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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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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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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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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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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8

【中美】Your mercy

Summary:

这时他终于抬起了头。那双美丽的眼睛注视着我,其中有欣喜,有无奈,却唯独少了恐惧。他眨着眼睛笑了。
“还有,中国,你真是个大蠢货。”

Work Text:

美利坚,美国的国家化身,是个cake。所有人都知道。
这当然听起来很怪异,我知道。毕竟自从上个世纪开始,美利坚这个名字总和霸主、秩序、征服等象征强势力量的词汇挂钩。一个这样的存在当然应当是Fork,或者,用一个我不太喜欢的比喻来说,鱼肉他人的刀俎。
很遗憾,事实就是这么具有反差而有幽默感。
很早以前我就和其他短暂成为Fork的同类谈起过美利坚:在广州十三行和英国喝茶的时候他说起自己这个前殖民地的甜蜜口感,我跟着周恩来一起去莫斯科学习的时候苏联不经意间提过他曾在一场近身缠斗中喝下过美利坚的血液、那是他在雪原漫长的冷苦外尝到的第一丝滚烫琼浆,刚建交的时候法国以几乎炫耀的口吻提到当年美国寻求他帮助自己独立时切下了大腿内侧的一块肉作为投名状、法兰西令宫廷厨师用烹煮鳕鱼的方式烹饪、并最终评价它的味道好过品质最上乘的鱼类。
当时我完全无法理解他们的感慨。毕竟,作为共和国的化身,排除掉传承记忆,我实际也不过算是孔子老先生说的“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年纪,属实没有这群动则百岁起步同类们的丰富经验。更别提Fork这种人设看着就相当血腥恐怖感觉下一秒就会被帽子叔叔敲门请去喝茶。当年我觉得同僚们的回忆主要反映了一种资产阶级原始积累的血腥和对殖民地的残酷压榨、以及冷战思维下恨不得对方头破血流的极其违背人道主义和全球化的糟糕霸权主义精神,并严肃批评了一下此行为。
直到不知从何时开始,一切味觉也从我的世界消失了。
真正意识到这件事是在我还在纽约联合国总部打工当高级牛马的时候,我照例回到出租公寓给自己炒了点晚饭吃,结果吃着吃着越来越渴。我以为是自己盐放多了结果尝了下感觉口味正好甚至有些淡了,只好跑去厨房倒点水喝。结果刚巧不巧公寓楼清洗水箱停水了,我平时没有买点矿泉水在家里囤的习惯,方圆百米内又一家便利店都没有,于是我只好遗憾咬牙忍痛叫了个奶茶外卖。
没想到比7美元奶茶本体+3美元包装费+5美元商家小费+5美元运输费+5美元骑手小费更令我痛心的是敲开我门的快递员。我一边等外卖一边思考昂贵的劳动力和无产阶级收入之间的关系,在过了长到我的热奶茶绝对已经完全变成奶茶冰激凌的时间后门铃终于响起,我去开门。
刚打开门,一股极其香甜的味道直冲面门,像一记重拳一样把我打得晕头转向不知天地为何物。
该怎么描述这种味道呢?
佛跳墙大伙都听说过吧。就佛跳墙里用的那个汤,正常来说是花了整整三天时间熬的加了猪蹄、鸡爪、龙骨、鲍鱼、海参、带子等等十八种食材制作而成的浓汤,这道菜取这个名字就因为它香到佛都要翻过墙来吃,而我现在闻到的味道已经让我看到耶稣基督和马克思和孔子一起挂在墙上向我招手了。
这股味道就像是你正坐在你自己的婚礼现场、手挽佳人、面前的国宴厨师为你端上这道菜时揭开盖子,这种时候你会闻到的那种混合了感官盛宴和精神幸福的味道。然后我就想起之前看国内有位作家写的文章,说人类在感官被极端触动的时候根本说不出高大上的文邹邹的描写,只会像条狗一样直着脑子喊卧槽。
我当时就是这个状态。打开门。说了句卧槽。然后差点手滑把门甩上。
幸好外卖员眼疾手快一脚卡在门上把门直接拉开,配上一句“HEY BRO你的珍珠奶茶无糖加大量珍珠不要了吗?”
而我倒退三步捂着鼻子,心里还是满是卧槽卧槽,这时有两个问题争夺我的嘴巴使用权。一个是,美利坚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像个三流本子里的女主角一样带着他阳光灿烂的傻脸跑到我家门口给我送奶茶,我一定是熬大夜玩三角洲玩出幻觉来了。另一个是,这股香味到底从何而来,难道是美利坚新搞的什么神经武器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实在是心肠歹毒其心可诛毕竟光是闻到这股味道我就想立马飞回国吃家乡菜而不是呆在这里吃该死的白人饭了。相比这股香味,我刚才精心制作的蛋炒饭红烧肉简直像英国菜一样自惭形秽。
这两个问题一直打架最终导致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而美国小伙极其热情也极其没有边界感地乐呵呵问我能不能进来玩。
我用尽最后一丝人类社会的理智回答了一句“行”,然后他就高高兴兴大摇大摆地跑进来。不仅没脱鞋还直接掏出我花了25刀买的冷冻热奶茶大喝一口并锐评其难喝且寡淡无味。我想说“谁问你了?我就说谁问你了?”,但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像最逊的炫压抑高中生一样直愣愣地盯着他看,毕竟他简直是个人形自走佛跳墙制造机,一颗出现在我家里的美食核弹。
他显然被我的眼神看得有点毛骨悚然,于是开始解释说他喝的也不多也就大概喝掉了5美元的量吧。看我还是不说话,他开始用那种“美国人第一次拜访日本同事前必须要自查东亚社交手册”的Ins骗人小视频自查起来,并在两分钟后大呼对不起对不起并滚到门口去脱鞋。我万万没想到他光脚穿运动鞋。我寻思现在纽约不是正在下雪吗?但不怕冷的美国哥们就这么光脚在我冰凉的大理石地上走来走去,我也就这么不受控制地盯着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动来动去。
然后电光火石之间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就像最恶臭的吧友一样盯着人家的脚看,这实在太尴尬了所以我必须说点什么,但是坐在这个巨型佛跳墙旁边让我根本无法专注思考,我都想自己是不是该换上疫情时那套衣服再戴个防毒面具才来挑战。
我突然回过神的时候,美利坚伸手抓住了我的右手。
他的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担忧何惊讶的表情。
“呃,那个,你还好吗,中国?”他用一种清澈见底的声音问我,“你看起来快晕过去了。低血糖还是乳糖不耐受?”
我想说“别再带着你对亚洲人的刻板印象攻击我了”,但我开口只能说出:
“兄弟,你好香。”
美利坚眨眨眼睛。四十年前我们决定建交的时候,他言之凿凿地向我发誓他要学中文。他总共坚持了半个小时零四十秒,然后就因为分不清书、数、树、鼠而放弃。美国人就是这样,他开放但不多、具有同理心但实在有限,最终总是放弃学其他国家的语言而强迫所有人学英文,并心安理得地用国际通用语言把这种强迫包装成“向世界发出你的声音!”。但现在我必须感谢他是个傲慢的坏洋人,因为他完全没听懂我在说什么梦话。
他只是非常有礼貌也非常冷静地问了一句“抱歉?”,仿佛我才是那个抽嗨了不知天地为何物的人。
我用力挣脱他的手,后退一步,摸索到柜子前,掏出口罩,戴上。虽然口罩的防护力实在有限,但现在我终于可以正常思考了。
“我最近感冒了,脑子不太清醒。”我迅速扯了个谎,“如果刚才表现很奇怪的话,对不起。”
“喔……”他半信半疑地盯着我瞧,“你刚才看起来简直像刚长征回来看到一道满汉全席一样。”他看上去对自己的中国文化储备很满意,并得意洋洋地期待我就坡下驴夸他两句,但我实在精疲力尽没那个心思育儿,只能虚弱地点点头跟他说“其实那个时候我也没这么饿。”
“好吧,好吧,反正我就是那个意思,你懂的。”他短促地笑了下。那双眼睛蓝得令人头晕目眩。“为了防止你可能的疑问,这两天我打算给纽约市长提交一份底层劳动力保护法案落实情况报告书,所以正在绝赞打工中!我找了曼哈顿下城区的一家奶茶店兼职干外卖员的活,结果刚好送到你家来,你说这命运是不是很神奇?”
我点头点头。“那你理论上来说不是正在上班吗?”
“呃。”目移。“反正我也是来短暂体验的,不接单也算是给其他正常生活的人更多机会嘛!”
“你这社会调查做得像贵族学校学生纸上谈兵想象底层灵活就业现状一样。”
“不不不,我已经认认真真干了四天了,今天是周五,该休息了。”说完他真的趴下了,懒洋洋打个哈欠说自己累了。
我憋着气走过去抢救了自己可怜的奶茶,决定回去继续吃我大概已经完全凉透的饭。
刚入口我就彻底意识到了不对。
在刚才那股异香的冲击下,一切都显得索然无味。但我口中的任何事物都彻底缺少了应有的味道,这依然不容忽视,毕竟这简直像是我突然得了重感冒一样。这也解释了我把自己吃口渴的原因,大概率是我因为味觉丧失而不自觉放了过量的盐。
这时我想起了之前其他几位同僚和我说过的Fork体验,上网冲浪一番发现各种现象基本大差不差。这下我眼前一黑宣告彻底完蛋,转头看一眼赖在客厅里的小混蛋更头疼了。

