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问题第一次显现出来，是在这天下午他们回办公室的路上，途经一处人行横道的时候。Foggy正讲着昨天Karen搞出来的那场爆笑三明治灾难，一边本能地停下来挽起Matt的胳膊，解释道：“我们过马路了。”Matt困惑地轻轻哼了声，但他仍然遵从了，催促着Foggy继续讲这个生菜丝炼狱的传奇。
他们刚迈出七步Foggy就僵住了。他的视线落到了他们挎在一起的胳膊上，本来好不容易渐渐淡去的尴尬又全速冲了回来。Matt实际上并不需要他的帮助，因为他那套不可思议的超级英雄的燃烧世界的声纳系统。Foggy已经开始习惯于重调他的生活去接受这个事实。不过这么多年积习难改，或者不如说，他就是喜欢提供帮助。可他也不想再让Matt觉得诡异，于是他果断地像烫着一样抽回胳膊。
而Matt，作为一位盲人在大街中央冷不防被自己的好友摆了一道，理所当然地踉跄了一步。虽然他马上校准了步伐继续往前走，可脸上却变成一副可怜巴巴的狗狗表情。周围的行人对Foggy怒目而视，这让他无话可说。即便Matt可以自己穿过马路，甚至还能上蹿下跳地玩跑酷，分毫不差地飞跃屋顶，他那么对他也还是够差劲。于是他赶紧重新挽起胳膊，嘀咕着：“伙计，抱歉刚冲你发神经了。”
“没事。”Matt大方地说，拍拍他的手，“你知道，我其实不——”他开了个头，可话说一半就打住了，看上去像往常一样内疚又纠结。
“你不怎么着？”Foggy问道，领着他走过马路。“我们拐弯了，小心那有个垃圾桶在你——天杀的，抱歉，又忘了。请原谅我爆粗了。下次你去教堂，替我向耶稣他老人家请罪。”
“你这糟得透透的天主教德行总能让我震惊。”Matt答道，假装没被他逗乐。
“是啊，是啊，跟教皇告我状去啊。你刚是要说啥？”
“没。”回答得太快。
“撒谎！揭露你的秘密吧，不然我就不告诉你Karen到底在那生菜下面发现了啥。那才是笑点。”他紧了紧胳膊，试图传递过去一些鼓励，不过可能只是切断了Matt的血液循环而已。
几分钟过去了，他们走过了下一个街区，Matt始终沉默着。最终，他鼓起勇气说：“我其实并不介意这个。你的帮助，我是说。”
Foggy冲他眨眨眼，“我正疑惑地瞪着你呢，就算你可能已经知道了。事实上，就是因为你可能已经知道了才瞪你。为啥？”
“这…挺好的。”
“哇哦，那可真是个超大的好评啊，老兄。要想再奢侈点，那除非雇个书法家刻在石板上昭告天下了。”
Matt摇摇头，笑了起来，“不是，就是很…熟悉，你明白么？我已经习惯这样了。我喜欢有你在我身边。我也喜欢听到你的声音。”
他听起来异常认真，让Foggy脸上发烫。当然啦，因为就算他客观地评价自己还算不赖，而且他也知道Matt不知怎的就是觉得他好到不行，不过恭维话儿还是能让他脸红心跳。
“你是说你喜欢听到我跟你叨咕什么旋转门啦油漆未干啦施工封闭啦之类的？”
“是的。才华横溢。”Matt肯定地说。
“我百分百不相信你，不过你爱怎么说怎么说好了。”Foggy说。他们走到另一个人行横道，停下来等车辆通过。
“不，我是认真的。那就像是彩色标注。我知道你以为我是什么忍者小精灵之类的，可我确实没法真的看到东西。听你的讲解多少能填补一些空白。”
哦。好吧。也许Matt还是有那么一点点需要他的。趁你还没让我俩都难堪之前赶紧给我稳住，Foggy朝自己的心脏下命令，不过已然来不及了。“好吧，那么，既然你这么说，我就再加把劲儿。最近有些生疏了，不过不用担心，Matthew，因为从现在起，你正式升级了豪华三重Foggy Nelson版视觉仿真软件套装。免费赠送。”
“这才是我要的客户服务。提醒我向你的老板美言你几句。”
交通灯提示响了起来，他们走过马路。“你还是等过了试用期再说吧。那么，呃，我们正在过马路。人行横道是白色的，有十一，不对，十二道杠杠。”
“我希望你能确定下来。”Matt严肃地说，“杠杠的数量会严重影响整体画面。”
