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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自滹沱一路向东南行,经过栾城、柏乡、象城,江晏途中跑死了三匹马,将将在被想要折他头颅的人追上前得以匿于巨鹿西北的大陆泽。
时有大霖雨,泽中泥泞不堪,来人二十余骑,顺着泥地里留下的杂乱脚印勘察半日,很快便寻得了他藏身的洞窟。惊雷带雨,马嘶长鸣,火把在洞穴外燃成长龙,江晏被围了个彻底。
“已是困兽,何必顽抗。”领头的人骑于马上,身着军甲,端得一副将军姿态。
“江晏,你临阵脱逃,未战先溃,此罪一。弑父夺玉,有悖人伦,此罪二。亡命拒捕,杀夺义士,此罪三。”马上人道,“你已负千秋之罪,为江湖所不齿。卸下刀兵,交出镇冠珏,随我等回去,尚有一丝回转之机,莫要冥顽不灵。”
江晏坐于洞窟深处,一手抱着襁褓中熟睡的婴孩,一手握于剑柄。剑身轻窄,笔直地插入泥土之中,刀刃冷光似月,映出江晏沉冷疲倦的眼睛。
“我认得你。”江晏说,抬头望向马上人,“你是张彦泽帐下的指挥使。”
马上人微微眯眼。
“张彦泽的人,不在定恒赵三州与契丹人交战,却南下来追我。”江晏将襁褓放置在洞窟的平地上,缓缓起身,将剑身从土壤中抽出,“杜重威与张彦泽都已归降契丹了。”
他的语气中未含丝毫疑问。马上人勒紧缰绳,并未答话,而是向侧旁望了一眼。一旁的属下会意,将内贮艾草豆叶的烟筒点燃,不出片刻,呛人的烟雾便直往洞穴深处熏来,竟丝毫不受大雨所阻。
灰雾迅速弥漫了洞窟,遮蔽住了全部视线,呛得地上的婴儿大哭起来。江晏将剑一挽,往外走来。洞外众人见他身影自烟雾中隐隐浮现,剑光雪亮,杀意凛然,遂皆从马上跃起,携长枪窄刀冲将上来。
“此人不肯受降,自绝活路。今日,教他命归黄泉!”
马啸、雷雨、电光、泥泞,霎时各声乱作一团,尘光迷了众人的眼。在极其嘈杂的境地里,江晏却闭上了双眸。
静。极致的静,蕴于一枚坠落的雨滴中,停滞于他的眼前。
在刀光与泥浆齐飞的大泽中,他却仿若回到了一片旷远的平原上。那是将近十年前的邺城,王清将军随杨光远平定范延光乱后。江晏眼眸上蒙了一层白布,在平地上举着一把木剑,随耳闻的声音平平击出,刺穿垂坠的树叶。
“义父,常人都言上阵杀敌须学孙子六韬,再不济也应学长枪弓矢,斩首以徇,可却不曾听闻有人在战场上蒙着眼打仗的。我为什么要练这个啊?”
他看不见人影,却听见王清含笑的声音:“你小子,说得好像孙子六韬就能坐定听讲似的。军中人喊你一声小将军,你不是不情不愿的么?”
江晏摸了摸鼻子。他的确不喜欢听人家一口一个“小将军”的打趣,倒不是对军旅生涯有什么意见,就是觉得听着不自在。还是在外头跟江湖前辈切磋来的有意思,瞬息而来,须臾而去,天地无所拘。
“做将军之要,在于形中取势,败中取胜,哀中取振,亡中取存。你不是你,而是身后几十万将士的鼓角,这身铠甲穿上,便永无下战场之日。”王清道,“侠客如水存于隙,将军似钢定于中。要你做青钢嘛,怕是勉勉强强。做岩缝中的流水倒是可行。”
又一片飞花旋落,江晏闻声,一剑挥出,将其斩落于地。
“您是说我心不定?”
