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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沃之前没见过海,自然也没有乘船旅行的经历。他只在港口待了一天,就跟着急匆匆地上了船。一天也足够他看太阳在海面落下升起,水天交融,从墨青变成金红。前所未见的壮丽景象令他麻木的心微微波动,很快又回归原状。登船的人里有从奥斯塔加来的,一幅希望被摧毁的灰心丧气的表情。卡沃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和他有着相同的脸,他很快不想这个问题。
霍克家共有三人一狗上船,无人从晕船的厄运中幸免于难。整日上吐下泻,比尸体还不愿动弹。多亏艾芙琳奔前忙后,为他们送上宝贵的清水和药物。卡沃年轻健壮,很快恢复元气,谢过艾芙琳后自觉照顾起卢卡。可怜的战獒上船前被船长百般刁难,彻底掏空霍克家的钱袋。上船后天天缩在船舱角落,偶尔从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咽。船上物资稀少,卡沃也不知道怎么治疗犬类晕船,就在天气好的时候带着卢卡上甲板吹风,竟然真让战獒精神逐渐好转。母亲摸着卢卡的头,不停夸它好狗狗,霍克躺在一边,惨白的脸上也露出笑容。
霍克家的长女始终没能战胜晕眩,卡沃看她狼狈的样子,莫名的柔情涌上心头。他想:如果贝珊妮还在……
贝珊妮死后,他第一次想起自己的双胞胎。尸体埋葬匆忙,在母亲腹中分享生命的两人被死亡轻易分离。暗裔来势汹汹,席卷费罗登全境指日可待,霍克家的逃亡之旅从奥斯塔加开始,离开费罗登只算个开头。就算真有一天,卡沃回到故土,又该如何寻找自己的半身?
过去恍如隔世,未来在尽头等待,卡沃只能回忆。
逃难的消息是卡沃带回来的。比起恐慌和焦急,他心中更有不知所措的茫然。洛根袖手旁观,国王战死,军队一败涂地,事情为何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接连发生?他到家时霍克什么都没说,立刻要母亲和贝珊妮收拾行李。
他宣布要去参军时霍克也是这副表现。贝珊妮与他争吵,晃动他的肩膀仿佛要把他的脑子甩出来,他们第一次面对分离。母亲又想叹气,又为他感到自豪,卡沃从她的表情中看出这点,挺起胸膛迎接贝珊妮的质问。而霍克,埋头于土豆、肉和奶油浓汤的霍克只勉强抬头问了一句:“你要带上卢卡吗?”
战獒正趴在餐厅门口享用晚餐,听到自己的名字立刻抬起头,耳朵期待地抖动。
“不。”卡沃几乎是下意识地说道。
餐桌上瞬间安静下来,卡沃本以为母亲会有什么想说,但她只是做出和贝珊妮一样的动作:把头转向霍克。卡沃高扬的心情瞬间中断,躁动的心带着点奇怪的心虚:“我是去奥斯塔加,和凯恩国王并肩作战!”他强调,“暗裔集结的地方离我们很近,我必须去。卢卡留下来……保护你们。”
“父亲的剑在书房,至少带上那个。”霍克垂头摆弄刀叉:“这里没人参加过战争,之后我会尽可能帮你准备,现在,先让我们共同享用妈妈精心准备的晚餐吧。”
深夜霍克又来找他。
他以为是贝珊妮。她学了火球术后就拿这个当秘密讯号,左右绕三圈,意思是老地方集合。贝珊妮想与他和好?离别对那时的他是迫近的黑夜,恐惧埋伏在未知里,同样预兆新生活降临。他没想好怎么对贝珊妮说自己要去奥斯塔加,干脆一并告知,她也为这个生气。
雾气在林中弥漫,卡沃拨开枝叶,露水沾湿他的衣服。已经很晚了,贝珊妮从没在这种时间叫他出来,他想着如何安抚她。
“怎么是你?”
霍克手指微动,火球像卢卡的玩具般在空中弹跳:“来和你说些话,我想单独谈谈会更好。”
他自觉往前走,霍克留在原地,他奇怪地看着她:“你不是有话要说?”
