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院长办公室中,四宫抬起头。他刚从能登分部回到东京总部,一路风尘仆仆,才踏进基地大门,还没来得及放下行李,就有等候多时的人工智能助手迎过来,声音平静地告诉他,院长与团队长正在办公室等他。推开门,先看到一张熟悉的年轻的脸。鸿鸟微笑着,看向他,亲昵又礼貌地向他打招呼:四宫,欢迎你回到perso......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四宫并没有理会他,只是转过视线,径直盯着他身后的两人。今桥医生带着抱歉的表情,而大泽院长脸上那种近似尴尬的微笑更加明显。四宫的眼神有点像箭,匕首,或者其他冷兵器,直直地刺过去。气氛一瞬之间变得凝重。
四宫医生,你回来啦,辛苦了。今桥迎过来,站至鸿鸟身侧。
它是任务的一部分吗?四宫没有接话,挑着眼睛反问,目光由镜片后侧直直地射向今桥。
这次回东京,除了派遣期已满,需按照规定返回基地总部述职,还要执行一项级别很高的任务。关于这次任务,总部只字未提,四宫春树原本一头雾水,但见到鸿鸟时,他立刻敏锐地察觉到,所谓“任务”,十有八九是与这位相关。很早之前,鸿鸟樱参与了基地有关医疗型仿生人的计划,自愿签署协定,定时备份自己的记忆和脑频数据,并向基地授权,在他死后可以复制他的意识与经验,用于制造医疗型仿生人。其实四宫并不赞同这个决定,两人就此展开过讨论,四宫说:你允许自己被复制、甚至被制造吗?樱,那样的你不会是真正的你,难道你不明白吗?而鸿鸟樱温柔地、固执地摇头,说:四宫,对我来说,那些事情我都无所谓喔。如果能把自己的技术与经验永久地保存下来,对于人力不足的基地来说,也许是很有价值的一件事,不是吗?但他们谁也没想到,这个计划会开启得这么早。自鸿鸟樱去世,医疗型仿生人鸿鸟的制作紧锣密鼓地提上日程,研发部加班加点,耗时两年,终于成功地接生了这位“鸿鸟”。鸿鸟睁开双眼,懵懂地四处张望时,旁观的人们纷纷屏住呼吸,房间里鸦雀无声。原因无他:鸿鸟的外貌、表情、神态、动作,实在是和鸿鸟樱一模一样。
难道他们是制造了一个生命吗?研发员们不禁想。很快,他们就发现,事实并非如此。作为第一版实验体,鸿鸟被投入使用已有一年,能够按照设定的程序运转和行动,在医疗实践方面更是具有人类无法比拟的精准操作。然而,最为核心的那部分,属于鸿鸟樱的意识与记忆,就像是被封存了,尽管再三调试,仍然无法读取。这样一来,鸿鸟无法发挥出最核心的作用,就只能是个普通的医疗型仿生人,与上个十年的造物无异。一筹莫展之际,忽然有人发现,鸿鸟的学习能力很强,与曾经的同事、朋友相处之时,他被植入的、属于鸿鸟樱的那部分经验,就会被逐渐唤起。因此,会议讨论后,基地决策层一致认为,作为曾经最熟悉的好友、搭档,也许四宫能够补全鸿鸟识海之中最重要的那片空白。
所以,四宫医生,可以拜托你和鸿鸟相处一段时间吗?今桥医生总结。
四宫没有迅速应声。他转过脸,看向鸿鸟。三年前,鸿鸟樱在某次任务中殉职。接到这个消息时,四宫刚由基地总部被派遣至能登,甚至还没到一个月。在能登任职期间,他一直在试图消化这个事实,任由忙碌的工作和纷繁的任务填满自己,像海浪侵蚀礁石,将他心中多余的情绪磨成能够被时间的浪潮冲走的细沙。派遣期满回到东京时,他以为自己已经能够平静地面对那件事。然而,只是和“鸿鸟”会面,心中的隐痛就疯长到无法按捺的程度。他这才发现鸿鸟樱的死横亘在他心里,是多么一块顽冥不灵的石头,所谓时间的冲刷并没有使其溶解消弭,只是将其打磨得更加锐利,锋刃向内,哪怕只是轻轻触及,也会留下一线深邃的、见血的伤口。
在长相上,真的是一模一样啊。 他没再用那种刀子一样的眼神打量别人,只是垂下眼帘,气质就变得安静。 气氛终于不再紧张。 今桥看着他面前这位小个子的医生。 在他的印象里,四宫从来都有偏爱深色系服饰的穿衣习惯,今天同样着一身黑,沉默地站在那里,如此薄的一片,孤单得像一道影子。 他不禁有些感慨,四宫和鸿鸟,曾经是关系那么要好的同伴,如今只留四宫自己面对残局,他会接受吗?
鸿鸟也正在看着四宫,见他望过来,就露出腼腆而友善的笑意,神色温和,眼神柔软,似乎与从前别无二致。四宫盯着那双眼看了一阵,目光沿着鸿鸟的眼睛向下游走,鼻梁,嘴唇,脖颈,穿戴整齐的蓝色制服、白大褂,胸口的口袋里,别着工牌与几只水笔。工牌已经换了版本,证件照却还是同一张,鸿鸟樱微笑着,一旁标注的姓名却是鸿鸟。四宫忽然烦躁地想,你是个什么东西,用着他的名字、他的相貌,模仿着他的性格、他的行为,而我的任务竟然是让你变得更像他?
四宫,你知道的,鸿鸟医生的经验与数据,牵扯到以往的病例与现在仍在进行的部分项目,这对于基地而言是至关重要的。 并且,那也是他想要保留下来的东西,那也是他的遗愿……。 见他沉默,今桥医生继续说。
四宫咬了咬后槽牙。他在情绪有所波动时常常爱做这一个动作,这个习惯自学生时期产生,几十年过去仍然没能改掉。同样遗留至今的,还有意识到这是鸿鸟樱的愿望,就会因此略微动摇和妥协的一颗心。他忽然走向鸿鸟。迎着鸿鸟不明所以的目光,四宫把它胸口别着的那支黑笔取下,重新别在口袋左侧更靠近衣领的位置。
这是他的习惯。四宫春树说。
鸿鸟懵懂地眨了眨眼。
四宫带着鸿鸟,一前一后穿过长长的走廊。从前,鸿鸟樱总是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保留默契的一拳距离,那是任何人也无法介入其中的空间。而如今,鸿鸟像是他带的实习生,亦步亦趋地跟在四宫身后。他们一同回到休息室。小松正坐在桌旁与仓崎交谈,看到这两位再一次同时出现,纷纷露出惊诧的神情。小松迎上来,不由分说地给了四宫一个重重的拥抱。尽管与这位前辈相识多年,四宫仍不适应如此亲密的肢体接触,但小松的眼圈红得吓人,因此他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年长的女性像安抚婴儿那样拍抚他的后背。鸿鸟在他身侧无可奈何地笑了,说,小松姐,先让四宫把行李放下吧?
