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皮卡是带着一身干透的泥壳开进春田镇(Springfield)的。现在这辆外地车牌的深灰色道奇Ram 1500拖着个封闭式小拖车,驶入春田主街时,就像个刚从战场撤下来没空整顿的士兵,风尘仆仆,唯有前挡风玻璃被雨刷刮出两个干净的半圆扇形,能看清路。
开车的人穿工装裤,深灰色短袖亨利衫,露出的小臂上有几道颜色浅些的旧疤。黑发剪得比较短,侧面剃出渐变,发茬贴着皮肤。车内音响音量压得很低,正在播Kenny Chesney的《Knowing you》,歌声和吉他声几乎是贴着背景在响。
下午三点,街面上没什么人。邮局的百叶窗在刺眼的阳光下拉下一半,窗玻璃后有个影子移开。车子速度不快,经过时带起的风掀动了路边砂砾。
镇公所是街尾一栋矮砖房,利威尔把车停在一辆老式雪佛兰旁边,从副驾拿了个牛皮纸文件夹。
办公室里有股旧木头和复印纸的味道。办事员是个六十来岁的女人,灰发在脑后绾得紧,眼镜链垂在胸前。听见门响时她正在打字,手指停在键盘上。
“下午好。”
“下午好。利威尔·阿克曼。”他把文件夹放上柜台,“过户农场交税,镇北那块。”
女人翻开文件。“老约翰逊的地……”她推了推眼镜,“荒了有五年了吧。”
“我刚刚有时间来打理那块地。”
“嗯。”她低头看文件,“手续齐全。打算种什么?”
“这里除了玉米还能种什么。”
“可以试试大豆。州里有补贴。”她从眼镜上方看他,“不出租给公司吗?”
“不了,打算自己种点东西,过实在一点的日子。”
她目光在退役军人免税额申请表上停留了一下:
“感谢你的服务。老兵服务中心在(vet center)镇公所旁边两条街,每周二有聚会,我儿子也经常去。”
“谢谢。”
印章盖下去,四声沉闷的“咔哒”。她把文件推回来:“好了。电要自己接通,镇上电话簿里有施工队。”,她把眼镜链拨到肩后:“欢迎来春田镇,阿克曼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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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时阳光斜了些,风里有干玉米秆和尘土混在一起的气味。他上车,重新用玻璃水刷了刷前挡风玻璃,然后拐进主街中段的“66号Cafe”。
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店里人不多,柜台前三张高脚凳空着,靠窗卡座有对年轻情侣在吃煎饼。头顶吊扇慢慢转,煎培根和烤土豆的油香混着咖啡味。
利威尔在最靠里的凳子坐下。老板娘从后厨探头,围裙上印着褪色的玉米穗图案。
“喝什么?”
“茶,不加糖。”
“吃的呢?”
“普通的牛肉汉堡就好。”
“好嘞。”
茶先端上来,他加了点牛奶。
门铃又响,两个中年女人进来,熟门熟路坐进靠门卡座。老板娘打了招呼就去给她们端去冰茶。
“……所以说那孩子也不容易。”碎花裙声音压得低,但店里安静,字句还是飘过来。
“谁说不是。”开衫女人应着,“从外面回来就那样了,她妈说是车祸,我看不像。头上包着纱布,左眼也……唉。”
“但人家那手修车技术真是没得说。老乔的老破宝马,镇上没人能修,她三天就给弄好了。”
“这倒是。‘Rustless Auto’是吧?手艺比官方店强。”
“也不知道以前……”
声音低下去,变成含混的絮语。
汉堡端上来了。薯条切得粗,炸得金黄,汉堡还是经典的多汁饱腹。利威尔吃了大半,茶又续了一杯。
账单是十三块七毛五。他放下一张二十美元现金,用茶杯压住。
“不用找了。”
老板娘从后厨探身:“谢谢!下次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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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往北开,出了镇子大约三英里,拐上一条石子路。路两边是荒了的玉米地,秆子枯黄地立着。开了半英里,路尽头是铁丝网围栏,中间开了个口,歪歪斜斜的木牌子上手写着“约翰逊农场”。
房子是栋两层的白漆木屋,谷仓在后面,看起来有人定期来简单维护——还算整齐,窗户也完好。
利威尔把皮卡和拖车倒到门廊前。他下车,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是上个月寄到他之前地址的信封里那三把,黄铜的,拴在个铁环上。
门锁转动得有些涩,他推开门。
