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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子乔,二十九岁,性别男,爱好女,自称处于且将长期处于单身状态,此时正被围困在3602的沙发中央,遭受室友和对门邻居的集体审判,能在爱情公寓被动用如此大刑的时刻并不算多,他不清楚自己做了什么,只好老老实实挺直腰板,正襟危坐。他说的倒也没错,吕子乔此人,从青春期起便自觉挥别纯爱的行列,成为一名光荣而无畏的柏拉图教义的反对者,花心,滥情,欠下的感情债务数不胜数,堪称旧世纪的渣男,新时代的种马,从不把睡过和谈过划成等号。看不惯他这种作风的人不在少数,公寓几乎人人都抨击过他的行径,却每次都被他搬出饮食男女、食色性也这几面大旗轻轻揭过。俗语云,好言难劝要死的鬼,久而久之,放下助人情结成为众人在此事上的共同态度,反正吕小布仅有的素质都体现在对待朋友身上,不怎么把异性带回家,也没搞出人命,大家也就默契地睁只眼闭只眼,毕竟求同存异才能让友谊走得更远。直到楼下酒吧的酒保乔伊再三投诉,已经严重影响到其他室友的兴趣生活,大家长胡一菲才终于大手一挥,把犯人吕子乔绑上家庭法庭,即刻审判,随时执刑。
最先发起进攻的是关谷神奇,作为子乔现在的好兄弟、未来的小姨夫、悬疑推理的重度发烧友、爱情公寓自己的江户川柯南,他极其自然地坐到了原告律师的位置上(对此全公寓唯一真律师张伟相当愤慨地提出过质疑,只不过刚提出就被集体无情地驳回了)平心而论,关谷的逻辑罕见地没出任何问题,只不过他来中国的时间太短,还是不够了解中国人,或者说还是不够了解吕子乔,他们吕家的好大孙,出了名的听不进去人话,这个评价理解起来很简单,越像人话的越听不进去,故而,再硬的因果链条也穿不透他的厚脸皮,吕子乔果断地关掉大脑,人为进入休眠状态,不顾不管,不想听就听不着。唐悠悠早已习惯自家外甥的用脑模式,记忆说删就删,想屏蔽的信息就算敲着神经灌也灌不进去,看这架势就知道这场单方面的审判还是要潦草收尾了,她挽着关谷的手臂唉了一声,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味道,也只能骂一句:你这样下去,打算一个人过一辈子?
这话子乔倒是听进去了,他哼了一声,像一只仰着脑袋的牛从鼻子里发出气音,谁说我一个人了!没人理他。最终,这场颇为正式的家庭会议以相对暴力的结果告终,陈美嘉用十分响亮的一个巴掌中止了他即将脱口的长篇大论,靠,泼妇!吕子乔疼得龇牙咧嘴,捂着脸斯哈斯哈,还不让人把话讲完呢!陈美嘉翻了个白眼,抱着玩偶就把吕子乔从沙发中间挤到旁边:你看有谁想听!起开,别打扰我看电视。众人默契非常,不想不想,连摇头的方向频率都极度统一。他被猛得挤开,还没坐稳就想跳起辩解,眼见事态马上要脱离原目标且上升为抢沙发挑战,胡一菲及时出面制止了摩擦的升级,狠狠打了吕子乔一百大板,这个混乱的夜晚才终于告一段落。
对此,关谷向悠悠表达了疑问:可一菲没有打子乔啊,打子乔的是美嘉。唐悠悠笑着和男友科普:不是啦,这是中国的一个俗语,叫各打五十大板,错的是子乔,他当然把一百大板都挨了啊。
1.
