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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图书馆是安吉拉的王国,夜晚则是独属于她的时光。
深夜时分通常少有来宾造访,司书们也都在各自的区域休息。身为人工智能机器人,安吉拉不需要人类的睡眠,她会把这些时间用来阅读书籍,或是于长长的走廊漫步。
少许光点在空气中徘徊漂浮,图书馆是一座充斥着光的建筑,即使熄灭用光制造出来的灯,也无法造就彻底的黑暗。人类倾向于为睡眠营造尽可能昏暗的环境,许多司书都从书中变出眼罩和床帘来隔绝光线,还是有些人难以入睡。
图书馆如同她感官的延伸,安吉拉能感知到任何一处角落,任何一位司书的状况。
科技层的所有司书都遵循严格的作息时间入睡;历史层、文学层和自然层的司书也能很快坠入梦乡;艺术层的指定司书即使在白天也少有清醒;语言层的助理司书们睡得格外香甜,也许是对指定司书的能力信赖的缘故;其余层的司书们总是睡得很晚,多半与咖啡、茶叶和漫长的沉思有关,安吉拉不会去干涉,不影响白日接待来宾即可。
以及总类层。她突然发现罗兰居然也醒着。
罗兰最近的睡眠质量似乎不太好,除非和Netzach喝得酩酊大醉,他时常陷在辗转反侧的失眠中。
虽然的确没影响到工作,但这让安吉拉产生了困惑,然后转变成类似担心的情绪,罗兰不仅是她的手下,更是她的友人,她并不希望他在工作以外的时间过得糟糕。
打了个响指,安吉拉将自己传送到罗兰的房间门口。
司书们都会按照个人爱好和需求布置房间,Hod曾紧张地询问过她是否允许,安吉拉的态度是无所谓,她不再需要员工处于精神崩溃的边缘。
她想起罗兰的房间就是总类层司书休息室的默认状态,由白色的墙壁和灰色的家具组成,他没有做任何改动,平淡、单调、缺乏个性。
这么晚还醒着,他在做什么?
擅自闯入人类的私人空间会被视为冒犯,安吉拉思考着,但她还是决定这么做——无声地穿过了紧闭的房门,现身在罗兰的床前。
“哇啊!是谁——安吉拉?为什么一声招呼都不打就突然出现在别人房间里啊!”
安吉拉站在罗兰床前仅仅过了不到半秒,罗兰就发出一声惊叫,猛地坐起身来。
“抱歉,但我认为这样能更直观地了解你的睡眠状态,”安吉拉回答,“如果我敲门,你会被吵醒。”
“唔,就算你这么说……”
罗兰嘟囔着打开了灯,揉了揉眼睛适应突然的明亮。即使完全黑暗,安吉拉的双眼也能看清事物的所有细节,罗兰刚才只是直挺挺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但分明没有入睡,却摆出一副被惊醒的样子,他在她刚出现就做出了本能反应。
在百倍慢的时间流逝速度下,罗兰睁开眼那一瞬间流露出的眼神清晰地烙印在她的电子视网膜上。
那竟是种充满了敌意和仇恨的眼神,与罗兰平日的随性大相径庭,威胁的凶光从他黑色的瞳仁里射出,他的手甚至立即形成了抓握武器的姿势,于寻常人类的反应速度来说快得离奇。
安吉拉愣住了。可是一切仿佛她的幻觉,眼前的罗兰分明和平时一样,懒洋洋地靠着床头,用有些没劲的表情望着她。
“安吉拉?馆长大人?所以大晚上的跑进来打扰人家睡觉,到底要干嘛啊。”
“你真的在睡觉吗?”安吉拉怀疑地打量着他。
罗兰仍然穿着衬衫和西裤,西装外套搭在身上,连被子都没有展开,床铺足够宽,但他只躺在床的一侧,另一侧的床单和枕头平整如新。
“哈哈,你该不会希望看见我光着身子睡得流口水的模样吧。”罗兰半开玩笑地说。
安吉拉没有笑,罗兰显然有所隐瞒。似乎是察觉到她的异样,罗兰的笑容逐渐融化成一声叹息,“好吧,说实话,我没有睡着。”
“我能知道所有司书是清醒还是入睡,不要试图欺骗我。”安吉拉面无表情地说。
“行行行,那又是为什么突然在意这些?就算我失眠,工作也不会打瞌睡,和你没啥关系吧。”罗兰无奈道。
“因为你是我的朋友,不是吗?关心朋友的睡眠质量,难道是错误的?”