好消息是,我和美利坚的官方关系比苏联好太多了。
坏消息,我们的关系再好也到不了欧洲人的水平。至少私人关系和政治关系很难。
之前有段时间人类们在讨论中美夫妻论的时候我还笑话过这个观点。我寻思美利坚这种长得一看就是个阳光明媚活力四射的gay已经没可能和我当夫妻了不然这简直不是一句礼崩乐坏概括得了的事,虽然那段时间国内网上主要是在讨论我们俩到底谁是妻子。我认真思索了一下感觉自己这种专精经济的角色设计更适合当妻子,只是问题是我个人对于做0全无兴趣甚至有点反胃。不过我很快就用贸易顺差=把商品全部输入美国的逻辑安慰了自己,转头一看,美国小伙正津津有味地欣赏社会主义大棒和无辜美国小jk的本子,一下把我创飞出去了,于是后来这话题也不再提了,我们还是继续当虚情假意的好伙伴。
好家伙,现在他的两个党轮换其实也就是激进地反我和保守地反我的区别罢了,一看我曾经试图发展的盟友基本自顾不暇我就头疼。寻思一下不能成天和动物朋友做生意,转头一看,欧美俩老客户早就抱着贸易保守主义跑了。就这段时间我操心得头发都要多掉几根,而就在这紧要关头,命运还添乱似的给我上了一层被敌方boss诱惑的buff,试图让我对着美国小伙喊“为了帝皇!”。
但我的个体感受对于家国大事而言还是太过于微不足道了,所以我在那天打发走了美国小伙后就决定每天戴着加厚N95口罩上下班,坚定做会场里最坚定的传染病防治者。不得不说N95还是很强大的,只要美利坚不离我太近,我基本什么味道都闻不到。
但问题就出在这个充分条件假言判断上。
美利坚根本不懂什么叫保持社交距离。
这不是说他是那种热情过头的社交恐怖分子——他确实是,不然也不会建交第一天就拉着我跑遍他所有朋友的房子挨个敲门介绍我了——但他一直都十分在乎社交距离和隐私空间。但那是对关系一般的同事。显然在他的认知里,我们五个共事了几十年已经算是朋友中的挚友,更别提这其中大部分都和他关系匪浅,所以他完全忘记了应有的距离而像一条快乐的金毛一样四处乱蹭。
一般来说他不会主动来蹭我和俄罗斯,再怎么说我们之间尴尬的外交关系摆着呢,但他明显对我热情许多,毕竟论经济联系我们俩都是彼此无可替代的合作伙伴,所以他还是偶尔回来邀请我一起吃个饭一起看个电影之类。每到这时候我就快速憋气、一秒钟闪现到俄罗斯身边,然后拽着工具人挡箭牌迅速溜走,留下一句“哈哈我们有约啦”。
我故技重施第五次的时候,俄罗斯认真地问我是不是有病。他不爱开玩笑,所以我知道他是真的在关心我是不是出了什么精神问题。这时我想起他哥苏联之前说的那番恐怖的茹毛饮血Fork传说,心想他这个记忆传承者肯定有办法给我支招、而且我们的Fork都发生在敌对时期显然可以参考,于是我就老老实实地跟俄国小伙说了这事。
俄罗斯认认真真地思考了五秒钟,然后一本正经地回答我:
“你只要把他吃掉就好了。”
“这说的是人话吗。”我说。
“是真的。Fork只要把造成吸引的Cake吃完就可以解决问题了,或者简单点说,吃掉心脏就可以。”
我沉默了三秒,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想了半天最后像绝望的败犬一样问他:“这是唯一的方法吗?”
“大概是的。”俄罗斯冷酷地打破了我的最后一丝侥幸心理。

