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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
米尔顿-林雪猁坐在办公桌后,爪尖有意无意的敲打着桌面,望着桌子上零落的几份文件,忍不住发出一声缓慢而短暂的叹息,叹息声里是藏不住的疲惫以及难以言喻的烦躁。
自从关于气候墙专利的诬陷事件暴露之后,林雪猁家多年赖以依靠的名誉与权势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落至半山腰。曾经各家势力趋之若鹜的家族庄园,如今只剩下零星的访客,上百年的气势和体面被撕得粉碎,散落在动物们背后的议论纷纷里。虽靠着早年攒下的雄厚家底没到万劫不复的境地,却也已是元气大伤。合作方接二连三地发来含糊不清的终止协议,字里行间满是嫌恶与疏离;原本稳固的贸易链和各种交易线路被各方势力趁机搅得一团糟。那些蛰伏多年的年轻家族,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般蜂拥而上,硬生生把这头受伤的头狼从权力顶端的谈判桌上挤了下去。更要命的是,他们还在四处打探,挖空心思搜集林雪猁家的把柄,妄图抓住更多漏洞,彻底覆灭这个盘踞城市上空百年的强权者。
但米尔顿心里清楚,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暗地里的小手段已经不足为虑。真正能撼动家族根基的专利后续纠纷,在他耗费了大量人脉和财力后正在有条不紊的解决着,剩下的不过是些慢慢清理的无根之癣。他爪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阴翳的眼底再没一丝慌乱——只要给他三五年的时间休养生息,凭借林雪猁家百年来沉淀的人脉网络、尚且称得上雄厚的资金储备与遍布各地的产业底蕴,重新握上那把掌握一切航向的舵轮,不过是早晚的事。
他托着下巴,手肘撑在桌沿,思绪有一搭没一搭地飘着。家族眼下的烂摊子,交给大儿子卡特里克和二女儿凯蒂打理就足够了。卡特里克足够沉稳,足以在复杂的局势里抽丝剥茧、把控大局。凯蒂心思缜密,最会处理那些牵扯多方利益的人际纠纷,总能用最委婉的方式达成目的。两个孩子早已能独当一面,正好借这个机会让他们再多些历练,把家族的担子慢慢接过去,也让他这个年过半载的老家伙能彻底松口气。
风头未过,林雪猁家此时最忌张扬,频繁的抛头露脸和过于高调的举动很有可能会招致祸端,因此不宜再与其他家族往来。当下最重要的便是老将闭门休整、小将出门查漏补缺,稳住家族的根基。米尔顿的日常也因此变得单调起来,每天无非是坐在书房里,凭借大半辈子的老辣资历审阅儿女递来的文件和解决方案。然后给出几句精准的评判——“好” “这里有风险,再改” “这个细节无关痛痒,你自己看着办” “这个方案太激进,不行,改”。
除此之外,在没有外人在场的时候还要带着小儿子宝伯特一起分析这些文件。一来是想让他多学学哥哥姐姐们的处事方式,哪怕死记硬背也好,好歹得掌握些家族事务的基础;二来也是想让这孩子能有个正经事做,不至于再像以前那样没事做就开始憋些自讨苦吃的蠢事
“唉——”又是一声重重的叹息,比上一次更添了几分无奈与头疼,米尔顿的眉头也随之皱得更紧了,趾尖下意识地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一想到宝伯特,米尔顿心头的烦闷便又添了几分,指尖轻轻按压着眉心试图缓解也没半点用处,眉头微微蹙起。如果非要给这个小儿子做个评价,大概就是“朽木可雕,进步空间极大”——这样的评价已经足够委婉,说白了,就是如今还一无是处。连最基础的家族贸易规则、最基本的商业逻辑都一窍不通。相较于哥哥姐姐的优秀,宝伯特就像一颗蒙尘的石头,毫无亮眼之处。
米尔顿倒也不怪他。宝伯特前半生大多时间都耗在漫无目的的迷茫和稚气的捣乱上,每天不是在外面鬼混消耗自己无处发泄的精力,要么就是在安排好的收发室里消磨时光,不懂这些人情世故、行业规则也正常。他曾经甚至觉得,就让这孩子当个闲散的家族成员也挺好——性子软,被训斥了不吵不闹,顶多红着眼圈,委屈巴巴地缩在自己房间角落里,活像只被雨淋透的落汤鸡;偶尔一时兴起搞砸几场无关痛痒的小交易,损失也不大,随便派个得力的下属去收拾妥当就行,没必要对他太过严苛。
直到那一次,他彻底打破了米尔顿的这种想法。
