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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夏天总是来得又湿又闷,粘稠的空气裹着梧桐叶的碎影,一层层糊在教室玻璃上。历史老师在讲台上分析冷战后的全球化浪潮,灰尘在阳光里打着旋。我用笔尖无意识地点着笔记本边缘。
2002年的秋天,父亲下定决心要“抢占中国市场”,开启了在上海和墨尔本两头飞的生活。5年来,我又多了两个妹妹。于是,在我6岁的时候,爸爸妈妈终于决定结束在两个大洲间飞来飞去的生活,带着我们全家从悉尼干燥的海风中,彻底扎进了这片湿润的、喧腾的东方土壤里。
国际学校的环境并未让我感到太多异样,除了语言。还有,周。周的全名叫周冠宇。她是这个学校里第一个主动对我笑的人。
开学第一天,我抱着新领的课本和校服,站在走廊里对着教室门牌发愣。一个看起来同龄女生拍了一下我的肩膀,眼睛弯成月牙:“新来的?跟我走,这跟迷宫似的。”之后她用方言骂了一句,好像是“格得地方事体多来!”之类的,不过那时候我还听不太懂。到现在,我只记得她的手很软,拉着我手腕的力度却不容拒绝。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柑橘香,混着一点说不清的、温暖的甜。后来我知道,那是冠宇惯用的洗发水的味道。
周是这所学校的某种象征。她家世优渥,漂亮得极具侵略性,成绩不算拔尖但绝对够用,更重要的是,她有种天生的、让人忍不住靠近的明亮气场。她是艺术生,画室里永远有她的位置,校庆舞台的聚光灯下也总有她的身影。她的身边永远不缺人,男孩女孩,簇拥着她,像行星环绕恒星。在我学习了一段时间的中文后,我终于知道了“冠宇”这个名字的含义:冠绝寰宇。那时的我想,这样一个张扬的名字完全是为她而生的。
我起初只是她“捡到”的、需要偶尔关照一下的安静同桌,后来不知怎么,就成了可以分享耳机听周杰伦、周末一起去逛恒隆广场、甚至偶尔被拉去参加那些让我头皮发麻的聚会的“自己人”。
我喜欢这种“自己人”的感觉,小心翼翼又甘之如饴。我替冠宇整理过她散乱的画稿,帮她修改过她语法不通的英文作文,在她逃课去看艺术展时替她打好掩护。冠宇会勾着我的肩膀,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过来,笑嘻嘻地说:“还是我们Oscar最好。”她叫我“Oscar”,在我拒绝再借作业给她抄的时候喊我“Pia”,声音又脆又亮。我那时只是觉得心跳有点快,脸颊有点热,我把这归咎于上海的夏天。一年又一年,我满足于在她的身边,默默地,仿佛她是我的阳光,不必要求太多,我的心中已经因靠近而拥有了一片天堂。
变化发生在初三。十五岁的我开始频繁地做一些梦。梦里没有具体的场景,只有大片朦胧的色彩,和缠绕其中的柑橘香。醒来时,我心跳如鼓,手心沁出了薄汗。我躲在被子里,睁着眼看黑暗,第一次清晰地感知到身体里某种陌生的悸动,指向明确,不容错辨。我并不十分惊慌,更多的是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喜欢同性,在悉尼的成长环境里并非难以启齿的异类,我只是没想过,这件事会落在自己头上,确切地说,是落在周身上。
知道了反而会更沉默。我藏在镜片后的目光,追随周的时间更长了,也更隐秘。我会收集周随口说喜欢画册集,练习周爱哼唱的调子,甚至悄悄模仿过周写字时微微向右倾斜的笔迹。周依旧明媚,依旧被众人环绕,恋爱传闻对象换了几茬,无一例外都是男生。我看着,心里那点刚刚破土的念想,像被上海的梅雨浸泡着,沉甸甸地发闷。
十六岁生日那天,我家里办了小小的派对。父母邀请了我在学校为数不多的朋友,周自然是中心。她送了我一条银质的细链,亲手给我戴上,冰凉的链子贴上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她的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颈后,我几乎要颤栗。