我就这么怀着马上要吃掉同伴的痛苦之心熬了三天。主要是,美国小伙的私人性格真的不错,我们的私人关系也不像国家关系一样差劲、甚至可以称得上算是朋友。然后就在一个这么健康的职场轻喜剧里突然出现了食人情节,简直诡异到我要开始怀疑这职场是不是出现在非洲原始部落。
而且我始终想不出该怎么跟美利坚开口说这件事。我总不能走过去然后和他说“嗨哥们拜托你一件事,能让我吃了你的心脏吗?”
这东西的诡异程度简直和吃掉你的胰脏那个小说的名字比肩。
我给自己安排了每天5%的时间用于思考解决方案,所以我经常会在会议太无聊时走神开始想这件事。当我在想着美利坚的心脏的时候,我也就不自觉地看向他本人。一开始美利坚还会快活地给我点点头打个招呼,到后来我的目光越来越露骨而他也就越来越疑惑地开始躲避我的注视。
会期即将结束的时候我实在憋不住了,如果现在不解决,等我们回到办公室办公,在其他人位于近距离观测点的情况下,想要开口就更加困难。
于是我抽了张便签写下“会议结束后留一下,我有话想和你说”,便招手让工作人员替我传了纸条。
他接到来自我的信息后有点诧异,但还是打开了纸条。他盯着字看了两秒,如果是我的错觉那么他的脸似乎变得有点粉,然后看向我冲我点了点头,唇角带着一个有些颤抖的虚弱笑容。

会议结束后我没有动,拒绝了其他人和我一起离开的邀请而留在原地。
美利坚身边也有许多同僚。但他看起来心不在焉,只是简单糊弄了几句便打发他们走了。等到最后一个同僚离开后,会场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然后他起身走向我。
那股疯狂的香味再次席卷而来。这似乎是他的血液里散发出的味道,随着心跳加快,这股味道也更加浓烈,连我的口罩都难以抵挡。
他拉开一旁的椅子坐下,看起来很犹豫。
“嗯……”是他率先开的口。这一直是他的习惯。“很久了,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在会场里这么坐在一起说话了。”
“是啊。”我闭气。
“你是……有什么想说的吗?……我不知道我们在政治上还有什么可聊的,毕竟我说了也不算,而且我的总统也不会听我的。”他故作轻松地笑了下,“我只能依然和你重复之前说过的,那就是,请相信我。没准下一次大选就会恢复正常,我继续维护全球秩序、而你们继续信任我、和我一起前进……”
我想说你知道这不可能、而且你说话简直像21世纪初那帮搞颜色革命搞得自己都信了的民主党老疯子,虽然我知道他确实真心相信这一点,而这就是我们决裂的一部分原因。我们永远不可能再相互理解了。
看着他那双蓝得清澈见底的眼睛让我想起很多,想起我曾经对他的不屑一顾,想起我上个世纪对他的向往与热烈的爱,想起他曾经对我的帮助,想起这个世纪以来我们越发靠近的位置和与之相反的关系,想起近些年来领导人们谈话时我们相对无言的那么多日子。我们亲密无间的曾经也算不上无话不谈,不过是一个霸主对一个新国家的政治赌注,但在私人领域,这却像是一场跨越了文化和地域的爱——即使美利坚对谁都这样。真正让我不同的,反而是我们反目为仇的现在,是我们的关系由施舍的爱转变为平等的恨的那一刻。有的时候我躺在床上翻阅着曾经的记忆,却发现我漫长的过往全部由自己向外施舍的爱和怜悯铸就,一时无言而笑。过去的我擅长俯视别人,衰弱之后又只能仰视,若说平视,也不过是最近的事。要这么看,美利坚对于我的意义的确过于深刻而特殊了。
我叹了口气。这股甜蜜的香味落在舌尖都有些发苦。
然后我伸出手。
他看起来很疑惑,但还是缓慢地把自己的手搭了上来。
我轻轻握住他,然后缓慢用力,把控着程度,确定这无法让他轻易脱离而又不会令他不适。
他依然用混合着好奇与戒备的眼神看着我。
“怎么了?”他轻声说,声音有些沙哑。
“我……”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能停顿一下,然后放空大脑任由情商推着我继续说。“我怀疑我近日来得了病。”
“嗯……?你需要医生吗,我可以帮你。”
我用力抓住那只手,再也无法掩饰自己苍白的脸色。但我坐直了身体,用自己最专注、最不加掩饰的目光注视他,直到那片蓝色的海湾不受控制地泛起涟漪。
“这正是为什么我需要你。”

