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帽衫
比赛结束两小时了,Shane依然感觉浑身不自在。理论上讲,冰球馆淋浴间里的热水和闻起来像消毒水的沐浴露起了点作用,但也从未真正让他卸下满身疲惫。它们只是勉强足够支撑他开车回家。
最后一段路,Shane几乎是在无意识状态下驾驶的。
当他将车停在Ilya位于渥太华的房子外面时,他唯一想要的就是一次酣畅淋漓的、能把这一天的糟心事都从身上冲刷掉的热水澡。
他开门进入房间,首先感受到的是寒冷。每一扇窗户都开着。
不是开条缝,而是大敞着。十二月的空气直直地灌进屋内,清冽、干净、锋利,足以让他彻底清醒。闻起来是冬天的味道,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怪味。也许是什么东西烧焦了的味道。
Shane刚进门就停住了脚步。“你在屋里抽烟了?”他开口询问,用脚把鞋蹬掉。
Ilya耸耸肩,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冰淇淋。
“你总认为我在干坏事,是吧?”
“十二月,你开着所有窗户,”Shane说,“这不是干坏事是什么。”
Ilya没回答。他只是故意挖了一勺冰淇淋,然后用勺子朝客厅方向指了指。
Shane跟了过去,咧嘴一笑,“你在回避问题。”
他们走到沙发边。Ilya放下冰淇淋,慵懒地耸了耸一边肩膀,“我不在室内抽烟。”
这就够了。Shane扑了过去。
Ilya惊叫一声,吓了一跳,但Shane占了冲力和出其不意的优势,并且暗自确信自己是对的。他把Ilya按进沙发,坐垫在他们身下陷下去,空气从Ilya肺里挤出来,化作一声大笑,随即又变成一句抱怨。
“起开。”
“你撒谎了。”Shane气喘吁吁地说,带着得意的笑。
“没撒谎,”Ilya笑着抗议,手伸向Shane的肋骨处进行反击,“我说我不在室内抽。室外是另一回事。”
Shane抓住Ilya的手,把它们按在Ilya头顶上方。他一条腿跨过Ilya的大腿,把他固定在自己身下。
他放任自己的感官主宰身体,这感觉很好。
寒冷、长途驾驶、挥之不去的疲惫,都在他的皮肤下燃烧殆尽。
“你看比赛了吗?”Shane问。
“没,”Ilya说,“在放美国橄榄球比赛。这个刺激多了。”
“混蛋,我知道你看了,”Shane说,“你就是不想承认那场比赛他妈的精彩极了。”
“还行吧。”Ilya说。
Shane翻身躺到他旁边,被卡在Ilya的肩膀和沙发之间。
“提醒我一下,我为什么看上你了?”
“因为我是唯一告诉你‘你很无聊’的人,”Ilya说,“赢球不等于精彩。”
Shane嗤笑了一声。
“我们应该练练新招数。”Ilya若有所思地补充道。
Shane动了动,身体上那些细微的感觉突然又跑了回来。那从未真正洗掉的汗水和衣领下的刺痒,敞开的窗户吹进来的冷风让一切都变得更糟。
“我得去冲个澡,”他说着,推开Ilya坐起身,“一个真正的热水澡。嗯,滚烫的那种。”
Ilya轻轻哼了一声,“你在邀请我,对吧?”
“这是你家,”Shane说,“你的淋浴间。”
“你不是还在为没存在过的香烟生气吧?”
