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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烟雾缭绕中,唐震云探长斜靠在座椅上看着手中的纸牌,修长的手指捻起一对二打出去,耳边响起同僚一阵大呼小叫。
如此浪费生命,却是伪装的一部分,要让上级与朱雀堂知道他唐探长已然同流合污,等他们放下戒心,或许才能给他找到一丝案情的突破口。
他冷着脸又扔下一对六,忽然听见身后有同事叫他。“有案子,唐探长,您接一下。”
还有什么案子能交给他呢?督察长早就明确表态,舞女凶杀案要以情杀作结。偌大个上海滩天天有人死,闸北分局的同仁却个个闲出屁,大白天在岗位上抽烟喝酒打扑克。
唐震云座椅一转,与身后的高大男人对上眼。来者一身棕色千鸟格毛呢西装,打着杏色领带,梳着当下时兴的背头,浓眉下一双不大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是我报的案。”男人嘴角扬起微小的弧度,“狗丢了,能帮我找回来吗?”
唐震云不免冷笑。也只有这种鸡毛蒜皮的案子沈练那混球才会指派给他。然而伪装还得继续。他站起身,示意报案人跟他过去。
两人来到唐探长的办公桌前,“罪恶剋星”的红底锦旗仍讥讽地挂在墙上。唐探长落座,点点桌前座椅,报案的男人也就跟着坐下。他旋开钢笔帽,打开案情记录本。
“姓名?”
“雷力。雷霆的雷,力量的力。“
“什么样的狗,几点丢的?”
雷力的视线滑过办公桌上“探长 唐震云”的金字铭牌。
哪有什么狗,只是他随口胡编的托辞罢了。
世上怎会有如此相似之人。
兴帮只在公共租界活动,那次只不过是恰好在凯旋门饭店有场生意酒会,雷力这才偶然过来闸北。在二楼露台上抽烟透气的时候,他听到楼下一阵喧哗,有人喊着“警察办案”追了过去,让他只来得及对那个飞奔的身影惊鸿一瞥。
那一眼就揪住了他的心脏。嗵嗵,嗵嗵,早已沉寂的心竟又开始跳动。他的耳边似又响起那道爽朗笑声:
阿力,阿力。同我们一起去广州好不好。
阿呈揽着他的肩膀,还是那么亲亲热热,卷曲的软发蹭着他的耳尖,像一条热情无处释放的大狗。
阿力大马金刀地坐在高背椅上,仿佛不为所动,双手却攥紧了椅子扶手,掌心硌得发痛。
我们?
係呀,小治讲说要同我回广州打拼。那里暖和,方便他养伤。
入了这行的谁身上没有伤,但阿呈就记得小治断过的肋骨每逢阴雨会酸痛。他们三人一起合租好几年,每回小治捂着胸口喊疼阿呈就忙不迭地备好热水袋与厚毛巾,跟前跟后地操心照顾。而阿力就在一旁冷眼看小治装模作样——完全不似当年给他自己生剜子弹的狠戾样,没有阿呈这号热心观众在场他装也懒得装,嘴里咬根筷子就把烧红的尖刀往皮肉里送,惨白的脸上布满汗津,从头至尾一声不吭。
阿力,强哥要带程程去香港,兴帮也要解散了,我们一起走吧。到了广州,我们三人赁个骑楼住下,一楼做点小生意,又或者开间糖水铺。那多好呀。
阿呈紧紧抱住他,与往日一样用撒娇的语气同他说话,以往他这么说了那阿力就一定会在所不辞,毕竟当初他们两人是一起进的兴帮,是一直在一起的。
但他不知道曲文强已经先他一步找过阿力,把兴帮和不愿离开的弟兄们都托付与他。阿力的野心一直不曾藏得住,但曲文强也不介意。自己要放手,要与爱人远走高飞过平静的生活,之前兄弟们拼死打下的堂口总得有人来接棒。继承了龙头棍的阿力不再是阿力,他会成为有名有姓的体面人。十四岁那年从奉天府千里迢迢来到上海滩,他要出人头地,要扬名立万。
送别的码头上,雷力遥望轮船上的人影。阿呈哭得鼻头眼睛通红,却仍在用力挥手。小治立在他身侧,右手揽住他的腰,面无表情地看着送行的人群。雷力杵着龙头棍看着轮船拉响汽笛逐渐远去,金属龙头冷冰冰地贴在他的掌心,仿佛怎么也捂不热。
唐震云用钢笔尾端敲了敲桌面,“雷先生。”他唤回报案人的注意力,“你说的这只狗不太好找。就没有其他特征吗?”
雷力自称丢了一只黄色小土狗,短毛卷尾尖耳朵。符合这一描述的小狗唐震云今早上班的路上就见到了不下三只。
雷先生嘴角弯弯,笑的很温和。“唐探长尽力就好,能否找得到听天由命。”原本就是他虚构的小狗,走入警局只是为了与此人牵线搭桥。在唐震云伏案记录的时候他的视线就一遍遍地描摹对方的五官:秾丽的眉眼,挺俏的鼻梁,精致的薄唇。那活脱脱就是阿呈。
但阿呈从没穿过这样考究熨贴的三件套,无论是收腰的毛呢外套,腿形利落的羊毛长裤,抑或是锃亮的英式短靴。阿呈的黑西裤永远大一号,皱巴巴的白衬衫裹在身上,袖口松松地挽在手肘,也不会打领带,每天就等着阿力帮他系上领结。
唐探长把记录了简短案情的纸张推到他面前。“看一下,没问题的话就在这里签字。”
雷力看着纸面上清秀端正的硬笔小楷,不知怎的就想起刚入兴帮那年,他与阿呈蹲在外墙的地上学方块字的情形。他们没有纸和墨,只能在沙土地上用折短的树枝画字。阿力翻着卷了毛边的《千字文》,自己认完一个字再教给阿呈。横平竖直,他说,阿呈你这画的什么鬼。
那就不对,阿力。我们写的明明就一样。
应该这样。他捉过阿呈的右手,包在掌心,带他一笔一划写下:天地玄黄……
阿呈被他拢在怀里,像一团小小的火焰。他安静而庄重地被带着划字,但没写几个字就忍不住哈哈笑。阿力你吹的我脖颈好痒。又说:还是我的天字写的更好看,像要飞起来。
雷力在案情记录纸上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大名。他站起身,客气地与唐探长握手。修长的手指被他短暂地握在手心,旋即分开。
“等待探长的好消息。”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