从办公楼走到酒店去只要五分钟,而美利坚一直一言不发地盯着一旁。
我知道他的政治手段相当成熟且毒辣,但这不妨碍他本人是按文明计算我们中最年轻的一个。这不仅剥夺了他在纽约州喝酒的权力,还让他的情绪清晰地反映在了脸上:他的脸颊自从被我注视的那一刻开始就变成了一种不太明显的粉色。他抿着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从何开口,只能维持着一副纠结的样子被我拉着走。
我知道他的理性肯定正跟他说这一切的发展完全不对、他应该立刻拒绝我并回去工作、多写点反对我的新政策,但我很清楚他外貌年龄的这个青少年时期最擅长的便是用勇气把感性包装成理性纳入决策体系。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会摆出一副又不甘情愿又从善如流的矛盾样子。
我一路拉着他坐上电梯走进房间,他进门之后就像自动寻路机器人一样直接坐到了床上。我相当君子地拉开桌边椅子坐下,决定在这个私人空间与他和盘托出。

“你是说,我是你的Cake。”美利坚确认了一遍。他脸颊上的粉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们都很熟悉的麻木而冷漠的苍白。“你在这段时间里被确认成了Fork,而你需要吃掉我的心脏才能恢复正常。”
“是这样。”我说,“但还请不要误会,这并不是我邀请你来这里的主要原因——”
美利坚不听人说话的坏毛病又发作了。他直接打断了我,并且不再给我插话的机会。
“你知道我自从出生开始就一直是Cake了吗?只是每次我吸引的对象不一样。”他垂下眼睛,发出低哑的笑声。“因为我是无主地、黄金乡,资源丰富得仿佛上帝最宠爱的孩子,而且远离混乱不堪的欧亚大陆,成为一个避难者、狂人、梦想家和边缘人的理想家园。”他动手脱去西装外套,开始解开衬衫的扣子。露出的肌肤长时间不见日光,呈现出一种几近透明的白色。他的身体丰腴而健康,像一场美满的丰收。
“所有人都想征服我,拥有我。人们不断地前来,在这里建立更多的殖民地,分割我的血肉用于生产和投资。”他突然抬起头来,蓝眼睛像一颗明亮却冰冷的蓝宝石,泛着一圈满含杀意的冷光,“但他们从来没成功过。完全相反,他们最终都成为了我的一部分。”
他已经把上衣完全褪去,现在开始着手解开皮带。
“总有人嘲笑我年轻,认为我没有自己的文化,不,全然相反,我的文化、我的灵魂,便是从这些试图征服我的失败者和试图逃入我的怀抱的疯人中诞生的。这片土地没有原住民,我的头颅是英国留下的,我的样貌是法国一手设计的,我的血管来源于勤劳的华工与爱尔兰移民,而我的大脑来自上个世纪那些全世界最聪明的德国移民。是每年向我走来的330万移民构成了我。他们怀抱着最纯粹的追求美好的希望饮下我的血液,再献上他们的血肉铺成我向上的台阶。等价交换,十分公平。”他站起身,已然一丝不挂。他赤裸的脚踩过地毯,他向我走来,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最浓烈的香味,令人的理智溶解。
他在我面前单膝跪下。他全身赤裸而我衣着整齐,像一幅最讽刺的对比画。
“现在轮到你了,我的挑战者。”我从来不知道他会用这种声音说话。这不是平时那种过度开朗的快乐语气,也不是工作时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平静语气,它饱含感情却实则无情,满含诱惑却暗藏杀机。他的语气温柔得不可思议,每一个略带沙哑的尾音都足以挑动任何人的心弦。我能注意到他额角的冷汗,他知道他正面对什么,正把自己像一道主菜一样献给自己最大的对手,并且把一切都押在我个人的道德水准上。我注意到他的瞳孔微微缩小,我从他的挑衅里嗅到恐惧的气味,而这便是最好的助推。
但他依然在这里,面对着我再也难以压抑的将他拆吞入腹的眼神,即使难以压抑生理性的恐惧依然满含挑衅,像全世界最疯狂的赌徒一般以自己的身体为筹码。毕竟他是美利坚,而风险赌注是他的拿手好戏。他愿意为此继续加注,直到停止下注的那一天到来。
他用那双眼睛注视着我,那些蓝色沉淀下来,几乎落成黑色。
“我们最近的关系很不好……而且以后也不会再好起来了,直到我们中的一个大势已去的那一天。而今天,这个上帝赐予的机会便是一次交锋。”他向我伸出手,指尖落在我的脸颊上,轻柔地抚摸。“为什么不来试试呢?顺应自己的生理冲动,吃了我,喝下我的血,咬碎我的心脏……就像其他人曾经做的那样。”
我张嘴呼吸,用最快的速度吸了口气,补充长时间憋气留下的氧债。然后我迅速脱掉西装外套,几乎是一把甩了下来。
美利坚用一种习以为常的眼神注视着我的动作。
直到我先给自己来了一拳,砸在脸上把自己打醒,随后直接把外套披在了他身上。
他终于愣住了。
在我们踏入房间之后,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的情感流露:他微微瞪大眼睛,无声地发出疑问,看起来对这一切事件的走向极其不解。
这下他看起来总算像个活人了。
“你不听人话的毛病还是改不了。”我飞快地说,尽量减少吸入空气的次数。“从一开始我就想和你说,这不是主要原因。我对征服你没有任何兴趣,若是产生吃掉你的欲望那也不过是这个身份所迫。”
我把他拽起来,十分好心地帮他拉好了衣服,让他自己把扣子扣好。我几乎打算把裤子脱下来给他穿了,毕竟全身赤裸的光天化日之下像什么样子。但我实在憋不住了,只能先扔给他一条毛毯然后狂奔进厕所,掀开所有的窗、把换气开到最大,然后趴在窗口拼命呼吸新鲜空气。刚才真的差点把我憋昏过去。