“并非此意。侠客的心境,与将军的心境,是形于迥异,却殊途同归。侠客之要,你可参悟。”
江晏练了一下午盲眼剑法,斩落了不知多少飞花落叶,直到晚间风起,下起了雨。大风匝匝作响,扰得人听不清除了风声的动静。然而江晏再次递出一剑,径直穿过了坠落的一滴雨水。
“于险中取易,众中取一,乱中取静,死中取生。万物并作,吾以观复。”
“侠非自由身,却可于天地枷锁间行自由义,取万物籁,为天下声。”
平原忽化为墨色硝烟,向上空漂去。天光乍暗,同样的雷雨惊声炸落,眼前是中渡桥的尸山血海,瓢泼大雨降入被血水染红的滹沱河,王清又一次立于他眼前,梦傀之毒蔓延于他的脖颈,颈项上紫筋暴突,王清垂着头颅,胸口插着一柄长剑,长剑的另一端握于江晏之手。江晏将长剑拔出,王清的血溅落于剑身,如梅花点蕊。
江晏低下头,最后看了倒下的义父一眼。死亡般黏稠的寂静中,万物俱灭,他耳畔却又似响起王清的声音。
“往南边去,找你的朋友。”那个声音说,“渡过滹沱河,与一切断绝。”
那么您呢?他在心里茫然地问。摇摇欲坠的心墙即将被血河冲垮,王清的声音在那血河淹没一切的前一瞬降临,如一片凝固了所有汹涌的琥珀。
“与我亦断绝。”
江晏猝然出剑,大泽中烟尘溅落,灰雾肆溢。他的剑光如月色潺潺,荡出千顷金戈余声。张彦泽派出的那支追击他的队伍于迅疾的剑光中纷落马下,众人喉间、眼眸被锐气所伤,跌落沼泽中,发出狂怒的哀嚎,竟无一人可挡。
残余不到十人,仓皇四奔,或打马先行逃离,或硬着头皮再上,同样于烟雾中被江晏杀尽。待领头的那人头颅点地,四下烟雾亦散去。江晏收剑归鞘,返回洞中重新抱起那襁褓中的婴儿。那婴儿已不再嚎哭,却睁大了一双眼,好奇地望着江晏,咿呀叫着挥舞手臂,似乎想抓住他的头发。
带着这孩子,却该去哪里呢?连接他与后晋的河梁已彻底断绝,燕云以北为契丹所据,他只能往南逃。江湖各派听闻他杀了王清,已在全境下了通缉榜文。天地间似已无故人,方才厮杀中都没能降临的迷茫如云雾席卷了他。
“当啷当啷。”耳边忽传来撞击的声响,他低下头,看到那婴儿挥舞着胳膊,幼小的拳头磕绊着砸在挂于他腰间的酒囊上。那酒囊是皮制的,但不知镶了什么工艺,敲上去时有金石之感。小孩或许是把自己的手敲疼了,瘪了瘪嘴,又要哭出来。
酒囊是陈子奚赠给他的,要他莫要浪费,酒囊须日日盛好酒,年年享流觞,若是做不到,便是辜负了他。他曾嫌陈子奚不知哪里染的富家公子习气,片刻离不得酒,脾性骄矜得很。如今却也力竭枯涩,倒当真想一醉谢别万世哀了。
回路皆已断绝,前路在他眼前延展。往南行去,沿路有厮杀嗡鸣,茂林修竹,崎岖山海。如果他幸运的话,能够到江南……到那里,会有酒喝么?
2.
他本是一路向南行,然干粮耗尽、马匹脱力,又兼发觉有另一支追捕他的势力是自南往北而行,于是便不得不先绕道到了邢州,以避开麻烦的纷争。但中渡桥一役当真是天下震动,要追杀他为王清报仇的三教九流已散于天南海北。他左避右避,还是在邢州地界的一隅破庙被熟面孔堵了个正着。
“江晏兄弟,不是我们不念旧情。”领头的男人慈眉善目,手执长剑,江晏认出他是江湖上有名的正义之辈,曾途经天泉驻地,拜访过王清,“实是你弑父戮尸,有违天理,人人得而诛之。”
“甭跟他说那些没用的,”从身后横梁上又跳下个人,抡着流星锤逼近江晏,“这小子的脑袋可值黄金千两呐……江晏!你上次侥幸胜过我,这次就该还我一颗头,你说是也不是?”
“阿弥陀佛,但行正道事,莫计身外物。”一个须眉尽白的和尚也从阴影中走出,“江施主,别来无恙。”
这三人都是江晏曾挑战过的江湖高手。除了这三个人,是否还有更多的熟人在等着取他性命,将他的头颅放上秤论斤称两,江晏不知道,也无从去想。
三人围攻上来,江晏拔出长剑。破庙中一时剑气纵横,刀光如练。三人不急着将江晏斩杀,却是如猫捉老鼠般若即若离,想要致江晏于力竭,再一举收割战果。江晏则辗转腾挪,以剑格挡,余光搜寻着周遭,寻找着破伏而出的机会。
猝不及防之间,忽然一柄折扇自庙顶击下,扇顶镶了金钢刃,可削金断玉,锋利无匹。那折扇直直地击中了江晏的左肩,皮肉削开,鲜血逸出。
众人皆是一呆,江晏闷哼一声,瞥见那折扇,心仿佛坠了铅块,霎时间堕入冰窖,五内生寒。
一时间,他以为那是陈子奚。
下一瞬,从庙顶破洞口跳下来一个人,做的是青溪打扮,接过那折扇缓缓扇了扇风。江晏抬头一看,那张脸却是个陌生人。
“久闻江少侠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非池中物。”那青溪人说,“诸位,今日皆是为王将军报仇而来,不知半途加入,那钱财我能否分一杯羹?”