父亲在世时会定期与卡沃谈心,因此每当父亲远行,他心里总有几分庆幸。贝珊妮好奇他和父亲谈些什么,没什么,全是些家长里短的小事,卡沃想,他只能以这种方式和我亲近,因为我和你们都不一样。
霍克跟在他身后,月光朦胧,他们静静走了一段路。虫鸣代替心声,在树丛里此起彼伏。
“战争结束后,你还会回来吗?”霍克问,卡沃被她说中心思,有些别扭,声音也小了:“应该不会那么快就结束,之后我想去外面看看。”
“妈妈会想你的。”
霍克理解他的心,霍克也呵护他的心。就像此刻,她只说母亲。卡沃没回话,加快脚步想离开她。离开霍克,他才能找回卡沃。
事实证明,科克沃是个能让人轻易堕落的地方。霍克如鱼得水,卡沃重新做回“那个霍克的弟弟”,像个愚蠢的累赘。他参加战争,逃离家乡,失去最亲密的人,一切回到原点。不全是坏事,他认识新朋友,当然,这些朋友也是霍克的朋友。
卡沃不会对霍克承认,但他不适应这座新城市。曾经他以为费罗登的法环在山谷里,如今出门绕两圈就能见到三个法师、两个圣殿骑士和库纳利人。这群人是麻烦的代言词,而麻烦是这个家庭最不需要的东西。
霍克偏爱搅混水。她以为自己是安卓斯蒂再世?这边帮奴隶,那边救法师,同恶魔与龙会面,全然不顾一家人还挤在下城区的破旧小屋,不管谁上门,一脚就能踹飞整张门板。霍克几岁?反正比他大。用得着他提醒?她根本不听。哈哈!真是新奇的经历。
“你为什么不去塔文特?”卡沃怒气冲冲地问:“去当未来的领主大人!困在这种地方怎么配得上你?”
“我不会离开的,弟弟。”玛丽安·霍克与他同色的眼里流露出悲伤:“我保证。”
我要离开,卡沃想,我去当圣殿骑士,我曾经和三个法师生活在一起,肯定很擅长这个。他名字的意义和他的人生有什么关联?圣殿骑士也不全是会冲入家门把你的父亲和姐妹绑走的坏蛋。比起别人,他最先知道如何保护法师,这不是成为一个好圣殿骑士的资质吗?到时我们就当彼此不存在,科克沃这么大,还有非得和讨厌的人天天见面的道理?
卡沃手持长剑,身披铠甲,仿佛重回奥斯塔加,和国王一同保卫故土、对抗暗裔,又似乎没那样激荡人心,他还做着佣兵的活计,在大街小巷间穿行,追寻可能的目标。是谁?他跑着跑着,突然跳向天空,坠落在地下某个阴暗房间的岔路前,左边的道路光辉明亮,墙上火把摇曳着海水般的蓝光,右边的道路通往更深的地底,血与硫磺的气息令人作呕。
不管走那条路,尽头都不一定有他想要的东西,卡沃意识到,我为什么在这里?又该往何处去?犹豫不决间,他的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霍克!他转身问道,你不是去塔文特了吗?
卡沃,霍克的脸从黑暗中浮现——只有她的脸,她的眼睛——闪闪发亮,我想见你和母亲,好不容易来到这里。来吧,到我的身边来,让我们完成珍惜的重逢!
说完这句话,霍克的下巴裂开,整张脸扭曲变形。一道闪电穿过卡沃的全身,他突然想起:他是个圣殿骑士,逃出法环的霍克是恶魔。恶魔披着霍克的皮囊行走在世上,他要将其驱逐,消灭这具肉体。他要亲手杀死他的亲人。霍克不会再存在于他的前方,他的身后,还有他的身边。和贝珊妮一样,她将永远住在他小小的心里,然后慢慢膨胀,把卡沃的心撑到碎裂。
“玛丽安,”他哭了,或者流血了:“姐姐。”
然后,就像是谁对他发了慈悲,卡沃从梦中醒来。他转头向帘子看去,姐弟二人同住的房间,只在晚上睡觉时用一层薄布分隔彼此。玛丽安在他左手边,睡在房间里侧。如果发生什么,卡沃能第一时间从房门出去,他很满意这个位置。他屏住呼吸,玛丽安轻缓的吐气声像海浪,一波波拍上他的耳畔。如果月光照在屋里,卡沃就能看见她映在白布上的影子,但这个狭小的房间没有窗户,为了安全他们也不点蜡烛。黑夜与梦境孕育魔鬼,卡沃摸索着柜子上的火柴,他心烦意乱,试了几次总算点燃。一团小小的火焰,就算贴着人的眼睛,也照不亮整张面孔。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盯着明黄色的火芯,眼睛酸涩,仿佛要流泪。火柴烧到他的手指,疼痛让卡沃挣脱梦的蝉蜕。
他轻手轻脚下床,破旧的木板嘎吱作响。卡沃全身僵直,窃贼接受审判般等待玛丽安的反应,他的姐姐发出轻柔而含糊的哼声,敲打胸膛的心脏悬停,一切重新归于平静。卡沃绕过布帘,全身发热,恶魔附身的传闻在他脑内闪过,现在这份恐惧对他有更真实的意味。
他伸出手,羞耻在梦醒后涌上心头。如果玛丽安·霍克醒来……难道他要像个做噩梦的孩子,向玛丽安哭诉?
如果玛丽安·霍克再也醒不过来……
梦在此刻完全从他身上褪去了。他划亮火柴,手指慢慢移动,描摹玛丽安的五官,无疑是鲜活的,美丽的,卡沃从小到大陪伴在这张脸的主人身边,这怎么会改变呢?他安下心,回到自己那半边领域。
在天亮之前被人忘掉的梦是真是假?他醒来时,这个问题也自然地从心中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