我缓了好一会,直到那股疯狂的饥饿感与进食欲望彻底消失。我操有的时候我真觉得我的道德水准太高了点,可谓绝世忍人,不然也不会在一个人跪在我面前喊操我操我的时候唯一做的事就是在心里喊我操我操了。
我像个半死不活的游魂一样飘出去,然后就看到美利坚披着我的衣服抱着我扔给他的毛毯窝在沙发上若有所思。在纽约夜晚紫黑色的天空下,映照着窗外的霓虹灯光,他简直像个忧郁的诗人。
“你好点了吗?”我问,毕竟他刚才的状态真的很难分辨是不是Cake的应激反应。
“呃,不该是我问你吗?”他无精打采地回答。
这下他看起来正常多了。
“不好,你身上实在太香了,光是闻着它我连今年的年夜饭都吃不下去。”我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同样无精打采地回答。
“所以你最终还是要吃了我来解决问题的。”
“是。这也是我定这个房间的原因。”我叹了口气,“现在是行动前的解释阶段。我必须要告诉你,我这些行为全部都是迫不得已。我不在乎你是什么无主地,也根本不打算征服你或者变成你的一部分,从一开始就没这么想过。你之前是我伟大的领路人,现在是我强大的对手,同时你也是我平等的朋友,就这么简单。”我换了个姿势注视着他的脸,可惜他垂着头基本什么都看不见。“如果可以合作就不要敌对,如果可以平等就不要压迫,这算是我多年来的经验之谈。”我拧开桌上的水给自己灌了一口。“至于现在这个情况,我也是在请求你,能不能帮助我解决一下这个倒霉的生理问题。作为回报,我支付全部的房费和未来所有的医疗费。如果你愿意,那我们开始。不愿意,那我直接开门走人。”
美利坚沉默了好一会,久到我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或者晕过去了。我正打算去检查一下他的状态呢,他终于开口了。
“还要加上住在这里时的餐食费用,再给我买份医疗保险。”他轻声说。
“好,还要什么?”
这时他终于抬起了头。那双美丽的眼睛注视着我,其中有欣喜,有无奈,却唯独少了恐惧。他眨着眼睛笑了。
“还有,中国,你真是个大蠢货。”

一切都说明清楚之后,我先给前台打电话要了一份晚餐。美利坚大少爷在旁边挑三拣四地选食材选了半天,在我终于失去耐心决定直接把他踢去厨房时他终于选好了,我们也花了一个多小时一边聊天一边享受了一顿完美的晚餐。
他甚至要了两瓶葡萄酒,记在我的名下。遗憾的是我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只能坐在旁边看他大快朵颐,并且盯着他裸露在外的皮肤饥肠辘辘。和他近距离接触的时间越长,这种饥饿感就越明显,我很确定如果今晚不解决问题,明天我一觉醒来估计就会发现自己在睡梦里把他啃成一堆老北京鸭架子。
终于等他吃饱喝足之后我们算是进入今天的正式流程,他先进浴室洗了半天的澡,然后轮到我,我们再各自把头发吹干。等这套看起来非常像约炮的程序走完之后,他穿着浴袍爬到床上一躺,像个去掉壳就能吃的大生蚝一样摊在那里,举着手机开始用一种十分焦灼的状态狂刷ins,用指甲把屏幕敲得啪啪响。
我爬过去躺在他身边研究他到底在看什么,结果发现他也只是反复重复着看小猫视频罢了。在很耐心地等了他3分20秒后我感觉自己又要冲到厕所去呼吸新鲜空气了,于是我忍不住问他什么时候才能好。
他轻轻抿了下嘴唇,然后小声地问我:
“你们亚洲人连这种事情都需要征求意见吗?那未免也太重视consent了。”
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唇角又挂上平时那副自信满满的笑容,随后抬手把手机一扔,整个人撑起来转身,直接低下头来吻我。我从善如流地张开双臂抱住他,把我的晚餐拽向自己的方向。