吕子乔不觉得自己有错,不止今天,再往前算十余年,他都不觉得自己做过什么错误的决定,有也忘了,所以没有,他的大脑只能支撑这种简易的逻辑运行。世界被他简单粗暴地一切为二,就像他区分女人一样,能睡的和不能睡的,仿佛所有事物都能被扔到两个极端的箩筐,正因如此,他划出的界线相当明显,鲜有人或事能越过边缘。“这种单核处理器,我看全世界就你一个!”曾小贤实名吐槽过他的大脑性能,虽然这吐槽里带着大半分艳羡,贤哥最缺的就是划清边界的能力和魄力,仅有的情感统统搅和在一起,厘也厘不干净,不过他这话倒是太过绝对,同好男人一贯端水的中立话术大相径庭,全世界有几个吕子乔暂时弄不清楚,但全世界第二个单核处理器就住在他隔壁。
如果要找个合适的比喻用来形容吕子乔和陈美嘉的差异,大概就是单细胞生物和原始单细胞生物,单核处理器和单核处理器中的next level,plus霹雳无敌版,大概是来自于同类间的相互吸引,吕子乔和陈美嘉的孽缘可以往前追溯到二○○叁年,孽缘这个词是他们自己说的,也没说错,人总是会和十七八岁爱上的人纠缠一生,确定关系时他刚好十八岁,分开时轮到她十八岁,按理说这明明是个不能理解何为爱的年纪,可那两年却成了他们在往后十几年中最接近爱的时刻。和他恋爱的时候陈美嘉总是哭,开心的时候哭,难过的时候哭,害怕的时候还是哭,她总是抱着他掉眼泪,眼泪一颗两颗三颗四颗,打湿了他整片胸口,好烫好烫,吕子乔这才知道,原来爱情的感觉和热水一样。
陈美嘉不一样,这是一件每个人都知晓、但至今仍未被他承认的结论,吕子乔见过太多女人的眼泪,为别人流的,为他流的,他见过的眼泪多到能凑成一条河,某种东西泛滥成灾后便容易失去本身具有的价值,在他眼里泪水和水没有分别,反正都带了个水字,但陈美嘉不一样,她的眼泪似乎比别人的要更悲伤,更伤人,总之,爱情公寓的所有人都知道陈美嘉的眼泪是他最大的克星,其杀伤程度是弹一闪的五倍,如来神掌的十倍,由此可以得出一次弹一闪等于两个如来神掌。当然这个等式并不严谨,每个人对痛觉的感知都有着不同程度的差异,譬如没挨过巴掌的曾老师就认为一次弹一闪起码等于五个如来神掌,美嘉的眼泪对其他人或许也有用,但一定没有对吕子乔的作用要大,她一哭吕子乔就难受,迷茫,不知道做什么,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怎么才能让陈美嘉不哭了?这位情感祖师爷总在陈美嘉的眼泪下丢盔弃甲,溃不成军,什么挑战什么底线都被抛诸脑后,他吕子乔出门在外闯荡多年,不怕天不怕地,就怕美嘉哭。
然而陈美嘉总是在哭,不是那种斯斯文文的,淑女式的哭,她简直要把她的眼泪唾到他脸上,仿佛遇见了世上最不幸的事情!他是她的不幸吗——吕子乔不敢确定,他只知道自己给不了美嘉想要的幸福,世界上有一种鸟是没有脚的,它可以一直飞一直飞,飞累了就在风里睡觉。吕子乔就是穿梭在城市里的一只无脚鸟,他相信爱是不会停下的追逐,而陈美嘉想要的幸福是一个归宿,一个安稳的巢,他给不了。在一起的时间越长,他越发觉爱是多困难的一件事情,要想成全爱就必须要牺牲生命里的那一部分,他最珍视的那一部分,二十岁的吕子乔认为婚姻是男人的坟墓,他拒绝为此献出自由,这几乎是他和陈美嘉一切矛盾和争吵的根源,尚且年轻的他们没有学会为对方妥协,最终的分开不出任何人的意料,结果就是这样,泪水比爱还多的话,走到这里就够了。
