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塞雷婭帶著資料踏出電梯時,萊茵生命研發大樓六樓的玻璃帷幕外是特里蒙透著淡紫色的晨曦。
她站在無人的走廊上望著眼前的景緻,直到身後的電梯門發出離開的嗡嗡聲才往左轉繼續朝會議室走去。
由於不完全是防衛科的工作,從宿舍離開前她久違地套上了象徵研究者身分的白袍。這件白袍是萊茵生命第一次改組前、她還是生命科學科主任時就穿著的東西。不容易起皺的制式白袍有種恰到好處的厚重感,穿著很舒適。儘管她從不在治裝上吝嗇,有些東西還是老的好。
不出所料塞雷婭是第一個抵達會議室的。長桌上已經擺好了五份資料,估計是從昨天放到了現在。她在最靠近門的末位坐下,拿起了桌上的資料翻閱。
B2新型抑制核嵌合實驗專案。
她在心裡默念了一次印在資料封面下方的標題。
塞雷婭收到總轄助理室的郵件是在一周前,信裡附上了實驗計畫的資料,並詢問她能否擔任這個新計劃的顧問。她沒看資料,先看到了克麗斯騰在CC裡面,手指在桌上敲了幾下後給助理室發了肯定的回覆,才接著打開了檔案。
眼前印成了紙本的概要書內容與郵件裡相同,計畫簡介、實驗體過去遺留下來的病歷、B2抑制核的規格與一些實驗數據,只是增加了塞雷婭的名字。而關於『計畫』本身實際上沒寫什麼內容,眼前這疊紙僅能說是為了今天開會用的資料,正式的計畫書要等赫默研究員答應承接後才能由她撰寫。
會議室的門打開了,是總轄助理室的安,她當然不訝異六點半的會議塞雷婭提早了十五分鐘到,帶著一個小助理一邊向塞雷婭問好一邊進了會議室。
在有些睡眼惺忪的小助理泡咖啡的時候,結構科的阿倫茨主任到了,手裡提著個印有公司LOGO的制式氣密箱。塞雷婭見他獨自前來,問了句:「赫默研究員呢?」
「半個小時前收到通知說昨天那個病患數值不理想,所以趕去調整劑方」阿倫茨看了看自己的手錶:「應該會晚到十分鐘」
阿倫茨口中的病患是一個由赫默研究員負責的患者,現在正在萊茵生命園區內的附設醫院接受治療,昨天下午這名病患的狀況突然惡化,從附設醫院轉移到了研究棟內,赫默醫生為了趕去救治,才讓這場原本安排在了昨天夜間的會議延宕到現在。
塞雷婭在昨天夜間九點多時收到通知,說病患的狀況已經穩定,奧利維亞・赫默研究員希望在凌晨六點半召開會議。
塞雷婭不甚苟同,她認為會議應該順延到隔日夜間,那是赫默研究員的種族一天之中精神最好的時候。像B2抑制核嵌合實驗這種等級的專案,主導者應該要有一顆清醒的腦袋才能進行有效率的討論,而不是在工作了一天後的腦袋。
塞雷婭直接將她的不苟同回覆給了安,幾分鐘後就收到安的回信表示赫默研究員說自己沒有問題,而且工程科亞莉安那主任明天中午過後就要出差了,總轄室不希望這個會議由工程科副主任代理。
如此一般,最終他們還是在清晨聚集到了這個會議室裡。
六點半,亞莉安那主任和幾個部下準時推著極凍艙進來了,將極凍艙在房內固定好後亞莉安那讓部下們到隔壁會議室待機,見會議主角還沒到便加入了阿倫茨等人的閒聊之中。
極凍艙被固定在幾乎是塞雷婭旁邊的位置。
塞雷婭一邊聽著同事們閒聊,一邊打量著這個專門用來對人類進行急速冷凍以達到假死狀態的機器。
這是一副幼童使用的小型艙,艙體主體甚至比用來維持它運轉的動力裝置還要小。
塞雷婭就這樣盯著結滿了白霜的艙門,在腦裡整理起了這一個月來的資訊。
約莫四十天前,位於哥倫比亞市郊的海頓製藥發生了一場大火。
新聞報導是由於實驗室的燃料儲存桶意外被引燃,又發生爆炸延燒到了其他易燃原料才釀成的大火。這場大火從深夜一直燒到了隔天中午,不但把海頓製藥燒成了廢墟,也燒死了總裁暨創辦人的海頓・拉姆特與若干職員。
由於海頓製藥也為萊茵生命生產一部份學名藥,事後商務科派人與海頓製藥--已經由拉姆特的弟弟接手--對接了一些業務,就是在那時海頓製藥提出了希望萊茵生命接收礦石病重症患者「伊芙利特」的請求。這是當晚從大火中被救出的、原本在海頓製藥的醫療部接受安寧治療的病患。
『是社會貢獻活動的一部分』商務科如是說。
塞雷婭不知道現在連海頓製藥這種小規模藥廠都開始重視社會貢獻了,他們總共收留了十名礦石病患者,除了伊芙利特以外的獲救患者都被轉往了其他私人醫院。
『這個時代企業都對名聲很敏感呀』商務科解釋道。
這倒也是。
萊茵生命就這樣接收了伊芙利特這個其他醫院不願意接收的患者。而一周前--其實可能是在被接收後不久,總轄室似乎看上了這位患者的特殊性,決定委託結構科對患者進行代號B2的新型抑制核的嵌合實驗。阿倫茨評估後,決定由赫默研究員負責這個案子。
塞雷婭當然知道赫默這個人,三年前--
會議室的門打開了。
塞雷婭預期看到一個疲憊的黎博利,但站在門前的赫默研究員先注意到了極凍艙巨大的動力裝置,因此寫滿了她臉的是吃驚。黎博利的眼睛圓圓地瞪著,耳羽警戒地立了起來,直到阿倫茨喊了一聲她的名字,赫默醫生才回過神,一邊小聲地為自己的遲到道歉一邊走進了會議室。
她走到了阿倫茨的右手邊,也就是安左手邊的位置坐了下來,面對著工程科亞莉安那主任。
「跟各位介紹一下吧,這位是奧利維亞・赫默研究員」
阿倫茨介紹完赫默後一一介紹了與會的另外三名人員。赫默研究員循著上司的聲音跟另外三名主管一一點頭致意,塞雷婭是最後一個跟她交換視線的。研究員的態度靦腆,從坐下後到作為會議召集人的安打開簡報前只說了三句「您好」,阿倫茨說的話還比她多。