那个不成器的笨蛋,接到封关于家族旧怨的信,又擅自兴致勃勃的去“为家族分忧”,结果不仅没办成事,还闹腾出天大的乱子,完了还要死不活的闹到他的面前,那事把米尔顿折腾得身心俱疲,连续多半个月睡不着觉,还顺带葬送了一大半林雪猁家数十年积累的产业和人脉。即便如此,米尔顿也没把所有过错都算在他头上——那些历史遗留的产权纠纷本就棘手,牵扯着整个林雪俐家族上百年来的根基,是祖上的老东西没处理干净留下的祸根,哼,那个老东西谁都不信任,他带着他藏起来那个秘密一起进了坟墓,连他自己的子孙都没告诉。而宝伯特,他不过是个被冲昏了头点燃那根导火索的孩子,谁能知道把他放在收发室也能闹出这么大的乱子。
彳亍吧,那之后还是把这孩子带在身边吧。好好教教他怎么当个合格的家族成员,怎么处理人际关系,怎么把控事情的分寸。哪怕他不愿意学也至少能时刻看住他,不让他再暗戳戳地琢磨出什么祸事来,也算是尽到了做父亲的责任。
宝伯特对家族贸易的知识和经验,几乎是一片空白。说是一张白纸都算抬举,毕竟白纸尚且能让执笔者刻下工整的线条,他却连“城市核心资源的特许经营机制”“区域经济规则的制定逻辑”“垄断产业的利益分配框架”“城市公共服务的管控权运作原理”这种深植于家族统治根基的核心常识都弄不明白。可偏偏,这孩子像是天生带着找漏洞的天赋,提出的问题刁钻得离谱,总能精准戳中那些米尔顿早已习以为常的那些利益规则漏洞。像是“用权力垄断供应链的话,那下面的其他小家族岂不是无事可做了”“借着规划囤地赚钱,那些无家可归的动物该怎么办”“控制公共服务的价钱,普通动物付不起的话会怎么样”“扶着别人划分地盘再抽成,那些人会被压榨得很惨的吧”这些恍若稚生的话语里藏着一丝浅浅的同情,让米尔顿时常皱着眉,太阳穴突突直跳,恨不得用眉头直接夹死一只苍蝇。
米尔顿冷着脸,眼神里没半点温度,语气生硬得像淬了冰:“那就要靠他们自己想办法了。那跟我们没什么关系,跟你也没什么关系,你再不成器我们也从来没让你去体验过他们那样的生活。怎么,这就幻想破灭了?”
他顿了顿,爪尖在桌面轻轻一点,像是遮天蔽日的乌云把阴影打在宝伯特的面上,“放弃你的天真和莫名其妙的同情心吧,真以为循规蹈矩的公平竞争就能撑得起林雪猁家的大业?规矩,从来都是林雪猁定的。”宝伯特闻言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地侧过脸移开视线,爪尖把手里的文件捏得皱巴巴地,喉结滚了滚却没敢出声。米尔顿见状,语气更冷了几分:“不愿意跟着规矩来,就滚出去。”
宝伯特的身子僵了又僵,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心底做着某种挣扎,可没过片刻,那蹙起的眉头又缓缓舒展开来,眼底藏着一丝说不清的释怀,又或是将某种情绪悄悄压了下去。他重新抬起头,迎上父亲冰冷的目光,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几分笃定:“对不起,父亲,我明白了。”
自那以后,宝伯特果然再没提过那些让米尔顿烦躁的问题。他只是平静地默默准备了一个笔记本,就那样大大方方放在手边,时而当着米尔顿的面涂涂画画。
米尔顿曾随手翻看过那本笔记本,上面记的多是一些随手记下的方案或处事感想剩下的部分则是他先前那些稚嫩的疑惑,只是每一句疑惑后面都跟着他的一些想法,每张页脚都缀着一行工整的字迹:“这样真的好吗?” 米尔顿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爪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纸页,盯着那些字迹沉默了半晌,眼底情绪晦暗不明,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脸色沉了沉,冷硬的对宝伯特提了要求:“这本子绝不准带出这个房间。” 宝伯特乖乖应下,此后每次课业结束,他都会当着米尔顿的面,拉开书桌抽屉把笔记本放进去,动作规整又顺从,平静地向父亲道别后坦然离开了房间。
这举动更像一种无声的情绪宣泄,藏着对自己的不满与几分微茫的困惑——他不再强求那些事背后的合理与否,也不再纠结受害者的境遇,却不代表停止了思考,只是选择将所有想法都藏在心里不再将其说出口。他全然不在意父亲是否会对此不满,反倒像是一种隐晦的表态:若父亲要求,他可以收敛言行,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心底的想法会在此瞬间就完全改变。如果您想知道就请翻开它,您如果不在意,那它就不存在。
可米尔顿没料到,现在真正让他头疼的问题,是他突如其来的正常。
正常的太过突兀,太过彻底,让听惯了小儿子一向报忧不报喜的他隐隐有些不安和茫然,这孩子原本不是这样子的。
异常变成正常,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米尔顿的目光飘向窗外,落在窗外长年不变的雪景,试图从记忆里搜寻出蛛丝马迹。
