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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家庭聚餐，难得的是连平日忙于巨龙首事务、总是很少回家的奥尔什方也出现在餐桌边。他身上穿着的自然不是那身一成不变的锁子甲，厚实的伊修加德大衣看起来没穿过几回，干净整洁得像新的一样。
而光就坐在他旁边，自然也是受了邀请而来——光之战士跟福尔唐家的关系有多好，恐怕整个伊修加德都知道，没有人会因为光的突然出现感到意外。光也像福尔唐老伯爵说的那样把伯爵府当成自己家，放松得完全看不出一丝拘谨。他吃烤山羊肉排吃得正起劲，刚想开口再添一份、顺道嘱咐一句如果还能多加点肉汁就再好不过了，忽然听见长桌另一边的老伯爵叹了口气。
光半抬起的手忽然收住，沾满了肉汁的嘴还没来得及擦一擦。他看了看正在摇头的老伯爵，扫了一圈餐桌边上一同吃饭的阿图瓦雷尔和埃马内兰，最后求助的视线落到奥尔什方身上。他猜可能是最近来伯爵府蹭饭的次数太多了、吃得好像也多了点——但这也不能全怪他，在天穹街跪着搞生产搞半天，是谁都会饿得肚子咕咕叫。
但奥尔什方似乎会错意了。他和光对上视线，漂亮的蓝眼睛亮了亮，视线扫过光的脸，便了然地点了点头，拿起手边的帕子替光擦掉了嘴边的肉汁，好像完全没有听见上一秒埃德蒙老伯爵那声响亮的叹息。
光的脸色有点不自然。他轻轻别过脸，试图用眼神示意奥尔什方看看其他人——但阿图瓦雷尔像完全没留意周围动静一样，似乎在专心地对付着肉汤，而埃马内兰朝身边的小仆人招了招手，听起来好像又要了一份力山羊肉丸。老伯爵看起来没什么胃口，面前放着这么多美食他竟然一口没碰。他抬头看向奥尔什方——也许是看向光之战士，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闷闷不乐地又叹了口气。
“伯爵大人有什么心事吗？”光的本意是偷偷询问奥尔什方。他的精灵挚友好像因为刚刚自己拒绝了他的亲近而有点失落，眼下光又主动跟他搭话，连蓝眼睛都带上了愉快的亮光。
但光总是会忘记精灵的听力很好这件事。他说话的声音不算大，可也足够让在场的其他精灵听清楚——嗯，在场的除了他以外可全都是精灵族。
这偷偷的提问自然也不用奥尔什方来回答了。
埃德蒙老伯爵看着光。可能是饿过头出现了幻觉，光竟然觉得一向正直的老伯爵看向自己的眼神里带着点诡计得逞的愉悦。他下意识向奥尔什方的方向靠了靠，就看到老伯爵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摇着头说：“果然还是光关心我啊……看看你们，看看光，唉……”
光不安地挪了挪身子。他看了眼老伯爵，又看了眼奥尔什方。虽然平时光什么乱七八糟的任务都会接、为了一点可怜的经验和金币腿都能跑断，但处理家庭纠纷他实在不在行。
……但是这个算是家庭纠纷吗？
或者说，家庭纠纷是这么温和的东西吗？他本以为起码应该动动手打个架见一下血，再不济也应该吵两句嘴……不，不对。这可是福尔唐家啊！看热闹怎么能看到自己家里去？光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努力把那自己那些不合时宜的混账想法从脑子里驱赶出去。
但这些小动作落入奥尔什方眼里又成了另一副模样。这位精灵骑士实在是世界上最贴心的朋友了——光被突然送到面前的热茶吓了一跳，心里闪现的第一个想法却是这个。冒险者有点心虚地接过茶杯，在奥尔什方关切的目光注视下小小抿了一口茶水。
他好想告诉奥尔什方他们正被好几双眼睛死死盯着，不，或许他更想说的是此时此刻他应该关心的是自己的父亲而不是坐在他身边的朋友。但话到嘴边还是什么都说不出口——奥尔什方的眼神实在太热切了，他只是喝了一口温热的茶，可这人的眼神简直就像刚刚看到了一场精彩至极的战斗。光害怕自己一开口，他的好友就会忽然跳起来把他从头到脚夸奖一遍。
……毕竟这事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光又把头往下埋了埋，错开了和奥尔什方相会的视线。心脏不知怎的好像又跳得更快了些，似乎是手中的茶太热了，连蒸汽都熏得他脸颊发烫。