“我呸!”持流星锤的那人啐道,“又来了个跟爷爷抢金子的!”
趁着他们彼此提防,僵持须臾,江晏一晃身、一借力,几番跳跃纵上了屋顶,从那破洞里冲了出去。身后传来几人气急败坏的声音,他充耳不闻,掠身向城外跑去。
出城三十里之外,是一片深竹林,地形七拐八绕,十分复杂。这并不是一个可以补给的地方,但是他此刻唯一能去的地方。
他需要休息——他几乎跑不动了。
竹石鸣泉,风携叶落,林中飒飒作响。自恒州以来,江晏连着奔了多久,已经记不清楚。沿路有下过雪,冻过湖,但到竹林时,一切又像春日初启一般,以至于他无法分辨季节了。
许久未曾有过的昏沉与困意裹挟着他。伤口处的血液在流失,竟令人生出温暖的错觉。怀中婴孩睡得很香,他专注地听着那孩子平稳的呼吸声,脑海中始终绷紧的那根弦微微松脱,柔软下来。
这片竹林他曾来过。
三年前,又或是四年前?他记不清了。
邢州地界上有个世代经营酿酒的小村镇,镇子上最出名的一坛酒叫桃花溪,年年皆是争抢殆尽。江晏早早地向酒家预定了那年的一坛酒,到打马过邢州时,却只剩了最后一坛。有个穿青衣、戴幂篱的少年对着酒家软磨硬泡,又是耍赖又是撒娇。
“最后一坛了,您就卖给我嘛。我可是从江南费了好些时日赶过来的呢。”
“那预定的人又没来,兴许不会来了呢?”
预定的人在后头咳嗽了两声,引起了酒家和少年的注意。
“就是你定了这坛酒?”那少年问。
江晏没理他,要径直提了酒走人。谁承想那少年眼珠一转,突然出手。一柄折扇自袖间递出,疾如电光,不到一眨眼的工夫,那坛桃花溪便到了他的手中。
“先别急着走嘛。我们打个商量,我回头给你三倍的价钱,你我平分这坛酒,怎么样?”
江晏面无表情地伸手:“给我。”
“现在就要?可我身上没揣着那么多现钱呀……”那少年苦恼地拧了拧眉,像是真的被困扰住了,“先给你三分之一行不行?三分之一的银钱做定金,这不亏吧?”
“给我酒。”江晏说,“不要钱。”
“喂喂,半坛子酒换三倍的钱,这怎么看亏的都是我吧!”那少年掀开幂篱,不高兴地瞪着他。这人自带一双笑眼,致使他瞪人时杀伤力大打折扣。
江晏不再跟他废话,径直出手,将酒坛抢了回来。他的动作同样很快,那少年有意识地侧身,两人一息间几夺几防,最终还是被江晏把酒抢了回去。
“咦?”那少年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东西,“你武功不错嘛。”
江晏转身就走,少年却像是黏在了他披风上似的,跟在他后头不住地说话。
“我们认识一下吧,我叫陈子奚,出身青溪,”陈子奚说,“青溪你知道吧,好多前辈在江湖上救死扶伤呢。我这还是第一次来北方,北方有什么好玩的吗?不过师叔说我们不是来玩的,是要去易州,那里还有好长一段路呢……对了,你叫什么,是哪个门派的呀?”
他就这样一路吵吵嚷嚷的,跟着江晏走过了市集,途经了城郊,拐入了竹林,最后江晏被他烦得忍无可忍了,将酒坛往地上一放,回过头盯着他。
“别跟着我了。”江晏说,“酒,你拿去。”
陈子奚被他看得往后退了两步,随即反应过来,拿折扇掩了半边脸:“这怎么行,君子不夺人所好,非亲非故的,我怎能空手拿你的酒?”
戴了幂篱还用折扇遮脸。江晏想。装模作样。
“既然你不要钱,那不如……”陈子奚收了折扇,往旁边一指,正是那片竹林,“你我在竹林中比比轻功?半柱香的时间,谁先落地谁就算输。我若赢了,你就分我半坛酒。”
“输了呢?”江晏问。
“输了的话……”陈子奚思索一阵,“我就喊你三声大侠,日后在你有危难时,若有驱策,我定当奉陪。如何?”
