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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傩,这本不是他的真名。
冥不相见,故以口自名。千年以前,不相识者取传闻中的鬼神之姿用以形容他,若是套入现代,应当是异类、怪物、妖孽等诸如此类的词汇。原旧自族亲那取来的名讳渐渐为代称顶替,成了他的一部分,如降生起便常伴身侧的诅咒,如冥冥之中某种天命束缚。
照说这种空名,早在前生结束时就该消泯,成为过去的一个残像,不料今生今世却仍难摆脱——当一个自小表现得与常人不同的小孩察觉此事后,他先是笑出声,把家中最惹人生厌的兄长揍了一顿,紧接着赤着脚丫踢开屋门,一头扎进了沉沉夜色之中。
他哥哥哭得很惨,兴许是那几拳太狠了,又或者是身为兄长竟无力管束弟弟而倍感窘迫,仅有六七年人生经验的小孩委实难以理解这无妄之灾。当警员把在公园里独坐许久的宿傩带回家门口时已逾深夜,哥哥蹲守在玄关,鞋上沾满泥土,眼睛通红,见弟弟被抓小鸡般提溜回来,没等父母开口,率先冲出去,抱住了他。
深夜渐寒,一张温软的脸颊别在肩头上,溽热的呼吸与雾气同时融进单衣里,激起阵阵莫名的恶寒。那颗脑袋几经喘息才抬起头来,向他露出笑容,见哥哥眼中不全是小孩心性的委屈,更多是担忧和愠怒这种赘余之情,宿傩不由得撇嘴,反手推开哥哥。
“滚开,蠢货,别来烦我。”
人形物块被他推得踉跄后退,气得瑟瑟,哆哆嗦嗦指向他,绞尽脑汁又吐不出几个词,反复说着:“你……你怎么……”
乖戾的小孩仍旧冷哼,毫无犯错自觉,饶有兴致地咧开嘴,鼻孔高仰,还想讽刺几句,父母却忍无可忍,不再袖手旁观,强拽着宿傩进了里屋,把他驱赶进浴室洗澡。早些上床、好好睡觉、明日再议。
脱下衣服后宿傩挨着门听了一会儿,外头是母亲向警员连连道谢以及父亲安抚哥哥的声音,他听了不过两分钟,愈发觉得无趣,干脆打湿了全家人的毛巾,好让这群笨蛋待会儿擦不干身体,只能在冷风里寒噤,末了又往某人的毛巾上多抹了几滩沐浴露,惩罚那人再洗一遍,权当报复。
当夜睡时,宿傩仍觉得不大畅快,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庭院里因气温转变而消失不见的蚁群倏忽间躲进他皮肉底下,从头到脚啃啮出一道内外有差的真空层,他的灵魂骤然间拔高到连父母都须仰望,可为着让儿童床容纳下无形的庞然大物,宿傩不得不降志辱身,蜷起腿,双掌闭合紧贴脸颊,越过眼前的另一张床,盯视挨着它的墙壁。
那是哥哥的领地。自昨日起,父母便给他们分了床,谁睡原来的房间两兄弟都无所可否,自然也不存在认床认房这样的依恋情结,可那两人偷懒,不想在日常里多做些打扫,信誓旦旦狡辩称双胞胎会因为分配不均闹矛盾,买了一模一样的床,别到了对面,誓死保卫客房的整洁。
记忆恢复的前一刻,他正和哥哥据理力争旧床上哪些东西是属于他的、哪些东西是属于哥哥的。照理说,全都是他的才对。
哥哥隔了许久才回到房间,误以为另一位同居者已经熟睡,克制动作不引发声响,摸黑绕过脚边的障碍物,轻悄悄爬上了新床。凭借寡薄的月光,宿傩觑见这道人影在黑暗中耸动,似乎在用力让被子裹住身体,蚕蛹似窝缩起来,只留个圆滚滚的脑袋裸露在外。
这个时候要是有只咒灵存在,一定能把那颗碍眼的头完整吞下,被子提供不了什么保护,想必切口也不大好看,孩童如稚芽般柔嫩的身躯是否算道珍馐佳肴?哥哥会哭吗?还是惨叫?临死之际能否再废话连篇地哭喊些怨悔之词?
