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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宗严感觉像做了一场噩梦,回过神来的时候教室里只有他和孔土豆了。
“孔土豆,刚刚……”宗严脸上除了疑惑找不到任何其他的情绪,手指在空气中来回比划。这一对比显得孔土豆太淡定了,他镇定地叙述了刚刚斗舞是如何赢过了对面,靠着两位家长的优美舞姿和必杀双人舞碾压孙天宇他们。然后蒋老师进来把他们赶了出去,也以其实没什么别的事情了为由让家长回去了,丢下一句好好上课就离开了。
“我成功罩住你了,你哥厉害吧。”
“谁承认你是我哥哥了。”
“弟弟,今天放学我们去吃饭吧,哥请你。”
“欸!别叫我弟弟了呀!不过吃饭可以。”
于是他们变成了饭搭子的关系,孔土豆第一次发现宗严吃饭很香,以至于让他的食量大增。当然也很震惊于他的饭量,更多的是无奈,他们的第一顿饭是便宜的路边摊,但也掏空了孔土豆的钱包。其实孔土豆一直都不讨厌宗严,他偷钢笔纯粹是想在高三这种压抑的环境下找点乐子,他也偷过别的同学的,他们发现后会生气,会告老师。可是宗严不会,他只会回击,和自己争个高下,他觉得很有意思。高中了这么幼稚的人也不多了,孔土豆觉得自己找到了同类。
3%的概率,在这个班级里孔土豆能找到这么一个人的概率。
宗严成绩差并不是因为他蠢,只是单纯的没有找到学习的乐趣和目标,更重要的是他爸一直把好好学习挂在嘴边,造成了他的逆反心理。18岁就是一个充满敏感、叛逆、试图与全世界为敌的年纪,只是这种特征在宗严身上更加明显。宗严问过孔土豆为什么他成绩这么好还会和他玩这些弱智的游戏,孔土豆说人需要秩序之外的事保持自己的心脏跳动。依旧这么书面语,依旧毫不掩饰地展示着宏大的叙事。哪怕他们相处了三年,宗严还是看不懂孔土豆,他似乎不属于高三这个年龄群体,又或许他只是一个单纯的被书籍和电影侵占的文艺男。不过,宗严依旧和他玩,因为他发现孔土豆的朋友很少,除了学习上的交流,他几乎只和自己说话。其实那天宗严听到孔土豆和他妈妈的对话了,他感受到了孤单,自卑,所以他决定不“放弃”土豆,即使可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周五的最后一节物理课上,教室里充满了困意,宗严已经趴在桌子上睡了不知几觉了,一张纸条把他砸醒了。还没来得及处理起床气,转头只看到孔土豆盯着他,找到了罪魁祸首,他打开了“今天我妈不在家,你能陪我吃饭吗?“宗严用右手比了个ok就接着睡了,他对孔土豆从来不问为什么。宗严唯一的疑惑是为什么不用手机发消息,还是对被砸醒耿耿于怀中,但在听说孔女士不让孔土豆把手机带到学校后,眼里只剩下了怜悯。
讨论到出校门也没决定好去哪里吃,孔土豆说去他家慢慢讨论吧,宗严说行。孔土豆家是学区房,走两步就能到,宗严知道后很羡慕,恨他爸怎么不再好好努力一下并且直言要是能住在孔土豆家就好了。孔土豆家很简约且低调,这很符合宗严对他循规蹈矩的刻板印象,当然也不会缺少客厅里有一面摆满书的书柜。
“你会做饭吗?我不想吃外卖了,想吃点人类吃的食物。”
“不经常做,但有的时候会给自己做宵夜,让我们俩吃饱应该没问题。你家有什么菜,我去看看能做出什么。”
一条没有解冻的鱼,一棵卷心菜,一包肥牛卷。宗严对着空空如也的冰箱陷入了沉思,转头问孔土豆你还活吗?孔土豆苍白地解释他妈妈因为出差所以一个礼拜不在家,给了些钱让他自己解决这一周的伙食,原本是打算从今天起只吃外卖和泡面的。宗严留下一句行,你等着吃饭吧,就奔赴厨房了。孔土豆觉得好梦幻,他们的关系似乎只是停留在普通朋友这个层面,普通朋友能做到这样吗?他不知道,他已经很久没有过朋友了,他看着宗严在厨房忙碌的样子,时不时传来教学视频的声音,好想笑,好想哭。
孔土豆坐下开了一把金铲铲,五天与游戏的阔别是很漫长的。宗严在忙碌的间隙转头看到孔土豆搬了把椅子坐在厨房门口打游戏,直接用脸吐槽但也什么都没说。一把金铲铲过后,宗严就做好了今天的晚饭,孔土豆震惊,两菜一汤,于是转身去储藏室拿出了两瓶啤酒。
“我们可以喝酒吗?”宗严当然喝过,他只是惊讶于孔土豆会做出这样的行为。
“成年了为啥不可以,甚至不能归为坏小子行列吧。”
“吃饭看电视吗?”
“看。”
“看什么?”