Shane抓起一个枕头砸向他,现在他已经完全站起来了,而Ilya还躺在沙发上。“邀请收回。我单独洗。”
Ilya还是站了起来。他抓住Shane的手腕,把他轻轻拉回来,快速偷了一个吻。拉开距离时他笑了。
“这也是你的家。”
Shane也笑了,拉着Ilya一起走向楼梯,心里已经在想着热水、蒸汽,以及一切即将发生的美好情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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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澡,他们毫不讲究地瘫倒在床上,只留身体上的温暖松弛与精疲力尽。
空气中仍弥漫着蒸汽和肥皂的浓厚气息,Shane几乎不记得拉上被子,睡意就沉重而迅速地攫住了他。
黎明时分,他被冻醒了。
不是那种温和、可忍受的冷,是那种径直渗入骨髓,一下子将他从睡眠中拽出来的冷,心脏乱跳,呼吸在他想起自己身在何处之前就已经变得浅而急促。屋子很安静,灰白的光线正开始从没拉窗帘的窗户爬进来,冬日的晨光苍白而清冷。
Ilya还在他身边熟睡。呼吸缓慢而平稳,仿佛世上没什么能打扰他。
Shane悄悄挪近些,小心不吵醒他。他把脚贴在Ilya的小腿上,然后是胫骨,试图偷取一点温暖。
发现没什么用后,他考虑过把毯子裹紧些,但它们已经在他俩之间缠成一团,被前一晚的睡姿扭得乱七八糟。他考虑过叫醒Ilya,但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就被扼杀。Ilya本来就睡得很少,当他好不容易睡着时,Shane不愿成为吵醒他的那个源头。
于是他溜下了床。
寒冷立刻击中了他,尖锐得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他搓着胳膊穿过房间,赤脚悄无声息地踩在地板上,眼睛搜寻着什么东西,任何东西。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
那件帽衫随意搭在一把椅子的椅背上,被遗弃在那里,像是漫不经心随手扔下的。
黑色的柔软织物,一种熟悉的感觉击中了他的心脏。他没有犹豫地穿上了它。
比预想的更暖和,比他自己的任何一件帽衫都厚重。面料磨损的程度显露出一种生活气息,被另一个人的身体塑造过。闻起来有干净的洗衣液和Ilya的味道,还有一种Shane无法命名的让人安心的东西。
紧张感几乎立刻就从他身上流走了。他的肩膀放松下来,呼吸变得平稳。
当他爬回床上时,床垫移动,Ilya动了动,睁开了一只眼睛,然后是另一只。他看了Shane好一会儿,打量着他。
“冷?”Ilya问,声音因睡意而沙哑。
“嗯,”Shane说,“抱歉。”
Ilya没有马上回答。他伸出手用手指勾住帽衫的下摆,毫不犹豫地把Shane拉近。Shane顺从地靠过去,蜷缩着贴回他身边,直到半个身子都搭在Ilya胸口,温暖沿着他的身侧传来。
他们没有马上再次入睡。
相反,他们把脸贴近低声交谈起来,近到Shane能感觉到Ilya呼吸中的热气拂过他的脸颊。他们说出一些不重要的、不紧迫的词句,那种能够温和填充空间的对白。Ilya的手没停过,不安分而好奇,手指描摹着帽衫的缝线,顺着Shane的后背和脊椎一路往下,每当Shane稍稍离远些,就把他拉得更近。
最终,睡意再次笼罩下来。
Shane后来在洒满房间的阳光中醒来,寒冷已是遥远的记忆,帽衫仍然裹着他,仿佛本就属于那里。
Ilya醒了,用一只胳膊肘支着身子,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看着他。他的手懒洋洋地拂过Shane的胸口,手指抚摸着帽衫上的渥太华队徽,像是在仔细端详什么值得审视的东西。
Shane也回以微笑,近乎挑衅。
“你穿更好看。”Ilya说。
Shane轻声笑了,一股与帽衫无关的暖意在肋骨后面某个地方绽放开来。“你有偏见。”
“没错。”
Ilya继续玩弄着帽衫的抽绳,把它们绕在手指上,把Shane拉近又放开。这举动漫不经心却持续不断,像是他的本能。