她的话让罗兰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安吉拉曾多次在他脸上看见过这种介于尴尬和吃惊之间的表情,但那至少不是负面情绪,不像刚才那一闪而逝的漆黑冰冷的火焰。
来到图书馆之后的许多个夜晚,罗兰究竟是如何度过的?安吉拉第一次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2
“唉,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不换睡衣,不盖被子?这个嘛……居住在后巷的收尾人,在睡梦中被人偷袭是常有的事,如果是你,你也不想穿着一身毫无防御力的睡衣和敌人搏斗吧?”
罗兰耸了耸肩,勉为其难找了个借口解答图书馆馆长的一个疑惑,半晌,他闷闷地补上一句:“我已经不在乎睡觉的地方是豪华的卧室还是巷子里的垃圾堆了。”
“在图书馆,不必担心安全问题,”安吉拉说道,“现在我也不会无缘无故剁掉你的四肢。”
“哈哈,那就好……”罗兰干笑道,“人嘛,总会或多或少留着往日的习惯。”
“你以前也失眠吗,罗兰?”
安吉拉为自己变出一把椅子坐下了,一副不刨根问底就不罢休的架势,是什么风把馆长大人吹到这里来的?罗兰疲倦地想着能请走她的借口。
以前也会失眠?罗兰的答案当然是否认的。
收尾人是一项出卖体力劳动的工作,那些年月的罗兰每晚到家便倒头就睡,运气还算不错,多年来只遇到寥寥几次夜半袭击。后来他拥有了查尔斯事务所,拥有了交心的朋友,相守的爱人,日子比任何时候都要顺风顺水,他怎么会睡不着呢?他甚至期待夜幕降临,爱人的呼吸与体温近在咫尺。
直到扭曲毁灭了他的一切,夺走了他未来的期许与生活的希望。失眠不过是后者之中微不足道的一道小伤,他还可以用酒精麻痹自己的神经,用杀戮耗尽自己的体力,换取一场宛如死亡的睡梦。
而那个罪魁祸首现在坐在他床前,像一位心理医生似的询问他的睡眠状况。
“我经常做噩梦,梦见我太太支离破碎的脸,有时还有那些死在我手下的人……”罗兰微微闭上眼,对安吉拉说道,“你能想象吧?”
安吉拉认真地端详着他的脸,“我建议你改善一下睡眠环境,像其他司书那样,你对房间的装潢和陈设有意见吗?”
“没。是个有屋顶的房子,已经很不错了。”
“我不能理解,睡眠是人类基本生理活动至关重要的一部分,明明具备足够的条件,你为什么不将环境设置得更舒适一点?”
“哎,因为我懒,好吧。”
罗兰随便敷衍着她的一连串提问,若在平时他这样应付,势必引发安吉拉的不满,但现在她应该会理解为困倦,没有过多追究。
安吉拉无奈地说:“行吧。我无意打扰你的休息,罗兰。”
“没关系,你也变得关心手下了嘛,”罗兰挥了挥手,“就是下次还是提前敲门吧……”
罗兰环顾着这间灰白空洞的屋子,业已足够匹配他的心境,如果一定要增加些什么家具,他会想添置一台武器架,但能够摆放的武器和它们的主人都不在了。
一波困意袭来,罗兰侧身躺下,这张床实际上很舒适,床单和枕头布料光滑细腻,床垫软硬适中,是安吉拉用光构建的,她所知范围内最好的家具,远远比他自己家里的那张要好。
他听见自己内心的低语:你不应该享受这些,你宁愿回到自己那张普通的床,身旁躺着熟悉的面孔。
“我猜你也该继续睡了,”安吉拉站起身,“那么我先走了。晚安,罗兰。”
“……晚安,馆长大人。”
罗兰不记得自己最终是多晚才睡着的,也许是安吉拉突如其来打扰的缘故,他做了一个有她出现的梦。
梦境的内容竟然是他和安吉拉真的踏上了周游都市的旅途。他们仿佛亲密的朋友一般同行,安吉拉像个好奇的孩童,对都市中的一切都充满兴趣。他们在T巢留下了褪色的做旧风格照片,在U巢体验了一把大湖岸边冲浪,略过了K巢,因为罗兰仍对它心怀芥蒂。
梦中的罗兰忽然想道:我是为什么反感K巢来着?