“JOJO吧。”
“不爱看。”
一连被孔土豆否定了三四个动漫的提议后,宗严让他自己决定,放什么他就看什么。
《路边野餐》宗严从没听说过这部电影,他一边埋头吃饭一边问这是什么,孔土豆只说好看的。宗严点头,然后又继续吃饭,他也第一次发现他做菜还是蛮有天赋的,还撺掇孔土豆让他先别看了,快尝尝自己的手艺,评价一下。孔土豆把每个菜尝了一遍后认真地对宗严说:“你能以后每天都来给我做饭吗?”宗严差点被呛住,我是厨子吗我啊,再说你给钱吗我就给你每天做。
“我以后叫你宗华吧。”
“为什么?”
“宗华小当家。”
“。。。”
可能是因为太饿,可能是因为太好吃,十分钟不到就吃完了,孔土豆包下了洗碗的项目,但是在看完电影后。他们拿着啤酒移动到沙发上,开始欣赏这部电影。宗严看了十分钟就觉得困了,但碍于对电影的尊重或者说是对孔土豆审美的尊重,开始找话题让自己不睡觉。一开始还只是在问这部电影讲的什么,但慢慢在酒精的作用下,宗严终于问出来那句你为什么和我做朋友,我们好不一样。问这句话的时候陈升正在用方言读“为了寻找你/我搬进鸟的眼睛”孔土豆说看完再回答他,宗严无语。终于在五分钟之后彻底睡过去。
孔土豆最终没有给答案。
2.
吕严发现郭洪泽把他拉黑是因为他想问他要不要去吃火锅,而回应他的只是一个红色感叹号,一怒之下想把郭洪泽微信直接删了,但在冷静之后也只是屏蔽了朋友圈。这就是吕严能对郭洪泽做的最严重的警告了,当然对方毫无察觉。这次甚至没有什么激烈的争吵,郭洪泽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我们俩应该从彼此世界里消失一段时间。吕严可以理解这种情绪,但有必要拉黑微信吗,想不通,相处了这么久依旧不能理解郭洪泽。当然吕严也不是离了郭洪泽就转不了了,他也有一堆事情要忙,管理俱乐部,偶尔进行线下演出,晚上无聊就会开直播和粉丝聊聊天,一段时间后也就把微信被拉黑抛之脑后了。
事情开始变得离奇是那天吕严收到一条短信“吕严,我搬新家了,你能陪我去逛一下宜家买点家具吗?”发件人赫然写着郭洪泽,荒唐之,吕严好想把他脑子挖出来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为什么觉得自己会同意。郭洪泽还是太了解吕严了,“时间,地址”吕严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还是只发了这四个字。吕严一遍遍安慰自己说这是因为我乐于助人,因为我们再怎么样也是搭档,因为约定好了下一季要一起参赛了,不能撕破脸皮。总之,在给了几个把同意陪一个单方面拉黑自己的人逛宜家这个行为合理化的理由后,算是哄好自己了。吕严居然比郭洪泽还先到宜家,他在等了十分钟后终于看到一个熟悉的人朝他迎面走来,谴责的话还没说出口,对方一句你开车来了吗把他所有的话都堵回去了,“开了就好不然等会运不回去了”。
吕严一定不是一个脾气好的人,郭洪泽从第一次见到他就知道,然后在听说了一些他的故事之后就更确信了。没有一个脾气好的人会在台上让老板下不来台,会不拥抱稳定的编制而没有目的地逃离山东。郭洪泽没有把花臂算进去,因为他从来不是一个会对任何事物有刻板印象的人。郭洪泽知道吕严没有办法离开自己,这里的离开并不是观众所说的吕严离开土豆就一无是处、没法创作,他完全不同意这个观点。他们俩之间的关系就好像贝斯和吉他,像到外人可能会认错,但发出声音就知道不同。一个在舞台上肆意挥洒,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他,一个穿插在各种旋律中提升听感,彼此拉扯又互相成就。
“你什么时候把我微信拉黑的?”
“哦,就有一天我在想一个本子,发现你的声音一直在我耳朵边上。我的很多节奏,很多包袱都有意无意的代入你的脸来写,我就感觉我们对彼此生活影响太大了,我的状态不对。”
“行,那你今天叫我是…本子写完了?”