Shane穿着那件帽衫度过了一整天。
后来,当Shane坐在沙发上,靠在Ilya两腿之间,咖啡在桌上放凉了也没碰时,Ilya把手伸进了帽衫口袋,他的拇指勾住内衬,将Shane固定在原地,而周围的世界渐渐淡出。
再后来,当Shane起身去冲洗他们的杯子时,Ilya在他经过时抓住了帽衫下摆,拦了他一下,刚好够时间在他髋下印一个快速的吻,然后才松开。布料在他指下被拉平。
Shane直到在镜子里瞥见自己的倒影,才想起这不是他的衣服。
它挂在他身上的样子与穿在Ilya身上时截然不同。袖子的长度不对,肩线宽了那么一点点。它的重量感觉异常明显,这让他无法不在意。
Ilya忍不住一直触碰他。擦身而过时,抓住的是布料而不是皮肤,当Shane走远时再把他拉回来。有时是故意的,有时随意到Shane几乎没察觉。
到了该离开的时候,Shane一言不发地脱下了帽衫。他仔细地把它叠好,放回之前那把椅子的椅背上,小心地将布料抚平。
Ilya看着他做完这一切,表情难以捉摸。
2. 袜子
这不是Shane第一次这样醒来。
意识刚够浮出水面,刚够察觉到是什么弄醒了自己。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本能地挪近,将冰冷的脚贴在某个温暖而熟悉的东西上。他叹了口气,又迷迷糊糊睡去。
一分钟之后,他又这么做了。
这次Ilya发出了一点声音。不尖锐,是那种他被打扰时发出的低沉、恼怒的声音,还没决定值不值得睁开眼睛。Shane的脚又往回贴了贴Ilya的小腿,精准地寻找着热源。
“天啊。”Ilya在他耳边咕哝。
Shane哼了一声,可能是在道歉,也可能只是表示知道了。
他感觉到Ilya挪开了,听到床单窸窣作响。一股冷气从背后袭来。有什么柔软的东西砸到了他的大腿上。
“穿上,”Ilya说,声音因睡意而含糊,“你真没救了。”
Shane眨了眨眼,终于清醒到能理解了。他没看就伸出手,手指握住织物。
一双袜子。温暖、厚实。
他几乎是半睡半醒间自动地把它们套上。解脱感立刻传来,暖意渗入脚趾向上蔓延,一下子放松了所有紧绷的神经。
“好点了吗?”Ilya问。
“嗯。”Shane低语。
他把脚又贴回Ilya身上,这次慢了些,带着些刻意。Ilya没有抱怨。一条手臂环上Shane的腰,沉重而坚定地把他拉得更近,直到两人之间再也没有空隙需要填补。
他们就这样又睡着了。
早晨,天已大亮,苍白的薄光透过窗户。Shane翻身仰卧,伸展身体,脚蹭着床单。
很温暖。
起初他没在意,直到他衣服穿了一半,低头看时才愣住了——袜子还在脚上。
不是他自己的。深色的织物,脚跟处磨薄了,以一种他的袜子从未有过的方式被撑大。他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屋内静谧的嗡鸣将他包围。
他应该脱掉它们。这个念头清晰而合理地冒了出来。
他甚至动了动,脚趾蜷缩,似乎下一秒就要弯下腰去把它们褪掉。但他没有,他就这样穿着它们离开了。
车程似乎比平时更长。Shane不停地往下瞥,莫名其妙地在意自己的脚,仿佛这双袜子会以某种方式出卖他,或者有人能看穿车底。他知道这很蠢,他知道没人在看。
尽管如此,他的胸口仍因此发紧。这小小的、未曾言说的东西,正被他穿戴着。
回到家,他小心翼翼地脱下它们。
他没有把它们扔进洗衣篮,也没有塞进袋子里。他仔细地抚平布料将其叠好,然后放进抽屉最里面的角落,一个安全的地方。
一个不会丢失的地方。
3. Irina Rozanov的十字架项链
两天两夜。
这是赛程安排上的一个小奇迹。冬季他们从未有过这么多不受打扰的共处时光,但Shane在昨晚渥太华对蒙特利尔的比赛后留了下来,还跳过了今天一次可选的训练。Ilya得离开几小时去参加他自己的训练,但等他回来时,Shane还会在这里。这种情形简直令人难以置信——这种事情几乎从来不会发生。
他们坐在沙发上,Shane蜷缩在Ilya身侧,头靠在他胸口。电视机在背景里低声播放着无关紧要的内容,他们的咖啡原封不动地放在桌上,早已冷透。这个早晨以一种近乎刻意的方式安静地流淌着。
多出来的时间冲淡了一切紧迫感。无需急于倾诉,也不必刻意让每分每秒都充满意义。
