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早春,海城气温忽高忽低,海大步行道上,学生们穿搭不一,上至羽绒服下至衬衫短袖,跨越四季,有不幸生病的,边走路边张大嘴巴打喷嚏。
江心白正套着薄款羽绒服快走,冷不丁被飞沫袭击,嫌恶地往一旁走了几步,紧紧捂住口鼻。
出来太急忘了戴口罩,以往江心白在这种流感高发期出门都是全副武装。不仅会提前看好天气穿最合适的衣服,戴着一个口罩兜里还会装一个,他不能生病,不能花钱来看病,也不能耽误兼职。
他的兼职不少,有时中午晚上在食堂打饭,周末有固定家教。家教时薪很高,上学期靠周末家教不但续了房租,还换了新手机,李梓晗也因此拥有了江心白换下的旧手机,开心了很久。
大一下学期开学,原来的学生家长不想再让女儿跟随男老师学习,把他辞退了,江心白才找好新的家教,约定这周六下午去试课,就在今天一早被抽中参加某个著名企业的春招宣讲会。
大一学生都是软柿子,尤其是江心白这种需要评奖评优,拿助学金和奖学金的,翘又翘不得,找个代听,俩小时五十块,江心白心疼,最后臭着一张脸和倒霉舍友一起来了学术报告厅。
花花绿绿的易拉宝从前门摆到后门,各种字体的“生生集团”占据版面,几个大四的揣着简历,认真拍摄上面的信息。江心白和舍友绕过他们,先去第一排签到,接着径直走向最后一排,打算过会儿就直接溜掉。
俩人刚落屁股,过来俩穿着正装和颜悦色的学姐,说先往前坐。江心白和舍友对视一眼,无声地往前挪了两排。
宣讲宣讲,宣了也不一定招,为了把报告厅坐满还拉大一的来凑数,一群搞形式主义的傻逼。
舍友打开游戏,江心白看了看前后的门神,在手机上和家长商量推迟试讲的时间。
过了会儿,报告厅差不多都坐满了,有人在维持纪律,厅内安静了两三分钟,江心白一心低头等家长回复,听到喧哗声,便抬头随着众人目光看过去。
眼镜该换了,看不清人脸,只能看到个轮廓,个头不矮,浑身一闪一闪的,晃眼睛。江心白又低下头,家长回了一句“同学你稍等下,我等会儿回复你”,他就忘了赶紧溜走,眼睛盯着屏幕,焦急地等待。
这个家教开的时薪比之前还高,他很怕有人比他先试课,抢走这个绝佳的兼职。
主持人洪亮的声音响彻报告厅,内容大致是给大家介绍分公司的总经理,他负责什么领域,取得什么成就,宣讲会成了公司领导的马屁会。
傻逼。
江心白继续等消息,人困乏了,耳边的声音也越来越虚。
“江心白。”
舍友凑过来,肩膀抵着他的肩膀,小声问他:“我一学长在一食堂二楼奶茶店兼职,明后天他有事,你去不去?一个钟头十八,管午饭。”
“再看吧,我要能面上这个家教就不去了。”
“嗯,行。”
舍友也困了,江心白肩膀宽厚,靠着很舒服,他就没坐回去,江心白不喜欢别人这么贴着自己,可毕竟是朝夕相处的舍友,人也才提了帮自己介绍兼职的事,他不好强硬地让人起开,就只稍微躲了下,舍友没反应,江心白就随他了。
手机震动两下,江心白赶紧拿起来看:抱歉江同学,刚才来了一个试课的女同学,孩子很满意,你不用来了。
江心白心情降到冰点。
“喂。”江心白动动肩膀,想跟舍友说明天可以去奶茶店的事,还没来得及说,余光瞥见后排有个男人正托着下巴,神经兮兮地盯着他,脖子上领子上都一闪一闪的。那男人跟他对上眼神,眯起眼睛笑了。
哪来的神经病。
江心白的话被打断,忘了说奶茶店的事,舍友打了个哈欠,趴到桌子上看手机,江继续刷兼职群。
不一会儿,自己的脖子突然被一只手摸了一把。
他腾地转过身,怒视身后那神经病,压低声音质问:“你摸我干什么!”