因为K巢拒绝了他的移居申请,让他和安吉丽卡只得住在后巷,导致他没能守护住他的世界。
然后荒谬美好的梦境扭曲了,眼前的世界之翼风光化作如同核爆过后满目疮痍的废墟,安吉拉孤身站在废墟中央,向他投来冷酷而决绝的一眼。
罗兰猛地睁开眼睛,眼前只有灰白的四壁,窗户落进来的光芒静谧地闪烁。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起床,整理好着装,回到工作岗位。安吉拉一如既往地坐在书桌后面,向他致以问候。
“早安,罗兰。”
“早安,安——吉拉。”罗兰张开嘴,没忍住把她的名字变成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安吉拉扬起眉毛,“你困吗?”
“不,不,我很精神。”
“我们互道晚安的时刻没有过去很久,你的睡眠应当是不足的,”安吉拉说,她的话语中并没有责难的意味,“不过,目前没有邀请函已被接受,还不用接待来宾。”
“好的,但我还是要整理书籍吧?”罗兰活动了一下有些酸麻的肩颈。
安吉拉若有所思地望着他,“暂时不用,把这些书籍搬去给对应层的司书即可。”
要搬的书有很多,罗兰想叫一位助理司书帮忙,却被安吉拉阻止了,“现在不忙,我也试试亲自搬运书籍吧。”
罗兰感到诧异,“尊贵的馆长大人居然会屈尊干搬运书籍的差事?不用啦,我自己来就可以……”
“少说废话,罗兰,我能携带的书籍数量远在你之上。”
安吉拉的双臂稳稳地托着相当高的一摞书,姿态几乎没有摇晃。因为她是一位由都市科技打造的非人类知性生命,有着不逊于任何义体的力量,以及与人类无异的心灵,她掌控着这所空间近乎无限的图书馆,纵使罗兰曾为一阶收尾人,在此也难以与她抗衡。
罗兰考虑过无数次该如何杀死她,但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继续担任她忠实的“侍从”和“朋友”。
他们在社会层放下一批书籍,指定司书Chesed端出咖啡招待他们,罗兰接过咖啡杯,安吉拉却对他说道:“罗兰,过多的咖啡因难道不会导致失眠吗?”
“是的,安吉拉说得有道理,”Chesed温和地说,“今天的咖啡是特浓黑咖啡,不建议在中午之前饮用呢。”
罗兰还是把杯子举到了嘴边,“闻起来很香,稍微尝尝应该没关系吧……呃,真的好苦。”
Chesed提供的咖啡一向是上品,不知不觉罗兰就把整杯咖啡喝完了,安吉拉摇了摇头,“唉,可别让我发现你又晚睡。”
离开社会层朝下层进发的路上,安吉拉谈到她观测了所有人的睡眠状况,个别人日常就睡得很晚,包括Chesed在内,罗兰问:“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他?”
“Chesed?他从很久以前就痴迷于咖啡,如果因此失眠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哦,还以为你打算关心所有司书的睡眠质量呢……”
“我不需要关心他们,他们也对我心怀厌恶,只是不得不为我工作而已,”安吉拉静静地说,“但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罗兰侧过脸,刚好对上安吉拉的视线,她金色的瞳仁如同一汪澄澈得一览无余的水潭,不含丝毫的虚情假意。
3
携带书籍抵达文学层时,安吉拉看见文学层阅览室的地毯上铺开了一排睡袋,旁边还放着饮料瓶和零食。Hod在旁边打扫卫生,抬头看见安吉拉时,下意识有些畏惧地缩了一下脖子。
“这也是书友会的一部分吗?”安吉拉指着那些睡袋问。
“嚯,看起来像部门团建,”罗兰快活地说,“Hod你居然还会举办这种派对?”