房內的燈光暗了下來,安做起了制式化的開場問候,接著便直接進入了計畫說明。
塞雷婭看著赫默盯著簡報的臉,研究員那相較於她小小的臉顯得過大的眼鏡反著光。
三年前,從特里蒙理工取得碩士學位的奧利維亞・赫默進入了萊茵生命結構科。
塞雷婭最早知道她這個人是在一次一級會議後主任們的閒聊中。繆爾賽思問起阿倫茨:『那個救了九號裝置的新人最近怎樣?』
『不錯,她的資質跟幹勁都比同期的研究員優秀上不少,我打算下個月開始讓她主持專案了』
『哇,也太快了吧,她跟我們這邊新來的蕭茲同期所以是⋯半年,才半年耶阿倫茨,公司現在最快的紀錄是一年吧?』
『如果不是因為她堅持要把現在協助的實驗跟到結案,我明天就會讓她帶專案了,她已經提到過不少有趣的想法⋯』
結構科主任阿倫茨雖然生著張慈父般的臉,卻打骨子裡是個鬼父。相較於年輕的研究員通常因為經驗不足而在情感上多有波動,數十年來已經見識過也親手促成過許多腥風血雨的阿倫茨在精神上早已達到一種超然--過度的超然。
塞雷婭向繆爾賽思形容過他的這種超然為冷酷。
擁有常識的阿倫茨知道常識是一種讓無謂的日常圓滑運轉的潤滑劑,但當他有目標時,『必須符合常識』或『不要脫離常軌』的想法對他而言只是垃圾。於是赫默研究員在入職半年後得到了自己的研究室和一組人馬,開始主持專案。這種過快的升遷自然引來了部分同事的流言蜚語--幸虧赫默研究員對社交的需求不大,甚至沒有足夠的敏感去分神注意到低等的憎惡,這位研究員在阿倫茨的保護下日漸茁壯。塞雷婭第一次要防衛科情報組把赫默的資料放到她桌上是在赫默進公司約莫一年三個月時,當時赫默已經開始交出成績,為數不多卻足以吸引警戒心強的塞雷婭注意。
當赫默在入職滿兩年拿到人事室總和A++的評價時,克麗斯騰跟塞雷婭開玩笑說以後公司要分配資源時,可以先參考哪個員工被塞雷婭給盯上了。塞雷婭不否認,確實每年能拿到A+以上考核的員工通常都是她已經摸過底細的人--只不過這些人僅佔她內部情蒐資料中的30% 不到,所以防衛科的名單基本上是沒有參考價值的。
三年過去了,如今27歲的赫默已經是結構科的首席。
有趣的是,就像過去沒有發現飄浮在空氣中的敵意那樣,這位從安開始進行簡報到現在已經喝掉了兩杯咖啡的黎博利同事,似乎也沒有察覺到加諸在她身上的諸多「榮譽」,更沒有察覺到她作為一個才進公司三年的員工,坐在這裡跟三名萊茵生命的主任和代表萊茵生命總轄的秘書一起開會是一件多異常的事情。塞雷婭從赫默胸口平穩的起伏看出了她一點都不為自己的處境感到緊張,全然專注於投影幕上正在播放的幻燈片上。
阿倫茨知道常識而不以為意,他的愛徒則遲鈍到無法感知常識。
也是得了真傳。
安的簡報結束了,會議室的燈再度亮起,小助理又幫赫默倒了杯咖啡。
「就像一開始提到那樣,總轄室合理認為以公司現有的技術以及受試者的狀況,就算讓受試者解凍接受治療也不可能撐過三天,所以希望利用此次機會測試B2新型抑制核。阿倫茨主任其實已經提交這個產品半年多了⋯但這半年來一直沒有適當的受試者出現」
阿倫茨雙手交疊在桌上:「我贊同總轄的考慮,赫默基本上也考慮主持」老山羊和塞雷婭交換了眼神:「加上塞雷婭主任的協助,我相信我們可以促成一次收穫豐碩的實驗。B2抑制核是結構科吸取過往A系列的所有經驗製造出來的全新抑制核,效能將不再只是減緩礦石病患者的惡化速度,而是可以更積極地治療礦石病。在A系列尾聲我們已經成功證明只要使用正確的抑制核進行嵌合手術,就能降低患者體細胞與源石的融合率,但以現有的抑制核來說,4%的融合率已經是極限了。如果要突破4%之壁,則必須從根本上採用不同原理。如各位剛剛簡報中所看到,B2就是在這種背景被開發出來的產品」
阿倫茨提起了腳邊的氣密箱放到桌上,當他打開箱子時冷空氣溢出,打了他的眼鏡一片霧白,但這絲毫不影響阿倫茨隔著手帕熟練地從箱中拿起培養罐。
「塞雷婭主任」,老同事屈身向前,塞雷婭連同手帕一起接過,她捉著約莫菸盒子那麼高的圓柱型培養罐兩端的密封閥,在燈光下旋轉著小罐。
水藍色的培養液中,一團有塞雷婭小拇指第一指節那麼大的粉紫色軟組織漂浮著,其實它應該是粉紅色的、就像人類肌肉的顏色一樣,但透過培養液看,顏色就成了紫色。
從某幾個角度可以看到個藏在蛋白質中、偶爾會閃出金光的東西。
高密度純正源石。
構成抑制核最重要的核心。
即使是塞雷婭,在見到那一閃妖光時也不禁背脊一冷。
B系列是第一個採用真正純正源石的抑制核系列,此前的A系列一向採用萊茵生命開發出來的類源石能量儲存裝置。B1在製作過程中就由於源石與軟組織作用過度而爆炸,讓阿倫茨底下多了兩個染了礦石病的研究員。後來是阿倫茨親手調整,才完成了B2的製作。
塞雷婭將培養罐還給了阿倫茨:「B2 抑制核的模擬數據十分漂亮,就現有的資料來看這個實驗計畫最大的問題不是抑制核、而是受試者。根據受試者的最新診斷書來看融合率已經超過了40%,包含腦部都受到了影響。這種數值在一般情況來說已經接近爆炸邊緣,因此計畫前期最危險的是從解凍後到嵌合手術結束這段時間。當然嵌合手術結束轉到低溫培養槽後爆炸的風險還是存在,前期需要非常綿密的追蹤⋯但總的來說,不是個完全不可行的計畫,我願意擔任這個計畫的顧問。防衛科也會針對這個計畫成立專案小組,由我全權負責。安全計劃我明天會補上」
