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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黄的霞光覆盖了天地,使花满楼的小楼,和小楼里的人,犹如沉在酒杯底一般。这是傍晚,鲜花满楼,酒在杯中,兰花也在杯中。巴掌大的瓷杯。
三个月之前,陆小凤闯进小楼之时,衣襟里就兜着一捧土、一株兰花。他嗅起来像是刚刚在泥水里打过滚,不过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此花一向只生长在天山最险峻的峭壁之上,那山峰直插天际,可供攀爬的一面却几乎是竖直的,凝结着上百年的冰雪,因此这最珍贵的兰草,一向只在传说中。何况即使是找得到,也很难成活,即使活了,又未必肯开花……一切都在两可之间,于是,他们就打了一个赌。
现在正是三个月前约定好的时候。有陆小凤在的时候,这屋子里恐怕从没有这么寂静过。陆小凤已经连酒也忘了喝,而且屏住了他的呼吸,瞪大眼睛瞧着窗台上的瓷杯。名花真会如知己一般,应约开放么?
花满楼忽然微微一笑,道:
“怎样?”
其实,他本不必问。花开时的那最细微的声音,也瞒不过他的耳朵。何况整个房间已忽然被一阵奇异的幽香所笼罩,仿佛他们已置身于超脱人间的仙境之中。
陆小凤静静地望着那花朵绽放时的剪影,望了好久,才回过神来认输。他带着种非同寻常的决心,道:
“我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好,你问吧。”
三个月前分明是他自己说的:雪山巅上的兰花,究竟会不会在这温暖的地方开放?陆小凤说不会,因为他生性并不爱勉强别人,更不爱奢求一朵花的开放,花满楼说会,只是因为一人执黑,另有人就要执白。还因为他比陆小凤更了解一棵植物的生长。
谁输了,就要回答对方一个问题。陆小凤目光闪动,笑容中几多狡黠,谁知道他给花满楼准备了什么问题?然而此刻输的是自己,也怪不得旁人。现在是不是只好在心里暗暗地祈求花满楼放过他了?
幸好,花满楼的问题不像他准备好的那个那么促狭。他只是慢慢地、仿佛带有一种正笼罩着他们两人的那晚霞般的,最纯净的伤感,问:
“你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
在他开口之前陆小凤想了很多,唯独没有料到他会这么问。除了花满楼,根本就没有人会这么问。如果有一个机会可以问陆小凤一个问题,他的那些朋友们,不把他追问得下不来台、恨不得从窗口忽地飞出去才怪呢。
要是司空摘星在这里,大概要大呼小叫地说“可惜可惜!”,还会建议陆小凤把他满怀信心地开始这场赌局之前给花满楼准备的那个问题贡献出来参考一下。就连老实和尚,没准也有一点自己的意见。
花满楼没有这样做,没有想着开玩笑,怎么难为他,是不是因为这个无聊的问题,就是他所真正关心的事?他的语气虽然轻柔,但态度却很郑重,几乎带有一丝惆怅,一点伤感。
江湖上听过他们的传说的人,或许很难想象得到这种伤感。因为花满楼是花满楼,陆小凤是陆小凤;他们应该永远快乐,但世上没有永不落下的太阳,也没有永不归巢的鸟儿。陆小凤这只小鸟,就更是会时不时地打开花满楼的窗户,要么就三步迈过正常人要走十步,还要转一个转儿的阶梯;有时候,他甚至是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
陆小凤答得也很郑重。他瞧着窗台,最后一点点夕阳的余晖,已在冰雪一样洁白的花瓣上消逝,忽然感到分外的寂寞,像天地一样广大,如花瓣一样洁净的寂寞,一个真正了解了“美”的人所能感到的寂寞。这种寂寞,或许就是对花满楼语气中那不可捉摸的伤感的最好的回答,然而一切又都如此地难以言传。
他慢慢地说:
“我想要……自由、舒适的生活。”
花满楼笑了。任何人听到那个天南海北飞来飞去、一刻也闲不下来的陆小凤的愿望竟然是这么简单的东西,恐怕都免不了笑的。花满楼的笑是一种柔和的微笑。
“我们现在的生活岂非已经很自由、很舒适了?”
大家总觉得陆小凤是个懒人;他能躺着喝酒的时候,就绝不会坐着喝。更不会站着喝。他总觉得喝酒虽然让人高兴,但若要站着喝,就几乎是种惩罚了。世上还有什么事能比躺着喝酒更舒坦的了?而一个只要他想,就能随时倒下去,倒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喝酒的人,所期待的那种自由和舒适,又是什么样子的呢?
陆小凤说:
“还不是。”
花满楼静静地听着。陆小凤竟忽然用一种非常感慨的语气在说话,感慨得就像他已忽然变成了个老头子。自然,他们两个都免不了要变成老头子的。可是花满楼记忆中的陆小凤,永远只是一阵风,羽毛般拂过他的脸。他说:
“哎,你不懂!”
