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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哭泣对诸伏景光来说是件很容易的事。不小心弄脏了妈妈手织的围巾会哭,被哥哥那凶巴巴的发小说句重话会哭,忽降暴雨使户外游玩的计划泡汤会哭。
但那时候,被逗笑和哭出声一样简单。
到后来,自从他捂着嘴在衣柜里扑簌簌地掉眼泪开始,诸伏景光的泪水好像就失去了声音,静静的——在与兄长分别的夜里沾湿枕巾,在被同学推搡时瞪着眼湿了满颊。
而那时,他确实还没有找回表达自己的声音。
但是再后来,声带重新发挥作用,诸伏景光的声音回来了,他的生活也重新照进阳光,他的笑容随之回到眼角眉梢。而这时,泪水可能就是被这阳光蒸发干净。
其实,他会在半夜惊醒,恐惧与悲哀依旧缠绕着他,但那些沉重的东西已学会躲进阴影里。
这时,泪水似乎销声匿迹。
在确认被警校录取的那个晚上,诸伏景光辗转反侧,他看着月光,看着榻榻米上的纹路,最后站起身。
直到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他都没意识到自己的脸也可以因愤怒扭曲成修罗。可看着这张脸,他又看到了其他的那些…有着诸伏姓氏的身影。诸伏们,与镜中这张脸不可忽视的相似着,曾笑着在相片里留下合影,景光是其中最小的那个。
可留影与镜像终究不同,一个留住过去,一个映照现实;一个供人缅怀,一个击碎幻想。记忆中模糊到只剩轮廓和氛围的父母的脸,来东京读书后毕业又离去的哥哥的脸……等再看向属于景光的那张脸,上面已沾满泪痕。
在哭泣的,是谁?
待当年凶手归案伏法,诸伏景光已经对自己面孔上的湿润不再感到惊讶了,他没有躺上那张相伴了将近半年的宿舍窄床,只是坐在床沿,很久很久。
直到湿漉漉的触感化为紧绷皮肤的干涩,他发出第一声气音,几不可闻,似笑非哭。
他说:妈妈,爸爸,你们瞧,景光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顾哭着,就把其他一切忘得一干二净的孩子了,他长大了……他学会在哭之前把问题解决,他不是因为太伤心太害怕才流眼泪,所以别担心。他知道一切都会过去的,他明白要朝前看……他只是太高兴了,终于能和你们堂堂正正地告别。
那一夜,曾经惊恐抽泣的孩子露出了释然的微笑。
踏上被选择也自我选择的路,扛过特训和压力,诸伏景光告别自己,血泪成了见证,他化作黑暗中潜伏的尖刀。
扣动扳机,划开空气的子弹刺破死寂的夜,无声无息惊醒一个疲惫的人。即使学会怎样迅速入睡,也总有闭眼假寐的日子。
铁锈味蔓延而上,没过他,浸透他,分不清那是血还是别的什么,毕竟透明终将被染成鲜红。注视着夹角里的幽灵幻影,沉默着敲敲胸口,在门前询问:你在悲伤吗?为了谁?
他准许自己蜷缩回童年的衣柜:我只是在等天明。
被追逐的深夜,交错的身影与命运,属于他的路已经铺好,过去到当下无论被唤作哪个名字,他只顾向前向前。
直到枪声响彻冬夜,穿过空洞,他不再紧绷戒备,他得以听自己的心跳平息。他的信任也好、期望也好,那些过去翻涌激荡着的也终归宁静。
无名氏死在了那个天台,同时阻断了罪恶对卧底真身的探究。
直到创口处听不到流水滴答,直到新的伤疤封存在挚友心底,诸伏景光是否会因为心痛落下一滴泪?
啊,这时候,他已经没有能用来疼痛的心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