噢噢,还有行李!小四四,还住在基地的宿舍里吧?小松留美子热情地接过他的提包,挽住他的手臂,尽管他很快就把自己从中解救出来,她也只是爽朗一笑,继续领着他在更新后的基地里认路。在这段时间中,鸿鸟始终跟着他们,落在他们身后半步的位置,小松偶尔聊到某些近似打趣的话题,鸿鸟就配合地小声笑笑,比起一个仿生人,更像一条会给足情绪价值的机器狗。
一人一仿生人护送四宫直到宿舍门口,小松的通讯设备终于响起来,她匆匆离开,四宫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他打开房门,正要进屋,却发现鸿鸟还没有走,站在距他一臂远的斜前方,垂着脑袋,腼腆地观察他。注意到他的目光,鸿鸟微笑起来,原来不管是人还是仿生人,长成这样的家伙,都喜欢用微笑作为一段对话的开篇。
四宫,现在就要休息了吗?鸿鸟问。
四宫点头。
啊…… 从能登分部过来,很累吗,四宫?鸿鸟担忧地问。
按照现在的交通情况,乘车一个小时就到了,其实并不累,四宫想。但他仍旧点头。
鸿鸟沉默了一下,接着又小心翼翼地问:四宫,是不是不愿意和我说话?
四宫无力地发现,尽管鸿鸟并非鸿鸟樱,但看着那张一模一样的脸勉力地隐藏着受伤和委屈的表情,他心里仍然会升起某种无可奈何的恻隐。机器狗是不能淋雨的,他没由头地想,于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躲开鸿鸟的注视,一语不发地把门合上了。
之后的日子按部就班地推进着,工作,进食,睡觉,这样的机械性的生活一天一天重复着。人们从地表搬进地下城,笑容变少,空间变小,生活成本却变高。在这种时候,Persona就像乌托邦,在地表上就彼此认识的旧友、同事,来到地下仍能聚在一起,简直是很高级别的幸运。四宫结束一台手术,回到休息室,小松、下屋和鸿鸟凑在一起吃便当,其乐融融。四宫像一个白色的幽灵飘进来,飘到冰箱前,取出一盒牛奶。鸿鸟在他背后亲切地唤他,四宫,辛苦了,要不要吃面包?
不必了。四宫转身要走。他与鸿鸟搭档已有三个月,不得不承认,它学得很快,经验苏醒的进度飞速地推进着。在他身边,鸿鸟越来越像鸿鸟樱,说话的节奏,细节的动作,工作的习惯,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像记忆中鸿鸟樱该有的样子。这分明是好事一桩,可四宫春树总对此有近乎排斥的抗拒。鸿鸟对他的示好,他大多数时间都会选择拒绝,久而久之,这位聪明的仿生人默契地和他保持了某种微妙的、尊重的距离,被推开也只是理解地笑笑。小松坐在鸿鸟旁边,哎了一声,把四宫叫住,小四四,不吃点可是不行的哦,今晚是满月,可能会很忙啊!下屋诶诶诶地叫起来,今天是满月吗!啊...怪不得......
满月?四宫嗤了一声。所谓满月,也不过只是覆盖整座地下世界的天气系统制造的全息投影,人为的月亮,按照程序变换的天气,值得如此大惊小怪吗?小松留美子听到他不屑的鼻音,把手里的便当放在桌上,甩着袖子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试图去捏四宫的脸颊。四宫毫不留情地把她的手拍开,小松就转而按住他的肩膀,像捉住一只就要逃走的动物,认真地看着他:干嘛啦!小四四,越长大越没有幽默感,我很伤心哦!
四宫略过她的玩笑话,定定地凝视着她:我们不是都见过真正的月亮吗?
气氛一瞬间凝固了。小松微笑的嘴角慢慢地落下去。四宫的眼神越过小松的肩膀,落到并排坐在沙发上的下屋与鸿鸟身上。下屋神色紧张地望过来,鸿鸟低着头,卷发的末梢挡住眼睛。这一片视野忽然被遮掉,小松留美子站到他身前,认真又执拗地盯着他:四宫医生,我说你啊......
嗯?四宫看回去,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还以为自己生存在地表上?还以为现在是十年前吗?小松的表情彻底冷下来。活在这里的人需要一些值得期待的东西,四宫医生,即使自己不能理解,也不必把接受了这些的人们当成傻子看待吧?我当然知道这里的月亮不是真正的月亮,但复制品的月亮就没有它的价值和意义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四宫抬起眼睛,很慢地,一字一字地问。
它悬在那里,人们看到它,就知道现在是夜晚,是该休息的时间,就能够假装像从前一样。 就算是住在地下人们也会需要月亮啊,即使在这里也还是要生活,也还是想让自己尽可能幸福地生活啊,有什么不对吗?小松声音哽咽,脸颊却绷得很紧,眼神很复杂,四宫盯着读了一会,有气愤,失望,悲哀。 他明白前两者的意味,却不知道小松为什么会因此感到悲伤,全息投影的天气系统会制造出夜深露重的潮湿气味吗?他想。
看着这样的月亮,就会想起曾经见过的月亮,就不会因此忘掉它。 小松忽然把声音放轻了。 四宫医生,你到底是在和什么较劲?