他又屏息,忽略胸腔和血管里跃动的声音,终于听到隔壁床细微的吸气声,随着时间的递进,逐渐变得缓慢、平和。这是一个人进入梦乡时会发出的声音,宿傩听了很多年,从母胎之中起、婴儿床上、直至昨日的睡枕旁,追溯到前世至少也有半年,熟悉至极。
房间静悄悄的,万物噤声,连空气都寂然无比,看来今晚没有咒灵,没有腥秽残忍,也没有诅咒之王。
随着哥哥入睡,宿傩也迎来了自己的睡意,他闭上眼,翻身背对那个人,沉入另一个世界。
大梦初醒的宿傩不喜欢他的哥哥、他的家人、他的房间、他出门后呼吸的每一口寡淡空气、和哥哥牵手路过某条街道时冲他们乞怜摇尾的流浪猫、镜子里与前世相去甚远又格外形似的干净无比的脸。宿傩不喜欢今生给他安排的一切。
为什么要给我们起‘宿傩’和‘悠仁’这样的名字呢?
国小某年的最后一节课,生活课老师因故暂离,随意地挑了部电影播上屏幕,接下来整节都不见踪影。宿傩正为不必模仿同龄人放松,课堂的荧屏跳出了两个眼熟的坑洞,他忽然一惊,在座位上凝滞了半晌。
出世以来,宿傩从未去过那里,他的哥哥、父母及其余亲属均与那里毫无瓜葛,之所以如此信誓旦旦,是因为宿傩知道它属于政府严禁管控的非术师禁入区域——东京都新宿区、人外魔境。
当名为电影、实则社会纪录片的东西介绍到那两个避免不了要受提及的名字时,身后的同学戳了戳他哥哥,惊奇地喊道:“悠仁、你和你弟弟跟那两个人同名欸!”
宿傩瞥了眼哥哥,那家伙入了定般牢牢盯紧屏幕,浑然不觉身后同学正叽叽喳喳地分享惊奇见闻,仿佛听完屏中故事才是现下头等大事。明明只是个七岁不到的小孩,听到人声旁白讲述过往桩桩灾难,竟擅作主张地露出哀戚的神情,仿佛亲历过那场改变了无数人命运的事件,让人瞧见不免愤怒。
直到电影结束,哥哥都没有和其他人说过话,傍晚时分同学们都欢欣鼓舞地踏出教室了,这家伙还在慢悠悠地收拾东西,平日里潦草随意的动作在今天却格外规整庄重,就在宿傩以为他要觉醒上辈子的记忆——结果哥哥看向早已等得不耐烦了的自己,眨了眨眼,又恢复成那种迟笨呆傻的模样。
“回去啦!”哥哥从椅子上站起来,扛起书包,慢悠悠地说:“刚刚那场电影、有点吓人啊!”
“一般吧。”宿傩不以为然,他曾在梦里见过腥气更为浓郁的惨状,无论那来自千年前或亦是千年后。为了让故事内容变得老少皆宜,电影拍摄收录的片段也远比当年更温和。
哥哥看向他,眼神古怪。嘟囔道:“你最近好奇怪。”
“哪里?”
“不知道。”哥哥歪头,想起电影里提到的词,活学活用起来,“让我觉得很矛盾。”
“哪里矛盾?”
“嗯……感觉和以前一样,但是又说不上哪里不同!”哥哥双手在空中比画,“像头发啊、脸啊,突然变得很奇怪呢?”
“有哪里和你不一样吗?”
“还是一样的啦。”
“那我到底有什么地方变化了……”宿傩嗤笑,随意抓起一块橡皮甩向哥哥,正中眉心。
“喂!很痛的啊?!”
“知道痛怎么不躲开?”
“那么快怎么可能躲开!”
身体微扭,躲过张牙舞爪扑过来复仇的哥哥,宿傩继续嘲讽道:“所以说你是蠢货啊~”
“这是你第二次这么说我了,给我狠狠记住啊混账!”