后悔是一种情绪,也是一种自我惩罚,人们做出许多决策都是因为不想后悔,吕子乔就是这样想的,他约陈美嘉出去爬山,又把陈美嘉一个人扔在山上,独自消失,他本想着用这样狠心的做法肯定能让美嘉彻底死心,然后意识到她爱上的是个多么靠不住的男人,恨我吧,他这么想,恨这么一个人要比爱他好的多。可他还是后悔了,再次见面,她愤怒地指控着他抛弃的罪行,他这才知道陈美嘉走出那座山用了一天一夜,一个人,他忍不住想,她要流多少眼泪啊!吕子乔在陈美嘉的眼泪和陈美嘉可能的眼泪面前只能忏悔,他明明是全世界最不想看见她哭的人,却总是惹得她流泪,为什么啊,他还是错了吗?还没有等他想通这点,陈美嘉已经原谅了他,她简直是全世界最好骗的女人,只要一份礼物,一件大衣,就能原谅过往所有的伤悲。后来陈美嘉还是走了,他们连离开的方式都那样相像,无声无息,像一滴水落进湖泊里,悄然不见踪迹。
吕子乔不知道这是不是报复,他宁愿是,这或许就能证明自己对陈美嘉也是不一样的,他终究还是在她心里存在着那么一小块坚固的地方。陈美嘉在他的大脑深处霸道地植入了一个不能被删除的文件夹,陈美嘉是他的初恋,第一个可能也是唯一一个爱过的女人,曾经的家,而他呢?他之于陈美嘉又能算作什么,谈过两年的前任,一个骗子,小人?吕子乔时常为此感到惶恐,这种不安像一条陈年的旧伤口,因为美嘉的离开再度被揭开,她走了,没有原因,没有消息。他把陈美嘉的照片摆在房间里,想象着明天,一觉起来,发现陈美嘉的离开只是他做的一场足够久的梦,她又一次出现在他的门口。然而现实并不因为任何告别停摆,他终于接受,陈美嘉的确是走了,短暂地、或者永久地离开了。
2.
小则又沐风出现的第一天,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后来发现确实是。他的幻觉对象有个日本名字,却长了一张陈美嘉的脸,吕子乔不清楚这是为什么,他以为这种幻想人物只会出现在关谷神奇这样的人身边,而且往往是一个大脑袋、圆鼻子的动漫角色,戴着红帽子或者黄帽子,总之,绝不可能是他那个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前女友,这也太奇怪了。于是,吕子乔试探地问:你是谁啊?她说:我叫小则又沐风,我是你的幻想。
在爱情公寓里,一切不可能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这是一条简单的定理,所以他还算平静地接受了二十六岁的自己突然多出来的幻想对象,哪怕她长着一张他初恋的脸,吕子乔对此甚至有些庆幸,或者说窃喜,这叫他产生了美嘉并没有离开的错觉。当然,小则又沐风和陈美嘉除却相同的一张脸外,几乎是两模两样的两种人,他的幻想对象知性,温柔,大方,总是安静地陪在他身边,其实没分手之前,陈美嘉也是这样,安静地守候着他们的家,吕子乔想,他最终像所有渣男那样开始回忆过往,这在之前是最让他不耻的行径,男人怎么能承认自己错过了一个好女人呢,但陈美嘉的出走短暂地抹去一切,他只是在缅怀一个离开的女人,没有后悔,没有失落,没有能够证明他懦弱的任何情绪,仅此而已。
小则又沐风出现的第三天,吕子乔决定带她出门。按理说,她是他的幻想对象,他在哪她就在哪,不存在不带的情况,但他依旧这么定义这场约会,如果只有一个人的约会也算约会的话。他这样做的目的有二,第一是证明自己精神状态良好,风采不减当初,出现幻觉只能说明他想象力丰富,第二是他完全能分清现实和幻想,小则是小则,陈美嘉是陈美嘉,她们不一样。约会地点选在楼下酒吧,阳光正好的下午,客人不多不少,乔伊在吧台擦杯子,用充满怀疑的眼神警惕地瞟他,吕子乔目不斜视,领着小则又沐风走到靠窗的老位置,“坐吧。”他帮她拉开椅子,动作带着点刻意的殷勤。小则依言坐下,双手交叠轻放在膝上,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安静的微笑,她不说话,只是看着他从乔伊那拿了两杯酒,忽略周围人投来探究的目光,把一杯酒郑重其事地放到她面前的桌面上。她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只是低头看了看那杯饮料:你知道的,我不需要这些。