他微微眯起眼睛,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仔细回想——应该是那天凌晨
天刚蒙蒙亮,雪色覆盖的庄园寂静无声,宝伯特带着一身冷气敲响了他书房的门,门轴转动时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在清晨的静谧中格外清晰。往日里,这个时间的宝伯特应当还在他的房间里做着梦,即使偶尔起早也是半眯着睡眼,脸颊两侧的毛发微微凌乱着,说话都带着浓重的鼻音。可那天却不同,他脸颊两侧的毛发梳理得顺滑整齐,穿着一件冰蓝色的针织背心内搭一件白色衬衫,眼神清澈的没有丝毫睡意,用他有史以来最平静和认真的语气开口:“父亲,请您指导我。”
从那天起,宝伯特像是身体里住进了另一个灵魂,和之前的他简直像是两只截然不同的动物
他开始缓慢而贪婪的汲取一切家族业务相关的知识,不再沉迷于他的毛绒玩具,也不再动不动就不见影子。要么就搬着座椅,安安静静地待在米尔顿身边看文件,听他讲这里应该如何处理为何这样处理,手里捧着他的笔记本,时不时的记录下什么;要么就一头扎进堆满旧资料的档案室,对着那些泛黄的旧文件、旧账本一页一页的研究。连用餐时间都要管家叫才恋恋不舍的从资料室出来,匆匆扒几口就离开自己的座位又重新投入进去。
最开始,米尔顿还惊奇于他的好学,看着孩子安安静静学习的背影,心里甚至生出几分难得的欣慰——这孩子总算能安分下来了。但他也没太放在心上,只当是孩子一时兴起,三分钟热度,用不了多久就会觉得枯燥乏味,重新变回以前那个懒散的样子。毕竟,家族事务的繁琐和枯燥,不是谁都能坚持下来的,更何况这孩子已经自己放弃过一次这样的机会了。
可宝伯特没有,他不仅没有放弃,反而越学越投入,仿佛要把过去浪费的时间都加倍弥补回来。
随之而来的,是他表露在脸上的情绪越来越明显的淡漠。
现在的他在外人面前总是摆着一副空白的平静,没有再多余的表情,仿佛其他事情都与他无关,配上那副遗传了他的英俊的模样,凭空多出了不少生人勿进的冷冽,多少也算是摆的上台面了。被哥哥姐姐们讽刺时也只是微微点头或者蹙眉,再不然就是干脆移开目光,但这貌似令他们越发的不满,总是一脸厌恶的盯着他。
只有在一天结束时,在米尔顿面前,他才会卸下那层冰冷的伪装。总是带着略微疲惫的笑,轻轻扯扯米尔顿的衣角,迟疑着故作轻松的问:“父亲,您能摸摸我吗?” 在米尔顿淡淡的点头同意的瞬间,他便牵着那双略显僵硬的宽大温热的掌,或是放在自己脑袋顶,或是贴在自己柔软的颈边,或是抵着微冷脸颊旁轻轻磨蹭几下,微眯着眼,仿佛是终于找到依靠般,贪恋着那短暂而安稳的温暖。米尔顿对此只是淡淡的望着他,偶尔也会柔和的用力轻轻揉搓几下,从未拒绝过却也从未主动的去触碰过他,只是任由这点依赖融化进他们之间细碎的时间里。
再后来,米尔顿发现宝伯特的欲望也变得单一到可怕。他不再纠结于那些无关紧要的玩乐,只是全身心地投入这场学习。
他如今的生活,像极了通往二楼书房的那段楼梯———他踩着固定的节奏一步一阶向上,直到打开书房的门坐在父亲的身旁,再顺着原路平稳的走下,直到回到他那明亮而冷清的房间。
每天早上六点左右,他便会睁开眼睛,毫不拖泥带水的从被窝里爬起,仿佛身体里有个精准的闹钟。
他站起身,双臂舒展挺直,打了个惬意的懒腰。披着单薄衬衣缓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顺势蜷坐在窗沿,双眼放空望着窗外——灰蒙蒙天空下的常年雪景,偶尔伸爪尖轻轻敲几下玻璃,不知在想些什么。发完呆便开始打理自己。走进盥洗室,挤一点薄荷味牙膏刷牙,用清水漱净后,用香皂搓出泡沫洗净脸颊,擦去泡沫痕迹;再用干净毛巾擦干水渍,最后用爪尖沾点清水,梳理好脑袋和脸颊的毛发。只是简单的打理,他却日日一丝不苟的作着。
打理完自己,宝伯特会前往客厅用餐。早餐很简单,一杯温热的牛奶,几片烤得松软的面包片,再配上一份蔬菜煎蛋卷。他走进客厅后,会用平静而略带柔和的声音,向着餐桌上的家人轻轻道一声“早上好”。这段时间哥哥姐姐都忙着外出处理家族事务,多数时候餐桌上只有他和父亲两人;少数情况下,卡特里克或凯蒂也会在。若是卡特里克在,只会冷淡地瞥他一眼,从不回应他的问候;只有父亲和凯蒂会望他一眼,轻轻点头示意后,便继续享用早餐或是低声谈论一些工作事务。宝伯特通常会走到长桌的另一端坐下,离他们远远的,只有当哥哥姐姐不在时,才会端着自己的早餐坐到父亲的侧旁。他安静地吃完早餐,向父亲打过招呼后便会起身准备去往书房;偶尔会稍作停留,静静听几句父亲和凯蒂的讨论。若是此时卡特里克在,见他停留倾听,便会停下话语,不悦地望着他,那神情仿佛在说“你怎么还呆在这里”。这时米尔顿总会微微冲他摆摆手,示意他先去书房。