3.
最后输赢不论,两人平手,那坛酒还是被瓜分了个干净。陈子奚不但得到了酒,还得到了江晏的名字。
那时候江晏觉得江湖近在咫尺。狭路相逢,快马平生,如陈子奚一般来去洒脱,身轻如飞鸿,偶或与几位过路的侠客切磋至臻武学,得君子之交,斩不平之事,成功名时拂衣去,陷囹圄时践诺来,这便是江湖。
可江湖毕竟不是虚无缥缈的楼阁,不是离庙堂、离俗世疮痍那么遥远的东西。在乱世之中,刎颈之交亦可逐利而别,骨肉亲朋亦可相食而死,潇洒自在的江湖气是一种奢靡,一种不近人情的东西。
曾有一次,江晏在外头与陈子奚胡乱混了一阵,回营寨里时,原本齐整规矩的衣服变得皱皱巴巴,他回屋去换洗,再出来时看见贺然倚在门口,抱剑望天。见他出来,贺然嫌恶地蹙了蹙眉。
“王将军刚才找你,找不见人,叫你回来后去他帐里相谈,”贺然道,“镇日里跟姓陈的小子鬼混,你也就这点出息了。”
江晏瞥了他一眼,没应声。
“算我多嘴,”贺然说,“那些不入世的所谓江湖客,说着好听,可大半是只可同享富贵,不可共患难之人。你日后要是在你的狐朋狗友身上吃了亏,可别怪别人没提醒你。”
雨又下起来,瓢泼成帘。竹林被打得哗啦啦作响。半昏半醒之间,江晏仿佛听到那些他曾萍水相逢的江湖人正在远处呐喊着寻他的踪迹。
风将把血腥气带往竹林外,那些人恐怕不久便会追来。江晏阖着眼,在翻迭而来的竹浪里,没来由地想起方才遇到的青溪人。
实则那折扇与陈子奚的折扇形制、上色皆大相径庭,那人的突袭路数也不似陈子奚半分。但他刚刚仍有一瞬间,误以为那是陈子奚。
难道他是在等陈子奚也来杀他么?
这条路茫茫无尽,看不到头。他的心同样奔驰在大河岸上,九州废,地脉裂,两畔高山滚石纷落,河堤溃决。那些是被他亲手斩断的浮生。契丹人要杀他,后晋的官兵要杀他,王清的残部要杀他,贺然要杀他,天泉弟子要杀他,江湖熟识的各路前辈英豪要杀他,人情莽莽,前尘滔滔,万钧崩催,倒悬而来。他一刻也不可止歇,止歇的时候,便是魂飞魄散之时。
什么时候能停下呢?等到他真正尝到江湖的自由,孑然一身之时?还是等到所有人都要来杀他,连最后一个可能站在他身侧之人也对他刀兵相向?
那样太累了。
竹林中隐隐传来脚步声,自远及近,不疾不徐。竹叶被风裹挟着发出群声,他又一次强撑起来,拔剑出鞘,直指来人。
下一瞬,他看到陈子奚那双似乎永远不会生气的眼。
……是真正的陈子奚,不是相像之人,亦不是记忆的虚影。
“……是你。”
作为一个逃命之人,他本不该将剑尖垂下的。但鬼使神差,在瞧见陈子奚的第一眼,江晏周身绷紧的皮肉本能地松懈下来。
陈子奚对他的警惕并不惊讶,他含着笑,将一个酒壶扔给江晏。
“是啊,来杀你。”
酒的味道很清冽,正是出了名的桃花溪。他的喉咙像是长途跋涉后终于邂逅了桃源一隅,几下将酒喝尽,仍觉不足。
陈子奚就在一旁悠闲地扇着扇子,不催促,也不担忧的样子。
一壶酒的时间很短,对于江晏的思绪来说却足够长。在某个瞬间,他几乎要想,若陈子奚当真是来杀他的,那就让他来写下这句终了好了。
酒是鸩酒,亦可奉卮为寿,笑是假意,亦可作阖目前最后一瞥。只是陈子奚向来行如轻烟,凡事随心,没个定形,怕是带不好孩子,这幼子恐不能托付于他。
正想着,陈子奚拿扇子敲了下他的头。
“我说,江南的丰和春倒是香醇,你我同往如何?”陈子奚说。
陈子奚所言正是他先前的打算。去江南,有春日绵绵,好酒遍地,那里相对平静,百姓远没有北方那样流离失所。可不知为何,那句“好”在喉咙里上下须臾,最后变成了一句“不去”。
陈子奚一眼便看穿他是怕给自己惹麻烦。江晏撇过眼睛,不看陈子奚的脸。他几乎要莫名其妙地生起气来,气这个人为何如此了解自己,气他知道有麻烦为何还如此风轻云淡,像是根本不把那些杀意险阻当回事,也气他偏生此刻走到他眼前,又不来杀他,不做那个终结所有苦累的人。
陈子奚刚要开口说什么,竹林间再次传来一阵声响,又是一群戴着面具的人持暗器而来。两人不及交流,已持剑与扇将暗器挡开。一阵兵器如雨落,江晏知道自己休息的时间结束了。
他不言不语,掉头便走,步履极快,几乎看不出受了伤。
他还是应当自己走的。这是他的路,他的桥,他该渡的津口,容不下第二个人并肩。
陈子奚愣了只一瞬,立马也转身跟上。
又像是那个黏在他披风后头的人了。只是这一次不必多言。天地重又变得静寂无声,在那无声中,江晏听到陈子奚行在竹林间的声音。
于是江晏知道,他不肯走。
4.
