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狯岳有恐门症。
他不知道这样形容自己的状态是否准确。毕竟这隐秘的怯意,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更遑论咨询与求助。
他害怕跨过门——确切来说,是害怕出门。
每当他站在室内,要跨过那道分隔“内与外”的薄薄的门槛时,总要花上一些时间做心理建设。
刚离开那座寺庙的时日里,他能站在一扇陌生的门前,徘徊、踌躇半个时辰之久,双脚像被无形的锁链缚住,寸步难移。
后来,他学会了掩饰。
在跨过门前,自然地微微一顿,然后屏住呼吸,一步跨过,让身体穿过门框形成的那道无形的界限,待站到门外,呼气,继续走。
表现得若无其事,不代表恐惧已经消失。
他讨厌门,讨厌出门。非常讨厌。
所以,他格外憎恶无限城。
无限城里全是门。
一扇,一扇,又一扇……
连绵不绝,永无止境。
它们在移动、变幻的墙壁和地板上,无声浮现、开合。
有的雕花繁复如宫殿正门,威严而冷漠;有的简陋如乡间柴扉,随意而粗陋;有的干脆只是墙上一个突兀的、长方形的黑洞,深不见底,仿佛通往虚无。
他连触碰都不愿,更遑论穿过其中任何一扇。
猎鬼人们跌进这座迷宫,其他的鬼兴奋地在一道道门中穿梭往来。
他们在廊道与房间中战斗、嘶吼,嘈杂的声音在复杂的空间里交叠、回荡。
而他,狯岳,上弦之六,却躲在一个三面封闭、无人问津的角落,静静地蜷缩着。
后背抵着冰冷的墙面,膝盖抵着胸口,手臂环抱自身。
这是他认为的,最接近安全的姿态。
就像他小时候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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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被悲鸣屿行冥收留之前,狯岳是个彻头彻尾的流浪儿。
没有父母,没有亲人,没有可以称之为“家”的庇护所。
白天,他在城镇边缘游荡,搜寻任何可以果腹的东西,警惕着一切比他强大或怀有恶意的人和动物。
夜晚,是最大的难题。
他需要找到一个角落,可能是桥洞下、破屋的残垣后、堆叠的木材缝隙间。
任何能稍微遮挡风雨、不会被轻易发现的地方。
然后,把自己塞进去,蜷缩成尽可能小的一团。
仿佛身体缩得越小,所占的空间越微不足道,就越安全,越不容易被世界这只巨大的、冷漠的手再次拨开、丢弃。
直到后来,他被那个眼盲的僧侣收留。
僧侣名叫“悲鸣屿行冥”,住在深山里的一座小寺庙。
寺庙不大,却收留了好几个和他一样无家可归的孩子。
狯岳第一次拥有了一个可以名正言顺跨入、并在夜晚安心关上的“门”。
寺庙的门槛不高,但他第一次被领着跨入时,脚跟悬浮,仿佛踩在云端。
悲鸣屿让孩子们唤他老师,他也确实担得起这声称呼。
虽因高烧失明,可他的记忆力好得惊人,早年在寺庙里听来的佛经,还有老和尚念过的那些优美诗文,他都能一字不差地记下来。
清雅的俳句,还有来自海那边的五言七言绝句,他都捻熟于心。
寺庙的傍晚总是闲适的。少年低沉的嗓音在庭院里回荡,孩子们稚嫩清脆的跟读声此起彼伏。
狯岳偏爱那些意境开阔,或者说宏大而空茫的句子。
越是写尽天地广阔、古今千秋的词句,越能填满他空荡荡的心房,让他暂时忘记自己的渺小与可怜。
他最钟爱一句诗。
它来自海的另一边,据说是很久以前一位不得志的狂士所作:
“振衣千仞冈,濯足万里流。”
——在千仞高冈上振去衣上尘埃,在万里长河中洗净脚上污浊。
何等气魄,何等洒脱。
每晚睡前,狯岳总会蜷缩在寺庙的角落,在心里默默念诵这句诗。
振衣千仞冈……濯足万里流……
仿佛念着念着,自己那卑微如尘的处境,也能沾染上一丝那诗句里的旷远与不羁。
但那终究只是想象。
现实是,每一次蜷缩,都是对世界无声的乞求:
不要发现我,不要驱逐我,让我在这里,哪怕就这一晚。
狯岳曾攥着衣角,小心翼翼地跟悲鸣屿说起自己从前的日子,说起那些找不到地方睡觉的夜晚。
悲鸣屿露出怜悯的神色,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用宽厚低沉的声音对他说:
“这叫以天为被,以地为席。”
这话听起来和“振衣千仞冈,濯足万里流”一样,有一种奇特的豁达。
将无边无际的天地当作了自己的寝具,有一种与万物融为一体的、近乎悲壮的广阔,让那些露宿街头的夜晚也有了诗意。
仿佛他真如诗句里写的那样,坦荡又自在。
那时候,他心里的难过,真的少了许多。
然而,那扇门给予的,也可以轻易收回。
他偷了寺庙里大家攒下的公钱,在其他孩子的指责声里,那扇曾代表庇护的寺庙大门,向他露出了冰冷的内侧。
“出去。”
他被推出了门。
或者说,在那种混合着失望、愤怒与排斥的目光下,他自己转身,跌撞着跨过了门槛。
这一次,门槛高得像悬崖。
他跑出去很远,直到再也看不见寺庙的屋檐,他才停下脚步,蹲在路边,肩膀剧烈地颤抖。
眼泪滚烫。
他又一次失去了。
失去了屋顶,失去了诵经声,失去了那个好不容易才称得上是“家”的地方。
他又要开始流浪了,又要过上那种无瓦可遮头的日子了。
夜晚降临,真正的鬼出现了。
不是诗句里的意象,是獠牙、利爪和死亡的气息。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当那恐怖的存在提出血淋淋的交易时,颤抖的、满脸泪痕的狯岳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我……我想活下来。”
他站在寺庙的门外,看着缘侧上静静燃烧的四个紫藤花香炉。
炉烟袅袅,带着能驱鬼的香气,那是门内众人安然熟睡的保障。
他好想冲过去,撞开那扇门,大喊:“有鬼要杀你们!快逃!”
