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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森特跨出轿车,踏在枯脆的落叶上。森林是灰褐色的,天空白得像隧道尽头的亮光。他深吸一口气,清晨潮湿的雾充满了肺部。他从后备箱里拿出猎枪,远处传来鹰悠扬的的鸣叫。这是一支贝内利超新星,意大利顶级工艺,花纹流畅,金属冷得像冰,冻疼了他的手指。比起原厂相对收敛的修长枪管,文森特为这次狩猎专门进行的改造更显粗野,他仔细端详枪身,检查保险和弹匣,确定一切无碍。他从未如此信心十足。哼鸣几乎是不自觉地从胸腔发出,他的心情就是有这么愉快。
你死定了。他说,在宾夕法尼亚凛冽的冷空气里,在一个太阳冉冉升起的初冬。
我知道你变成了什么,他们以为你躺在墓碑下,但不,你的怪癖正在反噬,你的社会形象岌岌可危,你必须给人类生活画上一个句号,可惜我找到了你。
他开始装弹。
你毁了我的人生,指望我甩甩脑袋向前看?怎么可能。当我穿上最体面的西装出席葬礼,你那胖乎乎的朋友往我鞋上吐口水,扬言州检察院会伸张正义时,你在哪里?当我躺在公寓的地板上,抱着收音机,徒劳地调频却只得到乱糟糟的杂音时,你在哪里?当我坐在浴缸里,冷水没过锁骨,从刀片的反光中望见自己充血的眼球时,你在哪里?每条新闻都在报道你,连同我可悲的故事一起,死对头、精神病人、种族歧视的谋杀犯。谁还会记得我曾是个小有名气的电视主持,他们只看见了一个魔鬼,披着人皮,在晚间黄金时段前来娱乐大众。欲知后事如何,请继续关注!
残留的枯叶发出沙沙声,一只松鼠蹲在橡树枝上,歪着头,好奇地打量他。他张开双臂,露出为访谈节目准备的、最为亲切友善的笑容,这胆小的生物却被吓了一跳,沿着枝桠一溜烟地逃窜,藏进漫漫山林深处。他耸耸肩,低下头继续工作。
想不想知道,那些日子里我每晚都做什么梦?答案是——我不做梦。因为我无法入睡,除非安眠药强制我昏迷。我总是清醒地窝在被子里,试图弄明白为何走到这一步。我还记得刚大学毕业不久,你从录音室走出来,黑领带、白衬衫、修身的棕马甲,向我这样一个实习助理微笑。往事如烟。在那些傍晚的吧台旁,我曾一意孤行地相信你,你随口讲的老气双关笑话,你付给酒保的二十五美分银白硬币,你举起的盛满金色威士忌的玻璃杯,我多么相信那就意味着我们是朋友。但你一定要毁灭周遭所有活物的情感,对友谊过敏,我也许可能大概对你不是纯友谊但那又如何,你这个该死的、十恶不赦的恶魔。
太阳愈发明亮,穿透林间和雾气,缕缕光束清晰可见。有些人管这叫“耶稣的光”,在文森特口中这就是丁达尔效应,没什么特别。只不过当下这个场合足够特殊,以至于他心中升腾起欣赏自然的兴味。这幅景象让人联想到天堂,而他确信自己会下地狱,没有理由不去抓紧最后的每分每秒,快乐地沐浴在阳光中。
当然,你要说,可是文森特,其他的夜晚呢。你为我出谋划策、提供工具、协助处理尸体,一步步除掉晋升道路上的障碍。我是不是该感谢你?我本来会的,如果你没有把那些死人当作盘中餐。直到决裂很久以后,我才偶然推理出你毁尸灭迹的方式,想到我受邀去你家的那次晚餐,我差点在公司的卫生间里吐出来。那时我已经事业有成,受上司赏识、下属尊敬,你的名气则逐年下滑。本以为你终于能看清我的价值,你却依旧无视了我,鼻梁上那副眼镜真是个摆设。我花时间确保办公室的所有人都与你为敌,拿走本属于广播的剧本与节目,你也装作毫不在意。我发誓,我都快失去兴趣了。但是天呐,你总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填入最后一枚子弹,他侧耳聆听空气中细小的动静,中大型草食动物的移动很难做到完全无声无息,任何振动都可能是蹄子踩踏落叶,任何微风都可能是困兽的呼吸。
你快撑不住了,我知道,你越来越消瘦,眼窝深陷,失踪案数量攀升,警方开始怀疑,而你仍填不满巨大的饥饿。你第一次在直播里忘词,他们建议你请病假,你采纳了建议,再也没有来过公司。最后一次见到你,你带上了帽子,炎热的盛夏,衬衫却一直扣到最上面那一颗。你告诉我,你后悔了,我们没有敌对的理由,是时候该重修旧好,像朋友一样给予彼此一点帮助。多么愚蠢而天真的我啊,再一次相信了你的谎话。你来到我家,带了一瓶红酒,我们在餐桌旁坐下,切牛排、聊天、干杯,仿佛真回到了从前。直到世界天旋地转,我倒在沾满酒液的地毯上,你开怀大笑,对我说,让我们地狱再见。第二天醒来,警察问我你的尸体被藏匿在何处,于是多年来我苦心经营的一切竟轻而易举地,如扑克牌塔,吹口气,噗,分崩离析。
他拨开保险,举起猎枪,食指扣在扳机上。掌握武器的感觉令人着迷,稍稍一触,面前的事物就会被炸得面目全非。自然要如何同人类抗衡,历史该怎样与科技匹敌。有些东西合该乖乖待在坟墓里,想从命运面前溜走,这片大陆还没辽阔到那个地步。
脱罪耗时很长,不过并非不可能,尤其是这回我根本没有做他们指控我犯下的事,也就是,谋杀你。你也没想过能把我送进监狱,对吧?你在拖延时间,又一次利用我、报复我,背地里嘲笑我,有时我真好奇,我在你眼里和会咬人的狗有什么区别。但如今时局扭转了,我百无聊赖地摆弄那个收音机时,意外发现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频道。某家当地的小节目,致力于报道各种奇闻异事,听众大多图一乐,没人把那些内容当真。最新一期读者来信环节,一个年轻人声称阿巴拉契亚的森林里有怪物出没,他和父亲起初以为那是头白尾鹿,毕竟正值猎鹿季,他们也是为此而进入森林,可它身形扭曲、瘦骨嶙峋,最恐怖的是,等这头顶鹿角的生物转过身来,那张脸像是人与鹿的混合体。它逃跑得很快,迅速消失在了林间。这对父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为只是一场噩梦。只有我知道这是真的。你留下的蛛丝马迹,微不足道的证据,那帮饭桶警察忽视了,我可不会。你忠实的朋友、仇人、追求者、凶手,我。
猎枪上膛的声音如此优美,他无比陶醉地将右眼送至瞄准镜前,吹了声口哨。
当第一场雪即将落下,宾州的猎鹿季迎来尾声,猎人三两散去,一辆轿车孤独地停泊在森林中央,最后的猎手的心跳与风声交织,现在,你在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