赫默研究員依舊面無表情,但一陣拍動的耳羽洩露了她的興奮。
安和阿倫茨明顯對塞雷婭的回答十分滿意,眾人接著針對需要的設備儀器展開了討論。由於明天開始要出差兩周,亞莉安那已經提前準備好了資料,她一邊念著「不管是地下室的病房還是赫默研究員的研究室都需要一些改建⋯」一邊將已經建置好的設計圖投影到了桌面上。
結構科和防衛科對其中的一些設備有意見,但草案本身問題不大,他們粗略地把各自的意見記錄到亞莉安那的平板電腦上存了檔,打算後續跟副主任討論。
當然,在跟工程科副主任討論之前,他們還有個十分重要的環節。
「那麼你願意接下這個案子嗎,赫默?」
阿倫茨將身子轉向赫默研究員。
在場眾人心裡明白,阿倫茨從頭到尾都沒有說赫默已經答應主持了,「基本上也考慮主持」是他使用的字眼,說明了這場會議其實是一個公司試圖讓赫默了解全體狀況,進而讓她評估是否接受工作的安排。
萊茵生命結構科並不存在強制下令的文化,這個科室比其他科室更強調研究員的自我規劃與發揮,阿倫茨雖然評價他底下的研究員、也會以專業權威的身分提供他們協助,卻不會對他們指手畫腳。老羊對於浪費聽歌劇的時間去拉拔爛泥絲毫沒有興趣,會成長的人會成長,不會成長的人不會成長,他心知肚明。克麗斯騰的想法跟阿倫茨接近,因此儘管這個案子是總轄室擔任了召集,他們也沒打算「命令」赫默接下。
赫默推了推有些滑下鼻子的眼鏡,小聲地詢問:「可以看一下患者的狀況嗎?」
「當然,就是為了這個才請亞莉安那把極凍艙推來的」安站了起來,其他人也陸續站起,圍到了極凍艙旁。
極凍艙的動力部低鳴著,膠囊狀的艙蓋上滿是白霜,完全看不見裡面的樣子。亞莉安那掃過虹膜後啟動了操作面板,開始了艙蓋除霜。
塞雷婭跟安一起站在結構科師徒倆後頭,當玻璃艙蓋上的霜逐漸退去,她眼角看到安的身子震了一下,原本好奇地在他們身後探頭探腦的小助理快步走進了茶水間乓地關上了門,最靠近極凍艙的亞莉安那也退後了兩步。
躺在極凍艙裡的患者伊芙利特,與其說是患者,看上去更像一個長滿了源石的木樁。
塞雷婭見過不少礦石症患者死亡前的模樣,約略也就是現在躺在極凍艙裡的伊芙利特。黑色的尖銳源石突出於身體各處,甚至割破了衣服,令到病患衣不蔽體。大概是為了方便整理,海頓製藥為伊芙利特剪了短髮,而在象徵她是薩卡茲的白色小角附近居然也看得到黑色的源石醜陋地隆起著。
臉、脖子、手臂、軀幹、雙腳⋯塞雷婭走近極凍艙,細細地打量著患者,發現還沒到自己胸口那麼高的伊芙利特居然連腳底都有源石。
相信她在海頓製藥的安寧病房時必然不是如此模樣,至少塞雷婭拿到的病例顯示最後一次紀錄石,融合度還在20%以下,估計是火災導致維生器斷電後在高溫下迅速惡化成了現在這模樣吧。
真虧海頓的人還成功把她救了出來⋯
塞雷婭瞄了瞄安,這位同事一臉蒼白,不難猜想眼前這患者的樣子帶給她多大的衝擊。而亞莉安那臉上更是寫著類似「我們在救一具屍體」的情緒。
會議室裡一時之間沒人說話。就在塞雷婭厭倦了沉默而想開口問阿倫茨意見時,赫默研究員從老師身邊走到了極凍艙前。
塞雷婭微微後退,讓出了位置給赫默可以細細地打量患者--也讓自己可以從高處細細打量赫默。
赫默很小。這大概是所有人第一次見到這位研究員時會浮上的想法。
雖然塞雷婭早就看過她的資料知道她的身高就跟防衛科最矮的組員差不多,但防衛科的組員身體結實,而赫默⋯赫默不只是矮,而是「小」,看著弱不禁風。
就連臉看起來都很像小孩,之前看資料上的照片塞雷婭覺得赫默看起來像大學生,這會兒見著本人,不禁感慨大學生都把赫默說老了,她看上去簡直是個高中生。
只不過那畢竟只是外表⋯長得像會在特里蒙市區的牆上亂塗鴉的高中生的赫默研究員,明顯很清楚自己在做甚麼,塞雷婭見她一邊翻著資料一邊在伊芙利特身上看來看去,她的眼睛底下有著黑眼圈,橙色的雙瞳卻炯炯有神,絲毫沒有安和亞莉安那眼中那種面對不祥之物的恐懼。
會是過度攝取咖啡因導致的亢奮嗎?防衛科主任猜測著,就她所知,赫默研究員目前經手的病人中還沒有惡化到這種幾乎可以說是未爆彈程度的病人,所以她應該和總轄助理與工程科主任對這種重症患者一樣陌生⋯
約莫兩分鐘後,赫默轉過頭看向已經退到桌邊的安開口了:
「請讓我主持這個計畫」
安微微瞪大了眼睛,她似乎想說些甚麼,最後一刻卻閉上了嘴。塞雷婭見她莊重地壓抑住了情緒,便基於自己的好奇搶先代替她說出了問題:「你確定嗎?患者看起來狀況非常差,我必須承認甚至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差」
除了最初那句「您好」外,從會議開始到現在都沒跟塞雷婭說過半句話的赫默轉過了身,她仰頭看著主任,一點也沒有剛剛那木訥的樣子了。
「這種機會不是每天都有的」研究員筆直地看著主任:「而且她還活著吧,只要有機率能救她我們都該試試看⋯」
塞雷婭挑起了眉,覺得赫默研究員這句話很有意思,話語的前半段聽來像是單純把小薩卡茲當成了珍貴的實驗品,後半段卻又有種懸壺濟世的醫生氣息,最糟糕的是,兩段話聽來都是真心的。
估計這位研究員在過去三年裡無視了周圍的所有厭惡與讚賞時,眼裡也充滿了與此刻相同的興高采烈吧!
