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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尔第一次见到托德的时候，他终于知道所谓"目光像撞入一片湖中"是什么样的感觉。
他那双眼睛在阳光下很明显地反射出色泽，有一点蓝，又没有湛蓝的天空那么蓝，又有一点灰，像是滴入了一两滴墨水，调和得恰到好处。即使是混合的颜色，也显得一点也没有杂质，纯粹的就好像它主人的内心。
它们甚至不像是固态的，仿佛在流动着，透着光却又深不见底，当你和它们对视时，就好像瞬间坠入一片蓝灰色的深渊。
在脑海中搜罗了自己学过的所有词之后，尼尔终于找到了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托德的眼睛——
湖。
绝对不是海，因为海的蓝太鲜亮，溪？也不对，溪的颜色又太过清淡。
从来没听说过有人会用这个词来形容一个人的眼睛，就连他自己也小小地惊讶了一下，但是他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词，任何形容词都显得苍白无力，竟没有一个能将他那双眼睛给人的感觉生动地描述出来。
没错，他的眼睛像湖，就像威尔顿学院楼前的那片湖，也许也像世界上其他更美丽的湖，但尼尔没有见过太多，离他最近的他最熟悉的也就是学院里的那片湖了。
因为是刚入学，那片湖他也没多见过几眼，只是隐约记得它的样子，即使现在有些忘了它的颜色，但他相信此刻托德的眼睛一定和那片湖一模一样，他能想象得到，穿过身后几栋教学楼，越过几尺泛黄的草坪，那初秋的湖水在阳光下反射着粼粼的波光……
"那个……我叫托德·安德森。"
耳边的声音将他拉回来，他才意识眼前的少年还在和自己打招呼，视野从湖畔跳转回来，顺着阳光再一次定格在他金棕色头发下那双湖蓝色的眼睛上。
第一次见面就对着陌生人的眼睛走神，真的是一点也不礼貌和体统，尼尔赶紧收回视线，热情地接过他的话茬。
"你为什么离开巴林克莱斯？"
"因为我哥哥在这里上学。"
谈吐间，他们穿过中庭的院落，朝着教学楼另一侧走去，尼尔的视线从他的头发晃到衣领，不知看向哪处才好。
因为他发现，他很难不去看他的那双眼睛，就像你站在湖岸边，会忍不住看向渺远的湖心。
………
相处了一段时间后，尼尔觉得这个形容更合适了，因为托德的性格也很像湖。
平和的，静谧的，在微风拂过的时候会泛起阵阵涟漪，除非起风的时候，否则你听不见它的一点水声。同时它宽广而包容，所以野鸭经常来湖面上栖息，水鸟也喜欢从它上方飞过，让看似平静的湖成了一处隐秘的乐园。
然而湖很难让人看透。站在此岸总是难以望清彼岸的边际线，在不同的位置，不同的时间，湖水的颜色也经常变幻不定，它的深度更是难以一眼望穿。
有时他觉得这太过缥缈，让人感觉很不实在，毕竟他自己的性格从来和平静搭不上边，也不喜欢这种抓握不住仿佛下一秒就要从手中流走的感觉。
他总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该做什么呢？每当自己路过湖边的时候，他都会顺手在湖边捡起一小块碎石打起水漂，看着平静湖面上激起一簇连着一簇的水花，由近到远。
对，没错，就是这样，捡起一块石头，然后朝着那片湖投去。
"今晚的死亡诗社，你一定要来。"
是肯定句，不留任何余地，他十分满意地看着面前的少年惊讶的神情，那双原本平静的蓝灰色瞳孔在微微颤抖，好像被激起了一片又一片汹涌的水花。
………
湖是有情绪的，即使大多时候深藏不露，但总是能让人恰到好处的窥见。
喜悦的时候，湖的面积会变得更小，呈现的是晴好时的蔚蓝；忧伤的时候，则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靠近时，仿佛会感受到湖面上细若游丝的飘雨，传递着凉意。
尼尔觉得很神奇，因为现实中的湖能包罗万象，而托德的眼睛就像等比例缩小的湖，自然地也将万象包罗其中。
但现实中的湖要逊色多了，显得更加真实而乏味。他经常去学院边的湖畔散步，那片湖远没有诗歌里赞颂的那种美感，只是普普通通呈现着它该有的水的样子，倒映着它该有的东西，矗立在那里旁观着现实中默默发生的一切。
最近几次他没有再捡起石子打水漂，取而代之的是手上的戏剧剧本台词，这是他现在生命中最热爱最鲜活的东西，他喜欢将它拿在手边反复练习，四处闲逛，若无旁人地尽情表演。
他最喜欢去的地方还是湖边，虽然并非有意，但每次他都会不自觉地往湖的方向走，当他站在码头上，对着湖大声念出台词的时候，似乎湖也在静静聆听着，他能闻到湖水的淡淡腥味，听到波涛拍打码头的微小动静，总比在剧场里面对那一排排空座位要有趣得多。
这次不再是他一个人，而是和托德一起，他带着他穿过稀疏的树林，一路高声念着台词，向湖畔快步走去。
与其说是念台词，不如说是在放声高歌，两人的胸膛里像是有一团正在燃烧的火焰宣泄而出，源源不断地向湖中投去，让火光将深秋的湖面尽数染红，甚至连湖底都能照亮。
天地间除了眼前一望无际的湖，唯有他们两个人，他听见了身旁的少年有史以来最热烈的呐喊，也看见了有史以来最美的风景——那片湖和他的眼睛互相映衬着，现实与梦幻的蓝灰色在刹那间碰撞融合，直击心弦。
………
隆冬降临，这场雪下得很大，似乎要把世间一切都吞覆。
尼尔打开窗户，任凭寒风和冰雪吹打在自己的面颊上，他朝着远处望去，方向是威尔顿学院的那片湖，虽然他知道他在这里远远望不到它，但他能幻想到它结冰封冻，被白雪完全覆盖的样子。
他曾幻想过自己失足坠入湖中，他有些好奇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被冰冷的湖水包围吞没，越是挣扎越会被无形的力量往下拽，直到失去所有力气，任湖水灌满自己的肺，在窒息中静静往湖底沉去，最终与泥土化为一体。
溺亡，多么浪漫的一种死亡方式，总归比火药之类的好，不过有些可惜，他再也体验不到了。
他闭上双眼，脑海里又浮现出了托德的眼睛，他的眼睛在冬天是什么样的呢？也许他的睫毛上会挂满雪花，和冰封覆雪的湖一模一样。也许他会哭，他很少看见他哭的样子，蓝灰色的瞳孔渗出水光，像是湖水在涨潮外溢，黯然失色。
他不忍心看见，他也不可能再看见。
漫漫雪夜，滚烫的血仿佛染红了冰封的湖。那双让他铭记一生的湖蓝色的眼眸，他终是道了永别。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