策马行了一阵,陈子奚与他到了一处山涧,找了块背风的石头,燃着篝火取暖,在此处草草处理了他肩上的伤口。
“你从江南来么?”江晏在他处理伤口的时候问。陈子奚随身带着青溪特制的金疮药,往他裸露的肩上涂抹时,泛起一阵辛辣的凉意。
“不是,是从恒州来。”陈子奚一边给他包扎,一边说,“别乱动,就这么点药,给你用完就没了。”
“……你怎会在恒州?”江晏问。
陈子奚没有立时说话,倒是先把他的肩膀用绷带包好,将滑下来的衣襟往上拉了拉。
“去找你啊。”陈子奚道,“本来在更北边,正要回江南,路上听闻了中渡桥的事。但最开始只是听闻兵败,我以为你仍在那儿。”
江晏抬眼望着他。一点烂银似的月光照下来,照在陈子奚的眼睛上。
“易州、定州、恒州、赵州,都打起来了,”陈子奚说,“我腊月到了恒州,听闻契丹军把北面行营整面围了,大军弹尽粮绝。没过多久,他们就都向耶律德光投降了。”
从陈子奚口中听闻这些事有些怪异,陈子奚的声音像是将他与那炼狱般的真实相隔开来,将他置于一个安全的巢穴。但江晏知道,那仍是真实。
“何时降的?”江晏的声音有些哑。
“初十吧,我记不清了。”陈子奚道,“后来他们引着契丹军到了城下,顺国节度使王周献城投降了。我往滹沱河的方向去——那边没人收拾,十天了,还是战场的原样。”
江晏没有问他为何还要去滹沱河。他突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卸尽,从伤口处传来一阵酸痛,迅速地蔓延到了全身,令他难以忍受地垂下头颅。
“总之,我在残余的北面行营没找到你,又往东南行,才听到人议论,说你早已奔逃在外。”陈子奚说,“你跑得真快啊,我用了两匹奔命马,跑了一个月,才在这里寻到你。”
江晏没有问他为何会赌自己在这片竹林。即使问了,恐怕他也只会说,是寻你途中太枯燥无味,想绕道喝点酒、赏点竹罢了。
“他们说的,你不信么。”江晏说。
“为何要信?”陈子奚道,“他们有我认识你的时间长吗?有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多吗?”
江晏想了想,那些追杀他的人中不乏与他自幼相识的,也不乏看着他长大的叔伯辈。但他没说出来。
“跟我一起,也许你也会被下追缉文书。”
“那正好,我还想看看我的头颅价值几何,”陈子奚笑道,“江大侠,你的脑袋如今可是千金不换呐。”
江晏微微抬头,盯着陈子奚的眼睛。月光在陈子奚的瞳孔里荡漾,他含着笑意的唇角微扬,似乎什么也无法改变他这副表情,他一直这样,像一朵在风中展翼的云,足够轻盈、随心,所以可以举重若轻,甚至有选择和友人共赴生死的自由。
“多谢。”江晏最后说。
“你这人,最讨厌的就是这一点,”陈子奚说,“该说话的时候像个锯嘴葫芦,不该说话的时候又乱说个不停。谁要听你的谢谢?”
江晏眉头微微蹙起,带着丝不解。
陈子奚于是背过身去,挨着火堆躺下了。
5.