Ilya的手放在Shane大腿上,拇指缓慢、漫不经心地画着圈,这动作如今显得如此熟练,毫不忸怩。
Shane不记得上一次他们这么久不说话是什么时候了。这并不尴尬,也并不难受。那是一种不用言明的心照不宣——此时此刻,像这样待着就已足够。
他没在看电视,他在看Ilya脖子上的链子。
它突然吸引了他的注意,像是新出现的一样,尽管他知道并非如此。项链一直都在,伴随着Ilya的呼吸起伏,偶尔捕捉到光线时会微微闪烁。上面串着两个熟悉的形状:戒指和十字架。
Shane不假思索地伸手去碰。他的手指先拂过戒指,拇指慢慢绕着它转圈。有那么一瞬间,他的思绪跳到了他自己还没去取的那枚对戒上。接着他的手移到了旁边的十字架上,拇指抚摸着磨损的金属。
身下的Ilya缓慢地吸了一口气,深沉而平稳,Shane感觉到那股平静向外扩散。Ilya的手从Shane大腿滑到手臂,直到手指轻轻握住他的手腕。他在那里的皮肤上按下一个安静的圆圈,带着安抚和肯定。
Shane呼出一口气。
“真希望我见过她。”他说。
Ilya顿住了。没有完全僵住,但足以让Shane察觉到。他的手指短暂地收紧了Shane的手腕,无声地鼓励他说下去。
Shane保持着温和的语气,小心不让话语变得过于沉重,“你妈妈,”他补充,然后略微停顿,“真希望我能请求她的祝福。”
说这话时他没在看Ilya。他不是在寻求安慰,也不是在试探。这只是自他求婚以来一直静静埋藏在他心底的一件事。
房间陷入了寂静。
当Shane终于抬头看时,Ilya正凝视着前方,下颌绷紧,表情难以解读。过了一会儿,他抬起手伸向颈间的链子,以一个流畅熟练的动作解开了搭扣。
他先把戒指滑下来,戴回它该在的手指上。
然后,他把链子和十字架放进了Shane手里。
“她会喜欢你的。”Ilya说。
这句话像是一个事实落下。简单,笃定。
Shane合拢手指握住链子。它还带着Ilya皮肤的温度,重量比他预想的更沉。并非沉重,只是分量十足。十字架光滑地躺在他掌心,被时光和触摸打磨得圆润。
他吞咽了一下。
“谢谢。”他开口,咽下其他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情感。
那一天剩下的时间里,他都戴着它。
起初,出于本能的保护他会下意识地把它塞进衬衫里。他异常清晰地感觉到它在那里,贴着他的心脏,每一个动作都提醒着它的存在。他的手指经常找到它,慢慢捻着链子,用拇指摩挲十字架。当思绪飘远时,它能够让他平静下来。
当Ilya去训练时,他吻别了Shane,然后从自己手指上褪下戒指。他不由分说地拿起Shane的手,郑重其事地将戒指戴在他的无名指上。
“保管好它。”Ilya说,声音轻柔但坚定。
Shane低头看了看,又抬眼看他,两人都为这份微小而私密的重量相视一笑,然后Ilya倾身又吻了他一下才离开。
门关上后,屋子静得过分。
这里感觉像家,但Shane痛恨Ilya如此近在咫尺却又触不可及。他在各个房间漫无目的地走动,直到发现自己站在窗边,望着后院和远处的树林。他的手抚上胸前的链子,随后将十字架捏在指间,轻声低语。
这更像是一次对话,而非祈祷。他能用俄语时就结结巴巴地说一些,但想准确表达某些意思时就用英语。
他告诉她关于Ilya的事。关于他笑的样子,那份定义了他的固执、他成长为一个她会为之骄傲的男人的历程。他谈到Irina基金会,谈到Ilya帮助他人的愿望有多么深切,他的忠诚是多么激烈而坚定。他谈起Ilya的善良,谈起那仍然能让他惊讶的少年般的快乐,谈起一个经历了那么多苦难的人如何依然能创造出如此多的光亮。
他告诉她他爱他。Ilya是他的整个世界。
他承诺会照顾好他。
他感谢她造就了现在的Ilya。
话语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说完后,Shane把十字架平贴在胸口,闭上眼睛。一滴眼泪滑落,温热地淌过他的皮肤。
后来,他蜷缩在沙发上,拉过一条毯子盖住自己,让电视随意播放着什么。
他在熟悉的Ilya的气息中醒来,手指正温柔地梳理着他的头发。
Shane咕哝了一声,眼睛还没睁开。
“嘿。”Ilya轻声说,俯身吻了吻他的额头。
Shane撑着坐直身体,眨了眨眼,“嘿。训练怎么样?”