“不是……这是故事朗读鉴赏会,”Hod紧张地摆了摆手,“我找到了一些适合念的很不错的故事,于是试着开展了朗读会,但助理司书们说我读得太助眠了,便把活动安排到晚上了,总是我还没读完,他们就睡着了……”
罗兰把属于文学分类的书交给Hod,顺便帮她把地上的睡袋叠好放到一边,“这也是用书籍制造出来的?真了不起,”他拎着那些睡袋说,“听得我都想参加了。”
“是个不错的主意,罗兰,你也去参加吧。”安吉拉说。
“啊?意思是要跑到文学层睡觉?我开玩笑的。”
“你在自己的房间也不见得有多好的睡眠。”
Hod松了口气,“安吉拉,看你的表情,我还以为你要叫停这个活动呢……”
怪不得Hod看上去有些不安。但安吉拉根本没在想这种事,她还在思考昨晚在罗兰房间看到的景象,关于他敷衍至极地对待自己的睡眠,他骤然闪现的狠厉眼神。
安吉拉觉得自己是正在逐渐朝着人类转变,一边想着事情,一边要和司书们交谈,居然让她心不在焉,以至于Hod不得不提高声音提醒她。这根本算不上有难度的多线程任务,她的处理器能同时高效计算多件事项,不应该在这上面出现疏漏。
根据收集的信息,所有分析都指向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罗兰的入睡问题源于他收尾人的习惯和失去家庭的痛苦,或者他还隐瞒了些什么,反正在接近崩溃之前,也不必使用药物。
人类的友情表现为互相关心——这是安吉拉脑中记载的无限知识,以及卷帙浩繁的书籍反复告诉她的。但罗兰并不是一个多么需要格外关照的人,他是个有阅历的成年人,能照顾好自己;他的工作能力一般不会让她失望;发生在他身上的悲剧令人遗憾,但她对此也无能为力。
她为什么会想帮助他?她根本没有必要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事。
也许是那个漆黑的眼神,确确实实地像针似的刺痛了她。
Hod和助理司书们抱着书去找对应的书架了,罗兰一屁股瘫坐在文学层的沙发上,双手压在脑后,安吉拉在罗兰旁边坐下,听见他小声地哼着不成曲调的歌。
“这首歌是什么?”她问。
“啊哈,被你听见了,全唱跑调了……我也不记得歌名,”罗兰尴尬地说,“是奶奶在我小时候放给我听的,我偶尔会想起它。”
“是摇篮曲吗?”
“怎么会是摇篮曲?就是烂大街的流行歌而已,”罗兰用一个抑扬顿挫的口哨结束了自己的即兴演奏,“我之前倒是想着学几首,唱给我孩子听,就是逗小孩玩的那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你知道的。”他自嘲地慨叹。
安吉拉目不转睛地望着罗兰,“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考虑什么?和你一起周游世界的事吗?那个果然还是要慢慢——”
“不,我说的是Hod的睡前故事朗读会,助理司书告诉我她很有朗读故事的才能,我已经决定鼓励她继续开展这个活动了,其他层的司书也可以参与进去,”安吉拉一本正经地说,“我也想参加看看。”
“馆长大人,你认真的吗?”罗兰的表情仿佛在说她是不是疯了。
安吉拉当然是认真的,但她想这样也不全是因为罗兰,更多地是一种突发奇想。她还从来没有躺下睡觉过,遑论和职员们一起。
人工智能机器人是不会“突发奇想”的,机器的一切行为都在程序的设定之下,而她已经受够了执行剧本,她要像人类一样随性地生活。
安吉拉允许Hod开辟出一间空旷的阅览室作为活动场所,Hod对馆长这罕见的支持有些受宠若惊,紧张又高兴地筹备了起来,她制作了宣传海报,将它们张贴到了每层的显眼位置。
“为什么要贴宣传海报?直接通知指定司书不可以吗?”安吉拉问。
“因为我觉得这样比较有仪式感,”Hod微笑着说,“像是学校里的社团活动一样。”
罗兰赞同地点点头,“就该隆重地通知大伙儿,如果有谁不来,他可要错过许多了。”
“谢谢你,罗兰先生……”
“不客气。哎,想当年我在事务所的时候,也有过全部门一起在同事家里聚会过夜,我喝多了,把同事正在开发的梦游药水当成酒喝了半瓶,结果让我凌晨时分走出了房子,直接撞上后巷深宵……”罗兰露出一副怀念又后怕的表情。
安吉拉转过头,“你从后巷深宵中逃出来了?”