但他不敢。他已经“出去”了,不再是里面的一员。
敲门,可能会被再次拒之门外。
那样,死的就是自己了。
他想活下来。
“对不起…… ”
他在心里嘶哑地默念,然后伸出手,一个接一个,把那些香炉的火,尽数熄灭。
做完这一切,他头也不回地逃入了更深的黑暗,再也没有回头看过那扇寺庙的门。
门,从此成了他生命中最顽固的梦魇。
跨出去,就意味着失去、背叛与不可挽回的坠落。
他从此患上了恐门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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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遇到了桑岛慈悟郎,被带到了桃山。
新的门。新的开始。
他拼命修炼雷之呼吸,表现得努力、上进,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卑。
他将自己的恐门症小心翼翼地隐藏起来,被压抑到了近乎看不见的地步。
只有在最深层的习惯里,才泄露出些许痕迹。
他睡觉时,坚决不肯把房门完全关上。一定要留一条缝,哪怕只是窄窄的一条,一指宽也好。否则他便彻夜难眠。
师父和那个聒噪又懦弱的师弟我妻善逸,起初有些不解,但只当他怕闷,或是有点无伤大雅的怪癖,便也由他去了。
只有狯岳自己知道那条缝隙的意义。
若门完全关上,就是一个密闭的、被界定死的“内部”,会让他窒息,想起被最终裁定、再无转圜的绝望。
而留一条缝,光线和空气微微流通,足够说明这个房间并未与外界彻底隔绝。
他可以用依然“以天为被,以地为席”的想象来宽慰自己,自己仍然与更广阔的“外面”保持着一种脆弱的、若即若离的联系。
可他睡觉的姿势,还是会下意识地蜷缩起来。
仿佛只要缩得足够小,藏得足够好,就能不被人发现,不被人赶走,不被人抢走仅有的容身之地。
仿佛这样,就能被世界暂时遗忘。
然而,命运还是找上了他。
他接到了鬼杀队今晚的巡逻任务。
那天,他做了比平时更久的心理建设,才深吸一口气,推门踏入黑暗。
然后,他遇到了黑死牟。
上弦之一,绝对的、令人兴不起任何反抗念头的强大。
他依然不想死。
于是,他成为鬼,获得了力量与永生。
却也彻底关上了他作为“人”回归的任何一扇可能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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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限城的角落,时间的流逝难以感知。
直到那熟悉的声音,撕裂了凝滞的空气。
“我知道你在那里。”
“出来吧。别藏了。”
紧闭的门外,传来善逸的声音。
声音里没有往日的哭腔与犹豫,只剩下被怒火和悲痛淬炼过的冰冷与坚定。
该来的总会来。狯岳知道,这扇“门”,他终究要面对。
他慢慢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蜷缩太久而僵硬的肢体,走到这个角落唯一开口的方向。
他像过去每一次需要出门时那样,在内心最深处做了一个短暂到近乎瞬间的准备,鼓足那早已所剩无几的勇气,屏住呼吸。
然后,他扯动嘴角,拉出一个习惯性的、或许带着讥诮,或许带着别种复杂情绪的笑,拉开门,一步迈出了藏身的角落。
走向他早已注定的命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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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的内容是【善狯】if线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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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山有一间特殊的屋子。
它没有一扇窗户。
原本是有的,后来被善逸用木板从外部严丝合缝地钉死,仅有的缝隙里塞满了破絮和泥土,密不透风,也不透光。
那里只剩下一扇门。
一扇厚重、结实、从外面锁死的门。
狯岳就住在里面。
他再也不需要出门了。
白天,阳光灼烧着外界的一切,蝉鸣聒噪,鸟语清脆,都与他无关。
夜晚,虫鸣与风声隐约透进来,带着月色的凉意,也与他无关。
他的世界,收缩成了这四叠半的榻榻米。空气中弥漫着旧木、灰尘的味道,还有他自己身上淡淡的血腥味。
某种程度上,他获得了一种诡异的安宁。他最大的恐惧——被抛出门外,再度流离失所——被以最粗暴的方式,物理性地杜绝了。
这间牢房,成了他的扭曲的安全屋。
“师兄。”
门外传来善逸的声音。
每天都是这个固定的时刻,分毫不差,像某种残酷的报时。
接着是锁簧弹开的轻响,门被拉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挤入的缝隙。