宝伯特顺从地走进书房,先从角落搬来一张座椅,放在米尔顿办公桌侧面坐下,随即投入学习。他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一边翻看前一天没看完的文件,一边在纸上画逻辑视图、流程图表,不时标注些长段注释。
这会儿对着一份复杂的贸易合同犯了难,他不由得皱紧眉头,稍显烦躁地用爪尖微微搓拽着笔记本纸页的一角。遇上这棘手的难题,他也没多想,从座椅上微微探过身,犹豫着小声开口唤道:“爸爸……” 见米尔顿没有反应,才试探着用爪子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随即把手里的文件轻轻往米尔顿手边推了推,爪尖微微发颤,脑袋下意识地往米尔顿身边凑了凑,好方便听清讲解。
米尔顿抬眼扫过文件上宝伯特标注的疑惑处,爪尖点在“违约条款的权责划分”那一行,语气平淡却精准地开口:“先看合同主体的合作基础,再对应看违约情形的界定——不是所有延误都算违约,要区分主观恶意与客观不可抗力。” 刚开始时,宝伯特听着听着,眼神总忍不住飘向窗外的雪景,或是盯着米尔顿袖口的纹路走神,直到米尔顿的爪尖轻轻敲了敲文件,他才猛地回神,慌忙低下头重新聚焦,脸上挤出一个尴尬的笑。次数多了,他渐渐能跟上米尔顿的思路,不再走神,反而会攥着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偶尔还会小声追问:“如果是因不可抗力导致的延误,后续协议安排又该怎么改?是继续按之前的合同执行,还是稍加体恤,或是干脆进一步要求对方让步?这个力度该怎么界定才合适?” 语气里的怯弱与迟疑渐渐淡去,多了几分专注与认真。米尔顿也会耐着性子回应,用最简洁的语言拆解逻辑,直到宝伯特眼里的困惑散去,才重新低下头处理自己的文件。
时间就在诸多这般安静的问答与讲解中悄然流淌着
值得一提的是,宝伯特身上的味道也悄然变了。从前那股腌入味般的浓重猫薄荷味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形容的... 没有味道?但又不是真的没有气味,只是一种极淡的气息,混着些若有若无的清爽感,说不出具体是什么,却让他莫名有种熟悉的感觉。
静谧的书房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米尔顿盯着手头的文件,语气平淡得像在随口念叨,头也没抬地问:“你身上的味道怎么变了?”宝伯特握着笔的动作忽然顿住,愣了愣才从文件上抬起头,眼神放空了几秒,下意识地答了句:“因为您不喜欢。”话音刚落,就见米尔顿抬眼望了过来。只是平淡的一眼,就让宝伯特瞬时慌了神,视线飞快躲闪着,语气也跟着发紧,急急解释道:“是...是因为最开始和您在一起的时候,您偶尔会皱着眉头轻嗅两下。我觉得您大概是不喜欢我身上的猫薄荷味,就..就找管家准备了点您习惯的味道的东西。”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补充:“我晚上偶尔会点香薰,那味道和您身上的很像……感觉这样好像就能离您更近一点。”
米尔顿没接话,只是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文件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淡淡问道:“闻着习惯?”宝伯特重新望向父亲,眼神里没了方才的慌乱,反而多了几分坦诚的依赖,轻轻应了声:“嗯……很安心的味道,闻着就像真的在您身边一样。”米尔顿身形微微一僵。他没再多说,只是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继续审阅文件。宝伯特见状,悄悄松了口气,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衣袖,又凑近鼻尖闻了闻,眨巴了两下眼睛,才重新低下头钻研资料,嘴角悄悄翘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小弧度。
一日的学习结束,宝伯特合上笔记本,起身把本子放进书桌抽屉推好,又将自己坐过的座椅搬回角落原位。他走到书房门口,手刚搭上门把手,却忽然顿住,转身往回走——像是忘了什么要紧事似的,慢慢停在米尔顿的办公桌旁,静静注视着父亲。米尔顿察觉到动静,抬眼轻轻瞥了他一下,便重新低下头审阅文件,笔尖仍在纸页上缓缓滑动。
宝伯特把爪子背在身后,一只爪紧紧攥着另一只的爪腕,胸腔轻轻起伏着。他的眼睛倏忽向书房四下扫了一圈,沉默半晌才迟迟开口,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发颤:“父亲,我能...抱抱您吗?”
