手心,搓热了给信一涂:“等到冬天会裂,很疼的,不如早点呵护起来。”他小心翼翼避开信一被黑布包裹着的断指,只在完好白皙的部分揉涂,遇到结痂伤口会轻轻用力,好似那样就能把痂痕揉软似的。

“唔···没事。”信一自觉手掌断面丑陋,下意识想缩手,却被张少祖拉得很紧,只好不自在地微微侧过头去:“那今晚我在家煮点肉吃,你晚上要消耗很多。”

“不劳你,我带了鱼回来,晚上炖点鱼汤。”张少祖手大,能整个拢住信一的手,此时他手指正好搭在信一脉搏上,能感受到薄薄皮肤下有轻微跳动,刚才复杂的心情才微微平复下来。他往前凑了凑,像只大狗一样把信一扑倒:“想先抱抱你。”

今天信一不出家门,就只裹了一件张少祖秋冬时穿的长袍,被浆洗成淡淡的水蓝色,盘扣也没全部系好,下面和上面都松松敞着。张少祖把他压在身下,可以嗅到他的体香、皂角还有自己衣服的味道,水乳交融的,令他安心。他侧着抱住信一,手掌摸到他已经鼓起来很大的小腹:“宝宝。”

信一失笑,覆住他手掌:“叫我还是叫孩子?”

“都是。”张少祖声音闷闷的,脸埋在信一颈窝。只有这时候他才能体会到一种切切实实的安心,阿顺在他身边,孩子在阿顺身体里,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哪怕现在牵着船屋的绳索断开,那么也是他们一家人一起远行,一起去往天涯海角,怎么都不会分离。他抬起一点头,从信一脖颈被他呼出的鸡皮疙瘩凝视到他微微颤抖的睫毛,轻轻掰了掰他的脸,令信一看着他。

“怎么了?”信一盯着他眼睛。

“阿顺,我··我很爱你,我和你结婚,不是为了孩子,不是要对你负责,是因为我很爱你。”张少祖踌躇着开口。纵使他心中有太多不确定,目视着阿顺这双玻璃珠一样的眼睛,也什么隐忧都说不出来了,他只能期冀阿顺能懂他的意思——一个人说什么、做什么,是因为他也想听到同样的话、被同样对待。他眨眨眼,看阿顺听见表白之后面庞上融化的柔情:“你呢?”

信一怔怔地望着他。

张少祖也跟他说过爱,但那都是他很小的时候了。后来他逐渐长大,张少祖逐渐老去,青春期最拧巴的少年和背负了最深沉情绪的中年男人撞到一起,直言感情就好像变成了天大的困难。他也不止一次地想过,那个被年轻的张少祖不顾一切爱过的人,被他的热情全然烘烤过的人,该有多么幸福呢?二十岁爱过的人和五十岁爱过的人终究会体验到不同的爱的。他过来之后无时无刻不在劝说自己,不要贪心,不要忘记自己此次穿越时空的目的,他是为了那个五十岁重伤的张少祖而来,眼前这个虽然也是张少祖,但他对他来说,无疑已经是另一个人了···他不认识的、年轻的、性格几乎截然不同的人。他一直告诉自己不要在这个张少祖面前沦陷,这个时候的他应该迟早会爱上另一个人,他只不过是一个短暂的、扰乱了一些时空规则的旅行者,不该霸道地收割张少祖从年轻到老去所有爱意的归属,是以他总在努力避开面前十九岁少年清澈滚烫的眼神,但这样一张脸,日日这般紧紧地凑着他、贴着他,口吐爱意,他怎么能不回应、怎么能心硬如铁呢?