善逸端着陶碗迅速闪入,反手将门板严密地合上。落锁的声音清脆而熟练,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像是生怕一丝天光泄入,也怕一丝室内的气息外溢。
善逸把陶碗放在狯岳面前的榻榻米上,自己则背靠着门板坐下,背脊挺直,仿佛他自身就是这道囚牢最后的、活生生的锁。
他的目光落在狯岳身上。那双金澄澄的眼睛却在昏暗光线下映不出多少光亮,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是憎恨燃尽后的余灰、扭曲的满足感,以及深不见底的、近乎痛苦的执着。
“今天外面下雨了,”善逸开口,声音平静,像在最寻常地聊家常,“爷爷坟前的山茱萸,叶子快掉光了。”
狯岳没有碰那碗温热的血,他只是定定地看着门,看着善逸背靠着的那块地方。
门缝?没有门缝。善逸堵死了所有的可能,也堵死了所有关于“外面”的想象。
这里没有“以天为被,以地为席”的自欺式的坦荡,只有彻底的、毫无通融余地的“被关闭”。
可狯岳发现,自己并不像曾经预想的那样恐慌。
或许是因为,这一次,他并非“被赶出”,而是“被关入”。
“你满意了吗?”狯岳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刀在粗石上缓慢拖磨,“把我关在这里,像关一条没用的狗,一只……永远见不得光的怪物。”
善逸笑了,嘴角扯起的弧度里却没有多少温度,眼神甚至更冷了些。
“是啊,师兄。你再也出不去了。你不是最害怕被丢到门外吗?我帮你解决了这个烦恼。”他轻声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
他往前倾了倾身体,那双映不出光亮的金色眼睛死死锁定狯岳,一字一句道,“你就在这里,在我看得见、够得着的地方。永远不会再踏错一步,永远不会再……离开。”
“离开”两个字,他说得极端重。重得像一块石头,砸在狯岳的心上。
这两个字里,蕴藏着太多东西。藏着那夜他跨出巡逻的门后,就再也没能回头的背叛;藏着两人之间,被鲜血与执念填满的过往;藏着所有因此断裂、消亡的羁绊与可能。
狯岳沉默着,身体又开始下意识地蜷缩起来。
他其实早已不需要缩小自己来躲避世人。
因为他的世人,如今只剩下门外唯一一个善逸。
可他还是这样做了。仿佛这个姿势,是他与生俱来的本能,是他对抗所有恐惧的唯一方式。
善逸的目光扫过他蜷缩的样子,眼神暗了暗。
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拽过那个陶碗,将它更近地推到狯岳手边。
“喝掉。”命令的语气,不容置疑,“你需要食物。你得一直在这里。”
这是他们之间病态而稳固的契约。
善逸提供永恒的囚禁与维系存在的血食,狯岳则提供“存在”本身——一个可以被憎恨、可以被看管、可以日复一日证明某些早已破碎的过往并未彻底灰飞烟灭的“实体”。
爱早已是奢谈,恨变成了日常的养分,维系着这间黑暗的斗室里,两人扭曲的关系。
狯岳缓缓伸出手,端起了陶碗。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甜腥的气息,既带来了非人之躯所需的活力,也带来了无尽的屈辱与麻木。
他喝血的样子很安静,没有低等鬼那样的贪婪与急切,只有一种认命般的机械,一口,又一口。
善逸静静地看着,直到他喝完最后一口,才伸手取回空碗。
他站起身,熟练地开锁,像来时那样,侧身挤回门外的世界。
在门板完全合拢的最后一瞬,他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里的光斜斜地照进来,将他年轻却写满疲惫的脸,切割得半明半暗。
“晚安,师兄。”他说,语气平静得可怕,“做个好梦。”
“咔哒。”。
锁舌扣合的声音响起,清脆而冰冷。
世界重归一片完整的、无懈可击的黑暗与寂静。
狯岳在浓稠的黑暗中,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
他望着那扇再也没有缝隙的门,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日子。
在某个破败的屋檐下,或是潮湿的桥洞里,他裹着褴褛单薄的衣裳,仰头望着夜空里的繁星。
虽然他寒冷而恐惧,可至少有夜风会吹到他的脸上,带来别处的气息。
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四面冰冷的墙壁,和门外那个永远不会放过他的师弟。
他永远地失去了那扇门。
那扇让他恐惧、踌躇,却不得不选择是否跨越的门。
他的恐门症,以一种最讽刺的方式,痊愈了。
(真的完了——其实没有)
本篇后续已发布:【善狯】《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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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狯岳可能会患上幽闭恐惧症?被关久了关出精神问题了,呵呵。
善逸不得不把他带出来。
但是狯岳紧紧抱在善逸身上,像那种一开房门就探头探脑地想要冲出去,结果真的被带出门后,爪子紧紧扣住主人不放、嗷嗷嚎叫的笨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