里面比想象中干净。地板是原木色,蒙了层均匀的薄灰。客厅空荡荡,只有个壁炉。楼梯通向二楼,他上去看了看,三间卧室,全都空着,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斜切进来,照出空气里浮动的灰尘。
回到楼下,他打开拖车门:里边有简单的家具,几个塑料储物箱,还有个用防水布盖着的长方形行李箱。
他把行军床搬进主卧支起来,床单铺平,毯子叠成规整的长方形放在床脚。还把一个大行李箱拉到床下放好。其他东西暂时锁在了拖车里。
做完这些,他看了看表——下午四点二十,还没天黑。
车太脏了。
他重新上车,开出农场。洗车点在镇子南入口,四个投币式车位。只有一个男孩正在洗一辆SUV,水枪激起白色水雾。
利威尔把车开进隔壁车位,塞硬币,启动泡沫喷枪。淡粉色泡沫覆盖了整辆皮卡,缓缓滑落。等了两分钟,他换高压水枪,仔细冲洗轮毂、车身、底盘和所有缝隙。泥垢在水流下剥落。
他用清水和洗车液调出泡沫,拿长柄软毛刷从车顶开始,有序地刷遍每个面。然后继续投币冲洗,水流带走所有泡沫,露出深灰色的原漆。
这还没完。他又用吸尘器清理内饰和脚垫,给所有玻璃镀上液体膜,最后甚至为整车打上一层薄蜡。
整个流程花了近一个小时。结束时另一个男孩早都走了,但利威尔的车焕然一新,灰色的皮卡在阳光下泛着均匀柔和的光,玻璃透明得像不存在,连轮胎侧壁都黑亮黑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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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站就是Rustless Auto。旧加油站的轮廓在黄昏里清晰起来。它被改造成了修车厂——原来的油泵区现在铺了水泥地,作为停车和作业区,主建筑侧面的墙被扩建成一个宽敞的车间,巨大的卷帘门完全敞开着。
夕阳从侧面打过来,把车间的一面墙染成橙红色,另一面留在深蓝的阴影里。墙角的黄渍在斜光下显出一种陈年的质感。手绘的木招牌“Rustless Auto”被照得发亮,下面那行花体小字“让旧的重新轰鸣”在光里几乎透明。
车间里,有一辆老福特F150皮卡还在举升机上,旁边是一辆引擎盖开着的本田思域(Civic),但利威尔不能理解为什么这里还有一台生锈的拖拉机。车间里面亮着工作灯,在白日将尽的光线里投出一片温暖的黄。
这时,一辆丰田RAV4从车间里缓缓倒车出来,停在院子中央。驾驶座的车门打开,有人下车。
利威尔把车停在院外的路边,熄了火。
他坐在驾驶座上,透过车窗看着。
先从车里伸出来的是沾满油污的牛仔靴,牛仔裤腿卷到小腿肚。然后是深蓝色工装的上半身,拉链敞到胸口,露出里面被汗浸成深灰色的T恤。她转身关上车门,动作间工装布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韩吉摘下护目镜,随手挂在脖子上。棕色的长发扎成一个松松垮垮的丸子头,几缕湿发紧贴在汗湿的颈侧和额角。但她脸上似乎有道黑色油污,从右颧骨斜划到下巴,在黄昏的光线里成了一道暗色的影子。
她用手背抹了把脸,结果只是把油污抹得更开了些。然后她转头,朝车间里喊了声什么。
一个穿同样深蓝色工装的年轻小伙子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个扳手。韩吉和他简短地说了几句,指了指车间里面,小伙子点点头,脱下工装准备下班回去了。
接着她才转过头,目光落向停在路边的皮卡。
眼睛眯了一下——左眼眯得更明显些,眯缝的瞬间眼角牵出细细的纹路——然后她露出了一个轻松的笑容,朝皮卡走来。
利威尔看着她走近。夕阳正从她背后斜射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圈金色的光晕里。光穿过她散乱的发丝,给每一根都镀上金边。脸上的油污在逆光中成了深色的斑驳,反而衬得皮肤在光里透亮。工装的深蓝色在夕照下泛着一种近乎紫色的光泽,汗湿的T恤紧贴着身体的轮廓。
有那么一瞬间,利威尔只是看着她,忘了要做什么。黄昏的光太擅长制造幻觉——把平凡变成诗意,把油污变成光影的游戏,她是一个普通的修车工……让他感到陌生却美丽。
眼前的这个人,那么近,却又感觉那么遥远。而她看他的眼神,是一种完全纯粹、不带任何过往的礼貌和友善。这让他感到失落的同时,却又被这份陌生感中的某种真实所吸引。
她停在驾驶座窗外。她的脸离车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细小灰尘。
“嘿,”她的声音依然清亮,“这位先生,需要帮忙吗?”