回去路上哥哥被打断掉线的大脑终于重连,不停向胞弟分享看完那部电影后的体悟,宿傩不用听都能猜出得有多无趣至极。尽管如此,哥哥仍未停下。
就在烦躁即将冲破临界值时,宿傩终于记起前世那个小鬼相当喜欢电影,似乎是喜欢到了能为刚认识两天的电影同好向自己献上尊严和未来、能原谅开了电影院的百货商店挤压走周边商铺的生存环境、能一抱着爆米花嘬着可乐孤零零地在电影院里一边流泪一边傻笑那种地步。
在两面宿傩死后,那个人是否仍爱不着边际地向同窗分享海淘回来的电影?是否会一季不落地看完蚯蚓男的所有后续?是否依旧为其中枯燥乏味的爱情垂泪?宿傩瞥了眼滔滔不绝的哥哥,虎杖悠仁的模样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糟糕、恶心透顶、真令人不爽、再想下去就要吐出来了。
自那之后,哥哥喜欢上了看电影,并用行动单方面认领了大厅之中电视机的归属权,回到家就抢走遥控器,蹲在黑色的扁方块前,一刻不停地汲取里面缭乱的内容。而比起屏幕里的众生百态,宿傩认为白纸黑字的书籍更适合自己,他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阅读这个年龄段的小朋友根本不感兴趣的书籍。
“你真的很无聊啊。”
所以,会发生这样的情况也理所当然。
无论外在还是内心都是孩童的哥哥,擅自违反了默认的界限,离开领地,向书房开战。
面对哥哥无端地指责,老气横秋的弟弟翻了个白眼,“轮不到你说我。”
“大家都说你很无聊。”
大家,指的是班上的同学,宿傩知道那些人不喜欢自己,例如那个宁愿找神游天外的哥哥也不会主动跟自己搭话的后桌,例如很多很多人。他们都是相当正常且普通的家伙,挑不出什么对宿傩的坏处,也找不到什么好处,正常地呼吸、生活、存在,只是本能地意识到“诅咒”的不祥,进而避开了他。宿傩于他人正如他人于宿傩,就像地球一味地绕着太阳旋转,而太阳系的其他天体也恰巧绕着太阳旋转,彼此之间从不共享同一条轨道,在客观尺度上并行共存,仅此而已。生物的本能就是趋利避害,我也没有迎合他们的必要,不是吗?宿傩懒得搭理哥哥。
“唉,真是让人放心不下啊。”这句话是哥哥前不久学来的。
由于工作变动,爸爸妈妈变得很晚回家,当父母满脸愁容地和邻居讨论如何照顾好两个小孩时,兄弟俩正好路过,哥哥眼疾手快拉住弟弟,躲进一旁偷听起来。邻居提议他们聘请一位家政保姆,母亲想了想,点头又摇头。他们家的双胞胎都属于早慧的类型,刚上学阶段便纷纷学会如何把冰箱里的饭菜放进微波炉里加热,最近,为照顾泡在书房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宅男弟弟,哥哥甚至学会了洗碗拖地,家里不需要增添额外的开销。
接着,哥哥又说出一句从电视剧里学到的台词,“就让我来好好教育你吧!”
深知对方不达目的不罢休的顽固,宿傩无奈合上书本,回嘴道:“你还轮不到教我什么,先搞清自己的实力再说话,数学考试连满分都得不到的蠢货。”
“那是因为我不擅长!妈妈说不擅长的东西拿不到满分也没关系,只要做到就好。我文学课分数非常高耶?!”
“但我比你更高吧?”
“哼,那又怎么了,我打赌现在汉字方面我认得比你多得多。”
“愉快愉快,你总算拥有一项可取之处了。”
不知为何,在宿傩说完那刻,哥哥如遭雷击,顿站在门口。宿傩走过去,发现哥哥嘴抿成了直直一条线,而身后家中大厅,正放映着宿傩十几年前就看过的电影。
哥哥深吸一口,郁声郁气地,“我讨厌你。”
宿傩眼神渐冷,“与我无关。”
“其实我完全不明白你们为什么会冷战,”餐桌上,爸爸做了普世之下所有父亲都会做的事情,说了所有父亲都会说的话:“你们是兄弟吧,悠仁你得关照弟弟,宿傩你也应该敬爱哥哥,回想一下吧,以前保育院的时候老师肯定教过你们如何正确对待自己的家人,
“兄弟即是家人也是朋友,你们曾经那么要好,从来没有吵过架,怎么突然间变得水火不容啦?