平撫下心情的安重新恢復可靠模樣,她點了點頭,以一種交易員渴望迅速成交的口吻說到:「好,既然赫默醫生同意了,那我們就正式啟動這個計畫吧。請醫生在下周一下班前提出計畫書給我,助理室會安排啟動會議。今天的會議就到此結束吧,我稍後會把今天的會議紀錄發給大家」
「太好了」阿倫茨也難得開懷,他厚實的大手輕輕地拍了拍赫默單薄的背:「這會是個前所未有的機會,赫默⋯你一定要好好把握!」
是⋯。臉上笑著的赫默小聲地回答,又恢復了那不善社交的模樣。塞雷婭看了看搔著臉的赫默研究員,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喝掉了咖啡,想著一些事情。
*
「你為什麼叫她『赫默醫生』」
總轄助理室裡,塞雷婭翹著腿坐在給客人坐的沙發一角,看著安在小吧台前把冰塊夾到玻璃杯裡的背影問到。
B2專案討論會議結束後,阿倫茨和亞莉安那各自回到了崗位;赫默回了宿舍;塞雷婭跟著安等人上到了八樓。總轄助理室在面對總轄辦公室的左邊,外面還有一個接待用的小櫃台。小助理坐進小櫃台後塞雷婭和安一起進了助理室。
進來前,塞雷婭斜眼看了看總轄室,可以感覺到裡面沒人。
「是總轄那樣叫她的,我聽久就習慣了」安不疾不徐地回答,冰塊落入杯裡發出喀、喀、喀的聲音。她打開小冰箱,拿出了一罐鋁罐裝的氣泡水:「在摩爾研究員的狀況穩定下來,重新回到結構科工作後總轄就這樣叫赫默醫生了」
氣泡水流入裝滿冰塊的杯子裡,劈哩啪啦地響著。安回到會客桌邊時端著自己的熱咖啡和給塞雷婭的氣泡水,她知道防衛科主任嚴格規定自己一天的咖啡因攝取量,而剛剛在會議室的那杯咖啡已經用掉她今天三分之一的量了。
「我沒想到她那麼關心九號裝置」
「發展的狀況跟她的預期有所不同,總是會留心到,何況九號裝置是第一個直接植入在腦部的實驗,即使失敗了依舊是劃時代的嘗試⋯這次的計畫也是,如果能夠成功,或許能徹底改變礦石病患者的處境」
「就算實驗成功,到民用實用化還需要很長時間,何況還有倫理審查的問題」
「但至少我們看到一線曙光了」
塞雷婭盯著閉眼品嘗著咖啡的安,不難看出不易取悅的助理今天心情很好。
安有個人的立場支持B2這個專案,她獨力扶養的女兒患有礦石病,正在萊茵生命的附設醫院裡接受治療。阿倫茨稍早提到那「只能降到4%左右」的A系列抑制核受試者中就包含了安的女兒。
A型抑制核雖然穩定,但有必須定期充電的問題,因此安的女兒無法長時間離開園區,自從罹患礦石病後,她就過起了以萊茵生命為家的生活。
「你怎麼說都是這個產品的發明人,開心點吧」
看出了塞雷婭似乎有心事的安說到。發明人⋯塞雷婭咀嚼著這個詞,抑制核這個概念與萊茵生命的第一顆抑制核確實都是她發明的,那是將近十年前的事情了。
「我要跟你確認優先順序」塞雷婭開口,這是她跟著安上來主要的原因。儘管她答應要為B2專案擬定安全計畫,但光是手術本身風險已經很高,防衛科需要知道在手術失敗時誰是必須優先保護的「資產」。
安沉默了幾秒才開口說到:「危急時刻的優先順序是赫默醫生、你自己、患者、抑制核、其他助手」
許多的疑問在腦海中飛旋了起來:「你們評估的嗎?」
「總轄直接指示的⋯赫默醫生是最重要的,這三年,她已經靠著自己證明了這一點」
「阿倫茨呢,他也會進手術房」
「阿倫茨主任說他可以自己處理危急狀況」
塞雷婭躺到沙發上,她首先沒想到赫默研究員那麼重要,第二沒想到患者居然比抑制核還重要,雖然說阿倫茨當然有能力再度製作出B2抑制核,但那個幾乎已經是半具屍體的伊芙利特⋯
她該慶幸至少自己在克麗斯騰看來比一具屍體還重要嗎?