利威尔看着她。
他摇下车窗。
“希望我来的不算太晚,”他说,声音保持平稳,“刚开了一千多英里搬过来,刚好里程到了想做个保养。”
韩吉直起身,看了看表:“还有十分钟下班,不过——”她又看了看他的车,“刚洗过?洗得真干净。”
“路上脏,洗了一下。”
她笑,笑容里好像不止职业性的友好,“开进来吧,我先看看。”
利威尔把车开进院子,停在车间入口旁。他下车时,那个年轻伙计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了个工具箱。
“你先回家吧。”韩吉对伙计说,“明天早点来,把那台思域的进气装回去。”
“好的,老板。”小伙子点点头,把工具箱放回架子上,朝利威尔点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骑上停在墙边的自行车走了。
现在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俩。
韩吉从工作台拿了手电筒和检查表,打开皮卡的引擎盖。她检查得很仔细,手电筒的光在引擎舱里移动,她的脸在光里明暗交替,专注时嘴唇微微抿着。
“开了五千多英里没换过机油了。”
“机油是该换了,”她拉出机油尺,“刹车片还有一半。轮胎胎纹还行,但四轮换位一下吧。再就是换一下滤芯。”
她直起身,关上引擎盖,拍了拍手上的灰:“今天弄不完。最快也得明天早上。”她顿了顿,看着他,“你明早再来吧,要不然没车用。”
利威尔想了想:“我打车回去。刚来这里,明天收拾搬家的东西不需要用车。”
韩吉笑了,笑声短促实在。“这里没有Uber,”她说,“正经出租车更是没有。”她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他,“我给你搭个便车吧?”
“……?”是不是有点太自来熟了,这就是小镇生活吗?利威尔心里这么嘀咕着。
“反正我也下班了,送你回去。”她找补了一句。
夕阳已经落到树梢后面,天空开始从橙红转向深蓝。院子里的工作灯自动亮起,在她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不麻烦的话。”
“不麻烦。”她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钥匙圈上挂了个小小的银色扳手挂饰,“等我锁门。”
她转身走进车间,关掉大部分灯,只留下一盏安全灯。然后她拉下巨大的卷帘门,门轴发出沉重的摩擦声,直到离地面还有半米高时停住。她熟练地从下面钻出来,挂上挂锁。
过了一会儿,她从后院开出来一辆带跳灯的马自达Miata——一辆手动挡的两座敞篷跑车,红色的车身在暮色中泛着光。车保养得极好,改装了轮毂和前裙,敞篷帆布也是新换的。
她已经换下了工装,现在穿着简单的短袖T恤和牛仔裤。脸上的油污也洗掉了,皮肤在黄昏柔和的光线下显得非常柔软。长发重新梳理过,松松地束在脑后。但当她转头看向他时,利威尔注意到她的左眼——那只眼附近似乎有伤痕,眯起的程度也更明显,仿佛在努力聚焦。而且,当她抬手示意他上车时,小臂从短袖下露出来,上面交错着几道颜色尚浅的疤痕。那些疤痕看起来很新,粉红色的边缘还未完全褪成白色,像是近一两年内留下的。
“上车。”她说,边打开敞篷。
利威尔坐进副驾,“哇,这真的是一台很好的车。”他感叹着,手指轻轻抚过车门内侧的皮革。
“是不是很可爱?”韩吉打开跳灯,声音轻快而充满喜爱,“1998年的NA,会眨眼睛哦。找到它的时候发动机已经被水泡了,花了我三个月才把它救回来。”
“能坐上手动挡跑车是我的荣幸。”
“谢谢……”韩吉略略脸红了一下,但在天光下并不能看出来。
“现在能把手动挡开好的人非常少。”
“我还会开拖拉机呢,载具都一样。”
“我刚过户了一块地,准备种玉米,或许你有认识的人出售二手拖拉机?”