“如果悠君和宿君能够互相道歉,言归于好,那么……”
如果他再讲下去,宿傩指不定会用什么方法制止住一开一合的嘴,但这个人运气很好、不,或许生下这样的孩子就是他不幸的具象化,暂时的好运又如何呢?连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是何种怪物都茫然无知的可悲存在,与其置气都显得没劲。宿傩只有在家中才会记起他与他的妻子具体的五官,男人似乎是黑色的短发,没有戴眼镜,有很深的法令纹,年龄应该够不上宿傩前世的零头,女人也同样普通,与这世上另外41亿女性别无二致。
但这人短时的幸运是确凿的,在父亲即将把他们刚出生那阵的事都端出来论证兄弟感情如何深厚坚固时,一向捧场的哥哥用行动打断了他。
不知哪句话哪个字触动了哥哥的神经,哥哥无言跳下饭桌,拧起一张皱巴巴的脸,笔直冲进卧室,用力带上门。门框发出一声剧烈声响,连房子都震颤许久。往日里哥哥几乎不会做出这样的行为。
“……这个年龄应该不是叛逆期吧?”父亲目瞪口呆,直愣愣问向母亲。
母亲同样茫然,“是不是你做的饭不好吃?”
“不可能!”
“叛逆期提前?”
受到严重打击的父亲抱住头,喃喃自语:“那就糟了,要去做个身体检查吗?”
“怎么想都不是身体的问题吧。”宿傩面无表情扒饭。
说是突如其来的任性还差不多,小鬼就是这样讨嫌。无论什么时候都那么令人生厌,因此小鬼做什么都是错的,做什么都让人难以理解,不去思考便是正确,努力对话反而显得滑稽,他周围的人也是如此,笨蛋这种病毒会传染。思及此处,宿傩气也消了大半。
男人应当感谢虎杖悠仁,就像过去几天里惹恼了宿傩却还好好地呼吸着的人们一样,倘若世上存在比死亡更难缠的诅咒,两面宿傩跻身第二,虎杖悠仁第一。
当晚宿傩只能睡在大厅,父母原本想叫他一起进房间,但被婉拒了,两人无奈地搬了床棉被盖在他身上。
沙发的滋味不比床铺,宿傩辗转反侧许久,又成了刚恢复记忆那晚的失眠状态,可惜这次他什么都没得听。对着天花板放空许久,宿傩坐起来,摸了摸脚边一直硌着他的东西。
啊……是遥控器。
他很少看电视——在现代,不看电视的小孩似乎才更为罕见,但宿傩确实不爱看,哪怕在牙牙学语阶段他也能很快领悟到父母想要教导的内容,益智教学的视频几乎派不上用场。相比宿傩,更喜欢看电视的是哥哥,宿傩有这个记忆,在几年前乃至十几年前,那时候社会还存在“电视机儿童”这么一个称谓。
宿傩按下开关,用棉被裹住身体,一个频道一个频道轮放。
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宿傩兴致索然,把所有频道都犁了两遍。深夜台质量比不上黄金档,品类却比白日多得多,想来是某些情绪与特质更适合深夜释放,正如咒灵在傍晚以后更为活跃,晦暗的环境更易滋生负面情绪。
液晶屏幕的灯光在昏暗的大厅内反复闪烁,宿傩面无表情的脸被映得发白,遥控最终停留在一台真人秀综艺上——浮夸的演技、不分场地的聒噪吵闹、纯粹而直白的猎奇欲,与其说是被内容吸引,不如说这种伪装出的难辨真假的“死亡”吸引了他,而屏幕内的表情更为拙劣,难以取悦口味刁钻的千年诅咒。
“你在干什么?”
声音从脑后传来,几乎贴上他的后颈,宿傩悚然一惊,回过头来,手臂同时扬起,砸了过去。
“呃!”哥哥……在拳头命中的瞬间,电视灯光照亮了一坨与宿傩相似的凌乱头毛,宽大幼稚的睡衣,正常六七岁少年身体。悠仁吃痛地捂住脸,不住地倒吸凉气,“不要无言地挥拳过来啊!”