塞雷婭抬頭用下巴點了點總轄室的方向。
「她今天去哪兒了」
「去主城區了」安看了看手腕內側的仕女錶:「商務科的人請她今天一起過去見史考特議員,現在應該剛進市區吧」
「史考特議員⋯斐爾迪南沒有一起嗎?」
「就是因為斐爾迪南跟他們有了點不愉快才讓總轄去的」
「甚麼不愉快?」
儘管辦公室裡只有他們兩個人,安還是傾身向前,塞雷婭也靠近了她,總轄助理非常小聲地說到:「斐爾迪南睡了史考特議員的助理,他不知道那是史考特議員的私生女」
塞雷婭的臉沉了下來,在心中罵了句髒話。斐爾迪南鐵定知道史考特議員助理的身分,因為深知他壞習慣的塞雷婭早就提醒過他了。
找我麻煩。
安拉回了正常距離:「我這邊可以抽菸」她故意這麼說,塞雷婭瞪了她一眼——安每個晚上都會去附設醫院陪女兒,塞雷婭不認為讓她帶著菸味去探望住在病院的女兒是恰當的。
「總轄應該下午會回到總部,我幫你安排跟她吃個飯吧」
「不了」
「塞雷婭,她明天開始會跟亞莉安那去東國兩週,到時候你可找不到她了⋯你該找個時間跟她聊聊的,你們已經有一陣子沒見面了」
防衛科主任一口喝乾凍冷的氣泡水,離開了助理室。
*
雖然萊茵生命的兩名創始人都不是黎博利,在經歷十年的發展後,這間企業的種族分布模型也逐漸與特里蒙市以及哥倫比亞前五大精英大學的種族分布模型達到了一致,這是一種黎博利比例過半的模型。
這種以黎博利為主體的生態很大地影響了萊茵生命。由於他們親樹的特性,萊茵生命園區內不但存在著複數的溫室,所有主要建築物內也大量種植著植物,其中六樓有空中花園,許多員工休息時都喜歡到這裡散心。
黎博利對萊茵生命的第二個影響是,萊茵生命成為了一個有明確「夜班」的企業。公司裡四分之一的夜行性黎博利員工通常在晚上八點之後開始上班,這之中就包含了赫默醫生的研究室。
因此喬伊絲・摩爾研究員的一天通常從傍晚六點半開始。
她跟多數員工一樣,住在園區外圍的宿舍區,每天傍晚六點半她會在床上睜開眼睛,接著下床梳洗。喬伊絲跟邋遢的赫默醫生不同,喜歡一天洗兩次澡,起床時一次、下班時一次。傍晚起床的澡通常只是簡單的淋浴,包含弄乾頭髮在內只需要十到十五分鐘。
七點左右,她會去宿舍一樓的員工餐廳享用晚餐。喬伊絲吃得不多,但因為進食速度慢--她喜歡把食物完全嚼碎後再吞下--一盤晚餐要花半小時才吃得完,這通常也是赫默醫生一頭亂髮地出現在餐廳的時刻。赫默醫生喜歡工作,也喜歡睡覺,比起吃飯她對睡覺的興趣更大,所以總是在這個時候才出現。喬伊絲喜歡坐在位置上喝咖啡,看著赫默醫生抱著白袍、提著公事包到吧檯前請廚房外場幫她打包晚餐,赫默通常會帶走一個加了花生醬的牛肉三明治和一大杯咖啡。她會手上拿滿東西地在餐廳裡東張西望,最後找到喬伊絲。
喬伊絲覺得很有趣,她每天傍晚都坐在同樣的位置,但還沒清醒的赫默醫生總是會東張西望一陣。喬伊絲得承認,她很喜歡赫默醫生發現她時惺忪的雙眼突然發亮的模樣,她甚至有點享受被醫生「發現」的感覺。
員工宿舍到園區內的主建築群有一段距離,有些員工會騎腳踏車、有些會踩賽格威去上班,而喬伊絲和赫默習慣搭軌道車。七點四十分發的軌道車上擠滿了熟悉的臉孔,他們有時有位子坐,有時沒位子坐。無論如何,赫默醫生會將咖啡交給喬伊絲,接著狼吞虎嚥地吃掉她那份牛肉三明治。喬伊絲聽說過她和赫默醫生的祖先是一種被稱為「猛禽」的肉食性動物,眼下赫默醫生屠殺三明治的模樣總讓喬伊絲覺得很返祖。
軌道車依序停靠附設醫院、研發大樓和行政大樓,喬伊絲他們會在第二站研發大樓下車,爬上六樓進到研究室時差不多是八點。自從九號裝置的運作趨於穩定、喬伊絲以結構科研究員的身分加入赫默研究室後,他們就一直維持著爬樓梯上班這個習慣。實際上這是多數萊茵生命員工的一種自我安慰,運動不足的他們總把上班爬樓梯當成一種運動。
他們倆通常是最後抵達研究室的,他們的出現會讓原本在閒聊的研究員們瞬間上緊發條,赫默醫生會召開十分鐘左右的早會分配工作和確認進度,接著研究室就開始一天的忙碌。
那杯從宿舍帶來的黑咖啡通常撐不到深夜就被醫生喝完了,醫生還有不去吃深夜餐、直接把公司咖啡當喝到飽飲料吧的種種惡行。
赫默醫生下班的時間就不一定和喬伊絲相同了。
通常都是赫默醫生比較晚下班。
喬伊絲雖然很想陪她,但九號裝置的穩定與規律的作息息息相關,為了不給自己的主治醫生添麻煩,喬伊絲還是會乖乖在早上五點下班,在員工餐廳吃完飯後獨自搭乘軌道車回到宿舍。
能跟赫默醫生一起下班的日子,他們偶爾會到宿舍區旁的小公園散散步。
這就是喬伊絲・摩爾的一天。
喬伊絲的每一天,建立在她規律的規律與赫默醫生混亂的規律上,非常乏味、卻也非常珍貴。
喬伊絲珍惜這樣的每一天,每個與朋友們共處的時刻⋯她還真的沒有想過,這種規律居然會因為九號裝置的停止以外的原因有所改變。
一天,喬伊絲一如以往在晚上七點來到員工餐廳,發現赫默醫生坐在餐廳第一排吃著一大盆沙拉,旁邊放了杯柳橙汁。
喬伊絲當場發作:「Error…Error…Error…」她僵直著身體重複發出示警聲,這引發了入口處小小的騷動,幸虧赫默發現的快,一下子就衝到了喬伊絲面前捉住了她的雙手。