“你是说北边那片农场吗?不用惊讶,这个镇子不大。”
“是的。”
“这就送你回去。”引擎声平稳低沉,她熟练地挂挡,车子缓缓驶出院子。
车子驶上公路时,她打开了收音机。萨克斯风的声音柔软地流淌出来,融入傍晚的风中。敞篷开着,黄昏的风带着田野的气息拂过脸颊。她开得不算快,但每个换挡都能完美地匹配好转速。
“农场还好住吗?”她问,眼睛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乡间公路。
“还行。房子有点空,但能住。”
“老约翰逊那房子空了挺久。前年冬天水管冻裂过,不知道修好没。”
“水通了。”
“那就好。”她顿了顿,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一个人打理四十英亩不容易。需要帮忙的话,镇上有几个可靠的帮工,我可以介绍。”
“谢谢。”
又是一阵沉默。但不尴尬,更像是一种共处在移动空间里的自然安静。窗外的田野在暮色里变成大片的深色块,偶尔有农舍的灯光像遥远的星星一闪而过。黄昏的风吹过,带来泥土和玉米的气息,还有她车上淡淡的皮革和机油味道。
利威尔看着掠过的风景,余光却注意着驾驶座上的人。她开车时的姿态放松但专注,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搭在档把上。黄昏的风从敞开的车顶涌入,吹动她棕色的发丝,几缕散落的头发在微风中不断扬起又落下,在她脸侧勾勒出柔软的弧度。萨克斯风的旋律在风中飘散,与引擎的低鸣、轮胎碾过路面的细微声响混在一起。
有那么一个瞬间——当车子驶过一片开阔的玉米地,西边最后的天光把一切都染成蜂蜜般的金色时——利威尔想,就为了眼前这一刻,这一缕风,这一抹光,这一程安静的陪伴,这次跨越一千多英里的搬家似乎已经值得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让这个念头在心底轻轻落定,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只激起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你平时都这个点下班?”
“差不多。夏天会晚点,冬天天黑得早就早点。”她笑了笑,“小镇生活,节奏慢。”
“喜欢这样的生活吗?”
韩吉沉默了几秒,目光一直看着前方的路。路灯开始出现,间隔很远,每经过一盏,车厢里就短暂地亮一下,然后重归昏暗。
“挺喜欢的。”她最后说,“安静。简单。”
车子拐上通往农场的石子路。车灯照亮路两旁的枯玉米秆,影子被拉得很长,在灯光里晃动。
“就前面就好。”利威尔说。
韩吉减速,把车停在农场门口。
“明天下午两点左右来取车?”她说。
“好。”
“留个电话吧。”
利威尔报了自己的号码。韩吉拿出手机记下来,然后拨了一下。利威尔口袋里的手机震动。
“这是我的。”她说,“还没正式介绍自己,我是韩吉·佐耶,本地人,如你所见是个修车的。”
“利威尔·阿克曼,从佛罗里达搬过来,新晋农民。”
她笑,伸手解开中控锁,“明天见,阿克曼先生。”
“利威尔就行。”
“好,利威尔。”她点点头,“明天见。”
他推开车门,夜晚的空气清凉,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味。他站在车旁,看着她。
“谢谢送我回来。”
“不客气。”
她等他走进农场大门,才调转车头。车灯划过黑暗,照亮他站在门内的身影,然后转向前方,缓缓驶离。
利威尔站在门后,看着那对红色的尾灯在土路上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转弯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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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空暗透,几颗星钉在深蓝天幕上。远处几声狗吠过后,寂静更深地沉降下来。