那种甜蜜的气味直冲鼻腔,令人晕头转向。我差一点就直接把他的嘴唇咬下来吃掉。从他生理性的一抖来看,我估计是狠狠咬了他一口。然后我就把舌头往他嘴里塞,毫不客气地掠夺他口腔里的空气。那是纯粹的精神享受,比久旱逢甘霖更痛快,连我这种一直在床上走温柔路线的好人都忍不住翻过身把他摔在枕头里,随后全身压下去更用力地索取。
他小心翼翼地抓着我的衣领,却从不闭上眼睛,只是用一种懵懂而模糊的目光凝视着我。我喜欢这种专注的眼神,这会给我一种他独属于我的错觉。尽管我知道他不属于我,也不属于任何人,正是那种纯粹的自由在当初吸引了我们。
我轻轻抚摸了一下他的脸颊,甚至还动手捏了捏。还没褪去的少年感残留在这具年轻的躯体上,但逐渐硬朗的骨骼轮廓又踏入成年人的定义。他徘徊在少年与男人之间的灰色地带,像一朵含苞欲放的花,或者一个滞留在旅途当中而再也难以到达目的地的流浪者。
我突然意识到他把舌尖抵在了我的齿缝间。这个动作的意味相当明显,我差一点就一口咬下去了。但最后我还是死命地抓着自己的最后一丝理智用眼神问他,可以吗?而他也用眼睛回答我,你在他妈的磨蹭什么?
于是我还是咬了,咬破他的舌尖,在那块柔软而有力的血肉上留下一个撕开的破口。鲜血便从里面喷涌而出,我下意识地去吮吸。它的味道堪比琼浆,比夏天的冰酸梅汤、冬天的热糖水、山里孩子喝到的第一口蜜雪冰城、高中生父母探望时带来的奶茶、偷偷点外卖买的水果茶——更美味,好过恋人的眼泪,好过战友的笑容,好过高考名次全市前0.1%,好过衣锦还乡,好过冰释前嫌,好过母子平安,好过父母长寿,好过万世和平。等我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用一种无比野蛮的手法把他强行按在了那里,结束了那个吻,转向他脆弱的颈动脉。他躺在那里毫无动静,甚至在察觉到我的动作时侧过头为我亮出那条跳动着的血管。它在我的视野里颤动,与对方猛烈的心跳同频。他用那双闪烁着生理性泪光的蓝色眼睛望着我,那目光里不含一丝敌对,只有最为纯粹的欢迎。我现在知道为什么理论上Fork只要吃掉Cake的心脏,但我的大部分同僚最后都会把他整个人吃干抹净(字面意思)了。啜饮他血液带来的快感远超过进食与性爱本身。
我低下头,眷恋地舔了舔那根血管。与此同时,他整个人猛烈地颤抖了一下,用力咬紧牙关,竭尽全力压制着反击我的冲动,而是气喘吁吁地强迫自己留在原地。冷汗眨眼间沁了出来,混合在他血液芬芳的香气里。这种幸福感几乎使我落泪了,但我也只是继续舔着那根代表着生命的血管,想象着它破开后血液会如何喷射而出,我可以尽情享用直到它干涸的那一刻到来。我闭上眼睛任由自己幻想,另一只手搭上他柔软的发顶,抚摸那些金丝般的头发。我感受到他剧烈的颤抖和喘息,他的头发几乎完全被疼痛和恐慌逼出的冷汗浸湿。被我抚摸时,他发出了一声近乎绝望的叹息。
这时我突然想起,美利坚从来不喜欢弄伤自己。他偏爱精准快速的战斗方法或者绝对的火力压制,这意味着他可以全身而退。想到这里我最后舔了下那根血管,随后把自己撑了起来。
他用一种迷茫的眼神望着我。他从不闭上眼睛。
“咬破动脉的话你的血可以喷三米高。”我带着干哑的嗓子挣扎着解释,甚至挤出一个看起来特别勉强的笑容。“明天会把客房服务吓死过去,然后我就要被大使骂啦……”我摸摸他的头发,正对上他复杂的目光。“所以我们还是直接开始正片更好,这样更快、你也不会很痛。”
我逃也似地坐起身去餐桌上取我那套完全没动过的餐具。给它们消毒的时候,我听到美利坚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
“为什么?”
“因为你看起来……”我纠结了一下用词,“很不喜欢这样。如果你痛苦,我也无法在事后原谅自己的。”
他没再说话了。我回头检查他的状态时,只看到他把自己完全埋进了被子里。