他没有告诉江晏的是,滹沱河已变成一条名副其实的死河了。
他牵着马儿从河岸过,河畔的湿泥浸出一股腐烂的恶臭,巨大的腥气从中溢出,连带着流出汩汩的红水,他的鞋子染了暗红的湿痕。
马匹生了怵,不肯走,陈子奚拉着缰绳往前拽了几次,都没用。
他只好徒步行过河岸边沿。天上像压了无数层凝固的血痂,黑红黑红的,什么东西都看不分明。他半低着头,小心地绕过地面上的残肢与断刃。头皮发麻,但不能跑,不能躲。
他得找到江晏。
献兵向耶律德光投诚的人里没有江晏,他若是还在恒州,便有可能还留守在北面行营。
陈子奚从小到大从未有过什么侥幸的感情,是便是,不是便不是。但那天他仍忍不住想,万一呢,万一北面行营还有残部留存,万一江晏没有走远呢?
凑得近了,能看见满地尸骸的装扮,有晋军的兵甲,也有契丹的衣裳。他通过那些装扮认出了很多身份,除了军士,还有很多来参战的江湖人士,有被屠杀的平民,逃跑未遂的商贾……混战中,金银器皿、家当包裹皆沾了尘埃粪土、锈蚀红血,凌乱地散落一地,没人能捡。
即使是再奋勇的人,看到此景也会心生惧意。他走得很慢,心跳得像要冲破皮囊。每张仰着头的死人脸,似都在他行过时转动眼珠望着他。那些脸颜色灰白,发丝凌乱,呆滞而狰狞。他不得不看过每张死人的脸,确认那不是他熟悉的五官。
陈子奚艰难地行过了河岸,到了桥头。河水无情,浸了数万人血,仍兀自在桥下奔流。天依然是黑红色的,他仰起头,望向天空下遮蔽住血月的那一座高高的东西。
很高,这是陈子奚的第一反应。高得像一座佛塔。从塔中歪歪扭扭地斜逸出无数扭曲的手臂与小腿,血已经固结,缠连着已成褴褛的兵甲,从上方垂下来。血月升得似乎更高了些,淡红的月光徐徐照耀下来,陈子奚终于看清了那座东西的全貌。
是人。无数的人。堆成了一座巨大的京观。大多数人的腹部插着长矛,少部分人的脖颈被砍得只剩一点与头颅相连的地方,堪堪悬在那里,随风摇曳。人叠着人,被压在最下面的人已成了一滩肉泥,蛆虫在其中汲取养分,有些专吃尸体的鸟在上空盘旋,不时俯冲下来,吃他们的眼睛。
陈子奚捂住嘴巴,想将胃部翻涌上来的感觉强行压下去,但没忍住。他还是吐了。
王清一部兵败,全员牺牲。契丹以王清部的尸骸在滹沱河北岸筑了京观。这是他后来知道的事。当时站在那高高的京观下,他被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
江晏觉得他是自由飞逐飞鸟的云,他错了。那一刻他怕,怕江晏身在其中,怕他在这世间最后见到江晏的地方,是这样一座乱葬坟。
浓稠的黑暗侵蚀进他的梦境,将他拉下来。他被重物缀着往下沉。在陈子奚离开滹沱河的好几个月内,噩梦总是侵扰他。他梦见卧于京观最上端的人抬起头,腹部被长戟刺穿,面目被飞鸟啄食,只剩一只眼睛,还在叫他的名字。
江晏唤道:“陈子奚。”
他从梦中惊醒,篝火仍在背后劈啪作响。江晏正俯着身,在他上方唤他。
“怎么了?”陈子奚坐起来,仍觉心跳不停。
“该走了。”江晏熄灭篝火,“有人要来了。”
江晏骑马在前,他在后。身后传来隆隆的马蹄声,是绣金楼的人。那马蹄声很重,每震动一次地面,便惊起林间飞鸟一群。但陈子奚听着那马蹄声,却像是将那覆压在他梦境中的黑暗一寸一寸剥离,他重新回到现世,变得轻盈。
陈子奚知道,是因为他找到了江晏。
江晏的头发绑了个松散的低马尾,随着前行,被风带动着向后飘拂。陈子奚突然庆幸他没有留在那里。江晏没有留在那里,便不会看到那样的东西,不会在本就摇摇欲坠的心弦上,再多加一座千钧的落石。
6.