“……你是故意的吗?”骤然绷紧的神经缓缓松下,宿傩盯着扰人清静的家伙,语气格外不善。
“是你看得太认真了!”小孩捂着脸,从沙发背后走出,来到宿傩身边,一屁股坐了下去,毫不客气地指向屏幕上的节目,吸着气,语调还有些不可思议,“没想到你居然喜欢这种类型的节目。”
宿傩转过身,不去看那张被他揍得泛红的蠢脸,解释道:“刚好停在这里罢了。”
“骗人,”反驳的声音万分笃定,“挺有意思的吧?你刚刚看了好几分钟,镜头都切下一个挑战场地了还没转台。”
“那是因为它比下一个电视台好。”
“下一个电视台放的什么?”
“NHK综合台,大河剧。”
“欸——”悠仁不可置信,“我以为你会喜欢这种类型呢?”
宿傩言简意赅:“无聊。”说完,他把头扭回来,狠狠瞪着胞兄,“你到底来干什么?”
悠仁没有回答他,揭起被子的一角,钻进去,直到全身都被裹住,拱起个不规则的圆形,与此前无数个夜晚相同。
像只乌龟。
宿傩扯了扯被子,没抢回来,原本独属于他的东西被夺走一大半,只能浅浅地盖住大部分身体,不爽。宿傩把腿横跨起来,压在另一个人腿上,强行制造出舒适的姿势,被窝利用最大化。又开口道:“说话,不然滚下去。”
乌龟探出头来,下半张脸贴在被子边缘,声音闷在里面,变得不大清楚,“听到电视声音就出来了,我睡不着。”
“果然是电视儿童。”宿傩总结道,语气轻慢,“连睡觉的时间都要舍弃,忍不住溜出来偷看?”
被窝里的悠仁蹬了下腿,用行动表达不满。经此一搅,宿傩原本就没有多少的兴趣荡然无存,他瘫在沙发靠手上,两腿抻长,也不管底下人是否舒服,长长地喟叹。他人的体温隔着单薄的布料传递过来,有点热,还在发抖。
乌龟又蹬了他一脚,宿傩才不打算当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老好人,脚尖卷起被子就要往外拖,他要剥去乌龟的壳,剃净鱼身上的鳞,让这家伙赤条条地暴露出来。而乌龟早已察觉到他的意图,身体斜落,歪歪地靠在了宿傩身上,用重力巧取被窝控制权,大获全胜!
“喂!适可而……”宿傩拧眉,提起手往上推,窝在被窝里的乌龟蠕动几下,无动于衷,伸出前肢,越过弟弟,伸向他背后的遥控器。
最终,取得电视控制权的同时,悠仁脑袋从被窝里蹿出来,抵着弟弟的头,兴致勃勃邀请道:“不逗你了,来看电影吧!”
大多数人的孩提时代,都产生过三种思考,后来人们称其为哲学三问,因语言文化差异免不得出现几类变种,但核心无外乎都是三个题目:
我是谁?我从哪来?我要到哪去?
如果他能回答就好了,如果他拥有答案就好了——曾经的两面宿傩可以毫不迟疑地回答,但宿傩不同,他不是两面宿傩,或者说,他曾经是两面宿傩。曾经是。
如果那个小鬼没有出现就好了。
如果那时候他让里梅直接杀死虎杖悠仁……
昏暗的客厅流淌着电视中的光影,悠仁所选的电影并不能引起宿傩的兴趣,演员不算顺眼,题材足够老套,男女主互动莫名其妙,仿佛是上辈子就翻烂了的故事,宿傩看了困,困了打瞌睡,睡醒竟还能接上之前的剧情,张弛有度的叙事节奏或许是它唯一的优点。可惜他人的人生与思考从不在宿傩的考虑范围以内,电影还没播完,宿傩就按捺不住双手夺走了手边的遥控器,准备退出影院模式。
“喂!”悠仁撞了他一下,反手抢回遥控器,“你干嘛?”