“运气好而已,一波清道夫刚过去,同事们也来帮了我一把。呼,真是差点就没命了。”
罗兰的实力和九阶收尾人毫不相干,这是安吉拉早已意识到的事情。在这座都市,强大和弱小之人的末路并没有什么区别,人们都在以不同的速度前往死亡,正如罗兰经常挂在嘴边的话,他现在对生活毫无指望,一蹶不振。
“罗兰。”她呼唤道。
“怎么了,安吉拉?”双手插兜的男人把视线从张贴海报的Hod身上收回来,“你该不会又想说我隐藏实力了吧?都说了那只是运气好……”
“不,我懒得问那些了,”安吉拉撇了撇嘴,“和我多说一些你和过去同事聚会的事情吧。”
“没问题,馆长大人,”罗兰做了一个OK的手势,“Hod不介意的话,我在朗读会上就可以分享我的许多小故事。”
“不错,刚好可以当做睡前故事。”
“睡前故事……安吉拉,你真的需要睡觉吗?”罗兰不太相信地问。
“我现在越来越接近人类,可以试试看,我想知道做梦是什么感觉,”安吉拉停顿了片刻,有些疲惫地说道,“希望我的梦里没有那百万年的痛苦时光。”
4
睡前故事朗读会如期举办,在罗兰的添油加醋下,它变得更像一场普通的员工团建了,司书们陆续来到阅览室时,他已经在墙上安装了一台电视,柜子上也摆满了零食和饮料。
“嘿,让我数数……”罗兰看向门口,“哇,居然连Yesod和殷红迷雾大人都来了,Hod的动员力很强哦!”
“我是被迫的,看在Hod的面子上。”科技层指定司书板着脸说。
“我也是被Tiphereth拉来的。”Gebura耸耸肩,看上去倒没有很不愉快。
除了本就极少与其他楼层社交的Binah和Hokma,所有指定司书都到场了,还有一些助理司书们,看来不少人都觉得日复一日接待来宾和整理书籍的生活枯燥,有新的活动总要尝尝鲜。
安吉拉进入阅览室时,热闹的气氛立即沉寂了下来,有些人表现出排斥,但很快被惊愕取代——图书馆馆长居然穿着一套蓝色的睡衣。
“我也来参加活动,不行吗?”安吉拉环视着围坐成圈的众人,“为什么只有我穿着睡衣?”
罗兰捂着嘴,憋不住笑了,“安吉拉,离睡觉时间还早呢,而且大伙都用睡袋,不穿睡衣也行的。”
他是发自内心觉得好笑。一个对科技知识无所不知的人工智能,却总在生活常识上露怯。安吉拉显得有些恼羞成怒,快步转身走了,很快便换成了平时的司书套装回来,她一言不发地在罗兰旁边的空位坐下,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那么,我们开始吧?”Hod拿着书走到中央,环顾着听众们的脸庞,清了清嗓子,“今天要读的第一个故事是……”
Hod的声音温柔而富有感情,如同涓涓流淌的溪水,使人的心情平静,就连吃着零食的Netzach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罗兰用余光瞥着安吉拉,她听得很认真,几乎能看见文字织就的故事流进她的耳朵,在眼睛里星星般闪烁着。
像个孩子——这种念头又从罗兰的脑海掠过。
罗兰有时真的会忘记自己恨她。
他不应该对这里的任何事物产生感情,他明明应该去恨,他没必要为了伪装自己做出一副热心又健谈的模样,根本不需要做到这种程度,安吉拉那单纯的机器大脑也不会怀疑。
痛苦伴随着我。罗兰时常默念。在充耳不闻地击杀熟悉的来宾时,在夜不能寐想着安吉丽卡时,他心如刀绞。
但那些虚假的温暖又是如此鲜明,在和兴致盎然的安吉拉分享故事时,在与指定司书们闲谈社交时,以及此刻,听着Hod的朗读声,预备和所有人一起度过夜晚,他的仇人或是友人选择坐在他身侧,脸上写着宁静与平和。
“罗兰,”安吉拉忽然低声对他说,“为什么一直看我?不觉得Hod读得很不错吗?”