“我知道。”吕子乔靠向椅背,抱起手臂,“但我想给你点,仪式感,懂吗?”她笑了,他从这个笑容里读出些纵容,像是在看一个闹别扭的孩子,他莫名感到烦躁,陈美嘉很少这样笑,她要么没心没肺牙龈全露,要么笑得狡黠像只偷到油的老鼠,这种被轻视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不适应,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又想起了美嘉。“你当然需要!”他指着窗外路过的一对情侣,试图把约会扳回正轨,因为一个笑容弄丢了主动权可一点也不像他,“你看,现实里都这样,腻腻歪歪,你是我幻想出来的完美女友,理论上我们应该比他们都腻歪。”小则又沐风顺着他的手指朝外看了一眼,很快把目光平静地收回来:子乔,你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确认我的存在,或者测试你自己。他被噎了一下,强撑道:“谁测试了?我这是,情景模拟!深入体验!你不是我的幻想吗?那我的幻想生活也得丰富多彩才对吧。”
她没再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又是这种包容一切的态度,就像坐在她面前的吕子乔只是个不懂事的孩童,吵闹着某个没要到手的礼物。午后的阳光穿透玻璃,在她的周身勾出一圈朦胧的光晕,让她看起来更不真实,却又因为那份不真实而显得无比稳定、安全,仿佛能永远以陪伴的姿势定格在他身边,她就在这里,不会突然大哭,不会流泪,不会和他争吵,更不会在某一天毫无征兆的消失。吕子乔端起自己那杯酒,猛灌一口,甜腻的果汁混着酒精滑入喉咙,他忽然感觉很渴,发自内心的空虚感像茧紧紧裹住他,“告诉我。”他身体往前倾,手肘抵在桌沿,这个角度能更清楚地看见她的眼睛,酒吧放歌的声音,客人模糊的笑谈,都退成背景,他的视线仔细扫过她的脸,从眉梢到唇角,每一寸都熟悉,每一寸都陌生,“你到底是什么?是我太想她……还是我终于遭报应,精神分裂了?”
她依旧安静地笑,姿态让他联想到圣母像,眼神平和,甚至带着悲悯,她说:我是你的一部分,是你渴望归属的那一部分,是你害怕受伤为自己而建的避风港。我与她有关,但我不是她,我不是任何能被现在的你拥有的人。吕子乔的身体僵在那里,长久以来未被正视的空虚感涌上喉头,他别开眼,下意识想要回避,重新抓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听不懂,说人话。”小则又沐风只是静静地望向他,他知道今天的约会彻底失败了,人生中最失败的一次,一杯酒即将喝完时,他听见她的声音轻到像叹息:子乔,你只是太孤独了。
3.
吕子乔开始讨厌她了,准确来说,他开始讨厌自己了,毕竟小则又沐风的确是他的一部分,他怎么否认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孤独,怎么能用这么恶心的词语形容他呢?那天回去以后他做了个梦,他梦见自己拿着火车票沿大马路走到上海站,从七号检票口进站,坐在站台的长椅上眺望着络绎不绝、几乎每隔十分钟便驶来的列车,吐出无数人再慌慌张张吞进无数人,匆匆驶去。新客站是个巨大的火车站,一天总共有将近十五万人从这里通过,来来往往的各色人流都曾在此停靠,孩子,拥抱的情侣,坐在行李箱上啃馒头的老人,外出务工的年轻人,离家的学生。旅运高峰期,这里就化作了人海,海水泛着泡,翻卷咆哮,冲着入口和出口奔涌而来,换乘的人潮到处交汇,生出危险的漩涡,不管是多伟大的先知也别想把这片狂野澎湃的海水分成两半。候车大厅里墨绿色的联排座像田垄,他就坐在垄上度过了一个多小时,不思不想,只是专心用目光追逐着这番光景,这个迁徙的时代被火车站台拦腰切断,未经任何折叠粉饰直截摆到他面前:相遇和离别都是这么常见。他忽然想到,陈美嘉可能是今天进出站台的十五万人中的某一个人,也可能是明天的某一个人,或者是昨天的,原来人和人的关系不是水和水,而是水和大海,原来离开那么简单,相遇却那么难。