神经病眯起眼睛,嘴角上扬,比了个ok的手势,大拇指和食指之间捏着江心白劣质羽绒服里钻出来的鸭绒。
“有毛毛。”这神经病很无辜,很轻浮地冲江心白噘起嘴。
江心白本就烦躁,翻了个白眼,坐正不再理会他,那人竟然又伸手碰他后脖颈。
“还有呢。”这语气似乎自己做了什么好事一样。
宣讲会到了播放宣传片的环节,前面在发放限量宣传册,凭册子可以直接进入二面,舍友上前替自己别校的表哥领册子,江心白趁乱从后门溜之大吉,走出报告厅,在路边呼吸了几口新鲜的空气。
刚自由没几秒,那个轻浮的声音又飘过来,声音的主人也跟上来,靠他很近,完全不是社交距离,他晃一下手臂就会碰到这人西装的袖子。
“我刚刚看到你手机,你要找兼职吗?要不要来我公司实习?”
“刚刚有人介绍过我了,你听到了吧?我是杨广生,生生集团的那个生。”
这是头一回,江心白听到别人介绍自己说的是“我是”,而不是“我叫”。资本主义的恶臭令他眉头皱得更深,酝酿拒绝的话。虽然他还没大二,但也知道这些大公司招实习生发的工资只是聊胜于无,觉得一张盖了红章的实习证明就能打发年轻人的辛勤劳动。他不要纸,他要钱。
“我给你开实习证明,工资按照正式工,工作日没事儿的时候去实习,周末可以去我朋友家教小孩儿,初一的男孩儿,很懂事,一小时三百,怎么样?”
偏偏这神经病就打算给他钱。
这个杨广生靠江心白很近,近到江被浸在这陌生人的香水味儿里,不难闻,但他本能觉得这很危险。
危险是未知的,利益是确定的,江心白需要工作,需要钱,于是在纠结不到一秒后果断同意。
“行,谢谢杨总,我叫江心白。方便的话您可以现在把家长的联系方式给我,实习的话,目前我只有周三没课,还达不到实习时长的要求,有机会的话希望暑假可以到贵公司实习。”
杨广生直接调出了自己的微信二维码,江心白不怎么关注网上的八卦,刚开会也没看清台上的人脸,现在一个生生集团太子爷自然地把自己私人微信二维码展示给他,江心白怀疑这是一场诈骗,一场专门针对他设计的杀猪盘。
不过猪身上还有肉,他一无所有,因此毫不畏惧,面无表情地添加了该嫌疑人联系方式。
“谢谢杨总。”江心白随口道谢。
杨广生手拍拍他的肩膀,捏了捏,又往下滑,往下滑,再滑就要握住他的手腕,手掌,江心白唰地抽出自己的胳膊,在大街上被一个男人摸来摸去实在别扭,江心白脸有点红,说话也带了点儿结巴:“杨总,没,没什么事我先走了,有什么工作安排您随时联系我。”
“好啊,宝……江同学。”
杨广生没有丝毫尴尬的样子,反而十分满足,满面春光:“你要回宿舍吧?正好我车停在那边了,一起过去吧。”
“哦,好。”
江心白和这个杨广生肩并肩从学术报告厅往宿舍区走,周六,校园人不多,两人肩并肩走在步行道上,街道两边的早樱已经盛放,风一过,卷着花瓣四处飘散。
江心白紧了紧衣服,瞥见穿着薄款西装的杨广生满面春风,感受不到冷意似的,和他对上目光,还回以一个很腻人的微笑。
感知不到气温,随便抓一个人送工作,把车停在离报告厅两三公里外的男生宿舍外,他可能真的精神有点问题。
杨广生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下了诊断书,还哼着歌跟在江心白身侧,呼吸的早春寒气里都裹着蜜,他特意放慢步子,让江心白比自己靠前半步,好更完整地看着19岁的江心白。
是怎么突然回到29岁了呢,杨广生也不理解,好像前一天晚上还在卢宁公寓等着小白回家,第二天醒来就在江城的家里,脸变年轻了,日历上显示2019年2月15日。闭上眼睛睡了一觉,醒来依旧如此,如果说是梦到了29岁后的人生,那梦也太漫长太真实,杨调查了“梦”里出现过的人,尤其是江心白,都能一一对应,他更加相信是自己幸运又科幻地变年轻了。
天选游戏公司刚刚起步,事务繁杂,杨广生脱不开身,先找了私家侦探拍了一些小白的近照聊慰思念,又找了海城那边的医生给老杨约了全身体检,尤其强调了要进行阿兹海默症的早期筛查。公司刚完成初级阶段的准备工作,他就马不停蹄来了海城。
还在上学的小白,长相是带着青涩的帅气,冷着脸好可爱,脸颊被风刮得有点发红,好可怜,想亲亲,想抱抱,想……
更有颜色的想法被杨广生驱散,在这样的场景中遇见这样的小白,这是绝无仅有的体验,他不想起承转做。
教学区和宿舍区之间有过街天桥,过了天桥再走一百多米就是江心白的宿舍楼,杨广生上午特意把车停在了楼下。
杨走到天桥中间,停下不走了,眺望着远方。
“杨总,怎么了?”