利威尔的房子还没通电,一片漆黑。他只是很快地洗漱好就回到二楼卧室,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星光在行军床边蹲下身,拖出那个长条形硬壳箱。密码锁,他按下四个数字——9050——锁扣弹开。
箱内衬着定制的海绵,左边嵌着一把拆卸状态的AR-15步枪,右边整齐码放着清洁工具、几盒子弹、一个消音器。
他把部件逐一取出,在地板上排开。先保养:用软布蘸枪油擦拭枪机,仔细清理闭锁凸笋和击针孔;通条裹布缓缓推过枪管;每个小零件、每根弹簧、每颗插销都在布上滚过,拭去可能存在的微尘。然后组装:金属部件在黑暗中发出轻微而确切的咔哒声,依次归位。完成后,他拉动枪栓检查复进簧张力,空枪扣动扳机——击针撞击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短促地一响。
最后,他装上一个压满子弹的弹匣,拉栓上膛,关闭保险,将步枪靠放在床边伸手可及之处,枪口朝向墙壁。
做完这些,他才脱鞋躺上行军床,被子拉到胸口,双手交叠置于腹部。
黑暗中,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加速——多年训练后身体保留的基线警觉。也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玉米地的沙沙声,那声音渐渐弱下去,融入更深的寂静。
但紧接着,别的声音开始渗入。
起初很微弱,像是耳蜗深处的血流脉动。然后逐渐清晰——并非真实声响,是记忆在颅内重构的声场。金属摩擦的尖啸自远方迫近,接着是冲击波撼动地面时那种沉闷的低频嗡鸣。他的手指在被子下无意识地收拢。
深呼吸。一次。两次。空气经过鼻腔,灌满肺部,再缓缓吐出。正如退役后心理医生所教,心跳的节奏逐渐与呼吸同步,那种被铭刻进神经回路的生理调节开始运作。他已经很久不需要药物来控制这些了,但症状仍像旧伤,在精神疲惫或遭遇触发时隐隐作痛。
他翻过身侧卧,面朝墙壁。这个姿势让他感到安全,背后是房间,枪在触手可及之处。膝盖微微蜷起,是个无意识的防御姿态。
窗外的风继续吹着,玉米秆相互摩擦的声音连绵不断,像遥远的、无休止的潮水。
他重新闭上眼。
这一次,他主动召回一些画面:是今日黄昏的光线,那辆红色的Miata,她被风吹起的发丝,还有洗去油污后干净舒展的笑容。他让这些细节在脑海中缓慢回放,用它们一层层覆盖掉其他东西。
呼吸终于真正地慢下来,变得深长。
睡眠像一层脆弱的薄冰,他谨慎地踏上去。明知它可能在任一瞬间碎裂,但此刻,他选择站上去。
明天上午得把农场电路接通,下午两点……去见她……
这个念头最终变得具体而平实,搭在枪托上的手指渐渐放松,他终于让自己沉入这个本土深处小镇的、宁静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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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离农场后,韩吉开得很慢。
夜风从敞开的车顶灌进来,本该带来凉爽,现在却让她后颈的汗毛微微立起。路两旁的玉米地在车灯照射下像两面不断后退的、深不见底的黑色墙壁。笔直的道路向前延伸,车灯的光柱切开黑暗,可黑暗在光柱之外显得愈发浓稠。
这种景象她看过无数次,但今晚不一样。
一种熟悉的、令人反胃的折叠感又来了——空间本身在眼前发生了轻微的错位,眼前这条通往镇子的柏油路,与另一条道路——更粗糙,布满沙尘,两侧不是庄稼而是低矮、狰狞的灌木丛——的影像重叠在一起。韩吉分不清是不是幻觉,像是两种记忆在视网膜上同时显影。她能“看到”两条路,一条清晰,一条像曝光不足的老照片底片,却同样真实地压迫着她已经受损的视觉神经。
她必须紧紧抓住方向盘,才能确保自己行驶在正确的、当下的这条路上。