醒来时,他脸上冰凉一片,吕子乔摸了一把,没有眼泪,只有冷汗,他终于意识到失去美嘉是他人生中唯一无法用不后悔来麻痹自己的错误,吕子乔撑着手臂从床上坐起,发现小则又沐风安静地坐在他床边,逆着晨光,轮廓模糊,那张属于陈美嘉的脸上是永恒的平静、慈悲,他第一次对这张脸产生了强烈的排斥,也不能说是排斥,应该说,他第一次那么不想看到这张脸,所以他闭起眼睛,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气音:我不想看见你。再次睁开眼时,她消失了,一整天都没再出现。
吕子乔获得了久违的清静,却也陷入了更庞大的孤单,他试图回归往日的生活,去酒吧,对刚认识的女孩露出标准的笑容,继续他那套屡试不爽的撩妹攻略,可话到嘴边,那些滚瓜烂熟的套路却像卡住的磁带,只剩杂音,说不出来。女孩疑惑地看着他,他脑子里却闪过另一个声音,娇滴滴的,带着鼻音,像一只雀鸟:子乔,这个好吃吗?给我尝一口嘛!见鬼,他猛得甩头,这个突兀的动作明显惊到了面前的女孩,“你没事吧?”她有些迟疑地问道。“没事。”吕子乔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就是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没意思,这三个字像瘟疫一样蔓延到生活的每个角落,喝酒没意思,搭讪没意思,甚至连坑损友都失去了往日的乐趣,他觉得日子好像变成了并排的虫卵,被产在时间这面叶片之上,每一颗内里都包裹着尚未孵化的、但注定相似的幼虫胚胎:明天、后天、大后天……他清晰地躺在这些虫卵中间,没有期待,没有惊喜,没有恐惧,甚至没有确切的痛苦,他知道自己在等待,可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某种东西的孵化、破壳,还是在等虫卵自然地腐败,干瘪。他像被抽走某块核心部分,只剩一具空壳在公寓里游荡,灵魂却还留在那个火车站台,等着一辆可能明天就会来、可能永远也不会来的列车进站。
4.
人是有气味的,吕子乔这么说的时候,张伟显然是不信的,像是为了证明此言太过唯心,实是差矣,他又欠又贱地咦了一声,然后凑过去:这么说,我是什么味道的?吕子乔装模作样地靠近闻了闻,丝毫没有意识到这样的动作有多恶心人,他意味深长:一股穷酸味。最后的结局是男生公寓的大家长曾小贤把愤怒的张伟从吕子乔身上扒下来,用和稀泥的态度及时掐灭了即将燃起的纠纷火苗。
他说这话是认真的(当然和张伟是在开玩笑)每个人的身体都有每个人独特的味道,只不过有的人能闻到,有的人不能。科学研究表明,许多动物,包括人类,都能通过气味本能地识别亲属,或选择与自己MHC基因差异较大的伴侣,气味吸引着适合的人走到一起。吕子乔的嗅觉比大部分人还要更强些,这大概是他江湖生涯结算后的某种成就产物,曾老师身上的咖啡味在博客开始前的傍晚最为明显,张伟确实有股穷酸味,主要由打印纸的干燥粉尘气和超市促销的洗衣粉混合而成,关谷的味道最简单,一闻就能分辨出是颜料。他能靠每个人独特的气味轻而易举地认出他们。