她丢下这句话就转身走了。 下屋追上去。 于是这间空旷的休息室中只剩下四宫和鸿鸟。 鸿鸟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窗外冷色调的月光僵硬地打进来,落到他身上却轻薄如雾,人工的月光笼罩着人工的造物,二者结合时竟然为彼此增添某种柔软的真实。 他脊背单薄,侧脸干净到近乎透明,在如此安静的氛围之中像梦一样朦胧易碎,双手纤长,落在膝盖上,指尖跳动,翩跹,专注地,在空气之中演奏一曲仅自己能够听见的乐曲。于是月光也就成为舞台上的聚光灯,于是白大褂也就成为演奏者常穿的棉质衬衫,于是四宫春树看着这样的鸿鸟,想起曾经在BlueAlleys演出的鸿鸟樱。 他很不情愿地承认,鸿鸟真的越来越像鸿鸟樱了。 他学会把黑笔别在靠内的那侧,学会在遇到难以回答的问题时先以一两个单音节的语气词表示在听,学会用眼睛表达感情。 他甚至想起四宫的喜好,四宫的习惯,常常会像曾经的鸿鸟樱一样,做出下意识关照他的小动作。 他身上处处都是鸿鸟樱的影子,他几乎就是一个人类。
制造出这样一个近乎人类的物品,真的不触及到人工智能伦理的底线吗?四宫曾站在大泽院长的办公室中提出这样的问题。鸿鸟拥有人造的躯体,却被植入曾为真人的意识。倘若某天属于鸿鸟樱的数据在他脑内完全复原,那么鸿鸟会否拥有完整的灵魂?大泽院长摆弄着他的沙盘模型,说,鸿鸟不会成为真正的人类,他的感觉是不圆满的:他无法流泪。许是看到四宫惊诧的眼神,大泽院长慢慢地补充:我们也没有办法,如今的鸿鸟已经是Persona与上层博弈过后,在伦理范围之内,能够留下的最靠近鸿鸟樱的那个。
四宫春树想起某次执行搜救任务时,鸿鸟半跪在坍塌的废墟之上,执着地为一名伤者做心肺复苏。那个人瞳孔都已黯淡下去,生还的希望微乎其微,他们外出执行任务的时间也所剩无几,倘若再不返航回到地下,不但这次行动会功亏一篑,也许还会造成更严重的后果。于是四宫说,该走了,鸿鸟。鸿鸟转过头看着他,那是一种极度哀戚的眼神,他近乎乞求地小声说,我们真的没法救她了吗?四宫摇头。鸿鸟看着他不容拒绝的神色,表情和动作都一点一点地耷落。他的悲伤如有实质,在浑身的每个毛孔中淌出来,他似乎极力地克制着某种流泪的冲动,甚至微微扬起脸,然而尽管如此,那一双眼睛仍然是干燥的,没有任何液体从中溢出。
院长办公室中温度恒定,四宫却觉得浑身冰凉。他想,这真的很残忍,他们要最大限度地保留鸿鸟樱的意识与经验,却不能让它变成真正的人类;因而他们赋予鸿鸟感知情绪的能力和一定范围内的自主意识,却剥夺他流泪的机能。于是喜怒哀乐中,属于哀的那一部分始终是不圆满的,鸿鸟永远无法体会流泪的感觉,永远无法体会完整的悲伤,因而永远也无法真正拥有作为人类的灵魂。此时的四宫春树,站在休息室的角落里,看着鸿鸟寂寥的身影,忽然想,他执行着唤醒鸿鸟的任务,他要鸿鸟变成鸿鸟樱,却不许鸿鸟对他做曾经鸿鸟樱习惯的事情。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残忍。对鸿鸟来说,在他逐渐恢复的记忆里,四宫会不会只是一个老朋友,曾经与他那么紧密无间,久别重逢后,忽然态度一改,变得像是从未认识过的陌生人。面对这一切,鸿鸟会有怎样的心情?
从那之后,他逐渐不再刻意地避开鸿鸟的关心,会像从前接过鸿鸟樱递来的牛奶那样,接下鸿鸟手中杯柄朝他的马克杯。于是两人间的氛围有了某种微妙的变化。四宫坚持认为,这并非一种接受,而是一种习惯。习惯鸿鸟站在他身边最近的位置,习惯鸿鸟向他打招呼而他自然地点头回应,习惯在鸿鸟露出难过或纠结的神情时,默不作声地停留在他身旁,习惯将眼下的生活当成某种错觉,好像他们一直以来都是如此,从未有过任何改变。
时间就这样飞快地流转,不知不觉中他和鸿鸟已经搭档一整年,其实四季在这里并不分明,毕竟温度与气候都恒定不变,然而人们仍保有生活在地表上的习惯,庆祝节日时仍会留有季节的元素。于是这一年的平安夜,仍然有仿真的积雪装饰,有圣诞树,有闪烁着明亮的黄晕的灯串,有钢琴。鸿鸟戴着一顶圣诞帽,Persona的医护人员和患者们将他围在一个暖色的世界之中,谛听他指尖流淌出的柔软旋律如雪花一般飘落。四宫站在人群的最外侧,鸿鸟开始弹第二首曲子时,他收回眼神,转身走向值班室。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惯例。鸿鸟回来时,四宫刚读完一份病例,他抬抬眼睛,看着头发蓬松的仿生人笑意融融地朝他走来,拉开他身旁的椅子。
鸿鸟坐下来,眼睛弯弯地问:四宫,猜猜我带了什么?
四宫看着他,用眼神反问:什么?
鸿鸟伸出手,摊开掌心,一枚小小的、毛茸茸的雪人挂坠躺在其中。这是他们大学时常去的一家拉面屋的满赠扭蛋内容物,一共有七款,还在读书的四宫最喜欢这一个。雪人围着红色的围巾,嘴角上扬,呆萌地微笑着。可惜,他们连着去吃了一周,直到两人谁也不想回忆起拉面的味道,也没能扭到这一款。盯着店主贴出来的广告图,四宫说,感觉这个微笑是嘲笑的意思啊,樱......鸿鸟樱在旁边安慰,哎呀哎呀,四宫......