又来了。 自从五年前车祸醒来,这种时空错乱的感觉就像潜伏的病毒,时不时发作。有时是气味——突然闻到硝烟或沙漠的热风,而周围明明只有机油和咖啡。有时是声音——寂静中耳朵里会突然灌满一种低频的、持续的震动,像某种巨大机械在远方运行。更多时候,就像现在,是空间的重叠。
之前在给一辆车换排气时也发生过。她躺在滑板上滑进车底,狭窄的空间立刻让她呼吸一窒。金属底盘悬在头顶几英寸,螺栓和管线在昏暗的工作灯下投出交错的阴影。那一瞬间,车底消失了,她仿佛置身于另一个由钢铁构成的、更严密、更压抑的狭小空间里。空气浑浊,充满了燃油、汗水、还有电子设备发热的金属味。她甚至能“感觉”到身下不是水泥地,而是带有防滑纹的金属地板,伴随着极其细微的、持续的震颤。
那是一种活在别人人生里的窒息感。仿佛她的灵魂被错装进这具躯体,总在追寻某个不知目的地的终点,那份堵在心口的缺失感沉重得令她焦躁不堪。
要不是她下意识抬手去摸索工具时,小臂不小心蹭到了旁边还没完全冷却的排气管——
“滋啦”一声轻响,剧烈的灼痛让她猛地抽回手,差点撞到旁边的千斤顶。
疼痛猝然撕开的幕布露出现实,眼前是熟悉的修车厂,头顶是车辆底盘,空气中是冷却液和旧橡胶的味道。小臂上留下一道新鲜的、红肿的烫伤痕迹,火辣辣地疼。
看,这烫伤才是现实。疼痛是现实与幻想之间最毋庸置疑的界碑。它把她从那个重叠的、不知真假的金属空间里,一把拽了回来。
疼痛不值一提,它带来的安心却成了韩吉的毒品。
后来烫伤愈合,留下一道颜色略浅的疤痕,与她小臂上其他几道来源相似的痕迹作伴。她并非有意自伤。她只是……需要一个锚点。当世界开始模糊、错叠、濒临崩解时,一个清晰的、由这具身体直接承受的痛感,成了唯一能让她确信“此刻此地为真”的依凭。母亲也看出了她的不对,陪她看过心理医生。积极配合治疗后,她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这种症状了。
而今天,这种糟糕的感觉又来了,且格外汹涌。就在遇见那个利威尔·阿克曼之后。
她平时不会这样。客人把车留下,她检查,报价,约好取车时间,点头告别。边界清晰,互不打扰。她从不主动提出送谁回家,尤其对方还是个陌生的刚搬来的男人。
可话就那么说了出去。“我给你搭个便车吧。”
他看她的眼神不对劲。韩吉很确定那不是好奇,也不是男人看女人的那种兴趣。但她也说不清楚,那个男人带来的气场像一把形状陌生的钥匙,冰冷地抵近她脑海里那扇锈死多年的门。只是抵近,甚至没有转动,门后的东西便已开始骚动、渗漏,与眼前这个黄昏的修车厂、与空气中真实的机油味、与这个她扮演了几年的修车店老板的身份,粗暴地搅拌在一起。
不能再开下去了。再开下去,她怕自己会分不清究竟该拐向镇子的路口,还是那条存在于重叠影像里的、通往未知沙丘的岔道。
她猛打方向盘,将Miata开回了Rustless Auto。
她停好自己的车,径直走到工作台边拧亮了一盏小小的台灯。
需要静一静。
需要把脑子里搅成一团的影像和感觉理清,或者至少,压下去。
她在零件盘里随手抓了一把散落的螺丝。她握紧拳头,让那些冰凉的金属棱角深深硌进掌心。清晰的痛感从手掌传来,像一根根细针,刺穿着那些试图浮上来的、不属于此地的幻影。
她调整着呼吸,感受着疼痛如何一丝丝厘清混乱的边界。重叠的影像逐渐退去,世界的轮廓重新变得坚实、单一。慢慢地,感觉好了一些。
她一边维持着掌心的压力,一边抬起眼,望向车间里利威尔那辆皮卡。
车很干净,连轮毂缝隙都看不到泥。一个刚开了一千多英里、宣称要种玉米的农场主,会这样对待一辆耐操的皮卡?她修过太多农场主的车了,她们务实、耐用,但不修边幅,韩吉甚至从车斗的缝隙里掏出来过一窝小老鼠。这样的整洁太不寻常了。
是利威尔的出现触发了这一切吗?这个人,究竟会让这该死的、错叠的人生滑向更深的泥沼,还是……会带来某种她甚至不敢奢望的解答?
掌心的钝痛持续传来,将她牢牢定在“此刻”——春田镇,她的修车铺。关于那个男人的疑问,连同那挥之不去的、道路重叠的眩晕,被她暂时封锁在疼痛构筑的堤坝之后。
明天他还会来。
到时候,她要再仔细看看他的眼睛。再弄清楚,这个让她的世界再次开始失衡的男人,究竟是什么来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