「喬伊絲?」醫生的眼裡沒有一絲睡意,閃著靈動的警戒。
「偵測到赫默醫生的異常行為,包含於不合理時間出現在餐廳,沒有吃肉以及沒有喝咖啡」
赫默鬆了口氣,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承認我今天是起來早了⋯」
「牛肉三明治與咖啡」
「對,我今天吃沙拉⋯你要不要先拿飯?我們一起吃吧。我很正常的,你放心啦」
喬伊絲看著比自己矮了半顆頭的赫默,發現儘管時間、餐點、飲料,沒有一個是對的,但她的頭髮就跟平時一樣亂翹著⋯
喬伊絲點了點頭,踏著比平常更僵硬的步伐去到吧檯前領了自己的那份早餐。
「你知道B2專案的事情吧?」
軌道車靠窗的位置上,赫默醫生看著窗外流過的燈光問喬伊絲。她最終還是跟廚房要了一杯大杯的咖啡。
一月的特里蒙有點冷,醫生用她的小手捧著咖啡,打了個哈欠。
「是,B2新型抑制核嵌合實驗專案,由總轄室擔任指導單位,結構科主任辦公室擔任上級單位,赫默研究室擔任實行單位的一次抑制核嵌合實驗,由奧利維亞・赫默醫生主持,阿倫茨·帕爾維斯主任負責監督,防衛科塞雷婭主任擔任顧問。塞雷婭主任是原萊茵生命生命科學部主任」
軌道車的座位是二二對坐的,坐在喬伊絲正前方的男性研究員似乎被同事突然開始念經嚇著,抱著公事包緩緩地站起,隨後一溜煙地跑到了另一節車廂。赫默沒注意到男同事驚慌的神色,也不覺得喬伊絲以毫無起伏的聲音頌唱了一大串基本資料有甚麼問題,她接收到了喬伊絲對事情有所掌握的結果並點了點頭:「對,我昨天把計劃書寫得差不多了,就差專案組員的部分⋯我想請你擔任助理」
「沒有問題」
「等等、等等,先聽我說完」赫默清了清喉嚨:「我想請你擔任助理⋯這個專案需要的人手其實不多,主要是術後的數據紀錄與管理,我們的研究室裡沒有人比你更專精於此了,所以我想請你擔任助理,再安排一位研究員跟我們一起,我希望是葉倫。問題是進行B2的嵌合手術時我會需要你們兩個跟我一起進手術室⋯」
「沒有問題」
「所以說等等啦」赫默醫生有點好笑地伸手蓋住了喬伊絲的嘴巴,喬伊絲聞到洗手乳香香的味道:「這次患者的狀況非常地不理想⋯⋯塞雷婭主任昨天給我們發過信了,不能排除患者在手術中爆炸的風險,所以我希望你跟葉倫今天先和我一起去看過患者再下決定。塞雷婭主任也會一起」
沒有理由拒絕。喬伊絲點了點頭,赫默鬆了一大口氣:「謝謝你,我等一下也會找葉倫說這件事情⋯唔?」
一道刺眼的光突然從窗外閃過,喬伊絲和赫默一同看了過去,發現是一輛車從園區入口的地方朝行政大樓開去了。
「是塞雷婭主任的車子」喬伊絲說。
「你認得她的車?」
「萊茵生命只有一台梅賽德斯的G-Class」
「哦—」赫默盯著車尾燈,她瞇起了眼,想看得更清楚一點:「⋯怎麼看起來像越野車?」
「G-Class是梅賽德斯出品的高級越野車」喬伊絲拿出手機,搜索到資料後交給了赫默。黎博利在梅賽德斯的介紹頁上看了一會兒後,發出了嘖嘖聲,似乎不很認同塞雷婭主任的品味。
喬伊絲、赫默醫生還有葉倫在八點半一同下到了研發大樓地下一樓的特殊病房區,塞雷婭主任和負責這次專案的工程科同事已經在門口等他們了。儘管現在對主任來說是加班時間,瓦伊凡看上去還是那麼一百八十度無懈可擊。赫默醫生簡單向主任還有工程科同事介紹了喬伊絲和葉倫,眾人接著魚貫地進入了病房區。
由於九號裝置的異常,喬伊絲曾有很長一段時間也待在了研發大樓的病房區接受治療,但她跟多數在研發大樓接受治療的病患一樣都待在地面上的樓層,不曾來到過位於地下一樓的特殊病房區。這裡美其名是『特殊』,實際上是所謂的『高風險』。每個病房都有獨立的極凍系統,必要時可將病房在三十秒內降溫至-200°C以下。走道更是每隔四公尺就有一道厚實的防火牆,密度遠遠超過地上樓層。
喬伊絲跟赫默一起走在塞雷婭主任後頭,塞雷婭主任則跟著工程科同事,葉倫墊底。喬伊絲瞄了一下葉倫,這位去年才拿到碩士學位、剛加入研究室不到一年的同事看來興奮又惶恐,居然同手同腳地走著路。
「到時候手術是在前面的手術室進行,結束之後會推回來這裡,不過是用隔壁的病房,我們目前正在安排改建部分設施」工程科同事一邊說一邊打開了門。
單人病房裡沒有病床,只有一個幼童用的極凍艙杵在房內。葉倫是第一次看到極凍艙,幸虧房裡充滿了動力裝置運轉的聲音,否則葉倫緊張地吞口水的聲音可就要露餡了。
「你看過了嗎?」
塞雷婭主任詢問工程科同事,年輕的小夥子搔了搔臉頰:「看過了,亞莉安那主任帶我來登錄虹膜的時候特別讓我看的,擔心我嚇到」
塞雷婭點了點頭,轉過身子面對赫默醫生:「可以嗎,赫默醫生?」
赫默用點頭代替回答,於是工程科同事啟動了艙蓋除霜。
*
儘管最初飽受質疑,寒暑兩載後,赫默那七人規模的研究室成了結構科新人最嚮往的分組之一。
這個小組並不輕鬆,但話說回來,沒有人是為了過得輕鬆快活才進了萊茵生命,而赫默總是知道怎麼讓人的痛苦化作價值。於是這位方向總是明確、對研究以外的事情沒甚麼興趣的黎博利成了不少新人甚至他組組員理想中的主管。