那时的四宫有多沮丧,现在的四宫就有多惊讶。距离这件事过去得有近二十年了,鸿鸟是怎么想起这个,又找到这枚绝版多年的挂坠?鸿鸟继续自顾自地说,四宫,之前很想要这个对吧?今天查房的时候,正好在一位妈妈的背包上看见了喔,实在是很巧呀。所以,我用一支曲子,和她换下了这个。
他像雪人一样澄澈地、全然无害地、毛茸茸地微笑着,亲昵地说,四宫,圣诞快乐。
四宫把这个吊坠挂在他常用的那辆飞行运输艇里。下屋穿戴整齐,钻进舱室,第一时间就注意到这枚向四面八方微笑的雪人。她噢噢噢地叫着,凑过去,捏住那个吊坠,露出不可置信的、惊奇又八卦的兴奋表情。是因为今天是圣诞节吗,四宫医生?下屋狡黠地看向他。四宫坐在驾驶位,不置可否。鸿鸟在他身旁,仍旧微笑,非常贴心地将舱室内的温度与灯光调整到最合宜的状态。接着白川钻进来,一边调整制服的腕部,一边说诶下屋你怎么到得这么早?下屋瞪回去,你也太慢了吧?!两个人尚在舱室内你一眼我一眼地斗来斗去,运输艇就已抵达基地出口,负责进行临行检查的人工智能确认完毕,机械播报音温和地说,祝任务顺利,一路顺风。
这是一项非常简单的搜集任务,按照导航依次回收遗落在外的资源与数据即可。 他们一行四人,都是老手,进展比想象中还要顺利。 最后一处地点标记在原东京都内的某处,飞行艇朝目的地行驶时,下屋趴在舷窗边,向下俯瞰雪白一片的地表。 忽然,她猛地站直了,用力地捅了捅白川的腰侧。 白川吃痛,下屋没有理会他,只是指着眼前某座略有规模的建筑,接着忽然拽住白川的胳膊。 那里是Persona的原址...... 下屋轻声说。 白川闻言也愣住了,和她把脑袋挤在一个窗口中,呆呆地看着越来越近的建筑。 真的啊...... 他说。
谁也没想到,时隔多年他们还能回到这里。四人穿好防护服,走出舱室,处于极寒状态的地表已经寸草不生,天地之间只有风雪穿过的啸声。推开Persona的大门,迈入如今空旷寂寥的走廊,下屋眼圈红红,这里曾是他们最熟悉不过的家园,如今墙壁斑驳,灰尘遍布,寂静无声。四宫心中也难免感慨,但面上不显。他们沉默地收集完最后的数据,返程途中,彼此都似乎心事重重。这时下屋忽然提议,四宫医生,我们要不要去产科栋看看?三个人的目光都聚汇到四宫春树身上。今天已经是他们出行的第三天,近60小时内没有完整地休息过,尽管有补剂与药物支撑,仍然要濒临极限了。四宫想,于Persona休整在所难免,既然如此,不如回到设施、环境都更为熟悉的产科栋。
搬到地下的前一年,地表的温度就已不再宜居,Persona为此装备了恒温系统。四宫站在产科休息室门口,尝试对其进行修复和调试,鸿鸟站在他身侧,说,我试试看能不能将意识接入系统喔,四宫,这样也许会快一点。他从掌根处抽出缆线,连接至墙面的接口处,闭上双眼。几乎只在这种时候,四宫才能清楚地意识到这位几乎与人类无异的同伴的真实身份。很快休息室就明亮起来,一行人的护目镜上蒙起薄薄的雾气,这是供暖恢复的象征。这里仍残存着多余的能源,至少足够他们驻留一夜,于是,在尘埃遍布的产科休息室,尽量地清扫出可以休息的范围,两套沙发,一张桌子,四个人,难得放松下来。四宫正抱着设备整理数据,下屋和白川靠在一起,起初还在声音小小地争执什么,四宫听到烤肉、一个人等等词汇,接着是衣料摩擦的声音,白川吃痛的声音。这两人目前都已在各自的领域独当一面,聚在一起竟还像几年前一样幼稚。
再过一阵,天色彻底黑沉,休息室中轻语的声音也不复存在,四宫抬起头,发现在他对面的沙发上,下屋和白川不知何时已经不再打闹,肩膀贴着肩膀,头碰着头,像两只寒风之中依偎取暖的哺乳动物幼崽,毫无防备地沉沉睡着了。四宫想起从前他和鸿鸟樱还是研修医的时候,某次忙到连轴转,下手术后纷纷神情恍惚地瘫在医院走廊的金属座椅上,对视一眼,在彼此脸上都找到浓重到无法忽略的黑眼圈,于是忍不住笑出声来,那种发自内心的,滑稽的,快乐的笑。再接着鸿鸟樱问,四宫,要不要睡一会儿?四宫春树反问,你的实习报告写完了吗,樱?于是鸿鸟樱就像被雨淋湿的狗狗,浑身的毛毛都肉眼可见地塌掉,塌掉……四宫心里一阵不忍,腹诽道,干嘛看起来这样可怜,真是的,于是安慰他,我的也没写完,不过也许可以睡十五分钟吧?鸿鸟樱像是用力地抖了抖身上的雨珠,所以毛毛变得蓬了一点,小声道:啊,十五分钟吗?四宫点头,就睡十五分钟,樱!鸿鸟樱重复:就睡十五分钟,四宫!……好吧,实际上完全睡过了,被带教前辈喊醒的时候,四宫发现自己的脑袋落在鸿鸟樱的颈窝,而鸿鸟樱的脸颊正压着他的头发。前辈笑着说你们关系真好啊,于是两个人手忙脚乱地分开,四宫这才察觉自己其实睡得腰酸背痛。但,那么真切地体会到自己享受了一段昏沉的睡眠,实际上是很珍贵的感觉。当时有没有做梦来着?他和鸿鸟樱头挨住头,会不会因此进入对方的梦中?四宫春树不记得了。
这时,随着很轻的一声响,休息室的灯熄灭一半,只余墙角处光线均匀柔和的筒灯。鸿鸟指指沙发上睡熟的两人,声音放得很轻,几乎是气音:让他们好好睡一会儿吧?不过,会觉得暗吗,四宫?四宫摇头,他仍在工作,膝盖上的设备散发出幽幽的光。于是鸿鸟蹑手蹑脚地走近,坐在四宫身边,那一处沙发就浅浅地陷落下去。这种感觉很奇妙,能够察觉到身边有人,却听不见他的呼吸,鸿鸟像某种和空气融为一体却又有重量的物体,安静地,在这出默剧中担当着陪伴的职责。没由头地,四宫想到,这是鸿鸟第一次来到Persona原址。在记忆中拜访此处与真正身处此地,也许会是两种感觉吧。他忽然很好奇,鸿鸟现在有着怎样的心情?