他微微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隐约又感觉有什么东西会在他说出这句话之后彻底落下,就像走到整点的摆钟,一落下,不只是人的心境,就连那辆华丽的南瓜马车也会变得不一样了。面前的小张不可能知道或许还有另一个“真爱”在未来的时间线上等他,他满心欢喜,以为阿顺就是他人生的唯一一个挚爱,可是信一知道的,他知道张少祖命运之书的下一行、下下一行怎么写,他如果还要这般贪心地给予他回应,索取他全部的爱,不也是在剥夺他人生的另一种可能性吗?他能拥有一段时间的张少祖就足够了,他怎么能、怎么还能···

船屋内十分昏暗,外头的风雨已经逼近了,但烛火却没有晃动半分,张少祖仍然眼睛热热地看着他。

被温暖馨香的被褥包围,信一突然就有些迷茫了,一些荒唐的念头也逐渐在思忖中占据高峰,他看着张少祖这张年轻的脸,连眼皮和鼻梁的褶皱都这么完美,心思又兜转回他腹中的孩子。他想也许自己就是张少祖年轻时深深爱过的那个人呢?毕竟谁也无法解释时空的奇妙之处,或许它本身就是一个莫比乌斯环,所以才能容许自己回到过去。就算再不济,自己依然是个格格不入的外来者,这个孩子不是未来张少祖那个爱妻所生的、走失的孩子,可此时此刻,他切实地在张少祖怀里,他是这个刚刚从少年步入青年的男人一生中第一个爱人,是他的发妻,是确切地被他爱着的···这一份爱,难道不值得他一个肯定的答复吗?

过来这么久,他第一次借着光源把张少祖从额尖到下巴细细打量了个遍,目光如刻刀一般描摹出他二十年之后的样子,他想到自己小时候张少祖把他抱在怀中读诗词,一读到辛弃疾那首《鹧鸪天》,自己就蹬腿大哭,要张少祖不许读了。

阿爸,当时我有多么怕你老,如今就有多么怕你过于年轻,年轻到一辈子忘不了这份刻骨铭心的爱。蓝信一千回百转地神游了一番,最终还是认命般闭上了眼,轻轻吻上了张少祖的嘴唇。

“我也爱你。”厮磨间他呢喃,几十年后张少祖低沉嗓音读过的词仿佛又在耳边萦绕。

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03

张少祖按照约定时间出现在铁火堂楼下。

他一站定,就有三五个人从廊柱后面绕出来,有扛着铁锹的,有拎着酒瓶的,张牙舞爪十分吓人。张少祖见他们围上来,不避不让,挺直了脊背站在那,冷冷和他们对视。领头那个毛寸把他从上到下扫了好几圈,咧嘴笑了:“你就是Jim哥找来的人?”

张少祖颔首:“正是。”

“行,挺有样子的。”那人松懈下来,哈哈笑了两声,给张少祖手里塞了只铁钩。张少祖皱眉要扔:“他说了不会动手。”却被摁住。

“谁说要动手了?这叫以防万一。”毛寸笑嘻嘻的,对这种场面见怪不怪:“你是阿Jim喊来帮忙的,应该脑子不笨,兄弟就跟你说句真心话,你以为我们次次收保护费都想见血啊?”他十分自来熟地勾住张少祖脖颈往前走,跟陈占一个德性:“咱们也是人,也是肉体凡胎,都怕疼,能不惹事就平平安安把账收了回家睡觉,这些只不过是唬人玩的。有人不想给钱,看我们阵势大,嘴上骂两句倒也就罢了——这些人都是贱骨头,你好声好气跟他讲,能乖乖给钱?”他很轻佻捏一下张少祖胳膊:“膀子也挺结实啊,打过架没?”

