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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第几个夜晚含着泪入眠,托德整个人蜷缩在狭窄的床铺上,用朦胧的视线望向对面空荡荡的床铺。和前几个晚上一样,那里静悄悄的,它的主人已经离开了很久。
他尝试着让自己大脑完全放空,只留下窗外沙沙的风声,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困意渐渐席卷上来。
就在即将睡着的时候,一阵噪音像一只手把他从睡眠的潭水中猛得拽回了岸上,他一下子睁眼坐起身,神色紧张,因为他感觉噪音不像是来自室外。
窗外雪景反射的亮光微微照亮了室内,房间里什么都没有,依然只有他一个人,据守着他的小床。
奇怪,他明明听见了什么,像是木板嘎吱作响和椅子被撞到的声音。
不过学院的宿舍有些年头了,偶尔有老鼠出没也是正常现象。他叹了口气,拉起被子,准备再次尝试进入梦乡,这些天的经历让自己的神经变得高度敏感紧绷,甚至有些疑神疑鬼了。
寒夜再度归于平静,许久,耳边又传来熟悉的噪声,这一次的动静不减反增,不像是什么老鼠那样的小型生物,倒像是……
在他再一次准备起身查看的时候,手臂上突然传来一阵触感,冰凉却柔软,一路划过手臂,最终抓住了他的手腕。
托德几乎战栗地要弹跳起来,一下子甩开了手臂,等他那双蓝色的眼眸再度适应黑暗,他清晰地看见了眼前人的轮廓与五官,与他棕色的双眸相接。
"……尼尔?"
他意识到自己的声音也在颤抖,分辨不出其中的情绪是惊恐,欣喜,还是悲痛。
眼前的尼尔裸露着上半身,头上戴着那顶熟悉的荆棘王冠,托德想起来,这就是他自杀时的打扮,那顶王冠当时被放在了桌子上,现在又回到了他的头上。他的躯体周围散发着隐约的光泽,在黑暗中尤为明显,让他看起来像一个刚从十字架上走下来的上帝之子。
托德坚信自己一定是已经睡着了,而现在他在做梦,但是周身依然寒意彻骨,仿佛在告诉他这不是梦。那眼前这是……他又盯着那身躯周围泛着的白色光泽,忽然意识到了那是什么。
"托德。"那鬼魂开口说话了,把他又吓了一跳的同时,他再次对上他棕色的双眼,熟悉的声音,熟悉的面容,如此真实,就好像他还活在这世上,就好像那晚的他刚刚从家里逃出来顺着雪地一路飞奔回到了自己身边。
无数情绪涌上来,堵的他喘不过气,他想起方才鬼魂抓住了自己的手腕,那触感冰凉却柔软,像是尸体一般。
"尼尔……真的是你吗?"
他深吸一口气,抓上了尼尔的一只白皙的手,触感如同刚才一样真实,寒意从指尖流向他的全身,攀上他的心脏。
………
托德从小就害怕鬼。
小时候一个人走夜路,他总是觉得路边的树林深处会闪过一些诡异的影子,于是经常低头闭着眼一股脑顺着小道往家的方向跑,直到觉得鬼追不上他才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不敢回头多看两眼就继续往前跑。
因为他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性格又十分内敛,兄长们就经常喜欢逗他玩,尤其是万圣节,他们会假扮成鬼躲在某个角落,等他经过的时候就钻出来吓唬他,害得他每次过节都只敢缩在祖父书房的大柜子后面,有的时候不知不觉就在那睡了一晚上。
第一次参加邻居的葬礼时,他曾害怕过会不会有漂浮物从深色的棺材里钻出来,那是他第一次开始思考过一个人死去之后会是什么样的,是会永远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还是会变成游荡在黑夜里的鬼。父亲告诉他,高贵的人死去之后的灵魂会飘上天堂,默默地注视着人间的一切,而怨念太深的人,他的灵魂会被困在人间。
他静静地看着远处的棺材,以及那些站在周围泣不成声的人群,薄薄的雾气好似凝结成了鬼魂的形状,那些鬼虽然令人毛骨悚然,但也许,他们也曾是人呢,他想。
除了每年的万圣节,托德很久没有遇到过鬼了,十几年来的日子平淡如水,"死去的灵魂"对他来说终究是离得太远,关于鬼的一切也都只是道听途说,毕竟,身边从来没有人真正地离他而去。
直到……
现在,一个泛着幽幽白光的鬼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他面前,如果换做小时候,他一定会被吓得大脑一片空白。
恐惧已然被其他丰盈复杂的情绪挤到了一角,即使是没有温度的手掌,真实的触感却时刻刺激着他脆弱的神经,这是他第一次与一只鬼如此接触,不,不是鬼,他是尼尔,是他朝思暮念、在无数个深夜的痛苦中魂牵梦绕的人,是他一直想要定格在记忆里的如朝阳般美好的一切……兴许是他生前沉重的枷锁以及未完成的梦想构成了他的怨念,让他变成了流连在人间的鬼,他想。
等他反应过来时,尼尔已经紧紧抱住了他,荆棘王冠微微刺痛着他的后颈,而感官早已使痛觉微不足道,他感受到了他真实存在的吐息,就落在他的耳畔。
"你不害怕我吗?"
托德摇了摇头,他拼命地使自己的声音显得不那么沙哑。
"尼尔,我,我好想你……"
我真的好想你。
他无法控制住自己从眼角不断溢出的泪水,只得把头紧紧埋在他的肩侧,在尼尔生前,他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情感。
"我知道。"
知道什么?托德觉得他说话还是那么前言不搭后语,就听见鬼继续说:
"我离开之后,你在你的日记里写的那些,我都看到了。"
托德的脸唰的一下红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从那天起在日记里写了些什么,或者说在听到他的话之前他一直以为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尼尔死去后,他将自己的所有感情全部倾诉在自己平日写诗的那本日记本中,包括从他在他生前何时开始动情,再到失去他之后痛苦的思念,以及那些从未说出口的心思……
"你…看到了多少?"
"当然是全部。"
托德想起一开始自己半梦半醒间手臂上的触觉以及被偷偷攥住的手腕,突然意识到,眼前的人变成鬼,可能根本不是因为什么生前沉重的枷锁以及未完成的梦想,而是因为……
他。
没错,是他让他变成鬼的,一只被人间未绝的情思缠住的鬼。
………
晨曦的阳光慢慢爬上墙壁,托德睁开眼睛,室内的物品安静地摆放在原来的位置,自己仍然穿着睡衣缩在他的小床上,好像从来都没有什么鬼来过,昨晚的一切似乎完全是一场梦。
不过灵魂不会说谎,他能感受到尼尔的鬼魂躲在了看不见的地方,能将他所做的一切净收眼底。这似乎有点恐怖,又有点微妙,毕竟他可是在他全然不知的情况下把他的那些秘密全都一览无余了,算是当鬼的好处?不,明明是讨厌之处,不然他小时候为什么老是躲在祖父书房的大柜子后面,现在看来,鬼照样能找到他。
阳光落在了他的床上,枕头和被褥一侧不自然的压痕,都证明了昨晚曾有什么在这里停留,一切都不是梦。
他的目光在床上停留了片刻,起身一路走到洗手台前,对着镜子胡乱地遮了遮颈上留下的吻痕,突然想起小的时候兄长还吓唬他说,半夜会有鬼喜欢爬上小孩子的床,他可从来都不信。
当然,现在看来是真的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