第一个发现陈美嘉回来的是吕子乔的鼻子,为什么要拆开来说,因为吕子乔的鼻子闻见陈美嘉的气味了,吕子乔的大脑却不相信。整整两年的不告而别几乎叫他默认美嘉已经彻底离开,仅剩的希望更像是某种安慰,于是,在熟悉的气味再次出现时,他下意识的反应是想怀疑自己,难道太久没闻到,鼻子生锈了,失灵了?可除了陈美嘉,这整层楼都没人会用那么幼稚的草莓味沐浴露了,何况她的味道并不止这么简单。吕子乔无法准确地描述出那到底是什么气味,或许他自己也不知道,陈美嘉的气味像一处小小的漩涡塌陷在他嗅觉的沟槽里,还没等他意识到就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他的直觉比理性先一步笃定:这不是幻觉,更不是巧合,她回来了。
后续的故事发展出乎意料的顺利,似乎老天都在铺垫他们的重逢,吕子乔并没有比别人发现的早多少,相反,朋友们的行动力可比他这个口头派抢了不知多少,等他说服了自己的大脑后,陈美嘉已经带着她的男朋友再次出现在他面前。楼下酒吧里,还是那个熟悉的卡座,他被簇拥着坐在陈美嘉身边,成了在场的两位主人公之外最受关注的角色,美嘉向朋友们介绍她的男友,艾派德。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不知怎的,这件事居然让他松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压在心里的某块石头,特别是那个艾派德,还长了一张和他别无二致的脸,想到这里,吕子乔突然有些想笑,他们还真是全世界的最默契的旧情侣,审美被前任规训得太好,一个给幻想对象捏了张前女友的脸,一个找了个和前男友撞脸的对象。
吕子乔没把艾派德放在心上,这并不是因为他大度能容,自持正宫的立场,也不是他真的完全放下了,只想美嘉幸福就好。实际上,他的心眼比针还小,时常犹豫,纠结,贪恋这个,又放不下那个。他自负地认为自己在陈美嘉心里必定还占有位置,却又总是担心那块地太小,稍不留神就会被她丢出去,他觉得自己没那么特殊,他不是她的初恋,不是她第一个爱上的人,只是短暂地经过了她的青春,还在最后这样伤害了她。吕子乔没有自信能再得到陈美嘉的爱,即使他想,爱情公寓的脑内小剧场不会骗人,小则又沐风就是他脑内剧场的另一个投射,他希望陈美嘉还爱他,他觉得陈美嘉爱过他,可他认为陈美嘉不会继续爱他。她离开的两年里吕子乔终于认清了这点,可生活不是圆形,并非所有的事情都能按他所想的行进,观众也更爱看跌宕起伏的故事,当他知道陈美嘉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想这也挺好,了却两个人的同一件心事,他能真正把她当成一个老朋友对待,可当他发现陈美嘉带回来的人长着一张他的脸,他又有些庆幸,他知道陈美嘉没有真的把艾派德放到心上,或者说没有把他看的那样重要,他吕子乔顽固的像一块息肉,依旧死死地扎根在她的心里。
事实证明,吕子乔不愧是最了解陈美嘉的人,她和艾派德很快就分手了,原因他不知道,曾小贤掐头去尾,添油加醋,略过了最重要的部分,胡一菲干脆麻利地叫他滚一边玩去。他没再深究,陈美嘉回归这件事情以相当美满的结局告终,他们一起帮陈美嘉还清了欠下的款项,共同把她留在了这里,他们又过上了过去那样的生活。美嘉重新适应得很好,很快就和老朋友恢复了关系,和新住户成为了朋友,仿佛根本不存在她缺失的那两年。可能这就是所谓的近乡情怯,他和她也恢复了先前的相处,不,连那都不如,无形中有一层尴尬的壁垒横亘在两个人之间。罕见的,吕子乔在和异性的相处中感到拘谨,他不知该以何种身份自处。或许也正因如此,在陈美嘉刚回归的那段时间里,小则又沐风并没有因为正主的归来消散,相反,她出现的频率更高了。如果有人能站到吕子乔的视角上去看,会发现这实在是个有意思的场景,陈美嘉坐在这头,小则站在那边,像一盏细长的天平,把他架在中间。
5.
