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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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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晃起袖子走出孤儿院,几只白鸽惊起,掠飞三五页报纸,帝国大厦闪闪发光,纽约上空日头正亮。米哈伊尔又开始抒发他那排比的革命英雄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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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试着像亚洲人那样蹲下来,最后还是跌坐在地上。米哈伊尔哈哈笑着,在他爽朗的笑声里,我狼狈地给两个孩子分别一个吻,然后被他们扶着站起。

“我发誓我不是克格勃。”米哈伊尔的俄语口音很重,“你确定还要用歌斐木、知更鸟、星期日,这样代号一样的名字糊弄我?老兄,我们共患难这么多年了,我不明白你在坚持什么。”

“上帝啊。”我无奈地摇头,“我绝不敢有任何欺瞒。”除非那个人是纳粹。不过,如果是被俘虏的德国兵向我告解,我仍会像亲密无间的老朋友那般对他坦诚。

这个名字叫拉格沃克·夏尔·米哈伊尔的蓝头发老得都褪色的苏联老兵,听出了我的话外之意。他吮着嘴,像个婴儿,转向玩耍的知更鸟和星期日。一对可怜的兄妹。我曾承诺在战争结束后抚养他们长大。

“噢,神父。”他是无神论者,取笑我时,总喜欢用“神父”来称呼歌斐木这个迂腐的老头(那就是我),“你可不老实。”

我重重地咳嗽,又一次羡慕米哈伊尔那仿佛永远年轻的身体素质。我空空的袖管随胸腔起伏,和一个真正的老残废没有区别。

“咳,咳。”我干脆跪下来,和孩子们平视。那两双大大的眼睛瞧着我,满是担忧。我知道我现在的样子和当初在断壁残垣里抱住他们的随军牧师完全不一样了。“抱歉,咳,我是独身、残疾,他们不会通过我的收养申请。孩子们,很对不起。”

“但您是光荣的退伍军人、在教区受欢迎的牧师,不是吗?您是我们的恩人,我们很想报答您……”年长的哥哥先说话了。星期日,这个聪明早熟的孩子,和知更鸟一样信仰我们的主。教他知识时,我常能感受他身上那熟悉的近乎偏执的鸿鹄之志:教世间太平,地上再无刀兵。

“歌斐木先生,我一直把您当做亲人,我不想像失去妈妈那样失去您……”知更鸟把话说得直白,很容易就击中一个老人脆弱的心脏。米哈伊尔,我真羡慕你哟。

再怎么说,二战结束了。美国兵和俄国兵迟早也要各回各家,从盟军变成阶级敌人。他们以后的日子,与我和米哈伊尔都是截然不同、无法预测的。换句话说,我不愿让我的经历和判断影响到他们的选择。

所以我说:“好吧。小鸟们,那么我这个现任教堂顾问就是你们要拯救的第一个人啦。”

星期日说得不错,在教区和退伍军人协会的支持下,还有《美国军人权利法案》,我完全有可能收养这对兄妹。我晃起空袖管走出孤儿院,几只白鸽惊起,掠飞三五页报纸,帝国大厦闪闪发光,纽约上空日头正亮。米哈伊尔又开始抒发那排比的革命英雄诗歌:“真好,我就知道正义必然战胜邪恶,光明必然驱逐黑暗,我们必然胜利。”接着,他突然问:“歌斐木,你举手枪点人那次,心里怎么想的?”

我回忆一会,只记得那是一个极度紧张的时刻,其他的都不真切了。“没什么想法。”

“真的?说实话,您有点恐怖。那狠劲,快赶上我大哥哈努努和我兄弟铁尔南了,大伙私下都在传您这名不见经传的老头原来是个暴力牧师,从十字军东征那会活到现在的。”

“呃。我必须指出,这不可能。”

他挑眉:“就算你有上帝赐福?”

我久久沉默。

“哈哈,神父,看来你还是不够虔诚啊!你们的主,应该是万能的啊?”

他说得没错。从军这几年,所见景象,时常敲打我内心的信仰。那时,我和星期日一样,心怀大志。然后是接二连三的噩耗。遗孤的眼神,平民的愤怒,眼泪,炮弹的闪光,发狂的大叫,被踩碎的安非他命,颤抖的手,灼烧的火焰,发红的眼珠,散落的念珠,灰暗的浓烟,眼泪,血,眼泪,血,血,血……一齐向我们涌过来。

我想他也看到了我脑里浮现的惨象。我俩无言地走在欢闹的时代广场,米哈伊尔突然问:“如果你的两只手突然回来了,你最先会用它们做什么?”

我没想到他会问这种梦想家的问题。“我会摸孩子们的头。你呢,米哈伊尔?如果杜鲁门和斯大林握手言和,咱们不再是阶级敌人,你会来纽约找我么?”

“我会用手杖光明正大地戳你仅剩的两条好腿。”他风趣地说。

“随时恭候。”

歌斐木对着幽灵哈哈大笑。在这爽朗的笑声里,米哈伊尔也对着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