“挺好的,”Ilya说。他在Shane身边坐下,凑过来给了他一个真正的、缓慢而深入的亲吻。拉开距离时他笑了,“这个更好。”
Shane随之而笑,“去洗个真正的澡吧。”
“除非你也来,”Ilya说,“否则我就一直保持这副假洗过的样子。”
Shane跟他上了楼,笑容并没有停止。
那天晚上,当他们准备换睡衣睡觉时,Shane解开链子递了过去。
他小心翼翼地、几乎是虔诚地归还了它,以同样的方式放回Ilya手中。Ilya紧紧盯着他,眼神锐利而探究,但他没有阻止。他默默地把戒指重新串回链子上,让它再次垂落在自己胸前。
“谢谢。”Shane说。
Ilya倾身吻了他。
4. 渥太华半人马队帽子
“你记得看到我的帽子了吗?”Ilya问,仿佛他已经知道答案,只是想听Shane亲口说出来。
Shane靠在自家厨房的操作台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他立刻就想起来了,黑色,带半人马队徽,帽檐处戴得柔软,被Ilya的头型撑出一种别人戴就不对劲的形状。他戴的时候,号码81正好在他耳朵上方。
“是哪一顶?”Shane说。
他停顿了一下。并不尴尬,眼里泛着狡黠的光。
他们都知道帽子在Shane这里。
不知从何时起,Shane养成了从Ilya家带走不属于自己东西的习惯。从来不是计划好的,而是就那么发生了。一件扔进包里的T恤,一双总也还不回去的袜子。最近,他带走的更多是渥太华的装备,对此Shane刻意不过多去想。
有时他会还回去,有时不会。
袜子他就没还。那些东西现在已经成了一种仪式,每次渥太华对蒙特利尔比赛时都穿着,一个只存在于Shane脑海里的私密玩笑。
“我可能见过。”Shane说,故意含糊其辞。
“嗯。”Ilya说,这已经是他最接近揭穿谎言的说法了。
没等任何一方进一步逼问,Shane转移了话题。“三天后,我觉得我应该能赶上晚饭。”
“‘你觉得’。”Ilya重复道,“你的日程安排真是一团糟。”
“我爱我的日程。”
“我的队说什么时候结束训练,就什么时候结束,”Ilya说,“总是准时。只有人犯蠢的时候才会晚,我的队不蠢。”
“我的队伍更勤奋,”Shane说,“我们不怕加班。”
Ilya叹了口气,一副忍辱负重的样子。
“如果你回来吃晚饭,”他认命似地说,“你得吃些碳水化合物。”
“太好了,”Shane回答,“那我再训练得晚一点。”
“让我给你吃点正常食物,”Ilya毫不客气地指出,“我保证,就算不节食,你也还是第二好的冰球运动员。”
Shane笑了,声音轻松而温暖,“第二好?”