遺憾的是要進入赫默的研究室實際上並不容易,首先這個研究室只收夜行性的同事,光這點就已經刷掉了一半的志願者;再者,赫默對於部下的能力有一定的要求,而這要求放在整個結構科裡差不多也能刷掉二分一的人;最後,平常總像個隱修士般不太插手事情的阿倫茨主任對於得意門生的部下把關嚴格,他希望赫默可以把精神都集中在研究上,因此一些能力好卻可能會影響到研究室人際關係的候補者都在主任那關被剃除了。結構科的研究室平均人數是九人,赫默的小組人員卻因為相對嚴苛的入門條件而低於平均。
葉倫就是在這種背景下脫穎而出的新人研究員,也是整個研究室裡最年輕的。
赫默必須承認自己對她除了工作上的期待外還有些許私人的情感。快速的升遷讓赫默必須管理許多年紀比她還大的研究員,這些研究員雖然在工作上不如赫默,對萊茵生命的了解卻遠勝過赫默,更別提人生閱歷了。
但葉倫不同,葉倫是個純正的「新人」,剛從研究所畢業,跟赫默一樣以在職進修的方式研讀著自己的博士學位。她對工作不熟悉,對公司和社會也不熟悉,赫默或多或少覺得自己對她有比對其他人更多的責任。
這樣的葉倫,在看到患者伊芙利特的狀況後直接在病房裡吐了一地。
赫默很難不去回想葉倫那悽慘的模樣。年輕的研究員跪在地上稀哩嘩啦地吐著,傍晚時喝的咖啡流了一地,食物吐完後葉倫開始嘔胃酸,嘔的眼淚流不停。
只能說幸好塞雷婭主任陪著他們一起去了。
防衛科的主任不愧見識過大風大浪,面對葉倫的崩潰沒有露出絲毫動搖。赫默跟喬伊絲忙著安撫葉倫、工程科同事在一旁不知所措時,塞雷婭冷靜地拿起了室內對講機,讓導診台的人把清掃的機器人派過來,順便準備一張病床,隨後把葉倫抱離了伊芙利特的病房。
葉倫的狀況非常差,半小時前赫默批了她半天的假,要她先回宿舍休息。
赫默想過喬伊絲和葉倫會對伊芙利特產生排斥,所以才安排了這次會面,只不過在她的假想中喬伊絲才是那個受震撼比較大的人,因為喬伊絲是感染者、而葉倫不是。
現下赫默心中充滿了愧疚,她責備自己的過度樂觀與錯誤判斷,也擔心這件事情給葉倫留下心理陰影。
萬幸的是喬伊絲在回研究室的路上告訴了赫默她還是願意接受專案副手的工作,這讓赫默稍微鬆了口氣,如果連喬伊絲都不肯幫忙這個專案勢必窒礙難行。
「優先處理包威爾小姐的狀況吧。另外卡夫卡送來的檢體要安排做細菌培養,明天⋯」
「赫默醫生」
神色有些緊張的貝利研究員出現在赫默辦公室的門邊,打斷了赫默和喬伊絲的對話:「塞雷婭主任在外面說要找你⋯」
赫默以為塞雷婭在先離開病房區後就回宿舍去了,她抬頭看了看時鐘,十點整。
「有說來做甚麼的嗎?」
「沒說,我忘了問⋯」
有別於平日精神的模樣,貝利研究員臉色慘白,耳羽不安地伏著。難道是在怕塞雷婭主任⋯?赫默有些困惑。她又吩咐了喬伊絲一些事情後帶上手機去到了研究室門口,塞雷婭主任果然站在外頭。
赫默朝她點了點頭,塞雷婭也點了點頭。
「跟你借十五分鐘左右方便嗎?」塞雷婭的視線掃了掃走廊,同事們經過時總不免多看主任兩眼:「到你辦公室」
一分鐘前貝利蒼白驚懼的模樣閃過赫默腦海,再放這傢伙進辦公室怕是有人要嚇到失禁了:「到花園如何?」赫默想起了那個自己沒去過幾次的空中花園提議到。
塞雷婭安靜了幾秒後回答到:「也好」
研發大樓的空中花園位在六樓面園區入口側,和赫默的研究室同層。
花園在萊茵生命的黎博利之中是個人氣地點,大家不只休息時喜歡來看看這些被園丁細心照顧的花草,思考上遇到瓶頸時也喜歡換個環境到這裡散心。
只不過赫默必須承認,在萊茵生命三年她拜訪空中花園的次數大概不出三次。園丁悉心照顧著的花園群芳爭艷,赫默卻更喜歡位在研發大樓外綠意盎然的溫室。
赫默和塞雷婭抵達寬廣的花園時,園裡零星有幾個同事。主任找到了一個離閒雜人等較遠的空長椅,領著赫默過去了。赫默坐下後,主任沒有坐下,她站在赫默斜前方盯著遠處一個正拿著手機朝花朵拍照的同事。
赫默踢了踢腳,盯著塞雷婭很是嚴肅的側臉。
塞雷婭主任是個跟赫默的老師阿倫茨非常不同的人。
她是防衛科主任,這是個層級分明的大科,在總部大家平時很少見到塞雷婭,通常見到副主任的雷吉先生比較多。
防衛科美其名是萊茵生命的保安團隊,說穿了就是公司的私人軍隊。赫默還聽過有同事開玩笑地懷疑過這個科室有暗殺小組會負責處理一些對公司不利的人,她覺得這是無稽之談,但這個笑話體現的是一般職員對防衛科的看法,似乎也就不難了解剛剛貝利的緊張了。
塞雷婭作為主任站在這個武裝團體的頂點,跟赫默那溫柔紳士的老師截然不同。自從 B2 專案啟動到現在她也見過塞雷婭三四次了,從沒見這個瓦伊凡笑過。
只不過⋯黎博利數了數,如果塞雷婭是早上八點準時進公司,那麼扣掉休息時間,主任至少已經工作十個小時了,可是她看來絲毫沒有疲憊之色,直挺挺地站著的模樣就好像她十分鐘前才剛進公司似的。這地方又跟阿倫茨有些像了。阿倫茨雖然有著十一點上床睡覺的習慣,但凡出現在這些部下面前必然是神色清醒、思緒清明。
對這些如同萊茵生命之骨幹的主任們來說,工作即是生活本身。