“光，怎么了？”奥尔什方凑上前柔声询问，还是没能把一分一毫的注意力分给可怜的、端坐在主位的老伯爵。他似乎想上手揉一把人族冒险者那头蓬松的深棕色短发——他们有好些天没见面了，光的头发又变得长了些，原本光洁的下巴也长出了胡茬，想必这些天他又四处忙碌，根本没时间搭理一下这些小事。奥尔什方想起此前弗朗塞尔跟他说起重建天穹街的事情，光也提起过自己时常去帮忙……但到底是帮忙到哪种程度，奥尔什方居然都忘记细问了。
但像鸵鸟一样把脑袋埋得低低的冒险者自然没能接收到奥尔什方深情注视的目光下隐藏的所有未出口的话。他依旧埋着脑袋，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权当回应。
老伯爵清了清嗓子试图打断孩子们的深情对望——好吧，实际上，在他们听见之前他的小动作已经做得够多了。可惜的是率先反应过来的仍然不是他期待中的两人里的任意一位。
正在奋力和肉排作斗争的埃马内兰终于被自家老父亲的异常咳嗽声惊扰到，抬起头时还带着满嘴的肉汁，和文雅搭不上边。他歪了歪头，疑惑地问：“父亲是不是喉咙不舒服，怎么一直咳个没停？”
现在一旁伺候的奥诺努瓦扶着额头叹气，似乎还轻轻地扯了扯伯爵府小少爷的衣角。埃德蒙老伯爵瞪了小儿子一眼，但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睛时又忽然没了脾气。他叹着气摇了摇头，终于决定先专心应对另外两个笨蛋。
“英雄阁下，实际上我现在正为一些很重要的事情而苦恼。”埃德蒙伯爵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一边说着，一边又捂了捂心口。
这话一出，就连安静用餐的阿图瓦雷尔都停住了动作，轻轻放下了刀叉。新任伯爵果然成熟稳重，他只是皱了下眉，一言不发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也许是错觉，光总觉得阿图瓦雷尔朝他们这边瞟了一眼。
莫非这事和他有关？光猛地坐直了身子，等待着老伯爵发话。但他瞥见身侧的精灵也忽然变得严肃起来，这才反应过来或许刚刚阿图瓦雷尔根本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奥尔什方。
那么，难道这事和奥尔什方有关？这么一想，光的身体又绷得更紧了些。近来他花了大把时间在天穹街，确实疏忽了伊修加德和巨龙首营地……难道还有异端者作乱或是龙族侵扰吗？还是说伊修加德又出了什么新的乱子？
眼看着光的表情变得越来越严肃，似乎下一秒就要站起来拎起武器去揍人了。奥尔什方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身子，试图把人族护在身后。餐桌下无人看见的地方，可靠的巨龙首营地指挥官伸出手去安抚般地拍了拍光的大腿。
“出了什么事吗，父亲？”奥尔什方用公事公办的口吻问。
但倘若是异端者或龙族相关的事，餐桌可不是适合讨论的地方。阿图瓦雷尔好像叹了口气，光的目光转过去时，年轻的伯爵只是伸手揉了揉眉心。
埃德蒙向长子投去的求助目光就这样被拒接了，有点泄气的老伯爵又发出了一阵长长的叹息：“是很重要的事，关乎到……嗯，未来的事……”
奥尔什方的眉头皱得更紧：“但是，父亲，我们不能把所有事都压在光的肩上——”
“我没听说最近有什么大事发生啊……”埃马内兰小声嘟囔，立刻被大哥响亮的咳嗽声打断。心地善良的小少爷立刻把注意力都留给了自家大哥：“怎么连你也喉咙不舒服了，大哥？明明也没有什么辛辣的菜，你不会是年纪大了连一点刺激性食物都受不了吧……”
直到大哥的眼刀横过来时，埃马内兰才吐吐舌头闭上嘴没再说话。
“这事也和你有关，奥尔什方。”埃德蒙的表情也逐渐变得郑重起来。
被点名的精灵愣了愣，却下意识地回过头去看向光。他们都想不出来伊修加德有什么事还指名道姓需要他们两个一起行动。
——但是，想到又能和挚友并肩作战，看到挚友美好的肉体在战斗中挥舞出强劲的一击……我就心情愉悦、兴奋不已！
尽管奥尔什方一句话没说，光还是从那双闪亮的蓝眼睛里读出了这样的话。他耷拉下嘴角，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但奥尔什方看着却忽然笑出声。
“……所以，是需要我、我们去做什么事情吗？”光挠了挠头，终于开口问。
埃德蒙老伯爵的表情变了又变。
奥尔什方和光屏气凝神，等待着老伯爵发话，但等了半晌却只听见老伯爵一脸认真地说出这句话：
“你们什么时候去十二神大圣堂永结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