“难看。”
“……你还真是不懂啊。”悠仁的手自然地搭过他肩膀,大有一副授业解惑的模样。此类冒犯之举,放在千年前大概要被斩成三段才能化解诅咒之王的不悦——当然,只是旁人看来,实际上两面宿傩只是觉得切成三段蛮规整的,是横切还是竖切或是斜切再剜个花刀?他心情好的时候会在里面放点巧思,道理同现代人切西瓜一样,但很少人对他这么做,他们的身高够不到那里。
双手健在的悠仁又挨近了一点,沙发原本很大,被子也很大,但他缺乏距离感的举措让两人的相处变得挤挤挨挨,好似又回到很久一起一体的时候,无论是触觉还是听觉都同步呈现在彼此脑海内。也是,今生从受精卵时就黏在一起了,早该习惯了。
“电影是不和谁一起看的话就会觉得寂寞的娱乐啊。你之所以觉得难看,只是因为你没有关注到我,也没有关注过里面的人,你自始至终都想回到一个人的世界里。”
宿傩对此嗤之以鼻,他想踹哥哥,若非姿势限制了他的动作幅度,现在这个自以为是地在说教的小鬼已经趴地上了,为此他翻了个白眼,放弃抵抗,任由哥哥继续贴着他的一侧,老老实实做人形靠肩。
很难以理解,他不该这样做的,而且他打赌,百分百打包票,童叟无欺,假一赔十,他的哥哥已经恢复了前世的记忆。
要说为什么,那还用讲?结结实实挨了一拳还若无其事讲话那么流畅那么厚颜无耻仗着年龄稍长不关爱弟弟自说自话就决定了要弟弟做什么的小鬼除了过去那段日子里的十五岁且面目可憎的虎杖悠仁以外,别无他人。
前几天恢复记忆时宿傩就该潇潇洒洒地离家出走,闯一片自己的天涯,组建个帮派或拥有其他际遇都行,反正千年前他便是如此,无论何时何地,他都能做到旁人所不能及的强大。万恶的是,也不知什么蒙了宿傩的眼,让他跑到了公园以后停了下来,和传闻中会夹断双脚的大秋千较起了劲。
他出门时已过傍晚,公园里堆泥的小孩早就不见踪影,头顶是一片暗沉沉的灰色,几片薄暮在穹弯下渐渐散去,视野终点的黑色无声蚕食着天宇。
踩在沙砾上时,宿傩仍认为他会撒开手的。
就像掰断虎杖悠仁的手指那样,将他们交结融合的灵魂从体内一点点撕扯下来,他很有耐心,术式控制得无比精确,把庞大的咒力汇聚在一根手指上,如同现在让千年的沉重都积压在一个一米不到的身体里,照本宣科去做,他不会让任何人察觉到。只要虎杖悠仁忘记了,只要那个人没有记起来,只要人世之间他仍是孤身一人,只要他的哥哥是“悠仁”而不是“虎杖悠仁”
光滑的切口,还未坏死的神经,流不尽的鲜血,明明已经断开,灵魂的联系却仍然存在,怎会有这样的道理?一切一切都昭示了那根无形的丝线,藕断丝连的,将他们黏合,牵引回来。
——万事总与愿违,自现代苏醒以后,宿傩总在那个人身上体验到挫败,连连吃瘪。
在秋千上,他想起死前陪虎杖悠仁走过的一段路,路上也有这样的公园,这样的秋千,这样空无一人的世界。
鬼使神差地,宿傩跟随着前来找他的警员回到了家门口。
今夜,悠仁也像那晚一样,手往下滑,抱住宿傩,脑袋靠在他肩膀上,视线却仍对着屏幕。离婚的男主与丧偶的女主结束热舞,他们向外人展示过自己炽盛的活力,走出过去的阴影,在无人的街道上呢喃细语,相拥,镜头围着旋转,亲吻,然后拉长,留下一个空房间,对着镜面的一双鞋。
“你不觉得很神奇吗?来试着想象一下吧!现在我们走进房间里看见的这些电器是近几十年才出现的。好比灯,很早以前人类的生活里还不存在除火焰以外的光源,但现在不管是什么款式的灯都可以亮上整整一夜,从我的房间到这间屋子,再由这间屋子延伸到街道,从杉泽蔓延到整个仙台、然后是国家、地球,与千年前相比,人类虽然没有什么变化,但人类创造出来的工具却有了变化,人类创造的故事当然也有了变化。
“我从小就很喜欢看电视,每个频道对应什么内容我都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刚来到岩手,我还没交上什么朋友,所以每天回到家我就一直一直蹲着电视,希望电视里不同的世界可以打破我童年的孤独。
“那个时候我了解到,与社会建立联系并不是只有交朋友一条选择,我们还有一种更迂回更温和的道路,那就是通过一些我也讲不来的电子元件,用镜头代替行走,用眼睛进入别人看到的另一个世界。
“从那时起世界从我只能看到的地方大小扩展到了别人也能看到的地方,我感到了快乐,每看一个节目、一部电影、一段音乐,我都从中发掘了另一个世界。
“我感到不可思议,那些世界和我熟知的仙台每一个角落都不一样,却又那么相似,它好像吞下了很多个宇宙,很多颗星星,以及过去和现在无数的人,而这些庞大的东西终将通过它进入我的世界。电视它只有那么小,却能容纳那么大那么多的不同,这是一千年前的古代人无论怎么想都无法想象出来的吧?”