于是就顺口这样问,鸿鸟似乎歪了歪脑袋,因为四宫听见头发摩挲衣领的微声。 仿生人很认真地思考着,斟酌开口,我觉得这里很好,四宫,来到这里,我感觉好像有一部分的自己被补全了。
补全?四宫注视着设备的屏幕,重复了那个词汇。
是的,补全。鸿鸟想了想,试图采取通俗易懂的方式向他解释。可以把我的意识想象成一套拼图,四宫,与大家相处的时候,我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拼起来。回到Persona,我想起某些从前的事情。鸿鸟轻轻地笑起来。那是一些很幸福、很幸福的事情,我想起从前在这间屋子里,小松姐、四宫和我,我们紧紧地拥抱过彼此;想起我们在这里一同讨论病例;想起手术后我们在这里一同吃便当;想起大家聚在这里分享四宫从能登带回的海产,而四宫带着有点骄傲的表情,耐心地一一介绍……
我没有骄傲。四宫打断他。好吧,抱歉,四宫。鸿鸟的鼻音显然在笑。他继续说,踏入这里的时候,我比从前都更加真切地体会到了这些。Persona补全了从前在这里工作的我的一部分,此刻,我感到非常幸福。
四宫侧过头,看着鸿鸟的侧脸。鸿鸟微微垂下眼睛,睫毛颤动,唇角抿出腼腆的笑容,似乎沉湎于幸福的曾经之中。四宫不禁想,那么我拼上了你的哪一部分?你在我这里感受到了怎样的情绪?而鸿鸟察觉到他的视线,迎上他的目光,仿佛心有灵犀地察觉到四宫的心事,于是话题忽然一转,落到四宫身上。鸿鸟说:四宫也补全了我的很大一部分喔。四宫呀,真的是很可靠,很温柔,很细腻,也很坚韧。这样的四宫,让我体会到被关心和被在意的心情,让我懂得什么是默契,让我知道,原来世界上有人这样了解我。
四宫想,前四个形容词暂且不论,所有认识你的人都会忍不住想要关心你和在意你,和你有默契是因为你我共事多年。任何一个和你相处这么久的人,都会深切地了解你的。他说:你不是一个社交匮乏到只和我相处的家伙。和其他人呆在一起的时候,也会有相似的情绪吧?
不是的。鸿鸟轻轻地说。四宫,你让我感受到的东西,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鸿鸟在说话,在发出声音,而此刻的氛围,却可以用安静来形容。 休息室灯光昏暗,鸿鸟的眼睛一眨不眨,专注地盯着四宫,两枚瞳孔乌黑晶莹,它们由硅胶、树脂、酯类聚合物与感光组件拼就,此刻却流淌出人类才能具备的温柔眼波,离着如此近的距离,看起来竟然很有情。
我的某一部分,只有四宫才能唤醒,所以,在我的记忆里,四宫是最重要的那一片。鸿鸟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微笑,轻声说,四宫,在人类的语言里,这样的心情,是不是也可以被概括为爱?
爱?好荒谬,一个人类与一个仿生人,在已经不再宜居的地表,在堪称废墟的医院遗址之中,谈论着“爱”这样一种既博大、又虚无的概念。四宫春树定定地看着鸿鸟的双眼,很想问,爱可以是太多种了,你说的又是哪一种?他与鸿鸟樱之间,有过作为同期的相惜之爱,作为同事的尊重敬爱,作为知己好友的友爱,以及……
四宫春树想起他们离狭义上的“爱”最近的一次。那时候小蕾刚走没多久,他虽然在工作方面与从前无异,但常常忍不住思考,自己究竟还能做些什么,怎样才能拯救更多的“小蕾”,拯救更多胎盘早剥的母亲?那段时间他瘦得很快,鸿鸟樱每每看见他,总会露出某种担忧的神色。某一个看不到星星与月亮的凌晨,夜色黑沉,他们两人在休息室中值班。他默不作声地将一篇有关胎盘早剥的论文看了又看,鸿鸟樱坐在他对面,悄悄地安静地注视他。他们其中有一者情绪不对时,另一者几乎在同一时间就能敏锐地察觉到,有些时候四宫觉得他和鸿鸟樱像是同一片土地上的两棵树,或是一棵树上的两处枝桠,一者在风中摇晃时,另一者也会感受到同样的气流。所以,在他心烦意乱之时,鸿鸟樱的心绪也会被他牵动。
四宫春树心如乱麻。他觉得自己应该冷静下来,好好梳理一下堆积在大脑中的各种思路,又习惯性地想和鸿鸟樱聊聊,听听他是怎么想的,于是主动问,要去天台坐坐吗?
鸿鸟樱点头。他们一前一后地,一言不发地向外走,鸿鸟樱跟在他身后,在他即将迈出休息室的那一刹那,按熄了房间的灯。接着,他轻轻地,忽然地,在背后拥住他。四宫春树至今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一个拥抱。那和他们从前的任何一次肢体接触都不同,鸿鸟樱似乎把他当作某种极其易碎的玻璃仪器,而自己像一块柔软的、可以变成任何形状的海绵,小心翼翼地贴合他的轮廓,珍重而疼惜地将他圈进怀里。他重重地叹出一口气,鸿鸟樱圈着他的手臂就环得更紧一些,在那样的怀抱里,四宫春树忽然觉得自己卸下了某些沉重的外壳。那些极力压抑的情绪,用力掩盖的疲惫,于此时此刻都可以尽情地展露,因为世界是这样令人安心的一片漆黑,没有人会看见,没有人会察觉,有的只是两颗挨近的心,和一个似乎可以容纳一切的拥抱。鸿鸟樱把脸颊贴在他头顶,他们一前一后地呼吸着同一片空气,他的双手交叠着,搭在四宫的上腹部,四宫沉默半晌,缓而又缓地把掌心覆上去。鸿鸟樱的小拇指跳了跳,他似乎没有料到四宫会有所回应。
由此他们形成连贯的通路,他们的情绪毫无阻碍地流通起来。四宫用手心感受鸿鸟樱手背的廓形,用脊背体会鸿鸟樱胸膛的起伏,用心品尝鸿鸟樱未曾言明的心情。这个人正在关心他,在意他,为他感到心痛。这个人会支持他所有的决定。这个人希望他可以更轻松,希望他快乐,希望他幸福。尽管没有用言语表达,但四宫春树也已经感受到了。他想,樱,我同样关心你、在意你,不必为我担忧,但,谢谢你愿意感受我……他发觉自己胸腔之中升起某种泪意,感动抑或感谢,安心抑或安宁,在寂静的黑暗之中,这样复杂的物体声如擂鼓地砰砰跳动着。在那一刻,四宫春树恍惚地、迟钝地意识到,那是他爱着鸿鸟樱的一颗心。
在默默拥抱的几百秒内,他们竟然什么也没说,那毕竟不是一个好时机。更何况,语言并非唯一的表达方式,就算不直言爱,他们也已经是彼此生命之中最重要、最亲密的人了。因而只是静静地、默默地,在漆黑一片的休息室,在地表世界进入倒数的前几个晚上,用自己的体温交换对方的体温,用自己的心拥抱对方的心。
四宫想,此时的鸿鸟,难道像那天晚上的自己一样,品尝着那么复杂的心情吗?