话音落下,他没敢抬头看米尔顿,目光死死锁在父亲身前的文件上,爪尖微微蜷起。米尔顿闻声抬眼,正视着他。宝伯特的耳朵猛地向后贴平,眼睛唰地闭上,几秒后才缓缓睁开,身子却还在轻轻发颤。
米尔顿看着他这副模样,想起他这段时间的变化与进步,觉得这作为奖赏并不算过分,便微微点了点头,将身下的椅子转过来,依旧倚靠在椅背上,双臂自然搭在扶手上。
宝伯特愣在原地,过了几秒才慢慢挪动脚步走到椅子前,目光在米尔顿脸上仔细扫过,见他神色平静毫无不悦,才又犹犹豫豫地追问:“真的可以吗?”米尔顿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再次点头,随即闭上了眼睛。
宝伯特这才小心翼翼地抬起腿,坐在米尔顿腿上,双臂缓缓环过父亲的脖子,身体微微前倾,像幼猫般拱进他的怀里。他闭上眼睛把脸埋在米尔顿胸口,深深吸了几口气息,又撒娇似的把脑袋贴在父亲下巴上轻轻蹭了蹭,呼出的温热气息打在米尔顿颈侧的绒毛上,带着细碎的痒意。
“比起猫薄荷,更喜欢真实的您的味道。很安心。”宝伯特闷闷地低声呢喃。他安静地靠在父亲胸口,一动不动。米尔顿睁开眼睛,看着怀中孩子全然放松的依赖模样,轻轻抬起右爪拍了拍他的脊背,又在他后脑勺轻轻捋了两把,随后便收回手放回扶手上。
没过多久,宝伯特率先直起身,恋恋不舍地从父亲怀里退出来。他站在桌边,先轻轻抚平自己衣服下摆的褶皱,又伸手替米尔顿整理好被蹭乱的衣襟。米尔顿始终闭着眼睛,没有任何动作。
宝伯特做完这一切,轻声唤道:“爸爸,那我先走了。”他站在原地等了片刻,米尔顿只是抬起手臂,轻轻摆了摆爪示意他退下。宝伯特转身走出书房,门轴转动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书房重归寂静。米尔顿感受着怀里残留的温度,鼻端仍萦绕着那股清冽气息,平静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打算小憩片刻。
到了晚上,结束了一天课业的宝伯特会披上厚重的黑色大衣,独自穿过被冷白灯光照亮的寂静长廊,前往府邸楼顶的露台。他选了扇微敞着缝隙的窗边坐下,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花钻进来,尚未落地便被室内的暖意消融。他就那样静坐着,任由冷风拂过周身,膝头摊着几份旧文件,漫不经心地翻看着;乏了便放下文件,茫然地抬眼望向远方——路灯铺就的蜿蜒光路延伸向夜色深处,高墙之后,零星的灯火隐约闪烁。算是一天里为数不多的放松时刻。米尔顿曾经一时兴起去看过他一次,在他身后站了少顷,看他的身影在月光下在室内拉出长长的一道影,才开口问他在看什么。
宝伯特回过头,脸上带着柔和的平静,眉头微蹙着,似乎是被夜风拂得有些发怔,眼神里带着点茫然。他伸爪轻轻指了指远处的灯火,语气轻飘飘的,带着几分随口的不确定:“您看,远处的灯火……如果我再努力一点,每天多学些……以后是不是也能多少帮上您点忙?” 说着,他低下头望向自己的手掌,爪尖微微蜷缩,慢慢攥成个松垮的小拳头,透着点淡淡的期许,像是随口对自己许下的一个没什么底气的念想。
之后,宝伯特会在那里呆到十一二点,直到夜色最深沉,城市的灯火渐渐稀疏,才会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然后在第二天早上六点多,醒来,洗漱、学习、继续重复前一天的生活,就像是落地钟的摆针,从左荡到右再从右荡到左。
比起以上这些变化着的正常,其实还有一些逐渐异常的正常
最近,米尔顿才再次留意到宝伯特消退的食欲。最初只是餐碟里总剩些残羹,后来便成了象征性扒拉几口就放下餐具。米尔顿起初只当是他挑食,还因此略带不悦地说教过他几句浪费粮食、有失家族礼仪之类的。
自那之后,宝伯特在餐厅与他们共餐的次数越来越少。米尔顿曾问过管家,得知他并非不进食,只是单方面的打乱了固定的用餐时间——只有饿极了,才会让管家吩咐厨房做点吃食,大多是小份杂粮咸肉粥,瞧着也只是单纯为了填饱肚子、补充体力而已。平日里宝伯特瞧着并无不适,米尔顿便没再多管,任由他去了。
可最近几天,宝伯特的异常已经明显到无法忽视。颊侧原本总是蓬松顺滑的毛发变得有些干燥,看文件时会毫无征兆地失神停顿几秒才回过神;眉头也总微微蹙着,走路时也是如此,甚至最近就连待在他身边时,那抹轻蹙的弧度也未曾舒展,仿佛有细碎的烦恼如影随形,让他不得安宁。
更让米尔顿在意的是,宝伯特开始脱离对他的依赖。从前累了,总会偷偷望向他,仿佛凝望着什么风景似的;如今却只是默默闭上眼睛,神色疲惫地靠在座椅上,偶尔还像上了年纪的成人般用爪捏捏眉心放松,再也没有主动凑过来要求些抚慰,拥抱的亲昵举动。
米尔顿没有当面询问他,只是晚上叫来了管家。
管家一见他便忧心忡忡地主动开口:“小少爷近来要求准备食物的次数越来越少,还特意要了些糖块。”他细细描述道,“是那种内里裹着蔓越莓、蓝莓或是苦杏仁的糖块,外面只裹着一层薄薄的糖衣。我也曾劝过他,这些糖块只能短期补充体力、略微提神,长期吃对身体不好。”
“可小少爷只是带着点疑惑反问我,‘简单而且足够有效,还不够吗?’”管家补充完,神色依旧凝重。米尔顿听后,不满地皱紧眉头,冷冷瞥了一眼窗外飘落的雪花,沉声吩咐:“去传话,从明天起,该吃饭的时候,我要在餐厅看到他。”