“十二个，我确定。路中间有个压扁了的纸咖啡杯，我们前面有个女孩刚踩到一坨口香糖上了。蓝色的。我说不出是什么口味，不过我想你应该能从空气里尝出来，所以无所谓啦。”那女孩狠狠瞪了他一眼，不过这也比不上Matt脸上的笑容。
“看吧？多才华横溢。”
“你觉得这就算好的了，再听听这个。有一票自行车党从我们身边冲过去了。或者不如说是一团嗡嗡响的蚊子。移动的彩灯灾难。我们右边的出租车司机看上去得学学愤怒管理。他现在真的是在咬牙切齿。牙都磨平了。他的牙医肯定恨死他了。还有——哦，我们到了。”Foggy在他们的办公室门前来了个急停。
Matt朝他灿烂地笑着，就好像他刚背诵了一遍荷马史诗，而不是对着纽约市交通状况喋喋不休。“像艺术品一样。关于出租车那段。正是我想要的。”
Foggy摇摇头，又耸耸肩，然后拍拍Matt的胳膊。“我真不想跟你明说，不过你的艺术品味真是挫到家了，老兄。”
2
Foggy尽可能有板有眼地像一个娱乐秀主持人那样伸开手掌抖动着手指。“大家看！有请Karen！”他骄傲地意识到自己只是有那么点儿吐字不清，还没到彻底不说人话的地步。
Karen笑得几乎没法把酒瓶放回吧台上，可还是装模作样地摆了个造型。显然她忘了自己已经喝了多少，又高估了自己的运动水平，结果差点一头撞到高脚凳上。Foggy英雄救美去捞她，于是俩人一起醉醺醺地滚到Matt脚下。“来——来啦！”她在Foggy的胳膊底下含含糊糊地说。
Matt大力鼓掌，“安可！安可！干得好，伙计们。真的。非常精彩。”就算喝茫了，Foggy也能听出Matt是在消遣他俩。他愤愤然坐起身，把Karen安置在地板上。
“我原谅你，那只是个预捻——预染…呃。第一场。草案。我们还在持续改进，”他恨恨地对Matt说，“Karen都还没置办戏服呢。”
“噢？对我来说已经相当精致了。”傻乎乎的Matt和他傻乎乎的傻笑。Foggy想要把那个笑容抹掉。用他的嘴。
“你根本就没法看！你还一直笑，甚至那些悬疑的情节你也笑。你真是个差劲的彩排观众。你就是…你不好。一点也不好。”Matt又笑了起来。混蛋。付出万般努力，Foggy终于想办法坐回椅子上，就稍稍趔趄了一下。Matt把手扶在他肩上稳住他，轻柔又温暖。他不由自主地倚向那个碰触，可是只有几秒，Matt就抽回手蹲到Karen身边。
“你还好吧？”Matt问。
“挺好。这床不错。”Karen朝他的方向哼哼着，脸埋在头发里。
“我想也是。”他温柔地说，“可我觉得你公寓里那张应该更好。现在我突然想起来为啥离家太远来喝酒是个错误了。Foggy，你能照顾她一下我好去叫车？”
Foggy干脆利落地敬了个礼，结果戳到自己眼睛上。“是的长官。任务收到。”Matt闪过一个笑容，起身去叫车。
小心翼翼地，Foggy从地上一片狼藉的酒吧餐碟中拾起Karen的手，把她拉起来。他们颤悠悠地前后摇晃了一阵子，然后他抬起他俩的胳膊互相搂在一起，像中学生跳慢舞一样慢慢晃向门口。Karen又开始咯咯傻笑，边说话边打着酒嗝。
“别让Matt看见，他会吃醋的。”她警告他说。
Foggy皱起眉，试着理解这句话。“Matt什么也看不见，Karen。”他耐心地提醒她，“你也知道。他是盲人。”
她猛地摇头，头发甩得到处都是，“不，不对，别让Matt听见，我是说。你不能把这个随便就给了什么家伙，Foggy。”
他带着她慢慢走向门口，一路小心翼翼不要踢翻餐桌餐椅。“把什么给人？那个秘密？我不会的。我这么值得信赖。”他悄悄地对她说，轻声细语。实际上，醉到他这个份儿上，也并没多小声。
Karen不以为然地冲他皱眉，“不是秘密。什么秘密？算了，不说那个。是你最后那支舞，傻瓜。你不能随随便便选个老混蛋。你得留着它，知道嘛，给‘那个人’。”
Foggy停下来细细琢磨。他是不太了解舞蹈礼仪，不过既然Karen这么说了，那一定是真的。“好的。我保证留给‘那个人’。”他郑重其事地说。她点点头，满意了。
“你要留着什么？”Matt问，突然从他们身边冒出来。他用胳膊勾住他们俩，拽着他们走完剩下的路。这时Foggy才想起来应该是他来带路才对。
“这是个秘密。”Foggy一本正经地说，可没准儿Matt已经听到整个谈话了。他把他俩塞进出租车，自个也挤了进去。