四宫春树是被鸿鸟推醒的。他们的夜谈结束后,他也完成了对一切数据的整理归档工作,于是决定小睡一阵。他看了一眼时间,还不到原定计划中应该返航的时刻,为什么鸿鸟这时叫醒他们?捂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他忽然有某种不好的直觉。一行人走出建筑物,室外天色昏暗,空气浑浊,狂风肆虐,碎石、玻璃、建筑材料的碎片等等废料在风中翻滚,横冲直撞。他们的飞行运输艇停在Persona旧址空旷的前广场上,左侧腹处被石头击穿。那里储存着支撑运输艇运转的能源,相当于汽车的油箱。四宫暗道不妙,尝试启动运输艇,但这辆金属的载具只沉默地驻在原地,毫无反应。这很反常。四宫想到某种糟糕的情况,他与鸿鸟对视一眼,在对方眼底看到相同的凝重。两人一同搬开侧腹处的石头,发觉从金属外壳到内部的能源都已经被完全砸烂。四宫体会到某种近似眩晕的无力感,他忍不住咬紧后槽牙,沉默地绕到飞行艇的另一侧,备用的双人救生艇完好无损,这也许是不幸中的万幸。
下屋白川,带好任务相关的东西,你们两个先回去。四宫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地发号施令。下屋惊惧地睁大眼睛,摇头,眼里很快就升起一层雾气,白川惊愕地抿起嘴巴,看起来略微比下屋镇定一些。四宫没有理会两人的情绪,继续布置:启程后,向总部通讯,要求支援,这些应该都明白吧?
四周陷入短暂的沉默。 下屋忽然哽咽地问:四宫医生,那你…… 那你们呢?你们一定能平安回来的,对吗?
四宫不语。 鸿鸟站在他身侧,反倒是安抚般地笑笑,说,别着急,下屋,四宫会有办法的。 像是得到某种承诺,下屋迟疑地点头,泪光闪烁的眼神慢慢变得坚定。 两位年轻的医生沉默地接过重要的设备与数据,启程,救生艇在昏黄的天际划出一道银白的弧线。 四宫目送他们远去。 现在Persona的废墟前,只剩他和鸿鸟两人了。
他们无言地钻进舱室,运输艇冰凉的金属外壳挡掉大部分呼啸的风声,四宫的心情意外地平静。面对现在的局面,他们是否尚有生还的可能?他在脑内迅速地梳理。飞艇的侧腹处虽然被砸穿,但只要能够启动飞艇,这处创伤就不算太大的问题。眼下最严峻的问题仍是能源的缺失。防护服同样需要充能,经过一整晚的消耗,可以坚持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他的眼镜上已经开始泛起白色的霜气,再这样下去,救援到达之前,他就会因身体失温而倒下。对抗着透进关节的冷意,四宫春树忽然想起他主持的研究项目,想起远在能登分部的妹妹,想起Persona的同事,以及......以及他身边的鸿鸟。如果就这样死去,未免太遗憾了。他体会到某种前所未有的,平淡的绝望,原来人类面对庞然的命运时会显得这么无力而渺小。自己的终点会在多久之后降临?也许再有二十分钟,防护服就会彻底失效,暴露在极寒的温度之下,他很快就会失去肢体感觉和运动机能,心率会大幅下降,呼吸系统也会受到抑制,也许他会感到温暖,看到光亮……
有什么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指尖,触感柔滑,却没有温度,像一块冰碰了碰另一块冰。四宫缓慢地反应到,那是鸿鸟的手指。鸿鸟站在他身旁,从始至终都用关怀的眼神望着他,似乎洞察他的想法,微弱地叹气。四宫,其实还有一种办法可以回去的。鸿鸟的声音在这寂静的环境中轻如一道幻觉。我的体内有一块能源,你知道吧?
当然知道,那块能源相当于仿生人的心脏,然而……四宫猛然抬头。他紧紧凝视着鸿鸟的双眼,敏锐的直觉让他已经意识到唯一能够生还的方式,然而他全身都在抗拒着那种可能,为此,身体微微地颤抖起来。四宫想,不要说,不要说。他从来都是勇敢而坚韧的一个人,小蕾出事的时候他没有逃避,父亲去世的时候他没有逃避,鸿鸟樱去世的时候他也没有逃避。一路走来,他像一名沉默的战士,面对生命里重如千斤巨石的悲剧与分离,他从未后退过,如今竟然平生头一次想要闭紧双眼,捂住双耳。但鸿鸟的声音仍在继续。那块能源可以被单独拆卸出来,因而必要时,可以……
四宫说:不要再说下去了。
鸿鸟的一双眼睛望着他,平静而宽容,拥有某种近乎悲悯的哀伤,嘴角却在轻轻地微笑,上扬,弧度温柔。这样的表情太熟悉,四宫见过太多回,鸿鸟樱在倾听他人时,总是习惯将对方笼罩在这样水波般柔和的目光之下,好像他可以理解一切,好像他愿意包容一切。那你能体会我现在的心情吗?四宫想。他简直想笑了,命运竟如此荒谬,四年前他没能亲眼见证鸿鸟樱的死亡,如今倘若他想活下去,就必须亲手剖开这个和鸿鸟樱一模一样的仿生人,取出他的核心,作为自己返航的燃料,换取那个生还的可能。他用目光描摹着鸿鸟自鸿鸟樱处继承来的脸庞,眉眼的弯折,脸颊的轮廓,唇线的走势,他全部都细细地观察过,因而熟悉到几乎要镌刻在心上,以至于即使闭上眼睛,鸿鸟樱的微笑也会分毫不差地出现在梦里。那样漂亮纤弱的一张脸,露出那样令人心碎的笑容,他们相处近二十年来的点点滴滴,像是退潮后海滩上浮现的礁石,随着这样的笑容浮现在他的脑中。四宫想:你要我怎么——怎么才能放弃他,怎么才能忍心看见他失去生机的模样?