“打过野的。”张少祖一侧身就从他胳膊里溜出来,自顾自走路:“如果人家真的不想给,又何必逼着他们交钱?你们黑社会就是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就···”

“哎哎哎,你怎么说话的。”后面有个年轻小孩听见要过来理论,被毛寸拦住了。他仍然笑呵呵的:“看你皮肤发皴,穿得也简练,应该是在码头搞装卸的吧?你们这些人啊就是死脑筋,没见过江湖险恶,你以为我们拿了钱不办事的?现在外面那么乱,到处都是过来的难民,油尖旺这等繁华,要是没我们地头蛇罩着,一入夜这些商铺早就被打砸抢空了,能指望那些鬼佬警察什么?”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白了不过就是有人又不想给钱又想靠着大树乘凉,可这一片区的安定和谐好说歹说也是兄弟们拿着刀枪棍棒拼杀出来的,要点保护费难道不是人之常情?你不能听见我们是黑社会就把人往坏了想,再往前算几十年,洪门还发达的时候,半个港岛都是你们嘴里的黑社会护着的,百姓跟着骂骂也就算了,你作为阿Jim哥的朋友,难道就觉得他是坏人了?”

张少祖张口结舌:“倒也不是,我就是觉得···”他突然有点不知该怎么说,从认识阿Jim以来他确实能感觉到他不是自己认知里的那种坏人,他也确实承认有时候港英警察来码头维持治安还不如那些老人说一句话好使,但阿顺不止一次跟他说过,像青天会这种社团组织里鱼龙混杂,就没什么好东西,三令五申不许他跟帮派分子厮混。阿顺说这话时语气笃定认真,他不能不信,可自己亲眼所见又···

“算了算了,你自己打过交道就知了。”毛寸说得口干舌燥,正好也到商铺门口了,索性截了话头,要张少祖自己去看。

前几个铺子都知道今晚要交保护费,早早就准备好了银钱开着门等。张少祖今夜主要扮演一个高深莫测的黑面神,大多数交涉都是毛寸来。毛寸左右逢源,甚至跟几个阿婆都混熟了,上去就是跟人家一顿揉肩锤腿,叫得亲热,张少祖站在人群中间冷冷看着,打量这一切。巡到胭脂店的时候一个阿婆还招他过来,往他手里塞了只鹅蛋大的瓷盒子,张少祖推拒着不要。

“哎呀,阿Jim,你最近在追女仔,这些东西送给人家,好追的呀!”阿婆眼神不太好,操着一口上海话,叽里咕噜的张少祖也没怎么听明白。他打开那白瓷盒看了一眼,见里面是压得实实的桃红色膏体,没弄明白:“这是··我不能要···”

毛寸拉开他:“阿婆把你当Jim哥了,往常都是他来,你收着吧。”他接过张少祖的位置凑到阿婆跟前,笑呵呵的:“阿婆啊,知道你对Jim哥好,往后他追到苏小姐了我接你去吃喜酒好不好呀?这个桃红胭脂苏小姐一定很喜欢!到时候她一定亲自来谢你!”他把张少祖往后挤,三言两语就把阿婆注意力拐到别处去了。张少祖握着那瓷盒,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索性退到人群之后到外头抽烟。

瓷盒精致,上面还雕绘了一幅仙子下凡的图像,左下角是个书生打扮的人张开双臂在迎接,似乎讲的是织女下凡的故事。张少祖打开盒盖沾了点胭脂抹在虎口,脑海中心猿意马,不禁想到阿顺那张白瓷一样的脸,这胭脂如果涂到他嘴巴上一定很好看····

他摆弄着盒子出神,心想董永可以借衣物留住七仙女留在人间,那他是不是也可以借助孩子,让阿顺永远留在他身边呢?

正抽着,旁边突然有个人叫他:“你青天会新来的?”他回头见是个白面小生,吊儿郎当的,穿着阔气。

他不搭话,就那么盯着那个小生,那人被他的眼神看得有点头皮发麻,但还是叼着烟凑上来:“借个火呗?我是后街典当铺的少当家,今晚我爹不在,钱我都备好了,左右等会你们也要收过去,不如一起。”他亮了亮腰间的钥匙,从耳上摸下烟来:“你入帮多久了?”