入夜,朋友们陆续散去,周留下帮忙收拾那些礼物。我们挤在我房间的小阳台上,初夏的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屋内的蛋糕甜腻。楼下花园里虫鸣细细,月色如一盆温润的凉油。
“冠宇。”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有点紧。
“嗯?”她侧过脸看我,眼睛在夜色里很亮。
酝酿了几个月、甚至更久的话,堵在喉咙口。我深吸一口气,上海夜晚湿润的空气涌入胸腔。“我好像……”我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阳台栏杆上斑驳的油漆皮,这栋小洋楼上次刷油漆还是2年前,我找了这个借口跑到周的家里借住了两天,但那时候我还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这么做,现在我明白了,“我喜欢你。不是朋友那种喜欢。”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虫鸣似乎静了一瞬。
周脸上的笑容凝住了。不是消失,而是像按了暂停键,那明媚的弧度僵在嘴角,眼睛里的光亮闪烁了一下,变得有些复杂,有些茫然。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夜风撩起她颊边的碎发。
时间被拉得很长。我的心跳重重地敲着耳膜。
“Oscar……”周终于开口,声音不像平时那么脆亮,有点低,有点迟疑,“我……我不知道。”她拧着眉毛,像是真的在困惑,“我没想过……女生。但是……”她看向我,目光里有种陌生的柔软,还有更多的混乱,“我不讨厌你。我们从那么小的时候就是好朋友了。可是……这不对,是不是?我是说,我们……”
她没有说下去。她没有接受,也没有推开我。粘稠的沉默横贯在我们中间。我的心里仿佛被手术刀切开,却在被扔进了一团医用纱布后被若无其事地缝起来。我觉得我的心快要碎了,但周没有拒绝我,于是这颗心脏还可以勉强维持形状。
那一晚像一道模糊的分割线。之后的日子,一切照旧,又一切不同。我们依然一起上学放学,分享午餐,在画室或图书馆消磨时光。周依然会勾着我的肩膀笑闹,但在某些瞬间——当我的目光停留稍久,当我们的指尖无意触碰在一起——她会微微一顿,眼神飘开,随即用更夸张的笑语掩盖过去。
我知道自己被悬在了半空。脚下没有实地,头顶也没有绳索。冠宇的“不知道”像一层透明的茧,包裹着我们,安全,却也窒息。我看着周继续穿梭在不同的男生之间,短暂的恋情,热闹的开始,和平的结束。周有时会跟我说起那些男孩,语气轻松,像讨论天气,但每次提起,我心里那根细线就绷紧一分。她从未再提那个夜晚,也从未对任何女孩表示过兴趣。
我们在那种暧昧的、令人心焦的沉默里,纠缠了一年。直到高二下学期,夏尔·勒克莱尔出现。
夏尔也是艺术生,刚从摩纳哥转来不久。他有张过分好看的脸,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贵族气质,钢琴弹得极好,在校内演出时轻易俘获了大片目光。周和他从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周的启蒙老师是夏尔家族的好朋友。更重要的是,他和冠宇一样,是人群的焦点,自带风流。
我第一次看到他们并肩站在画室外的走廊,夏尔正对周说着什么,比划着手势,周仰头听着,然后大笑起来,眼睛弯弯,是我熟悉的那种、毫无阴霾的明亮。阳光穿过高高的窗户,把两人的轮廓勾勒得清晰又……匹配。
那一刻,我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细线,“啪”一声,断了。不是剧痛,而是某种深沉的、冰冷的疲惫,顺着断裂处蔓延开来,瞬间冻僵了我的四肢百骸。我站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看着光中的他们,第一次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冠宇的世界永远熙熙攘攘,她或许对我有超越友谊的好感,但那点好感,还不足以让她拨开一层又一层的人群,走到我身边,更不足以让她去面对那条截然不同的、或许艰难的路。而夏尔,或者任何一个像夏尔那样的男孩,才是周熟悉且可能接受的选项。