鸿鸟说:不行哦,四宫。还有无数的人们需要你。我想,你该做出最理智、最正确的那个决定。他牵着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仿生人没有体温,隔着衣料和胸腔,却有什么像人类的心脏一般跳动着。那就是那块能源了,是他的核心所在。四宫的手指冷得发木,鸿鸟胸口规律的颤动如火焰一般在风中摇晃,跳跃着灼伤他的手指,让他感受到某种隐隐的疼痛。
这个非常像人的仿生人用力地向他微笑,用力地不让眼睛流淌出悲伤。
……
鸿鸟躺在舱室的地面上,胸口冰凉,安静地躺在四宫掌心之下。为产妇剖腹时四宫的手都不会抖,拆开鸿鸟的胸膛时,明明没有血,但他的手抖得几乎要握不住那一块正在发热的能源。鸿鸟胸腔敞开,金属的骨骼,胶质的肉体,明晃晃地暴露在外。离开能源的三分钟内,这具机体就会发生不可逆的损伤,会迅速地皱缩、僵硬,记忆元件与神经传感器会被冻坏,从此,世界上就不会有这个鸿鸟了。他的核心,拳头大小的凝缩的能源,足够启动飞行艇,让四宫返航,却不足以多载一个成年人的重量。因此四宫春树甚至没办法将鸿鸟的遗骸带回基地。四宫握着那块血一样鲜红的核心,恍然间觉得自己真的握住一颗滚烫的心脏,因而迟迟不忍摘下。他兀自犹疑着,鸿鸟忽然笑起来,说,四宫,怎么表情这么奇怪?产科医要一直微笑才好喔……明天,还有很多值得你幸福的事情呢。
四宫忽然想起来,在他们刚刚成为研修医的时候,那时候地球还是蓝色,天空还是蓝色,人们住在地上而非地下。那时候他和鸿鸟樱都是菜鸟,在工作上常常手忙脚乱,因此总带着闷闷不乐的沮丧表情。有天他一个人在天台发呆,鸿鸟樱走过来,塞给他一盒牛奶,又很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向他微笑,说,四宫,笑一笑啦,产科医要一直微笑才好喔,明天会是晴天,还有很多值得你幸福的事情啊~
这个世界上已经不再会有真正的晴天了,四宫想说,但哽咽得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是睁大两眼,鸿鸟的脸在视野中逐渐变得模糊,让他一时之间无法分清,躺在这里的究竟是鸿鸟还是鸿鸟樱。 这时有水滴落下的声音,在空荡寂静的空间中格外清晰。 一只手隔着防护服的面罩,轻轻抚摸四宫的脸颊。 鸿鸟说:四宫,不要哭。
啊,我哭了吗,四宫春树迟钝地想。鸿鸟仍执拗地想要抹去他的泪水,四宫索性将已经起不到什么作用的面罩摘掉,被泪浸湿的脸颊感受到寒冷的刺痛。不会再下雨的地球在此时有了小而密集的一场雨,四宫的泪一滴一滴砸在鸿鸟脸上,鸿鸟抬着手,冰凉的指尖终于触摸到四宫的皮肤。他的表情里带着一点天真,一点好奇,动作很轻地碰了碰四宫的眼泪,像是第一次见到雪的小狗,用湿凉的鼻尖,轻轻地接住一片雪花。鸿鸟说,啊,原来,眼泪有这样的温度。触碰你的泪水的时候,我似乎也体会到了流泪的心情。仿生人是一生都无法流泪的。
鸿鸟说,谢谢你,四宫,你又补全了我的一部分。
接着,像是要在剩余的意识里都刻满四宫的模样,他定定地凝视着四宫,左眼忽然流出晶莹的液体。泪……?下意识地,四宫伸手去接,那一滴液体迅速地滚落,接触到空气,接触到他手心的温度,迅速地凝结,化作剔透的一块芯片。鸿鸟的眼睛因此失去颜色,瞳孔灰白,无神地望向他。在我体会到流泪的心情时,我想起了这个,四宫。鸿鸟声音轻轻地说。这是四年前的他想对你说的话……这里的他,是完全属于你的他。
所以,现在,请动手吧,四宫,拜托了。鸿鸟向他微笑。四宫。你得把他带回去。未等四宫回应,他握住四宫的手腕,微微用力,一声断裂的脆响,自他的胸腔处传来。那一枚核心就像沉甸甸的果实,被从枝头摘下,落入四宫的掌心之中。
鸿鸟的双眼瞬间变得灰暗。他轻轻地推了推他,说,去吧,四宫。祝你一切顺利。
我要走了。基地门口,四宫春树拎着行李转过身来。
提供视野的这个人,温吞地嗯了一声,又语速慢慢地问,不用再和别人道别了吗,四宫?
有那么一瞬,四宫露出略微纠结的表情,无意识地抓了抓自己脑后的软发,接着,又恢复到往常淡定从容的模样,说,我不擅长那种煽情的场合啊,你知道的。
好吧……。 这个人闷闷地笑起来,因而画面微微地颤动。 他向前走了一步,四宫的身影在视野中的占比就变大一圈。 四宫声音轻轻地问:你还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这个人道:嗯…… 好好吃蔬菜,四宫?