花满楼这次是真的笑了,为他那种老气横秋的语气。他道:
“我不懂的事的确很多。”
陆小凤说:
“快乐以后,就还想更快乐。现在的生活确实不错,但人总是想要更好的。比如说……”
“比如说?”
“比如说每天一醒来就可以喝到酒。”
每天醒来就能喝到酒,依然是个天真得过了头的愿望,花满楼本该笑的,他觉得陆小凤实在很孩子气。但他没有笑,只是说:
“大家总是想要得太多。”
“那又怎样?这世上的大部分人都得不到他们想要的生活——也许到死都得不到。于是他们就只好在这种想象中度过一生……但想象总是好的。”
花满楼说:
“梦想会变成贪欲,太多人因为这个理由毁掉了别人的生活。”
“幸好我想要的不多。最好没有麻烦找上来,过最普通、最清净的那种生活。”
但是陆小凤眼中的普通和清净,在常人眼中恐怕就已经相当之鸡飞狗跳了。花满楼又微笑道:
“这恐怕真的很难。”
默了半晌,陆小凤又问:
“那你呢?”
他竟也学着花满楼的语气说道:
“大多数人都想过这个问题吧?”
“想过。”花满楼承认。如果他没想过,又怎会问陆小凤这么一个问题?但他又说:
“我没有什么想要的。现在小楼的生活就很好。”
花满楼的愿望,确乎是诚恳的。后来过了许多许多年,他的生活还一直这样下去。或许老天也听到了他的愿望,并决定满足这样一个原本就已心满意足的人。于是时间的流逝,久到人力所不可胜数,久到小楼已成为一座废墟。那只天南海北到处跑来跑去的凤凰,不知飞去了哪里,他久已不再来了。但花满楼依然盼着,他忽然打开窗户,他忽然从屋顶跳下来,希望又不要把他的屋顶给撞破一个大洞。他甚至开始盼着他从门口好好地走进来,然后给他讲一讲,这段时间他的经历。
他还是会走到那张椅子上,伸直了两条长腿,一个懒腰,然后叼着酒杯和他说话。
花满楼弯下腰,轻轻地抚摸着一支草叶。那叶尖上带着露水,散发着清晨的芬芳。植物的生长或许是奇迹存在的最有力又最不起眼的证明,它从砖缝中深深地扎根,又自破碎的琉璃瓦中探出新芽来。
可是小楼上怎会有露水?可是小楼何时成了一片残垣断壁?砖石碎裂,窗棂粉碎,也许只剩屋梁还没有完全坍塌下来,但无论什么人见到这番景象,都会说——
“你——你是谁?”
花满楼还可以感知到这座山,这片土地,一草一木,以及在他身后站着的小小的人影。这种感知,和他过去所依靠的触觉和嗅觉并不相同,似乎他已与这片山林融为一体。
他当然也知道,不知何时,一个小孩子来到了废墟中间,站在那里,仰望着他。小孩子所看到的,是一个月光下的,孤单又寂寞地伸手去触碰草尖上的夜露的人。他努力地想要装作不害怕,但花满楼知道自己把他吓到了。花满楼笑了笑,又笑了笑。想起许多许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陆小凤,他是戴冠的年纪,举手投足却只像个大孩子。太久没见,他甚至有一秒钟怀疑过陆小凤是不是已经变成了个老头子。他没想到,陆小凤总能吓他一跳。那孩子努力地想要保持镇定,但又止不住地打抖,谁看见了夜晚的鬼魂都要这么发抖的。花满楼说:
“不要怕我。”他想了想又说:
“我是——是这里的山神。”
陆小凤还没有来的时候,花满楼一直盼着他来。现在他真的来了,又像一只鸟儿那样若无其事地飞来。而且变成这个样子,似乎是故意地要吓他一跳。但孩子的目光是完全无辜的,他听说花满楼不是鬼,就松了口气。
“既然是山神,那么你一定很厉害了?我可以许愿吗?”
陆小凤说。过去那么多年,终于可以再度看到他的双眼。陆小凤的眼睛比所有星星都明亮,也许他们过去几百年再见面,就是为了证明这一点。花满楼柔声道:
“可以。或许有什么我能做的。”
陆小凤把双手合十,在渐渐明亮起来的天地的光辉下,小声说:
“山神啊山神,保佑花满楼快些好起来吧。”
“花满楼?”
花满楼怔了一下。有一瞬间他以为陆小凤认出了他,但不是,陆小凤说:
“花满楼可不是一座开满鲜花的楼……花满楼是一个人。”
他认认真真地解释说:
“花满楼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希望他好起来。等他好起来了,我们就真的可以有一座开满鲜花的小楼。”
“陆小凤和花满楼是好朋友这件事我早就知道。”花满楼说,“因为……因为我是山神。”
小小的陆小凤,还只能仰着头望他,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长长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袖子;就在这一瞬间,花满楼看到了一切。或许是陆小凤的记忆。一个新的他自己,躺在床上。或者坐在小桌边,或者站在楼上。苍白而倔强,但永远是花满楼式的倔强,他想要逞强的时候永远不是抿起嘴角,而是露出微笑。
这对花满楼来说,还是非常陌生的体验。他根本早已想不起“自己”是什么样子了。虽然明明白白地知道那就是自己。那么,如今这个跨越了千百年的魂魄,又是什么呢?