“不是,因为不想麻烦别人。吕严,你看看这个柜子怎么样。”
吕严在反刍这段对话中陪郭洪泽逛完了宜家,然后帮他把买的大件小件都运上了自己的车。郭洪泽熟练地坐上副驾然后拿起吕严的手机用近乎命令的口吻让他把脸凑过来点,点进导航输入自己新家的地址后再把手机还给吕严。吕严当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这是他习惯的相处模式。当然之后吕严发现郭洪泽把自己新家的地址设为了常用地址,吕严真有点无语了,不过也没有将它删除。
两个人在组装完大部分家具后,其实大部分都是吕严在装,郭洪泽说他不太会,吕严就抢过去装了,终于有些饿了。郭洪泽自告奋勇说要感谢吕严所以他亲自下厨做今天的晚饭,吕严吓晕了,因为他尝过郭洪泽做的菜,所以又把做菜的工作抢过去了。郭洪泽甚至没有推脱,似乎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局。吕严在打开郭洪泽家里的冰箱后又吓晕了,又是一条没有解冻的鱼,看到后一秒就把冰箱门关上了,不愿意面对这个现实。郭洪泽,这么点东西怎么做饭,眼前的人摊在电脑椅上说凑合吃,能吃饱就行。吕严不爱吃鱼,算了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他要饿死了。他又打开了冰箱,东凑西凑找到了一些勉强称得上食材的东西,然后发现郭洪泽家没有锅盖。心里一阵谩骂,他真的会做菜吗,老实叫外卖会怎么样,外卖小哥不会认出来我们俩然后在互联网上造谣我们同居的消息。半个多小时后,吕严居然做出来了一顿看起来秀色的佳肴。
在饱餐一顿后郭洪泽问吕严要不要看电影,吕严发现他家还没有电视,于是给他买了一个和自己家同款的100寸的大电视,然后和郭洪泽说这是乔迁之礼,等电视到了再看吧,没电视拿什么看。郭洪泽在进行了感谢后说卧室里有一个电视,可以去里面看,吕严说行,那我要去洗澡吗。郭洪泽觉得他有病,说好不再开这些低级的男同玩笑的。
“看什么?”
“《路边野餐》”
“怎么又是这部,我有拒绝的权利吗?”
“怎么说又,我们没看过吧,还是说你的品味终于和我趋同了。”
“诶?我为什么说又。”
“你有病。”
他们就这样躺在床上看,吕严确实没法理解这类文艺片到底在讲什么,他懒得问,问了也未必能看明白,所以他就盯着郭洪泽看,试图看到他的灵魂,看到他在想什么。
“吕严,你觉得’一定有人离开了会回来/腾空的竹篮装满爱‘像不像我们?”
吕严又睡着了,他没有听到答案。
3.
吕严死之前想去亚热带季风气候的地方住一段时间,一直住在北京都忘记潮湿是种什么感受了,土豆坐在床边答应他。不过最后由于病实在太重,没有去成,还是死在了北京。
头七,传说中的最后一个回魂夜。土豆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自然不信这些,不过这种时候信一下也没有坏处。他带着“偷”出来的一点骨灰坐上了前往成都的飞机,他知道最后吕严是想念成都了,这个他们初识的地方。
离开飞机场,湿热的空气扑面而来,熟悉又很陌生,这种喘不上气的感觉。
土豆不知道该去哪里,他已经不认识这座城市了,他叫了车前往俱乐部的旧址,现在那边是一家小清吧。到的时间太早了,酒吧还没开门,他背着手在亚热带的酒馆门前吹风,晚了就坐下,和路边野餐的最后一首诗一样。他和吕严在年纪大了之后几乎没有一起喝过酒了,一是为了自己的身体健康,二是他们的相处模式是将形式轻轻地置于生活之上,因为有纠结、羁绊、繁复,用所得到的一技之长在之间建立起某种意想不到的确信。
夜晚降至,身后的酒吧开门了,土豆和老板说两位就坐外面就好。
背着城市
亚热带季风的河岸
淹没还不醉的桥
不醉的建筑
用静默解救
土豆脑子里只有这首诗,他希望吕严真的回来了,他想再一起看一次《路边野餐》。两杯下肚后已是微醺,土豆对着空气,声音很轻:“吕严呐,回来了。”
为了维持自己的清醒意识,土豆理智地回家了,吕严的家,他们的家。
很久没住人了,打开门有一股霉味,亚热带气候所拥有的味道,土豆没有力气打扫,只是把沙发上的灰稍微拍了拍。坐下,打开电视,没有开灯,之前他还会控诉吕严在昏暗的空间看屏幕,但他现在发现黑暗里有安全感。世界没有这么空荡,只能看见电视屏幕所照亮的地方,不那么孤独,虽然吕严家电视屏幕还蛮大的。
路边野餐,他们每次一起看吕严都会睡着,不过土豆再一次提出,吕严依旧会答应,然后再睡着,在醒来后郑重地告诉土豆以后看这种文艺片不要再拉着他一起了,他不爱看,不如看两个小时动漫。土豆不知道的是,吕严其实后来自己去补了,还顺带看了很多影评和讲解,他明白土豆会喜欢的原因。吕严不知道的是,土豆也看了很多动漫,为了了解吕严,不过被吕严发现后,土豆说是为了写本子。
在最后一段长镜头里,土豆睡着了,他发现他见到了吕严。
吕严魂一回来发现土豆又在看《路边野餐》,他陪着看了一会儿发现土豆睡着了,心里想着等他下来一定狠狠嘲笑他。过了会,他也睡着了。
4.
吕严再睁眼发现自己在舞台上,台底下是观众,他猛然四周张望。
脚边是土豆或是郭洪泽,他说:“我是可可西里最后一只藏羚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