赫默想起得為稍早的事情向塞雷婭主任道謝--是她迅速把葉倫抱離了病房,才沒讓事情進一步失控--可在赫默開口前主任先開口了:「葉倫研究員呢?」她問。
「我讓她休息半天,她狀況不是很好」
「是嗎⋯她有沒有跟你提到關於專案的事情?」
「你是說擔任助手的事情嗎?」
「對」
「沒有,她被嚇到了,不是能談這件事情的狀況」
「你沒問她?」
「我⋯不覺得現在適合詢問她」
「你應該問她的,或者說你應該早點告訴她這件事不用勞煩她了」
盯著自己腳尖的赫默抬起頭看向塞雷婭,隱隱有種東西卡在了她腦裡:「甚麼意思?」她聽到自己聲音變得有點僵硬。
「葉倫研究員明顯不適任,早點跟她攤牌她也會比較輕鬆一點,省得她煩惱怎麼拒絕你」
好,赫默開始有點懂剛剛貝利的心情了,只不過盯著神色冷峻的瓦伊凡她的感覺比起恐懼更多是一股不適。
葉倫確實不適任。面對像伊芙利特這種瀕臨爆炸邊緣的高危病患,嵌合手術需要非常冷靜的態度與技法,擁有一名過度緊張的助手還不如沒有這名助手。
但赫默絲毫不覺的她該在剛剛就告訴葉倫她不合格了的事情——B2專案雖然危險,卻是總轄室直接分派下來的專案,葉倫心裡也清楚這是一次很重要的機會,而且估計她也知道自己搞砸了。
「我會找適當的時間點跟她說⋯主任找我只是為了說這件事情嗎?」
塞雷婭和赫默對上眼,聽出了她語氣中的排斥以及想盡快結束對話的慾望——瓦伊凡懶得管她,看人臉色並不是防衛科主任的工作。
「除了葉倫研究員你有其他人選嗎?」
「有是有⋯」
「貝利研究員?」塞雷婭提起了剛剛來應門的那個黎博利,貝利大赫默三歲,是整個實驗室裡第三年輕的,赫默確實把她當成了葉倫的候補選項,但那是在今天之前。看看貝利剛剛那個光是跟塞雷婭講了幾句話就嚇得要死的樣子,赫默擔心她看到伊芙利特的話會直接嚇到休克。葉倫的狀況或多或少讓她了解到自己看伊芙利特的感覺與常人有多麼脫節了。
「我可能會找傑西,他是我們組裡比較穩的」
赫默嘆了口氣,傑西本身也是感染者,是研究室裏最資深的研究員,見過不少臨終案例。赫默原本打算未來幾個月和喬伊絲一起把重心放在B2專案上,讓傑西幫忙輔導研究室的其他項目,看來得要重新構思了⋯
塞雷婭沒有馬上搭話,她把雙手插在口袋裡,半晌才開口:「傑西研究員不錯」赫默覺得她一定不是真心的,前面的沈默太久了。
「以黎博利來說,傑西研究員算是非常有膽試」
不舒服的感覺又來了,赫默坐立難安,索性站了起來:「我會跟傑西談一下⋯實驗室有點忙,我先回去了可以嗎?」
「當然,請盡早跟傑西談妥,告訴我們結果」
好的。赫默朝主任點了點頭後繞過主任踏上了回實驗室的路,可走到一半時她被主任喊住了。黎博利轉過頭,發現主任正朝自己緩步走來。
赫默很矮小,這並不是肇因於她的種族,甚至不是家庭遺傳。她的父母身高都超過160,生下來的六個孩子裡只有赫默這麼矮。這使得赫默從小就習慣了周圍的人都比自己高這件事⋯只不過當塞雷婭主任迎面走來時,連赫默都不得不意識到塞雷婭的高大,她的耳羽下意識地豎了起來,蓋在白袍底下的尾羽也張了開來。
主任最後停在了一個赫默隱約可以嗅到她香水味的位置。
「我認為葉倫研究員不參加專案是一件好事,而且傑西研究員遠比貝利研究員更適合這個專案」
「⋯甚麼意思?」
「你看過安全計畫書了吧?」
「看過了」
「很好⋯那你應該知道,最差的情況下如果嵌合手術中患者爆炸,防衛科有十足的把握可以把你與在手術室中的所有人救出,但我們無法保證你不染上礦石病。一旦患者死亡,在手術室中的成員有90%的機率染上礦石病」
赫默咬了咬嘴唇,她知道塞雷婭的意思,那份由主任親自撰寫的安全計畫書非常坦白,沒有那怕一點官僚成分。防衛科明確指出了如果患者在手術過程中由於穩定性被破壞而死亡並且迅速惡化--根據過去的數據,他們有足夠的理由相信這個案例從死亡惡化到爆炸的過程恐怕只會有幾秒--則手術室中的執刀者們將直面非常血腥的場景,同時飛噴出來的銳利源石將輕易地割破眾人的手術衣,刺進所有人的身體裡。
「雖然作為哥倫比亞感染礦石病員工比例最高的企業,公司內部幾乎沒有排斥礦石病患者的風氣,但葉倫研究員畢竟還很年輕,她不一定會一輩子都待在萊茵生命⋯⋯我們有責任讓她的人生能少一難,則少一難」
赫默有些吃驚,她終於聽出了塞雷婭是在擔心葉倫。
沒想到在聽到主任那麼多狀似輕藐又略帶歧視的言語後會聽到這番話,而且這或許才是塞雷婭晚上十點跑來找她的重點。赫默驚覺眼前的瓦伊凡擁有非常差勁的表達能力,忍不住很想笑,可塞雷婭看來非常嚴肅,於是她忍耐住了。
「我會跟葉倫還有傑西談談的,你不用擔心」她說,塞雷婭點了點頭,看到赫默沒有馬上要走反而困惑了,只好先開口:「你可以回研究室了」
「好⋯不過主任不關心一下我嗎?我只比葉倫大三歲,也很年輕,也不是感染者」
塞雷婭聳了聳肩,粗長的尾巴緩緩地搖著。
「我看你巴不得明天就開手術台,赫默研究員」
主任從口袋裡拿出手機看了起來,明顯不打算多搭理赫默了。
(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