吕子乔原本以为,小则又沐风的离开会是个漫长的过程,就像婴儿断奶,得提前不知多久开始准备那一天到来。实际上,它比他想象的还要快,尴尬的状态并没有维持多久,陈美嘉是个没心没肺的人,吕子乔大部分情况下也是,那堵隔开两个人的墙无形中被多年积累的默契溶解,融化,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待在陈美嘉身边有多熟悉,那点拘谨很快在她的笑容之后烟消云散了。吕子乔发现两年不见,陈美嘉一点变化都没有,还是喜欢用草莓味的沐浴露,还是算不清九九乘法表,他把这个感慨竹筒倒都一样说给她听:美嘉,怎么两年过去了,你一点都没变啊。她好像误解了他的意思,显然有些生气了,陈美嘉火急火燎地用手指比划着圆:喂,怎么没有了,你知不知道苹果和菠萝有什么区别!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那个拥挤的夜晚,两个人一个房间,为了解决不愿搬到一起的情侣问题,为了助攻不愿开口告白的双向暗恋,他们想到了这个办法,阴差阳错之下被一同反锁在阳台。按照言情小说的一般套路,接下来会是男女主依偎着谈心看月亮增进情感的桥段,但这里是爱情公寓,注定了这是个特殊且并不安适的夜晚。突如其来的大雨打断了所有可能的剧情,可怜的雨棚抵挡不了堪称狂暴的风和不留情面的雨,骤降的温度中陈美嘉冻得瑟瑟发抖,长头发被淋湿了个彻底,尽数黏在她的皮肤上。天很黑,在风和雨的嘶吼下更显得恐怖非常,吕子乔记得陈美嘉是怕黑的,不止怕黑,还怕冷,怕鬼,他不知道美嘉哭没哭,雨水沾湿了她的脸庞,就像眼泪一样,这时候他忽然又有些后悔,没下雨前他为什么不能和美嘉说的那样,跳到三楼试试呢,万一这个办法真的成功了,把她就不用待在雨夜里的阳台了。他开始有些痛恨自己,没有真正的解决办法,把她带离困境,就像没办法给她一个真正的家,他只能脱下唯一的外套,把它盖在陈美嘉身上,他希望美嘉能感到温暖一点。
雨停的时候,陈美嘉已经睡着了,靠在他的肩头,为了不吵醒她,他僵硬地保持了这个动作很久,肩膀有些麻木。大雨过后的世界安静得过分,像把世界重新洗过一遍,狭窄的空间里,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陈美嘉睡着的憨态有些可爱,像某种瞌睡的小型动物,呼吸微弱而均匀,不时发出几声轻微的呢喃。她睡梦里无意识地把全身的重量都托付给他,这是多亲昵多安全的姿势啊!吕子乔忽然觉得,硌在他们中的时间、距离、伤害、未解的结,在这个私密的阳台上奇怪地溶解了,不是消失,而是变成了某种他们可以共同面对的东西,像夜色一样包裹着他。他悄悄地、极其缓慢地将身体往她那边挪动了一点,比起依靠,他们更像是相互依偎了。
他们就这样靠着,在无人发觉的某个角落,世界的角落,像依偎着睡在风里的两只雏鸟,阖上眼皮之前,吕子乔在最朦胧的那个时刻再次想起小则又沐风,那个他为自己创造的,美好又静止的幻影,那个永远陪在他身边的港湾,此刻,她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出现,在拥有陈美嘉的世界里悄然立于某个角落,他隐约意识到她最终要走了,消失了。这是他第二次经历如此安静的告别,他知道自己不再需要那个幻想中的城堡,用以安放自己不愿承认的孤独,因为真正的美嘉就在在里,带着她的全部真实,会哭会笑会生气会害怕,会离开也会回来的真实,她不是概念,不是符号,不是他任何一极幻想的投射,她就是她,而她就在这里,就在他的身边。
很难得的时刻,只有两个人,如此安静地享受某个独属于他们的处所,恍惚间他有种回到家的错觉,陈美嘉的额头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真切的重量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他很快睡着了,睡梦里他再次踏上那个拥挤的站台,站员们拿着电喇叭不停地呼喊,不停地恳求,发车铃几乎无时无刻地鸣响,长长的列车以秒为单位出发与抵达,有条不絮地吐出这一批乘客,再吞入下一批。他就站在候车厅的播报列车班次的电子大屏下,把捂得汗津津的车票紧紧握在手心,嘈杂的环境并未影响到他,一种平静的、确凿的希冀充盈在他的胸口。他不再寻找,因为他已经找到;他不再等待,因为他已经出发,周遭的一切都在同潮水般褪去,他突然萌生了一种回到十八岁的错觉。吕子乔高扬起头,看着电子屏里无数的“抵达”与“出发”在闪烁、跳跃,所有的光点与字符都开始向内坍缩,汇聚,定格成一个清晰无比、散发着柔和光晕的终点站名:明天。他郑重其事地把票贴在胸口,他知道,除了明天,他们不会去任何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