定好的方向出了差错,南面被绣金楼的人切断了渡口,他们重又向东行。行到贝州境内,似是老天还嫌他们逃命得不够狼狈,无相皇出现在了前方。
那真是一场恶战,谁能料想本已受诛的无相皇还能复生。当无相皇的刀砍至他眼前时,他忽然从无相皇那双眼白翻起的瞳孔中看到了王清。
中渡桥,火堆之中,王清的瞳孔已瞧不见一丝瞳仁,他的剑插在王清的心口。
江晏晃神了一刹那。
正是在那一刹那,万千陌生的画面涌入脑海。那并非他自己所思,却像是沿着他的脑子往下不断地挖凿,带来尖锐的刺痛与嘈杂的声响。
声如乱流,淌过他的脊髓。在那一片乱流之中,忽有清声如振,将他从中拉起。
是陈子奚在叫他。
无相皇的刀落下来,利刃蜿蜒如月,剜在了陈子奚的身上。无相皇死了个彻底,刀拔出来的时候,陈子奚也再无力站立,瘫倒于地。
那乱流之声方才散去,此刻复返。耳畔嗡鸣不绝,眼前的人像是被放慢了动作。浅色的衣衫被血与泥溅上,带着它的主人向下沉重地坠落。
陈子奚再也不是轻盈的云。
他几乎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将陈子奚带走的。
一路上的距离比预想中的还要遥远,他不敢停下,怕一旦停下来,周遭的声响便会全部消失,包括陈子奚的呼吸。
他坐在马上,身前揣着个襁褓,婴儿在里头不合时宜地大哭。他根本没空去哄。陈子奚在他身后,堪堪抱着他的腰,脑袋无力地垂在他的背上。
“你的药呢?”江晏急声道。
“呆子,先前不是跟你说了么。”陈子奚笑了笑,但嘴唇发白,“给你用完就没了。”
他可以听到陈子奚的声息越来越弱。
“本来还说……要给你帮忙的……”陈子奚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结果帮倒忙了,真丢脸。”
“别说话了,省着点力气。”江晏说。
怕陈子奚的伤口裂开,马匹不敢过于颠簸。他们向前赶路,行过一处草野,又一处溪涧。待到马匹停驻在一座界碑前时,所有声响都止歇了,包括陈子奚的呼吸声。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像是在他的胃部打了个结,狠狠拧在一起。
“陈子奚,陈子奚?”
陈子奚半天没动静,就在他要下马看个究竟时,陈子奚终于咕哝了一声。
“好困……”
一种不知是庆幸还是后怕的感情带着他胃部的结疾速地上升,堵在他的咽喉。他微微扭过头,看着陈子奚抵在他后背的脸。
他不敢去想陈子奚死去的可能性。
他从尸山血海中杀过来,本应见惯了生离死别,背叛与算计。王清临终前的话语仍响彻在他的脑海,要与一切断绝。与前半生的所有记忆断绝,抛下那些东西,就像卸下一个又一个沉重的包袱。断绝与死亡,是一件相通的事么?往后的人生里没了这一切,如何不算是那个识得这一切的自己沉入死亡之中?
但陈子奚偏要跟在他后头,陈子奚不肯让他死,不肯让他忘。不肯让他将一切真的全部断绝。陈子奚像一条风筝线,拽着他与过往年华的一切,是他眼下唯一还能抓住的事物。
“陈子奚,不许睡。”
这片山野很大,人家却不多,他们走了半天也没找到大夫。到了子时,江晏找了个荒废已久的破木屋,将陈子奚放下来,用那坛没喝完的桃花溪帮他清洗了伤口。陈子奚被疼得清醒了几分,脸色仍旧惨白,却有心思开玩笑。
“你肩膀上有伤,这下我也有伤了。咱们两个能凑齐一双完整的肩膀,日后行走江湖,就叫一肩双侠。”
江晏对他的玩笑没什么反应,那襁褓里的婴儿却哼唧一声,像是笑了一下。
陈子奚惊奇道:“这小孩能听得懂么?”
江晏捅了捅眼前的火堆,仍是没说话。
“我听闻清河那边有好多北边来的流民涌入,”陈子奚说,“我们应该可以扮做流民,混入其中……总之,人已经被我们甩开了,接下来找个宁静的地方隐姓埋名,应该可以平平安安——”
“陈子奚。”江晏突然道,“你要跟到什么时候?”
火光明灭了一瞬。屋内重又安静下来。
“这就急着赶我走么?”陈子奚道,“放心吧,等你到了安顿的地方,想求我留下,我还不留呢。”
“你不该来的。”
陈子奚不说话了。
江晏看着眼前的火,胸中那口浊气忽然沉降下来,化作沉底的疲倦与平静。
就这样吧。他想。在这里真的斩断一切。
“有流民的地方或许会有负责收容照料的医馆,”江晏说,“我们找过去,等你的伤好了,就走吧。”
陈子奚笑了一下。
不是惯常的那种明媚的笑,而是被气到了的冷笑。
“白痴,”他骂道,“你当我是为什么非要跟着你?是我求着你让我留下么?”