“是的,”Ilya说,“我很慷慨。”
他们又争论了一分钟,陷入熟悉的循环,谁也没太认真想赢。挂断电话时,Shane脸上的笑容依然没有停止,手机在手中发烫。
他漫无目的地走进卧室。帽子就在他放置的地方,在Ilya通常睡的那一侧的床头柜上,像是在为他占着位置。
Shane拿起帽子,在手里转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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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去训练的路上,Shane把帽子扔进了包里。
训练结束后,他给Ilya发短信说准时结束,正在回去的路上。
他在更衣室待了比必要更长的时间,然后伸手从包里拿出帽子。他把它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戴上了。
感觉就像当初戴戒指时一样“张扬”。
戒指如今安然躺在他的胸前,发着暖意。它在他换衣服、衣领移动、无意间弯腰或伸展时会显露出来。他的队友们见过,甚至注意到了,还没人当面说什么,但那种察觉是存在的。它就存在于看得见与未被点明之间的狭窄地带。他对此没有借口,也不想要借口。
这顶帽子也落入了同样的意义范畴。
它低低地压在眉骨上方,帽檐熟悉,重量却以一种让心跳加速的方式不对劲。它不比戒指更“响”,只是更难忽视。你可以移开目光不看链子,但帽子会以它特有的方式宣告着存在感。
在车里戴着它,感觉就像那场安静的叛逆,只是更尖锐了。
在高速公路上,在刺眼的白光下,疑虑悄然爬升。他抬手,手指拂过帽檐。
他可以摘下来。
没人会知道,他还是一个人。
但他没有摘。
到了Ilya家,他没有犹豫,自己开门进去,钥匙在手中熟悉无比。Ilya从厨房抬起头,表情随着认出什么而起了变化。
然后他笑了。
“我该给你买顶你自己的,对吧?”Ilya说,眼睛亮亮的。
Shane耸耸肩,轻松而刻意,“我喜欢这顶。”
Ilya三步并作两步穿过房间吻了他,迅速、温暖、毫不扭捏。他抬起手,调整了一下帽檐,仿佛它本就该在那里。
Shane没打算马上就摘下来。
+1 蒙特利尔远航者队T恤
太早了。
这是Ilya的第一个念头,他睡眼惺忪地瞪着黑暗的天花板,仿佛它能给出解释。房间里一片沉寂,弥漫着睡意,是那种沉重压抑而非轻盈上升的睡意。
接着,他的身体反应过来了。他伸手去摸手机看时间。
凌晨4点07分。
“靠。”他吐出这个词,几乎无声。
他还没到严重迟到的地步,暂时没有,但接近到没有余裕,接近到他没时间先回家一趟了。训练六点开始,渥太华不是蒙特利尔,不管他多希望它是。
他们只有昨天一天。就这么一天,这是原计划。他本该昨晚就开车回去,像个有事业、有日程、有队伍期待他准时出现的负责任的成年人那样,独自睡在自己床上。
但Shane那样看着他了。
像多米诺骨牌那样,一件事指向另一件事。然后,并非第一次,Ilya在Shane的臂弯里睡着了,忘了他所有的计划。
此刻Shane温暖而结实地贴着他,呼吸深长而缓慢,睡得很沉。那种除非着火否则不该被打断的睡眠。
Shane还有不到十二小时就要比赛了,Ilya不能吵醒他。
他小心翼翼地从床上滑出来,一点点挪开Shane的手臂,动作轻缓,仿佛最小的失误都可能打碎什么脆弱的东西。寒意立刻袭来,黎明前的空气格外凛冽,因为世界尚未苏醒。
不开灯,不出声。
他凭记忆和直觉行动。脚下的地板吱呀响了一声,他的心脏猛地一跳,僵在了原地,眼睛紧盯着Shane的脸。
Shane没有动。
很好。Ilya慢慢呼出一口气,继续行动。
从地上捡衣服比开抽屉安全,可以避免衣架和木头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他在床边找到一件T恤和一件帽衫,迅速套上,没有细看。布料柔软而熟悉。
接着是钥匙、手机、鞋子。
到门口的时候他犹豫了。
Ilya回头看向床上的Shane,男人依然熟睡,脸埋在枕头里,毫无防备,平静安详。他转过身,再次穿过房间,在Shane额头上印下一个短暂得几乎不存在的吻。
然后他离开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室外寒冷的感觉更纯净,他吸了口气后驾车驶离。
一路寂静。
也许太静了,但他没精力去思考这个。高速公路几乎空无一人,街灯在他驶过时拉成长长的苍白光带。他一手扶方向盘,另一只手握着从麦当劳买的咖啡,让咖啡因慢慢渗入体内。
他很累,但他知道,如果昨晚回家独自睡觉,情况会更糟。和Shane在一起的几个小时,永远胜过没有他的完整一夜。
当他驶入冰球场停车场时,早晨的感觉又几乎恢复了正常,一切都井然有序起来。
冰面的气味、建筑苏醒的低沉嗡鸣、走廊那头有人在大声争论播放什么音乐。Ilya经过时朝几个人点头致意,也得到回应。没有什么不对劲,没人多看他一眼,就算他的早晨曾一团混乱,在这里也毫无痕迹。
严格来说他迟到了,但没到要紧的程度。
他走进去时,更衣室已经喧闹起来。Wyatt正在拿某人的新发型开玩笑,Bood抱怨着新冰鞋需要磨合,有人对一个不那么好笑的笑话笑得太过火。同样的噪音,同样的节奏,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日常程序。
Ilya把包扔在自己的更衣柜前,开始自动地脱帽衫。他几乎没听周围的谈话,心思已经切换到训练模式。
帽衫从头顶脱下,冷空气触到皮肤。
就在这时,房间安静下来。Wyatt说到一半停住了,他的目光停留得稍久了一点。
Bood从房间那头眯眼看他,“你他妈怎么穿着远航者队的玩意儿?”