第二天一早,宝伯特果然按时出现在餐厅。他依旧像往常一样轻声道了句“早上好”,便径直走向长桌最远端的座位坐下。餐盘里的食物还是往常的分量,他拿起勺子的动作却透着几分迟缓。小口抿起食物后,腮帮缓慢地蠕动着,每一次咀嚼都慢得像在数秒,眉头始终微微蹙着,透着难以掩饰的不适。吃了没几口,他停下动作,眼角的余光飞快掠向主位的米尔顿,见父亲正低头翻看手边的报纸,并未留意自己,便彻底放弃了咀嚼——端起手边的牛奶杯,大口喝了几口,借着温热的奶液,把嘴里未嚼烂的食物直接冲咽进胃里。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隐忍的难受。
即便如此,他还是硬撑着拿起勺子,一遍遍重复“抿食-冲咽”的动作,硬是把餐盘里的食物一点点咽了下去。眉头从未放松过哪怕一瞬。终于咽下最后一口,他放下勺子,用纸巾轻轻擦了擦嘴角,抬眼看向主位的米尔顿,低声说了句“父亲,我吃好了”。见米尔顿只是微微颔首,他便起身,径直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脚步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重。
他却没多想米尔顿突然要求共餐的缘由,更没察觉报纸后,那双始终微微眯着、打量着他的一举一动的眼睛。
可到了中午,宝伯特像是突然“学聪明”了。为了应付父亲的命令,他借着低头的动作,偷偷用勺子把食物碾成一团浆糊,混进汤汁里藏好,让人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再随便扒拉几口,装作吃得干干净净的样子。接着便放下餐具,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轻声说句“我吃好了”,便立刻起身离开餐桌,重新回了书房。
那点小伎俩,怎么可能瞒得过米尔顿的眼睛。
夜幕降临,晚餐时分的餐厅灯火通明,却比白日更显沉寂。米尔顿半眯着眼坐在主位上,神色沉郁,目光牢牢锁在长桌远端的宝伯特身上。没等宝伯特动爪,他便率先开口,语气严厉地发布命令:“我要看到你的盘子干干净净的,别再耍些小孩子的伎俩。”
话音落下,宝伯特的身子猛地一震,不安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识低头,不敢看向米尔顿,原本就蹙着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垂着头,死死盯着盘中的晚餐,沉默片刻,还是拿起勺子,僵硬地舀起一勺食物就往嘴里送,满脑子里想的都是尽快结束这场处刑,囫囵着就要吞下。
“嚼。”一个冰冷严厉的字骤然从米尔顿口中吐出。宝伯特的动作猛地顿住,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还是顺从地慢慢动起了腮帮,只是每一次咀嚼都显得格外艰难。
米尔顿见状,头也没抬地对侍立在墙边的管家吩咐道:“茶。”管家应声退下,片刻后便端着一杯散发着热气的普洱茶走了过来,轻轻放在宝伯特手边。醇厚的茶香在空气中漫开,却丝毫驱散不了餐桌上的压抑。
宝伯特顶着米尔顿严厉的目光,身子微微发颤,一口饭就着一口茶艰难地往下咽,每一秒都像被无限拉长,仿佛这顿饭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终于,他放下勺子,餐盘彻底空了。
米尔顿目光扫过空盘,对管家沉声吩咐:“再端杯茶。” 宝伯特始终垂着头,听到这话,眼神骤然失了焦点,空洞地落在空餐盘边缘,连指尖的颤抖都慢了半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管家应声退下,很快便端着新的热茶折返,轻轻放在宝伯特手边。
米尔顿这才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路过宝伯特身边时,忽然抬手,用爪子狠狠捏了把他的肩膀,语气冷得发沉:“别告诉我你打算直接把这杯热茶灌下去。” 话音未落,又转头对管家吩咐道:“盯着他。”
说完,他再没看宝伯特一眼,径直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沉稳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渐变轻,最终消失在长廊尽头。餐厅里只剩宝伯特与侍立的管家,普洱茶的氤氲热气在空气中缓缓弥漫,沉寂得仿佛能听见呼吸的回声。
米尔顿走进书房,烦躁地扯了扯整理好没多时的衣襟,将晚餐时压抑的火气稍稍泄了些。他在书桌后坐下,爪尖重重敲击着桌面,脑海里却反复闪过宝伯特方才在餐桌前失神发空的模样——这孩子近来的异常实在太多,过分的安分、消退的食欲,还有那份张扬后又刻意收敛的依赖,都让他心头堵得发闷。