杨总回:“休息两分钟,欣赏一下景色。”
这人是真的奇怪。
一个大老板,什么花没看过,非戳在这儿看大马路上的花,奇怪的癖好。
应该不止两分钟,大概过去了三分钟,这两个人像两个傻子一样站着,一个说看花但是看着看着身体转向另一个,很瘆人地笑,另一个满头雾水如芒刺背。
“走吧。”这条路太短,杨广生觉得可惜。
走到楼下,江心白转身,说到了,杨总再见,杨总慢走。
杨广生叹了口气,还没来得及说再见,一个长头发女孩儿从宿舍楼前的亭子下面走过来,给江心白递过一个饭盒,江心白自然地收下,说谢谢,女孩儿耳朵泛红,咬着嘴唇,欲言又止。
江心白看着没走的女孩儿,没走的杨广生,觉得很奇怪。
饭送到了怎么还不走,到停车位了怎么还不走。
女孩儿过于羞涩,江心白身侧的男人又十分没有眼力见儿地不肯给自己和心仪对象留下独处时间,自己只能先离开,以待时机。
“江同学,你在谈恋爱吗?和刚才那个同学。”
江心白不明所以地看过去,杨广生表情依旧戏谑,只是眼里那种轻浮的笑意少了很多,看着有点认真和严肃。
怎么突然跳到这个话题,大公司招实习生还关心感情状态?那应该是单身最好吧,如果是在谈恋爱,那么毕业后有可能跟着对方去其他城市发展,是不稳定的。
要么单身,要么有一个极为稳定的在本地的对象,他觉得自己没必要为了一个不确定能否转正的实习工作捏造一个本地对象,于是选择诚实。
“没有,杨总,我是单身,目前没有对象,也没有这个心思,就算谈的话也不影响工作。”
他觉得最后一句话有点像免责声明,有点多余,但说都说了,也没必要再修改。
杨广生脸色平静下来,轻佻感又浮上来,拐着音调地发出“噢”的声音。
“那还是不要收女孩子的爱心便当了,人家会伤心的。”
江心白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什么伤不伤心的,又不是不给她钱。
“听到了吗,不要收了,江心白。”
相处了十几二十分钟,江心白第一次听到这个奇奇怪怪的杨总叫自己的名字,在这样莫名的质问和要求下,他心里竟然燃起一簇小火苗,没来由地暖着心脏。
什么啊,乱七八糟的。
“我弟弟喜欢她的饭我才收的,我给她钱了。”莫名地,他为自己解释了一句。
杨广生又笑起来:“作为你的老板和中介,我可以给你餐补。”
“谢谢杨总。”
下一句应该是“您路上小心”,但杨广生没有要走的意思,钉在宿舍楼前,不说话,江心白张了张嘴,杨广生又抢先开口:“就只是说谢谢吗?没什么表示吗,没有一个充满感激的拥抱吗?”
江心白张大嘴巴,眼睛也同时睁大,在黑框眼镜后面,显得呆滞滑稽,像一只戴着眼镜的考拉。
杨广生笑出声,拍拍他的手臂,没有暧昧地往下滑,很快就拿开了。
“回见,小白。”
小……白?
江心白愈发疑惑地看着这个人缓慢离开的背影,如果自己的两个爸一个妈真的有在天之灵的话,这大概是亡者显灵送他的大礼,稳定高薪的家教工作,别人很难拿到的大公司实习,副作用是一个神戳戳的杨总。
他继续恭敬地目送杨广生,前面樱花树上被风吹落的花瓣掉在他肩头,好像被什么卡住,很坚固,他迈着大步子快走两步追上,小声叫了句杨总,把花瓣从肩头摘下来。
“花瓣卡在这个链子上了。”
杨挑眉:“谢谢江同学,为了表示感谢,这个送你。”
杨广生把手移到链子上,动作像要取下链子。
江心白愣了。这么大方的吗?不能收的吧,这看上去就很贵啊,而且好像和西装是连着的,拆下来不就坏了吗?这上面是钻石吧,天,爹妈显灵也太彻底了吧。
面前的人把手从肩上虚晃一枪,给他比了个心。
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