Ilya眨了眨眼。“什么?”他说,真的迷惑了。
他低头看。
T恤是红色的。不是渥太华的红色,差远了。
是蒙特利尔的红色,紧紧裹着他的胸口,袖子长度不对,布料被撑开的方式突然变得异常熟悉,不可能认错。认知碎片般缓慢而不可避免地落下。
这是Shane的,当然是。
他赤脚立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愣了一秒。那件不属于他的T恤正紧贴皮肤,鲜明得像一道火舌。换掉它——这个念头飞快闪过。他大可以一笑置之,当作无事发生。毕竟此刻,一切尚无人说破。
然后Bood哼了一声,“哥们儿,你是打赌输了还是怎么?”
Ilya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环顾更衣室,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和等待的表情,那个悬在空中、松驰而不确定的时刻。然后他耸了耸肩。
“今天,”他慢慢地说,口音因睡意和某种类似戏谑的情绪而浓重,“我们练习……那个词是什么来着?”他环顾四周,“Troy,当你假装是别人的时候。”
Troy挑起一边眉毛,“表演?”
“不,”Ilya说,“在他们的脑子里。”
Wyatt试图帮忙,“像‘穿别人的鞋走一英里路’?”
Ilya盯着他,“什么?不是。那是什么鬼?”
Bood哼了一声,“‘换位思考’。”
Ilya指向他。“对,换位思考。”
Wyatt立刻哀嚎起来。
“我们必须了解敌人,”Ilya面无表情地继续说,“所以今天,我就是蒙特利尔。”
有人笑了,有人低声咒骂。
Bood摇摇头,“你真是个混蛋。”
Ilya咧嘴笑了。他没有换掉T恤,训练即将开始,而他已全身心投入。
上了冰,事情变得更有趣了。
Ilya滑得很卖力,冰刀切入冰面锐利无比,仿佛要证明什么。T恤的红色每当他急转弯穿过冰场时就一闪而过,在熟悉的位置上呈现出错误的颜色。
于是他索性投入其中。
他故意说错垃圾话,抛出他无数次从对手那里听来的句子,节奏夸张到足以让人认出来。他加大滑行步幅,持球时间故意多留一拍,用Shane急停前特有的那种方式转动肩膀。
有人喊道:“你认真的吗?”