烦躁间,他的目光落在了书桌左侧的抽屉上。那是宝伯特每天课业结束后,把笔记本收好的地方。先前只当这孩子是三分钟热度,可他坚持的时间远超预期,反倒让米尔顿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他顿了顿,终究是按捺不住,伸手拉开抽屉,将那本熟悉的笔记本取了出来。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家族明面上的大部分的交易文件,宝伯特几乎都阅览了一遍,根据每份文件的情况分析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着密密麻麻的感想和注释。米尔顿心里清楚,如果说卡特里克和凯蒂的能力能打九十分,那宝伯特的潜力也足以让他无限接近九十分,可他写下的每一份意见,却都只停留在七十分的水平——比起刻意藏拙,应该称之为初学者的稚嫩。总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衡量着他的思想,不让他起高也不将他落下。
米尔顿看他学得专注,便暗中试探,把几份正在进行的、难度不高的交易事项混在旧文件里给他看,想看看他的真实水平到底如何。
现在看来结果略微超出他的预料,算不上出色,马马虎虎倒也勉强能看。宝伯特把答案都写在了自己的笔记里 —— 毕竟他并不知道这些是尚未处理的事项,只是单纯凭兴致完成 “作答” 而已。他的笔记里针对这些事项各写了一句简短的总结和一些情况分析与感想,纸页的左上方写着稳稳当当的 “理应如此”,字迹工整地嵌在既定的行间里,规规矩矩的:与小型供应商终止合作,写着 “因自然灾害延误,非主观违约,按合同补足尾款,可酌情补贴部分”;拓展新市场的方案,则是 “联合本土优质商户共建渠道,避免冲击本地生计”。
米尔顿捻着纸页继续翻,越过几页方案纸后,爪尖忽然触到异样的触感。是几张干净的空白页,纸面没有半个字,可爪垫蹭过纸背时,却能摸到浅浅的字迹凸起,像藏在纸里的纹路。
他挑了挑眉,竟生出几分饶有兴致的意味,从笔筒里拈了支削尖的铅笔。
笔尖斜斜的,轻轻擦过空白页的纸面。沙沙的轻响,在四下无声的静里被放大的格外清晰。随着铅笔的移动,那些藏在纸背的凸起,一点点在纸面显影 —— 不是连贯的句子,只是断断续续的两字短语,墨迹浅淡,却足够清晰。
催告 仲裁 纾困 垫资……设卡 合规 扶持 导流……
他的爪尖微微发紧,铅笔顿住了。沙沙声戛然而止,寂静重新漫了回来,沉甸甸的。
饶有兴致的神色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阴郁的沉默。他没再拓下去,直接翻过这几张空白页,看向笔记最后一页的背面。
那里的墨迹格外浓重。最开头的催告 仲裁,依旧工整地嵌在行与行的间距里,和正面的字迹如出一辙。可从第三个词开始,像是执笔人骤然被什么击中,笔尖失控 —— 后面的字眼完全无视了行距,一个个骑着横线往下写,笔画拖泥带水,字与字挤作一团,有的甚至叠在横线的墨痕上,透着一股近乎烦躁的仓促。
一道恍若沟壑的粗线,从第一个字的顶端狠狠划到底,墨迹深得渗透纸背,把那些字眼劈得七零八落。纸页边缘满是反复揉搓的褶皱,书筋处也隐隐松动,仿佛是执笔者大梦方醒,恨不能将这页彻底撕毁。
他顿了顿,又拿起铅笔,在前面那几张空白页上继续轻轻擦过。方才没拓完的痕迹一点点显影,和此刻被粗线劈得模糊一片的字眼,竟能一一对应、分毫不差:供应商 催告 仲裁 卡款 拖账 纾困 垫资 托管 压价 吞产新市场 设卡 合规 约谈 扶持 导流 联保 抬价 独占
米尔顿爪尖缓缓摩挲着那道粗重的划线,爪垫蹭过纸背残留的凸起,眉头蹙得更紧了。他没说话,连呼吸都轻了几分,心底翻涌着沉沉的不安。他太清楚这些字意味着什么,更清楚那潦草的字迹、狠戾的划线里,藏着的是一个孩子在看懂规则后,对这些冰冷规则本能的不安,以及对自己正在习得的这些“知识”的深层恐惧。
“哪里有什么学不会。不想学不学不就好了,以前什么都不会,那么多日子不都过来了吗。” 他低声喟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一声轻叹落下,米尔顿轻轻地合上笔记,随手拉开书桌抽屉,将本子塞进最深处。或许以后再不会有第三只爪将其翻开了。
过去的所有零散细节此刻像是一张拼图终于把那个清晰可见的谜底摆在他面前。
于是,等宝伯特再次走进这间书房后,米尔顿平静地望着他,语气里不带半分波澜地开口道:“从现在开始,你不准一直待在书房里了,资料室也禁止你再进去。”
宝伯特猛地僵住身子,他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和恐慌,微微颤抖着嗓音缓缓开口:“为什么?您....您又要把我丢掉了吗?是我做得还是不够好吗,还是我又做错什么了?您....您是不是觉得我还是没用,不想再教我了?”
米尔顿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冷冰冰的命令:“我没有和你解释的必要,你只需要遵守命令”
似乎是觉得太过不近人情,他多此一举地加上一句:“你现在需要好好休息,你的身体已经要被你搞垮了。”
宝伯特听了这话大梦初醒般慌乱的开口道:“父亲,我没事的,我还可以坚持,我...”