我拿着提前买好的手术刀回到床上,展开一块防水布盖住了床单。他慢悠悠地爬起来,站在一边等着我做完这一切,脸颊上甚至还被被单压出的一块印子。
“我以为我们会先做一会之类的。”他盯着我的动作说。
“噢,我还是更希望能先解决眼前的大麻烦,不然我不敢保证脑子不清楚的时候会做什么。”
“不用担心。”他从鼻子里挤出一声轻笑,“你伤不到我的。”
“我知道,我也相信你。但以防万一,我还是遵从刚才的交易,先完成迫在眉睫的事。”我温和地回答他,咽下去了那个关于他是否会真正反抗的疑问。
“好吧好吧——”他跑到一边去捡些冷掉的餐食吃,我跟他说可以等做完之后再叫一份给他补充体力,他十分轻蔑地表示自己不需要。我也就不说啥了。
等我把防水布铺好了刀叉筷子都准备好了我才叫他回来。真正喝了些他的血后,Cake对我的致命吸引已经减退了些,至少我不用在和他同处一室时动不动跑去窗边了。
他像条快乐的金毛一样飞扑过来砸在了床上,看起来已经完全找回了自己的节奏,又开始自信满满地从容应对了。我挪到他身边去,用刀尖在他的胸前大致比划了一下。
他睁着眼睛看着我的动作。我发现他不喜欢在床上闭眼,总是期望自己可以一直注视并保持对一切的控制。
“你确定不要我先捅死你再继续吗?”我严谨地再次确认。“这种等级的疼痛已经远超人类所能忍受的范围了。”
“没事。”他冲我亮出一个毫无畏惧的笑容。“我不喜欢失去意识。”
“好吧。那,我要开始咯?”我温柔地询问他。
“你能不能别问了。你就像拔牙前一定要给患者描述每个步骤的恶毒牙医一样。”
“我只是想让你有点心理准备。”
“那你应该给我准备点麻药。”
“我没有,这是管控药物。你的总统甚至把芬太尼禁了。”
“这是个全面禁毒的国家该说的话吗?”
他深吸一口气,像鸽子一样鼓起胸膛,然后挪动着他的左手,紧紧抓住了我的胳膊。
“换个地方。”我告诉他,“不然我不好用力。你要不抓着我的脚吧。”
“这什么啊,也太怪了,拍在电影里也没人会看的。”我不觉得我的建议有这么荒唐,但他确实笑了起来。嘲笑归嘲笑,他还是抓住了我的小腿,并且告诉我他疼的时候可能会不小心把它折断。我说好的我会做好心理准备的。
但等真正开始的时候,美利坚就不说话也不笑了。我的刀尖轻轻用力深入他的皮肉,而他就以一种严肃的科研目光注视着我的手法。我干脆给他塞了个枕头垫高他的头。
刀尖逐渐深入,血液的香味再次飘散开来。那种疯狂的饥饿感又一次开始吞噬我的精神。我想起之前法兰西故作高深地说性爱的征服欲时常会令人关联起将对方吞吃入腹的饥饿感,当时我嗤之以鼻但现在算是真正理解他了。他的血液在被划破的皮肤旁凝结成一颗颗血珠,在我眼中与石榴无异。
我憋着气继续动手,虽然我此生最多的医疗经验都来源于上个世纪的战争,而军医的手法通常是相当残暴的。我能感觉到美利坚用力抓着我,像只磨爪子的猫一样用力又收力,带来一阵阵间断的痛感。他的另一只手则毫不掩饰地死死攥住防水布,直到几乎把它扯下来为止。
我已经没有心力去说话了,把全部脑力都放在切割工作和保持理智上。他的恢复能力极其强悍,稍微停顿一会便会让他的血肉愈合,我只能一鼓作气快速深入。
他因为全身紧绷而颤抖着,血液越流越多直到沾满了我的手。我抽空去瞥他一眼时发现他依然死死盯着前胸的伤口,只是目光已经有些涣散。我实在不忍心面对他这副孩子似的表情,只能快速溜走继续干自己的活。
“我要砸断你的肋骨了。”我说。
微弱的抖动已经变成了剧烈颤抖,他整张脸毫无血色,冷汗甚至在防水布上蓄起了小小的水潭。我望着那双毫无焦点的蓝眼睛,看着他反复折磨自己的嘴唇以压抑痛苦的呼声,快速眨着眼睛压回喷涌而出的泪水。他大口地呼吸,我透过肋骨的缝隙瞥见那快速跳动的血红色心脏。
这一刻,我想,就算他是我最大的对手,就算他是这个世界上最糟糕的恶人,我也不能再看着他挣扎下去了。
“美利坚。”我喊他。他没有任何反应。
然后我俯下身去吻他,尝到他口腔里弥漫的血液的甜香。他木然地接受这一切,任由我舔过他舌头上与嘴唇上数不胜数的细小伤口。
“抱歉。”我与他额头相抵,轻声告诉他。“我必须要违背这个诺言了。”
随后我伸手到床下摸索他的裤子,从里面翻出他的那把随身手枪,确认了消音器正常,然后直起身子拉开一段距离,瞄准了他的眉心。
他茫然地看着我,然后我再次道歉。
开枪。
他的眉间被破开一个精准的血洞。颤抖和挣扎几乎一瞬间停止了,他立刻浑身瘫软地倒了下来,我扶着他的头让他躺好,检查了一下伤口大致预估了复苏时长,随后把手枪扔到一边加快速度。