Ilya咧嘴一笑,继续表演。
他完全投入,刻意夸张,仿佛这就是重点。他放大那些他熟记于心的习惯动作,比如切入右侧前先虚晃左路,以及不看人传球时那种慵懒的自信。他知道J.J.完成一次漂亮配合后那种得意的小幅度歪头。他甚至模仿Hayden,扎扎实实地花了十分钟只传球而不射门。
这很荒唐,但很有效。
有人笑,有人抱怨。不可避免地,有人大声叫他混蛋,让所有人都能听见。
Ilya没有纠正他们,他只是滑得更卖力了。
教练的哨声与指令在场上回响,却丝毫没打乱他的节奏。Ilya照常听着、点头、调整,身上那件T恤始终没换。汗水渐渐洇深了领口,布料贴着皮肤,微微绷着,触感熟悉。他也任它这样贴着,无意遮掩。
训练结束时,他的腿火辣辣地疼,肺叶灼烧,而这个玩笑也已经淡薄到足以留下点别的东西。
他仍然没脱下那件T恤,还没到时候。因为在某个时刻,它已经不再是个玩笑了。
训练像往常一样解散:喧闹、松散,队员们筋疲力尽地卸下装备,动作熟练。玩笑的气氛仍在空气中徘徊,即使每个人都已经开始忙下一件事。
“下次训练,”Bood宣布,“我要当棕熊队。”
Ilya立刻反驳,“不,不,不。棕熊队不行。”他摆摆手,“你要当的是我,不是棕熊。”
“但我们下周打棕熊队啊。”Bood争辩道。
“那就当海军上将队。”Ilya说,“我们打完波士顿之后就打他们。”
“他们很无聊。”
“没错,”Ilya说,“完美。”
这话引来几声笑。
Ilya终于脱下那件T恤,换上了自己的。布料还黏着皮肤,顿了顿才扯下来。他没多看一眼,只是对折后塞进了包里。
Troy看着他,“我们能在Bood的下次烧烤会上把这玩意儿烧了吗?”
“绝对不行,”Bood说,“我可不想让它污染我的烤架。”
“我要留着,”Ilya耸耸肩,“有教育意义。”
又引来一阵笑声,感觉这事情过去了。
---
回到家,Ilya摊在沙发上,他终于查看了手机。通知比平时多,他滑动屏幕。
Harris果然发东西了。
他发了条动态,拍得随意,没经设计,估计是擅自抓拍的——镜头像是来自替补席。画面里,Ilya正疾速滑行,汗水浸透的领口上,蒙特利尔远航者队那抹红色在动态模糊中依然鲜明。他起杆射门,Wyatt抬杆封堵。当Ilya滑过镜头的刹那,他的嘴唇在动,话被背景音乐吞没,但胸前远航者队的队徽,却清清楚楚地定在了画面里。
配文写道:
有时候你得像敌人一样思考。
带着一个标签,不是Ilya,而是蒙特利尔队。
Ilya缓缓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笑着摇了摇头。Harris一直这样——敏锐、善于观察,驾轻就熟地游走在可接受范围的边缘。
他的手机几乎立刻震动起来。
Shane。
“嘿。”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你是不是,”Shane小心翼翼地问,“穿着我的T恤去训练了?”
Ilya靠回沙发。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Shane滑动手机,拇指停住,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是的。”Ilya说。
又是一阵停顿,这回更沉重了。
“好吧,”Shane说。然后他的声音再度放轻,“我只是想确认我不是在做梦。”
“你很清醒,”Ilya说,“这是个意外。”
“这可不怎么让人安心。”
“那时候非常早。”Ilya说,不由自主地笑了。
“已经有人在议论了。”Shane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慌乱,却带着职业性的警觉与克制——那个瞬间,他又切换成了风险管理专家模式。
“他们喜欢编故事,”Ilya说。
“你本可以换掉的。”
“是可以。”
“但你没换。”
“对。”
沉默弥漫在两人之间。不显局促,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最后Shane问:“你还好吗?”
Ilya的思绪飘回冰面之上——那些喧闹的笑声,还有那件T恤紧贴皮肤的、微微发烫的触感。
“嗯,”他说,“你呢?”
Shane轻叹一声,带着笑,“还不知道。我想还好。”
“那就好,”Ilya的声音轻柔和缓,“我把它带回去。”
“我知道,”Shane说,他犹豫了一下,“只是——”
“Bood想下周当棕熊队。”Ilya补充道。
“什么?”Shane顿住,显然被打了个岔。
“让他们去揣测他好了。也许和Marleau有什么秘密关系。”
Shane哼了一声,“你真是没把这当回事。”
“没,”Ilya说,“没事,渥太华现在正在搞敌对训练。”
“敌对训练?”
“我不会再告诉你别的了。”Ilya说,“别窃取我的主意,嗯?”
Shane笑了,“只要你保证永远只扮演某一位远航者队员。”
Ilya若有所思地哼了一声,“那我就留着这件T恤了,可能还得再备一件。”
Shane又笑了,“成交。”
挂断电话时,Ilya已经在思索该把这件T恤放在哪里保存,得是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