“一个秘密！”Karen同意道，把头靠在Matt肩上。而他则拨开了遮在她眼前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这动作里的款款柔情让Foggy心中某个地方刺痛不已，于是他移开视线盯着车窗外。他们在去Karen家的路上，车窗外城市的灯光晕染成一首色彩的交响，而他每一次呼吸都在玻璃上留下一片霜花。晚秋将逝，午夜的凉意渗进车厢，在他身侧留下阵阵轻颤。
Foggy伸出小指头，在玻璃的雾气上画火柴人，加上一个笑脸和两条线表示他的长发。不能让他的火柴人无家可归，于是他给自己画了个小房子，有烟囱，庭院里还有一棵树。烟囱上有袅袅炊烟，更加真实。这样看上去很孤单，于是他开始在他身边画上Matt。每个Foggy都需要一个Matt在身边，就算是火柴人也不例外。
Matt的手落在膝上的重量让他转过头去，那掌心的热度穿过层层衣料到达他的皮肤。他再次颤抖起来，因为完全不同的缘故。
“你在做什么？”Matt的声音压得很低，免得吵醒了正伏在他胳膊上的Karen。Foggy想蜷进那声音的包围里永远呆在那儿。他想在Matt的世界中某个被遗忘的角落里巢居穴处，作茧自缚。他想要慢慢融入Matt生活中本不为他所知的隐秘的方方面面，直到他能向Matt证明自己忠实可靠。证明自己值得信赖。如果五年，十年还不够，他会等二十年，三十年。他会照料Matt荒芜的庭院，他会打扫地板清理壁炉。
我会给你一个家。每一天，在我活着的日子里。不论做什么只要你平安回到我身边。
可那都是秘语私言。是需要归档收好，再贴上‘不可向挚友透露之事’封印的东西。Karen人很好。她绝不会告发他。不过威士忌仍在Foggy的血液中燃烧，他必须集中精神把这些想法压制回该去的地方。
“在给我的巨作打草稿。”困顿烦闷之下，他尽可能装出高傲的语气答道。就算Matt听出了他声音里的不对劲，他也和善地不予置评。
“是嘛？主题是什么？漂亮女人？正义象征？”
“Matt，你个傻瓜，每个艺术家都得有一幅自画像。来，”他抓起Matt的手描过他的画作。“这边这位就是你忠实的朋友我啦，一如既往的潇洒，当然了。这是我的眼睛，还有——嘿停下，你毁了我的发型！”
Foggy更明显地感觉到而不是听到Matt的笑声，从他们靠在一起的胳膊上传来。“合作一下怎么样？”
“好吧，不过只能让我带着你画。我在这而画了我的房子，有屋顶和窗户。你可以再画一个，这样就有两扇窗户了。”Matt，在他的指引下，画上第二扇窗户，只稍稍歪了点。Foggy不得不朝车窗上哈气好扩展他们的画面。他的呼吸在他们指尖上留下一丝温度。
“我能画我自己么？我是说，这是你的画像，你不想也可以，不过——”奇怪的是，Matt听起来似乎有点儿紧张。不管是谁先让Matt变得如此脆弱，Foggy都想要踢飞他。
“你已经在这儿了，你个呆子。”Foggy让他放心，“至少，你的头在这儿。现在你只是个悬浮的半身像，拿着根手杖。”
“你画了我的手杖，却不画我的腿？”庆幸的是，他声音里脆弱的语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总能让Foggy笑起来的那种温和的戏谑。
“我正要画呢！你该感到荣幸能上我的画作，知道不。我严肃考虑过只画我所有的童年宠物。栅栏边上要画棉花糖，可能在屋顶上画啾啾，还有乔治笨笨和她的笼子画在这儿，在半空中。还要有胡萝卜形状的云彩。成片成片的猫薄荷。能有地方画你的胳膊就知足吧，老兄。”
“抱歉，抱歉。能入选您的画作我感到万分感激。我顶了谁的名额？绿头鸭比尔摩？”
“哈。宠物鸭是千金不换的好么。”Foggy说着，懒洋洋地画上Matt的腿。他应该有双腿。“不过嘛，我总是会选你的。”他承认道，滑下来靠在Matt身上。他终于感到精疲力竭。
在车厢安静的气氛里，他以为自己听见Matt说“我也是”。不过在睡意绵绵的召唤下，他无法确定那是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