我看到冠宇脸上出现了面对那些男孩时未曾有过的、一丝真正的犹豫和好奇。那种眼神真正刺痛了我。
家里早已提过回澳洲的计划。父亲的中国市场开拓告一段落,母亲想念悉尼的阳光。妹妹们也大了,需要开始考虑大学的事情了。机票就订在下周。我一直没说,或许我的私心里还存着渺茫的期待。现在,好像不必了。
最后几天,我如常上学,甚至和周一起去吃了常去的那家小馆子。她兴致勃勃地说着期末艺术展的构想,夏尔的名字被提及了两次。我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碗里的荠菜馄饨渐渐冷了,汤面上凝起一层薄薄的油花。
离开的前夜,我收拾好了行李。房间空了一半,像我现在的心。于是我转身离开。
坐在车上,我拿起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我没什么表情的脸。我翻到周的号码,停顿了很久。
最终,我只发了很简短的一条信息:
“周,我要回澳洲了。下午三点的飞机。我真的很高兴我能和你做朋友,有你的这十年是我人生宝贵的岁月。再见。”
没有解释,没有控诉,也没有给任何追问或挽留的余地。我删掉了编辑框里更长的话语,那些积压了一年多的、滚烫的、酸涩的字句,连同那个十六岁生日夜晚未尽的期待,一起删掉了。
按下发送键。然后取出SIM卡,我轻轻地掰断了它,扔进商务车角落的垃圾桶,连同我所有酸涩的少女心事。像完成一个仪式。
“就让这些难以弄清的东西留在上海吧,它们会在梅雨季发霉,然后被掩埋在垃圾填埋场的。”我想。
去机场的路上,上海的天空是灰蒙蒙的。车窗外的街道、高楼、梧桐树,飞速向后掠去。这个我生活了将近十年的城市,此刻被玻璃隔离与寂静无声的车厢开来,妹妹们已经睡着了。我想起第一次见到周的时候,那个带着柑橘香气的笑容;想起生日阳台上的夜风;想起这一年里无数个欲言又止的瞬间和周飘忽的眼神;最后,我想起了走廊阳光下,冠宇对着夏尔·勒克莱尔露出的、那丝明亮的犹豫。
候机大厅嘈杂广播着航班信息。我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望着停机坪上庞大的钢铁飞鸟。手机在口袋里安静如石。我不知道周是否已经看到信息,是惊讶,是难过,还是如释重负。这都不重要了,我再也不会因为柑橘味而哭泣了。
登机口开始检票。我拉起随身行李箱的拉杆,汇入廊桥的人流。我的脚步很稳,我从来没有走得这么稳过。
我没有回头。
发动机的轰鸣穿透机身,失重感传来。城市在舷窗外逐渐缩小,变成一片巨大的、模糊的、灰蓝色的网格,最终被云层吞噬。
我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眶。商务机舱内灯光调暗,这篇小小的空间陷入了一种昏昧的宁静。隔壁舱的乘客已经发出轻微的鼾声。我重新戴上眼镜,塞上耳机,开启随机播放,然后从随身包里拿出一本看到一半的英文小说,却久久没有翻开。
Lana Del Rey在我的耳机里轻轻地哼唱着:
If you love me hardcore, then don't walk away,
It's a game boy,
I don't wanna play,
I just wanna be yours,
Like I always say,
Never let me go.
Boy, we're in a world war,
Let's go all the way,
Put your foot to the floor,
Really walk away,
Tell me that you need me more and more everyday,
Never let me go, just stay。
云海之上,阳光太过于灼烈,以至于刺痛了我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