“够了”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米尔顿沉郁的打断了
“下去吧”
宝伯特瞳孔猛地一缩,喉咙不自觉地干咽了一下,再也说不出半个字。脑袋重重地垂下,好不容易挺直的脊背瞬间折了下去。他惶惑着倒退着走出书房,轻轻带上房门,在门外站了许久,才缓缓转身,一步一步挪动着回了自己的房间,把自己蜷成一团埋进角落的阴影里,沉默地闭上了眼。
米尔顿望着那副失魂落魄的躯壳一步步走出书房,直到房门缓缓合上,将父子俩的身影彻底隔开,书房重新归于一片寂静。他心里泛起一阵烦躁——为什么每次见到他,嘴里说出来的话都会擅自变形成冷漠扭曲的模样。他重重地靠在椅背上,眉头紧锁,视线落在自己的爪上,轻轻攥了攥拳,又缓缓松开,精心修剪过的指甲刺入肉中时依然硌得掌心生疼。心脏激烈地跳动着,在这无声之处彰显着自己强烈的存在感。
没过多时,管家主动前来汇报,宝伯特从他的酒窖里拿走了一瓶珍藏多年的红葡萄酒——那一款酒他存了好几箱,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就是了。只是他忽然想起,这孩子平日里虽然跳脱但也算是乖巧,很少碰酒,酒量更是浅得可怜,就这么拿了酒去多半是要糟蹋了。他皱了皱眉,神色没什么波澜,却也没说什么——确实委屈了他,就只当是给他泄愤了。
半夜,米尔顿被门把手轻转的微响惊醒。他素来浅眠,却没立刻睁眼,只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下,呼吸依旧平稳。下一秒,就有个带着凉意的温热身子钻进来,轻轻贴上他的后背,跟着两只冰凉的爪顺势环住他的腰腹,脸颊也贴了上来,细碎的温热呼吸拂在他的后背上。
温热的呼吸里混着微弱酒气,还带着压过这股酒气的淡淡茶香,顺着脊背往上漫,拂过他的脖颈,痒丝丝的。宝伯特没松环着腰腹的爪,只微微撑起身子,俯在他身侧,在他脸颊落下柔弱如羽毛般的一吻,藏着试探的委屈与孤注一掷的勇气。米尔顿一惊,猛地翻身转过来,面对面撞上宝伯特的目光,下意识就想推开他。可手爪刚搭上对方的肩膀,就听见一声带着哭腔的颤抖轻唤:“爸爸……” 话音未落,宝伯特原本环在他腰腹的爪已顺势攀上他的手臂,死死攥住,爪尖几乎要嵌进皮肉里,像溺水者抓住唯一的依靠,半点不肯松。
宝伯特颤抖着拉住他宽厚温热的爪腕,攥得紧紧的,先轻轻按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爪掌深深陷进一片银灰色的柔软绒毛间。他小声抽泣着,肩膀也跟着不停耸动,却又咬着牙,带着几分执拗,把那只爪慢慢往上推,直到抵在自己柔软单薄的胸脯前,才停下动作。抬眼望过来时,眼底蒙着层薄薄的水汽,满是委屈与迷茫;声音里裹着微醺的含糊,混着浓重的哽咽,颤抖着问道:“要是……要是我再努力一点,您是不是就能……就能多看看我几眼?是不是因为我是个没用的男人,排不上用场,您才不喜欢我?如果……如果我是女人就好了,能联姻、能帮上您的忙,那样的话,您是不是就能多疼爱我一点了?”
房间里静得可怕,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唯有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辨,交织着在狭小的空间里盘旋。米尔顿的呼吸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胸腔微微起伏,连带着气息都失了往日的平稳。而宝伯特的呼吸则急促而细碎,夹杂着未平的抽噎,呼吸带着轻颤,孱弱得像根将断的芦苇。
裹挟着少年体温的酒气与清浅茶香沁入鼻端,混着未散的余温,黏腻地缠在他的呼吸里。他的爪掌还停在宝伯特的胸脯上,能清晰感受到掌心下微弱却急促的心跳,那温度灼得他掌心又烫又痛,像按在一块烧红的炭上。心头先是涌上对儿子荒唐举动的诧异,随即又缠上一层复杂的背德感。可当他对上儿子那双与他母亲如出一辙的琥珀色眼睛时,所有迟疑瞬间烟消云散。他轻轻将宝伯特揽进怀里,又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手从对方爪中抽出——对方没有挣扎,乖乖松开了爪,只是顺势又微微环上他的腰身。米尔顿顺手替他拢了拢敞开的衣襟,而后抬起那只僵硬的手臂,轻轻拍打着小儿子瘦削的脊背,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试图给这孩子足够的安心。没拍几下,宝伯特环在他腰身的爪先松了,紧接着,攥着他宽厚爪掌的手也缓缓卸了力,垂落在身侧。米尔顿低头一看,才发现宝伯特已经在他的怀里沉沉睡去。
米尔顿沉郁着脸,一言不发,只是缓缓调整姿势,将这单薄的小身子微微搂紧,让他睡得更安稳些。
月光穿过半掩的窗帘,在房间一角的地毯上洒落一地细雪。米尔顿望着怀中小儿子,即便沉在梦里,眉头也依旧微蹙。他在心底轻轻叹口气,沉郁的神色渐渐平复,抬起手,温和地替他把那蹙起的眉一点点舒展开。
他忽然彻底明白,宝伯特那些近乎自虐的“正常”与异常,并非全是成长,也不单单为了家族——而是用最愚蠢极端的方式,向他这个不合格的父亲,索要那点迟来的疼爱。他一直将重心放在家族延续上,自认为给足了物质条件就算是尽职尽责,却忽略了这最小的孩子成长所需的情感依靠,让他把满心委屈与渴望,都藏在扭曲的努力里博取关注。
怀中的呼吸慢慢沉缓下来,温热的气息轻轻拂在他的颈侧,蹭的他微微发痒。米尔顿仍旧保持着揽抱的姿势一动不动,生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安稳。
被遗忘在过往里的时光与这个孩子,此刻都沉甸甸地落在他怀里。米尔顿的爪尖微微收紧,轻轻拢了拢怀中单薄的肩头,爪垫贴着柔软的绒毛,连呼吸都放得更轻了些。
心中早已裂开的缺口,正随着怀中温热的呼吸缓缓扩大,名为怜惜与愧疚的情感,顺着那缺口一点点漫溢开来
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