陆小凤叽叽喳喳地对他说着花满楼。为了救他,家里的人几乎用尽了所有科学的和可笑的方法。算命的说,这孩子有魂魄流离在外,一天不找回丢失的魂魄,就一天不能痊愈。可是它究竟丢在哪儿了呢?
陆小凤说:
“我可以给你……”
花满楼问:
“你要给我什么?”
陆小凤说:
“什么都可以。我听说,山神……或者鬼怪,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有时候会和人做交易。所以,只要能让花满楼恢复健康,请你拿走吧!不管是什么东西。”
花满楼静静地凝望着他,陆小凤或许以为他在认真地打量自己身上有什么可以引起这位山神兴趣的东西,但这孩子很有勇气,他没有退缩,反而挺起了小小的胸膛。因为交易是他心甘情愿的。
花满楼看了他好一会儿,似乎确保自己已经把他看得不能再更仔细了,才弯下腰来,拉住了小孩儿的手。说:
“我想和你做的不是交易,而是约定。”
“什么约定?”
“你要……”花满楼慢慢地说:
“你要生活得自由而舒适。你要和花满楼做一辈子好朋友。”
陆小凤眼前一亮,笑了起来。
“我一定会和花满楼做一辈子好朋友!我们还会生活得自由而舒适……我们还会有开满鲜花的小楼。花满楼说……”
他又开始喋喋不休地讲起他最好的朋友了。那个朋友不在这里。在远处。
“对。”花满楼微微一笑。
大人们都说,陆小凤是连着花满楼的份一起双倍地活泼了。不过等他不知从哪里野回来以后,会把在外面的见闻讲给花满楼听。他会讲得很仔细,似乎想要把全部的记忆也都分享给只能待在屋子里的花满楼。
但有时候,他讲的故事实在太荒诞不经。荒郊野岭里的山神?没有香火的荒废了的庙宇?还有庙宇中的神灵答应了他的愿望……小小的花满楼坐在床沿上,静静地、认真地听着陆小凤讲故事。但是在内心深处,他怀疑这只是陆小凤编出来让他高兴的。陆小凤兴致勃勃地说:
“……所以你一定会好起来的!世上虽然可能会有说了不算的神仙,但我今天见到的这个一定会信守诺言。”
花满楼也点头表示同意,然而,两人此时的年纪虽然小,却已经很了解对方了,陆小凤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其实不信。他并没有试着和花满楼争论,反而摆出一副得意洋洋状,好像在说“等着吧!”。花满楼是会等的,如果他还有时间的话。
结果,他一等就又等了好久,等到了十年之后,两个人都平安地长大了。家里的大人都变成了老人,每当谈起花满楼奇迹般的康复,都觉得不可思议。这奇迹该归功于谁呢?其实也拼命想活下来的花满楼自己、现代医学,还是运气?
只有陆小凤一个人,好像觉得应该感谢那虚无缥缈的山神。随着年龄的增长,那神灵故事的余晖也渐渐消退,他已不再对花满楼提起遇到山神的遭遇。然而时隔多年再一次回到故乡,他的第一件事依然是去拜谒记忆中的破庙,第二件事依然是向花满楼讲述自己的见闻。
花满楼问:
“难道那庙已不在了?”
陆小凤说:
“还在。但比干脆不再了还难以认出来。”
陆小凤本以为那庙会比记忆中更破上一些,毕竟时间的力量是多么可怕。他甚至做好准备只能见到一片荒山,甚至近乎聊斋里的鬼故事的场景:以为是庙宇的地方,其实却是一片荒坟……之类之类的。
但恰恰相反,在他记忆中的那个地方,如今已成为了辉煌的建筑群,鳞次栉比的飞檐,三进的院落,满满当当的香油坛底沉着祈福用的金钱。香火鼎盛的庙宇四处都充满了铜臭气。但那个暗淡的清晨,留在陆小凤记忆中的味道绝非如此。那似曾相识的,神色柔和、语调也柔和的山神,嗅起来就像一阵风,一片草叶。
是不是如今那风已远去,那草叶上的露珠也已蒸发了?
花满楼合上书本,告诉他,那座庙宇是前几年本地的达官贵人衣锦还乡时修的,唯一的用处大概就只有炫耀自己的财富和功绩。这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不管到了什么时候,财神都是世上最受欢迎的神祗之一。而在那铜钱叮当落袋、迫切的、浮躁的、焦灼的祈求发达的诵经声中,没有能容得下一个少年纯真愿望的地方。他是那么笃信这个幻想,以至于十年后还念念不忘地想要重温。
“可是,不是在这儿,又是在哪儿呢?”
花满楼笑了,靠近他,点了点他的心口。
“你呀,不会是做梦了吧?”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