四宫春树露出那种“就知道你要说这个”和“完全不想被你这样说”的表情。这个人又心情很好地笑了,在他轻如风声的笑容之中,四宫叹了口气,眼神也变得柔和。他抬头望过来,瞳孔软黑,眼角带笑,唇角处很自然地抿起。原来他竟然能露出那样温和、信任、亲昵的表情。
四宫说:那,再见,樱。
鸿鸟樱道:再见,四宫,一路顺风。
四宫春树坐在宿舍的电子终端前,屏幕上投着鸿鸟樱的记忆。这是那滴泪里的内容。四年前,他启程去能登分部,临行的早晨,在基地门口与鸿鸟樱道别。那时的他只是轻巧地挥一挥手,好像只是要出差一小段时间,如同学生时代的他们,在教学楼的走廊拐角转弯走向不同的教室,下课后就可以再见到。没有人能想到,那就是他们此生的最后一面。至此为止,在四宫的记忆中都有一模一样的片段,但芯片里的内容远不止如此。
继续播放。四宫春树转过身,朝着前方走去。那天地下城的模拟天气系统投影出晴朗的蓝色天空,微风徐徐,他的大衣衣摆在人工的阳光之下微微摇晃。鸿鸟樱目不转睛地凝望着他,屏幕之外,四宫春树透过鸿鸟樱的眼睛,遥遥注视着越走越远的自己消失在视野之中。他忽然感受到一种近乎窒息的错觉,有点像被捏住心肺,呼吸都变得疼痛。他知道这种情绪叫做不舍。忽然画面一转,鸿鸟樱回到休息室中自己的座位上,他低下头去,四宫看见他的面前躺着一封信。信封素白,甚至贴了邮票,尽管在这个时代,纸质邮件往来的交流方式已经被淘汰太久,但鸿鸟樱保仍有这些老派的习惯。那封信被捻起来,拿近。鸿鸟樱端详了一会,不知在想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信封的一角,接着,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将这封信夹在他的笔记本里。
鸿鸟樱近似叹息地说,算了,四宫,等你回来,再把这封信交给你吧。
记忆到这里就戛然而止。
四宫猛地站起身来。信?在他离开东京之前,鸿鸟樱竟然真的有什么事情想告诉他,而这事情又重要到无法用言语表达,又难以开口到鸿鸟樱犹豫再三也没能把信递出?他的心飞快地跳起来。于是跑出宿舍,朝着值班室的方向一路狂奔。他从来不是一个性格急躁的人,也并不擅长运动,往往只在工作需要时会这样用尽全力地奔跑。此时他却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恨不得跑得快一点,再快一点,好像只要此时的步伐迈的足够大,就能跨越时间的距离,追上四年前头也不回地离开的他,追上四年前望着他背影的孤单的鸿鸟樱。
已经是深夜了,他闯进值班室,值夜的同事投来或错愕或惊诧的眼神。四宫春树通通没有理会,他径直冲到鸿鸟樱的工位前。笔记本还在抽屉里,与其他资料一同,被收纳得很整齐,就像是它们的主人从未离开过。那封等他四年的信保存完好,静静地夹在笔记本的扉页。真正面对这份尘封四年的心情,四宫发觉自己像头一次收到圣诞礼物的孩子,心跳砰砰,手指笨拙到几乎要拆不开信封。他终于将那一叠厚厚的信纸取出来,开始读,鸿鸟樱字迹娟秀,用词亲切,如同从前和他交谈一样娓娓道来。越往下看,他越说不出话来——要怎么描述那种心情,有点像在口袋里摸出绘有斑斓的彩色图案的兑奖券,奖品是你曾经最想要的东西,然而这张券已经过期了,甚至这家店铺也已不再。四宫春树觉得自己有点像一面湖泊,鸿鸟樱的文字是那么内敛,他却完全读出他字里行间脉脉流淌的情绪,这些情绪不由分说地灌入他的四肢百骸,使他波澜大作,使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承受不了这汹涌的如水的悲伤,使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这时,他读到信的最后一行。
在这封信的末尾,鸿鸟樱写,四宫,如果有机会,能亲口向你表达我的心意,就再好不过了。
二十年前,他们天真地以为晴天是很常见的天气,太阳就在那里,因此阳光也是可以常常享受的;十五年前,他们天真地以为地球不会崩坏到这种程度,也许一切还有可以挽回的余地;十年前,他们天真地认为就算搬入地下城,他们也能一直留在彼此身边;四年前,他们天真地以为命运不会将如此残忍沉重的东西压在他们身上,以为日后还有袒露心意的机会。 明明经历过那么多失去与离别,为什么仍然存有侥幸,觉得以后还有时间?为什么欲言又止那么多次,任凭对方的心意如流水般从身边淌过,如今再去抓,只如水中捞月,余下掌中指间冰凉的湿意。
再有四个小时,天就要亮了。地下城的虚拟天气系统会模拟出阳光,蓝天,柔软雪白的云朵,一切都会照常运作起来。人们照常奔波,世界照常运转,可是这里再也不会有那样一个人,总是在微笑,总是有体贴又关怀的眼神,勇敢到为了任务而牺牲自己,却又胆小到只敢遥遥凝视他离去的背影,把一份细腻的心意夹在笔记本里,竟然藏了这么久。
可是,四宫想,我也是个胆小鬼啊,樱。没能说出口的心事,并非只你一人拥有。那一天,我也不敢回头,害怕看到你的眼睛,我原本坚定的决心,会因为片刻的不舍而有所动摇。那时的他怀揣着滚烫的责任感,受灾重建的家乡还有无数患者在等他,他的每一步都迈得如此笃定。不管重来多少回,五年前的四宫春树仍然会义无反顾地走上返乡的道路。然而,然而,如今的四宫春树却忍不住一次一次地推演那个绝对不会发生的可能。他知道自己不该有这样自私又幼稚的心情,知道世间绝无可以扭转过去的办法,可他仍然忍不住想,如果我当时没有走,在那次任务里,是不是就能把你带回来?如果当时我回头的话,会不会就能看见你的不舍?如果我再勇敢一点,如果我在走之前握住你的手,是不是就能亲口听见你说,我喜欢你,再亲口和你说,我也一样。
鸿鸟樱去世的第四年,四宫春树攥着他留下的最后一封信,泪流满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