一颗心脏。
我之前听过很多同伴谈起过美利坚。他们喝多了,坐在一起打赌说,这家伙的心脏是不是黑色的?我笑一笑说怎么可能?然后他们就醉醺醺地和我讲些我们这很流行的美国笑话。我们在一起大笑,不久后就忘了这个笑话。
我把这颗猩红色的器官从胸腔里取出来时,强烈的进食冲动让我低下头去。把嘴唇贴上去的感觉十分特别,像是一场不再有任何隔阂的亲吻。他的心脏依然带着余温,却早已不再跳动。我轻轻舔了口其上的血浆,最先感受到的却是反胃。
我作为Fork的生理冲动依然迫使我大口地将它吞噬,但我作为一个正常人类的理智却诉说着反胃。我不去看美利坚那张失去了生命活力的脸,他现在像是一具被遗弃的塑料人偶。不应该是这样,他应当永远是那副活力满满的模样,用自我意识过剩的傲慢和少年人特有的冲动拽着我们一起向前。而不是躺在这里,作为我私人的收藏品和晚宴食材而蒙尘。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如此感性,也许是我人类的那部分正试着阻止我。
我再次看了看手上这颗心脏。它看起来与正常人类的无异,象征着生命,却没有任何特殊性。当我们为了各种世俗欲望争得头破血流时,维系我们生命的也不过是一颗毫无差别的血肉器官。
我用餐刀切开它,把它送到嘴边。
浓烈的血腥味是甜蜜的琼浆,柔软的组织是世间佳肴。我咀嚼着它,几乎让我眼含热泪、双手颤抖。它远比我们接吻时尝到的血液更为鲜美,鲜过鱼汤、香过佛跳墙、甜过麦芽糖,我相信一定会有人愿意为了如此味觉享受放弃自己的生命——但当时那种疯狂的快感却没有再出现。我的身体发冷,感性为美食欢呼,理性却冷眼望着。他毫无生机的躯体就这么躺在我旁边,自愈能力竭尽全力为他重新造出一个维系生命的器官。短时间内他不会再醒来了,他会一直保持着这个死气沉沉的状态,直到心脏的功能基本恢复、大脑的枪伤完全愈合。
这一刻,我突然觉得很无聊。
美食配美人,自古来不少文人墨客都追求着如此真理。如果品尝时没有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在一旁喋喋不休,或是一双满含欲望的眼睛忠实地凝视,那么我独自一人又有什么乐趣?我又回到了千年来长久的无聊与孤独之中,稳坐君位但高不胜寒,无人交心而成天在庞大的宫殿中消磨无趣的时光。我可以得到世间一切美食、或是天下最美丽的姑娘,如果我愿意,甚至有时也能得到最富庶的土地。但是这一切有何意义?不再有挑战,不再有危机感,不再有对未来的计划,不再需要任何人的合作,也无需在意任何人的观点,直到我在日复一日的盛世幻梦中彻底麻痹。等戏台坍塌荣光散尽,我们最后剩下的也不过是一颗与任何人无异的血肉心脏。
我咽下最后一口,Fork的诅咒潮水般褪去。我开始感受到冷,那甜美的幻像迅速破碎消散。只有浓重的、冰冷的腥味萦绕在一个寂静的空间里,他的血肉不再有任何特殊之处,散发出任何一个曾在战场之人都由衷畏惧的死亡气息。我捂住嘴,强忍胃部的痉挛,却意识到自己也满脸满嘴都是他的血液。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检查了伤口的恢复程度,然后像游魂一样飘出去清洗自己。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洗干净全身上下的血液,让那种黏腻的幻觉彻底离我而去。然后我又像行尸走肉一样飘出去开始收拾,卷起防水布塞进箱子里带走销毁,洗干净刀叉重新摆放整齐,开窗通风散掉这股浓烈到让人想吐的血腥味,把我们俩沾满血渍的衣服扔进浴缸里撒上清洁剂手洗干净,然后在气味差不多散尽后打电话让侍者把衣服拿去清洗烘干。做这些事时我难以思考任何事,只有那曾经的美味佳肴沉重地压着我的喉咙,在我的每一次呼吸里都带来死亡与空寂的气息。
清理干净一切后我坐到不久前美利坚抱着毛毯发呆的那张沙发上,但现在轮到了我发呆。我说的“发呆”指的是没有任何思考的状态,像是我在清朝时因为和前朝的关系而被送进偏僻宫殿软禁起来、两百年都只有一盏油灯和一支毛笔时的那种状态。我当时差不多是在没有任何刺激的囚禁环境里耗尽了一切作为人的理智,用道教的话来说就是快成仙了,直到英吉利那家伙跟着马嘎尔尼访华的时候冒冒失失地冲进了我的宫殿。现代社会算是挽救了我摇摇欲坠的精神状态,给了我麻木之外的第二次生命。在我没意识到的时候,美国小伙也是这样。他是一个挑战者,一个努力的目标,一个尽力避免的坏榜样,把我从千年时光的空虚与冷漠里拔了出来,重新把目光落回土地、落回人民、落回他这个“该死的资本主义坏家伙”上。不知不觉间,我又像是一个与国家年龄一样的年轻人了,对未来充满挑战欲望、每年写奋斗目标,希望着有一天能够超越他,然后,令发达的生产力为所有人类带来幸福,所谓国治而后天下平。
这么看,他对我而言的价值远比国家层面的理解更为重要。他不仅是我最大的买家和客户兼最大的敌人,更是把我个人的精神从虚无主义拉向存在主义的重要推力之一。不知何时我已经习惯了他聒噪而自信过头的欢快声音,习惯在每天的会场上和他扯皮废话,习惯了下班后的每一场电影、每一次晚饭——习惯了他的存在。这不是Fork的诅咒那种强烈的病态吸引,而是一种更持久也更稳定的、来源于时间与精神的存在感。
这时我感到自己的手指被轻轻捏住。
美利坚用那双漂亮的眼睛望着我,贫血下他的脸色苍白得不正常。但他的呼吸和心跳已经恢复如初,此时正像个久病之人一般踉踉跄跄地爬到我身边。
“嘿,中国。”他对我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你一个人在这里发什么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