里头还没结束,张少祖左右望望,心想不能露怯,于是就给人把烟点了,二人默不作声地抽。这个点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那富少就跟他继续搭话:“你们是一直都收这个价钱吗?我头次替我爹晚上当值,他从不说保护费要交多少的事,但我真的好奇,如果店铺占地面积不同,你们会收少点不?现在战乱,大家生意都不好做,你看着比阿Jim哥好说话,能不能通融一下,我们····”

 

毛寸本来还在里屋拉着阿婆亲亲热热说话,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巨响,然后是拳打脚踢的声音,赶紧拉着人出去看,就见张少祖和一个公子哥厮打在一起,对方有点技巧但他蛮力大,二人刚刚交手,打成一副五五开的样子。

毛寸认识这个公子哥,赶紧上去拉架:“怎么了怎么了?怎么突然打起来了?”

张少祖气喘吁吁,眼睛烧得通红:“他过来搭讪,说想少交点钱,我说没有这个规矩,一言不合他竟然诅咒我···诅咒我妻儿!嘴这么脏从小估计就没人教过,今天我就替他老子教他做人!”那公子哥估计在什么乌七八糟的地方混惯了,气急之下张口就是说他老婆孩子如何如何,张少祖哪能容忍?早就把之前毛寸说过的以和为贵忘干净了,挥拳便上。那公子哥脸上被他打青一块,更是无所顾忌,见帮派众人都冲出来,也开始无差别攻击。

毛寸本想拉架,但见阿婆送给阿Jim的胭脂盒被远远扔到地上裂开两半,公子哥嘴里又不干不净地骂着陈占和雷震东,也怒从心头起,骂了一声,松开张少祖抄家伙就上。公子哥本来就只会点花拳绣腿,没一会就被打得鼻青脸肿认不出来了,躺在地上不住求饶。

“让你嘴贱。”毛寸往他身上吐了口唾沫,见张少祖额角被公子哥指虎伤到一块,也有点不好意思:“哎,你没事儿吧?”

张少祖打了他一通,此时郁结在心中长久不去的那股邪火才稍稍安分些许,回神才发现自己脸上、手上都受了点伤。他摇摇头,走到一边把那个胭脂盒子捞起来:“这个坏了,我回头赔给阿占一个新的,今天给你们添麻烦了。”

“你这说的什么话!这小子不懂规矩,想赖账在先,不打一顿不够他吃的!”毛寸见那瓷盒摔得四分五裂,被张少祖手上的血一蹭,更凄惨了:“今天多亏你帮社团立威,殃及池鱼,你日后若想加入青天会,我和阿占哥一起替你作保,今天你这个兄弟就当我认下了!”他拍拍张少祖:“要不要带你去诊所处理一下伤口?你这个有点严重···这小子真他妈阴,净往紧要位置打。”不得不说,张少祖这张脸挂了点彩竟然显得更英俊了,此时他目中火光冉冉,平添几分锐气,毛寸甚至都有点不敢看:“不过你···已经有家了?英年早婚,不如你回家让你老婆给你处理一下···顺便再替我跟嫂子道个歉。”

张少祖摆摆手,他极少跟人真刀真枪地干架,此时热血劲过了也只感觉累,他把胭脂揣进兜里:“我挂彩了,后头跟着去收钱也不好看,你们自己解决吧,回头我跟阿占说。”他提步欲走,却被毛寸塞了几张钱:“这个你收着,你应得的。”张少祖推拒不开,便也收下了。

闹了一番已是深夜,码头万籁俱静,唯有远处灯塔应和着夜空繁星一闪一闪地悬着,张少祖掬起水把脸洗干净,海水刺到伤口上辣辣的,他皱起眉,干脆坐到船屋门口,点了根烟看月亮。这个点阿顺已经睡了,如果自己现在进去说不定会吵醒他,况且自己只是借口去搬货,阿顺看到他脸上的伤口又该如何解释呢?思来想去,张少祖决定先在外面对付一夜,于是掏出那只碎了一半的瓷盒,对着夜空看,不知不觉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