江晏转头,看向他。明灭的火光投射在陈子奚的脸上,让他看起来更添了几分气血。
“玉山君做事,从来随心所欲,想找你,便找了,想护着你,便护了。”陈子奚道,“我为的是我的心,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你也不许想那么多弯弯绕绕。”
江晏迷茫了一瞬。他几次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开了口。
“是我欠你。”他说。
陈子奚眸光微动,半晌沉默后,他叹了口气。
“我的江大侠,”陈子奚道,“你还不明白么?事到如今,你我之间还有什么欠不欠的。
“若说欠,那也确实有。”他笑了一下,“还记得么?三坛丰和春,一同游江南。别想赖账。”
7.
神仙渡确实有一家医馆,医馆的主人是个留小胡子的大夫,叫天不收,每日忙得脚不沾地。给陈子奚疗治的时候,江晏借机打听了一下。神仙渡的寒娘子接纳了许多流民,勤勤恳恳地建立起如今的村落。只是寒娘子如今在外出办事,须得等她回来再商量能否让江晏在此处落脚。
“东面有个废弃的木屋,我们过来的时候歇脚了一晚。那是无主的么?”江晏问。
“对,那屋子没人住。”天不收见江晏带着个婴儿,思索了一番,“倒是可以在那边先待几日,三娘应该不会赶你们走……”
就这样,江晏住进了那座废弃了的小木屋。
木屋里尽是破旧不堪的物什,坍塌的墙垣,虫蛀的木板,烂了的床褥,落灰的桌椅。他费了好一番工夫,将屋子拾掇得将将可以住人。
陈子奚的上半身被白布包了个严实,他仍有些虚弱,倚在门框上,看江晏干活儿。
“就留在这儿了?”他问。
“嗯。”江晏说。
“这儿也挺好的,”陈子奚环顾了一圈屋里,“离那边不远也不近,正适合你。”
神仙渡地如其名,当真是个世外桃源一般的地方。江晏在竹隐居待了几天,有时不自觉地想起两个月前开始的一路厮杀奔波,竟觉恍如隔世。
但到了这里,他发现有些东西能忘,有些东西想斩断,也忘不了。
竹隐居往西走,稍远的地方有个祠堂。那儿有一伙村里的工匠,筹谋塑一座雕像。那日他途经此处,听了几句工匠们的对话,要塑的是王清。
这里挺好的。他看着那将将建好的雕像基座想。这里景色怡人,有天地万籁,清净中有热闹,群声中有安谧,王清想必会喜欢。村子里有很多小孩,也有逃难来的教书先生,适合那孩子长大。陈子奚也知道这里的位置,日后想来时便随时可来。
……自己去找他也行。
回到竹隐居时,陈子奚不在。他遥遥地听见更东边的竹林里头传来笛声。那笛音清雅高澈,余音宛转。他循着声音过去,踏进竹林里头,嗅得泥壤清新,竹浪清冽,闻得鸟鸣啭啭,蟋蟀傍地,最后,那笛声里头又夹杂了流水声,水声滔滔,颇有气势。
他拨开竹子,看到陈子奚坐在岸边。竹林后面越过山涧,竟是一条大河。大河水速极快,上无船只,水浪翻卷着野草浮木,上有一座破旧得摇摇欲坠的浮桥,将将可以过人。
“今天发现的。”陈子奚说,“怎么样,要毁么?”
神仙渡的各渡口都有人看守,清河其他地方想必也是如此。这条河生得巧,在清静之地却生出饕餮般的大浪,宛如一道天堑。而河上有座桥,已老旧残破,恐经年无人使用,是故此处无人看顾。但若有有心之人意图从这里重修渡桥,恐怕亦将无人察觉。
“嗯。”江晏应了一声,“你以后若来,绕个道吧。”
“我才不来呢。”陈子奚说,“我凭什么要来?”
“神仙渡有好酒。”江晏说,“年年都有。”
“还不够。”陈子奚说,“好酒遍地都是,得再许我些别的。”
竹浪和着河水声,怪异又和谐。陈子奚停了笛声,站起来,和江晏并肩看着浮桥。
“我来斩吧。”陈子奚说,“好歹为你的安家办点事。”
自今日之后,他便不能再做江晏。前尘往事随河去,恩仇尽付云烟中。
但真到今日,他反而比预想中要平静许多。
“斩吧。”他说。
于是陈子奚袖间飞出折扇,扇顶金刃来回划过浮桥上的绳索,又飞回他袖中。浮桥摇摇摆摆地坠落,坠至朦胧的水汽之中,再看不到了。
“走吧,”陈子奚笑道,“回你的新家。”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