“啊?对,是很好,我只是好奇你的心情……”他口不择言地回答。
“刚才有点恼火,但我现在还算开心,就不追究你的取笑了,”安吉拉淡淡地说,“总觉得和你在一起,生活的不确定性变多了,反倒令人期待。”
“嗯……那也挺好的。”
罗兰朝她笑了笑。他无法否认,自己在那瞬间并未戴着虚伪的假面。
Hod读完了一章,进入中场休息时间,居然有人已经钻进睡袋里睡着了,罗兰定睛一看,正是Yesod和科技层的助理司书,他们雷打不动地在固定时间入睡居然是真的。
其他司书们三两聚在一起聊天,分享零食,他们似乎都有各自的社交圈,没有人来找安吉拉说话,甚至连睡袋都摆得离她远远的。
“Sephirah和职员都不喜欢我,甚至对我感到恐惧,我和他们也没什么好聊的,”安吉拉的口气很无谓,“如果没有脑叶公司那些事情,我和他们恐怕还有可能成为好同事……等我的计划实现那天,他们也不用被迫为我工作了。”
“我也能获得自由咯?”罗兰说。
“当然,虽然我仍然希望你能考虑我的提议。”
罗兰不由得想起自己那个和安吉拉一起周游世界的梦,安吉拉前所未有地快乐和幸福,仿佛从未有任何仇恨在他们心中盘旋,仿佛他们真的只是……最好的朋友。就连梦中的他都无法想象。
“结束旅行之后,我大概也会找一份工作吧,”安吉拉有些遐想地说,“我不想做什么收尾人,我考虑去世界之翼求职,大部分翼都不会拒绝一个曾经掌握着L公司最高控制权的‘前’人工智能的。”
“听上去很自信哦?”
“到那时候,我就能拥有真正和睦相处的普通同事了吧?体验一下真正的‘部门团建’。”
罗兰苦笑起来,“可别把这种事想得太好,大部分都是无聊的培训和工作汇报罢了。”
“我并非对此一无所知,可即便是那样无聊的人生我都没有拥有过。”安吉拉沉默了,眼中似乎有某种情绪一闪而过。
Hod的故事朗读继续了,她所言不假,随着夜色渐深,她那温柔舒缓的读书声像是摇篮曲,越发催得人眼皮沉重。大部分人都在睡袋里躺下了,罗兰右边的Netzach已经发出了轻轻的鼾声。
左边是安吉拉,罗兰这才意识到,安吉拉躺得离他很近。有种异样的局促蔓延开来,他想挪远一些,和她保持一个礼貌的距离,安吉拉却伸手抓住了他的睡袋,“罗兰,答应我要讲的睡前故事呢?”
“呃,我这不是没机会吗?Hod的朗读这么动听,我根本没必要插话——”
“那就只讲给我听。”
“馆长大人,我想睡觉了。”罗兰推脱道。
安吉拉在睡袋里翻了个身,面朝着他,她的眼睛发着淡淡的金光,像卧在手心的萤火虫。罗兰想起安吉丽卡躺在他身侧注视他时,眼中流露的是无限的眷恋,如同难以置信会降临于他身边的天使。
而他读不懂安吉拉的眼神,她时而像个孩子,像台机器,时而像冷酷的暴君,像熟稔的朋友。
罗兰移开了视线,长久的对视令人尴尬,他生怕她的注目有什么读心功能,能挖掘出他心底潜藏的忐忑与怨怼。
“想睡觉的话就睡吧,”安吉拉缓缓地说,“平时忙于接待宾客和整理书籍,晚上如果休息不好的话,会很辛苦的。”
“你也能睡觉吗,安吉拉?”罗兰忍不住问。
安吉拉合上了双眼,“我在尝试……果然,我还是没有人类那般强烈的困意。”
阅览室已然遁入寂静,Hod早已念完了最后的段落,熄灭了灯和众人一起躺入黑暗,空气中响着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安吉拉伸出手打了一个无声的响指,一片浩瀚的深蓝星空浮现于天花板之下。
“真漂亮,我喜欢这个,像躺在真正的天空下一样,”为了不打扰他人休息,罗兰用只有安吉拉能听到的声音自言自语似的说,“曾经我想买一台像这样的星空投影仪,用来跟我太太表白,但我的一个女同事非说太老土了,搞得我最后还是没买。对了,说到那个女同事,有一次部门聚会的时候,她……”
与其说是讲故事给安吉拉听,不如说罗兰是在怀念。
真奇怪啊,想起那些不复存在的过往,涌上他心头的情绪竟然不是漆黑的恨意,保持仇恨令人疲惫,他只感到仿若被冲淡的咖啡一般的悲哀,泛着微苦的钝痛。
罗兰打了个哈欠,沉沉的困意爬上他的四肢和眼皮,今晚如果不会失眠就好了。
他在沉入梦乡之前最后望了一眼安吉拉,星辰的微光勾勒出她双目合拢的轮廓,以及嘴角些微上扬的弧度,不知她是否真的能如人类那般安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