悠仁转过头,面向他:“现在我想和你一起看啊。”
这部电影宿傩没看过,却也看过。在初受肉那段时间里他想方设法地在虎杖悠仁身上找乐子,不停翻阅小鬼的记忆,里面就有这部片子。是故意的吗?这小子不会以为我和他兴趣相同,都会喜欢上电影里高个大臀的詹妮弗劳伦斯吧?
宿傩继续回想,意识到小鬼的舞蹈可能也是从里面学的。男主受女主所托组成舞伴,他们在练舞房内面对着面,彼此之间仅半拳之隔,女主寻求男主的感情,而男主却说“我什么都没感觉到”。他们尝试了各种各样的舞蹈,在其中寻找契合的接点。
这是他曾不屑的,无论千年前或亦是千年后都回应过不知多少遍的无趣之物。爱也好,欢喜也罢,不幸的弱者终其一生都不过在试图制造虚假的幸福,五条悟贪得无厌,五条悟死了,鹿紫云一贪得无厌,鹿紫云一也死了。
宿傩仰起头,无语至极。
是小鬼要他去感悟他人的生命的,是小鬼想让他回到体内共存的,是小鬼要他不为诅咒谁而活的,是小鬼说他们可以一起活下去的——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虎杖悠仁贪得无厌,死的却是自己?
“你什么时候记起来的?”宿傩咬牙。
“半小时前。”悠仁吸了吸鼻子,“在房间里突然想起来了。”
宿傩不得不诧异地瞧了他一眼,问道:“我以为你前几天就恢复了。”
“?”
“在社会课上看电影的时候。”
悠仁垂下头,松开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
“你不会想说看到那些东西后你什么想法都没有吧。”
“当然不是!”悠仁立马反驳,“我只是、当时、我被其他吸引了注意力。”
什么其他的东西,能比他们的过去更为重要?
什么其他的东西,能越过人们自认为的灾祸,抢先占据小鬼的脑海?
什么其他的东西……是现在的吗?现在他体验到的普通日常?和弟弟保持着可笑又滑稽的友好关系,享受父母亲朋的陪伴,不必为咒术界的未来忙前跑后,无需承担前世降生时就注定的诅咒,浑身上下干干净净澄净剔透,可以毫无顾忌的,只为了自己而活着?
如果是这样的话,宿傩不介意再摧毁一次。
纠结半天的小鬼嚅嗫着唇,似乎真的要说些难以启齿的东西。宿傩决定了,如果那个答案不让他满意,他就杀死“悠仁”。先砍断左手,再切掉右手手指,接着剖开他的心脏,然后在右耳、眉骨、嘴唇边都留下伤痕……
“你不是在我之前恢复记忆的吗?”悠仁闭眼,一副舍生取义的沉重表情,他握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全身上下都在忍耐着将真相咽回腹中的欲望。
“对。”
“然后你不是骂我蠢货?”
“当然,你就是这副样子。”
“然后我生气了,指着你是不是要说什么话?”
“没错。”宿傩的心沉了下去,一寸寸打量眼前的肉块,复盘一遍前世的各种伤势已经不太能遏制住他的不悦。“你那时候想说什么,被我气得讲不出话,连诅咒都说不出口吗——真是一副败者的姿态啊。”
“不是!”悠仁瞪大双眼,双拳在空中挥舞,龇牙咧嘴地,眼神又格外庄重,大声宣布:“没那回事!”
“我那时候在想你学会的单词怎么比我多了几个,这不公平好吗?!双胞胎不能出现一个拥有特别多一个拥有很少啊!”小鬼,又一次自作主张的,把自己与宿傩划为了一道,然后自作主张地做出了评判,就如过去声称宿傩是他的责任,他会带着宿傩一起下地狱一样,向黑暗宣告道: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怎么可以把我切割开呢?
“……”
“啊,说出来了……”
“之后你做的那些事,都是因为刚刚那个理由吗?”
“嗯,今晚也是,爸爸突然说了好多听不懂的词汇呀,然后听着听着,突然间觉得自己好像也会很多很多。”
“…………”
“宿傩?”
“……………………”
“喂?!”
“我真是蠢货。”
“哈?”
和不存在的东西较劲的人,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宿傩咬牙,从沙发蹲起,拎着哥哥的衣领,压倒了后者,目光凶狠,“你在纠结这个为什么不早说?”
“哈?我们是‘竞争对手’吧!我为什么要把战略秘密告诉你啊!”
因为如果在场的存在第三方的透明人,能够读懂他内心的所思所想,那么那个透明人一定会放肆地大笑起来,嘲弄道,什么哲学三问啊、前诅咒之王因人生重启陷入的认知怪圈,出发点竟然一开始就与他的对手错位,何等荒谬,何等可笑?
宿傩无法回答他是谁,他的名字是过去的残像,他原以为未来的人生也依旧与诅咒做伴,但……因此宿傩也无法回答他来自哪里,他又要去往哪里。
两具身体深深陷进沙发里,仿佛这就孤独的某粒尘埃,而房间的一切、街道上的所有乃至他们目不能及的各处都是浩瀚的宇宙。
电影仍在放映,男主与女主走向新的生活,他们失去的东西逐个回流到身边,甚至拥有更多,一无所知、庸庸碌碌、无所作为的男主高傲地在片尾说道:生活会用尽一切办法令你心碎,这点是肯定的,这点我无法解释,也无法解释我和其他所有人内心的疯狂,但周日又成了我最爱的一天,一想到大家为我所做的一切,我就觉得自己无比幸运。
尽管面对着凶相毕露的前诅咒之王,悠仁、虎杖悠仁仍能笑得出来,他仍不知宿傩在这几天经历了什么思想斗争,只是单纯因一个小孩推倒了自己,然后装模作样地露出生气的表情而感到可爱。尽管那个人真的有可能杀死自己,但悠仁确信,他做不到。
宿傩松开手,想了想,又觉得不爽,准备再揍一拳,而向来善于照顾他人、体恤他人的悠仁眼疾手快地躲回了被子底下,再一次当起乌龟。
“你这人我真是完全搞不懂啊!”
“闭嘴,蠢货,滚出来!”
“不!我只是想跟你看电影而已,是突然发作的你不好。”
电影,又是电影。刚刚悠仁自顾自说的那些话,和多年前他们在领域的雪夜里说得别无二致,宿傩越想越觉得吃亏,上辈子倒也罢了,这辈子不知为何小鬼什么都没做自己还是被牵着鼻子走。那一日如同诅咒缠着他,他听到虎杖悠仁的声音,循着他的痕迹往前,作为正常人类降生,与他人相安无事,然后,然后,然后用千年的诅咒换来一个啼笑皆非的回答。
那时也如同今日,蠢蠢欲动的诅咒倾吐而出的同时雪花也在旋转落下,厚厚的积雪覆上燎燃的躯体,如果神明降下蛛丝只为将地狱中的罪人带回天堂,那么虎杖悠仁牵来的丝似乎是成了线,绕在宿傩身上,绕在他自己身上任凭如何挣脱依然藕断丝连。虎杖悠仁似乎会说,这其实不是传说中的东西,是最原始的“电话”,只要线不断开,我们还能凭着振动对话。
假若有这么短暂的一瞬可以被延绵至永恒,无法被掠取却能轻易带走,对一个人毫无价值,对两个人却是无价之宝。在那个时候他不是诅咒之王,而是宿傩,边上的小鬼不是宿傩容器,而是悠仁。
恍然间宿傩意识到,他竟也成了那种贪得无厌的人。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