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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的街口略顯蕭條,商店也早早關門歇業,所有人都期待團聚,要回去哪裡。奔走的腳步踩著雪,滑倒的風險被拋之腦後,暖色的路燈蔓延下去,好像盡頭值得前往。
漣純沒有在這個時刻「回家」的習慣,倒不如說僅剩自己一人的宿舍才是常規劇目。所幸不必擔心打擾到誰,不論是徹夜不眠地攻略遊戲關卡,還是心血來潮要在失眠的凌晨出門慢跑,燈要不要開,取決於自己是否想要看清。
他其實原本只是有些餓了,畢竟在理論上的休息期間,沒有排布擁擠的行程和訓練,嚴格恪守勞動法的隊友兼副所長對於加班這一行為往往嚴於律己,寬以待人,非常慷慨地給予了旗下員工們有限的相對自由。以至於漣純在「書會」泡了幾日,把已讀未讀的漫畫翻了個遍,又找出不知何時電量耗盡的NS,將庫存的遊戲們紛紛寵幸完 ,實在不知還能如何消磨漫長的空閒時間。無聊會勞損心智,擾亂神經的正常感知,等到混亂的大腦重啟成功開始運轉,飢餓的腸胃終於發出抗議,虛弱地咕咕著,以示不滿。
天已經完全黑了,時鐘跨過零點。各家電台放映著歡鬧的節目,不同的人演繹別無二致的幸福場景,吵得過頭了,怎麼調換頻道都擺脫不掉。在正式放假前,為了避免浪費,大家合力清空了公共空間的冰箱裡的所以庫存。這也當然,假期說長不短的這些時日,足夠新鮮的食物變得陳舊,錯過賞味期,再昂貴的材料也不堪入口。倒不如趁尚可用,盡快完成被拆吃入腹的使命。
即使除去「丹希廚房」的幾位,星奏館中善於料理的人才也不在少數,儲備再豐富的冰箱也很難為每一位都提供大顯身手的可能性,於是漣純認為只是偶爾自給自足的湊合一下夜宵的自己還是不要插手得好。幸而還有許多別的勞作可以分攤,僅僅坐著等待實在讓人難以心安,分發飲料、擺放餐具、安置席位,在這場熱鬧中參與些什麼總歸是好的,不會格格不入。
茨大概很喜歡這樣的場面,調度各處組織行動是他的愛好,混亂的狀況更讓他心情大好。手上的工作——當然,製作布丁對他來說不算難事——絲毫沒有被耽誤,還頗有餘力地替廚房中的各位分工,非常及時地避免了騷亂,同時讓效率大幅提升。幾十號人的餐食,竟然真的被烹飪出來了,何況是丹希主廚一手帶領,根本不用懷疑的高水准團隊傾情製作。
難得的節前慶祝,連茨也不會耳提面命地強調控制卡路里,倒不如說某個靠營養劑維持生命體征的傢伙剛剛趁多數人不注意還私藏了一罐焦糖佈丁。漣純裝作沒看見,大概說出去也沒什麼,這樣的日子裡,有什麼問題不可以輕輕揭過呢,又何況只是一個小小的,他親手做的罐裝佈丁。但保守這個秘密沒有壞處,七種茨幼稚的私心甚至算不上作惡,他揭不揭穿都無傷大雅。
既然是新年前的最後一次全員聚首,話題自然也免不了提及即將到來的假期。身為偶像少有的輕鬆時刻,不用憂心工作,回歸光環前的自己,以本身去生活的稀有體驗。大家都有自己的安排,應該是說是為此計劃了一整年才對,要完成的事項反復取捨,不斷調整,按照優先順序依次排列。
最多的選項是陪伴家人,或許在這之後才輪到滿足自身,父母、手足,聽起來倒是溫馨。提起妹妹總是滔滔不絕的鬼龍紅郎就是例子一個,朔間兄弟在此之上似乎沒什麼發言權。
提到類似的話題,天城燐音沒說話,七種茨也抱著錫罐不做聲。好在氛圍已是熱鬧至極,少數的沉默裹挾其中,因為無聲分外寂靜,沒人停留。話茬接過去,又換了幾個角色,談論的主體變了又變,最後的最後,各自送上祝福,回以致謝,總算是踩著猶未盡興的步伐各回各處。
留下的一小部分人收拾殘局,實際上也沒有多麻煩,食物沒有被浪費,只是把使用過的工具放進洗碗機,啟動按鈕。大家都力所能及地為負責清掃的人減少了麻煩,收拾公共空間並沒有預想的那般辛苦。沒有刻意扔到地上的殘渣,沒有寡淡粗糙只能勉強果腹的食物,沒有強加於人的勞作……這裡沒有「特待生」與非「特待生」,這個事實讓漣純恍惚了一瞬,隨後被自己莫名其妙的想法惹得笑出聲來。
正在擦拭杯子的七種茨聽到聲音,抬起頭看他。
「純。」七種茨叫他的名字。
他倏忽想起來,這是今晚他們第一次對話。分明共處一室,聒噪了整晚的傢伙接下無數他人拋出的話頭,竟然都沒想起要和自己這個隊友說些什麼,著實有點過分。面面俱到的精英同學就這麼自然而然地忽略了他,真是讓人寒心。他們有那麼多可聊的,哪怕七種茨要和他討論工作安排也可以,畢竟那傢伙除此之外總是說不出什麼好話。
「純。」沒得到回應的那位不得不再次開口,停下了手上的動作,安置好易碎的玻璃,朝他靠近,「就算是被獎金和假期衝昏頭腦也盡量控制好自己別在這裡就失態好嗎?鄙人即便熱愛工作,目前還是沒有在休息時間也監控輿情的打算呢,所以,在想些什麼?」
「啊……沒什麼的。第一句話就挖苦我嗎?茨也根本就是心情很好嘛。」漣純多少對於此人的說話方式有些適應了,真情假意的,嘲弄還是調侃實則明顯異常,「我只是,覺得有點開心……突然說這種話很奇怪吧,茨就當沒聽見,不用在意。」
「古怪的傢伙。」丟出一句,七種茨也沒走開,反而順勢抓過一個軟墊,就這麼直接坐下。表情還是那副盤算著什麼的樣子,茨喜歡瞇眼,不知道是為了刻意做出精明的形象,還是近視的副作用。總之,那對大過常人的瞳孔總是被隱藏地很好,時常讓遭蛇算計的對方因此忘記此人的年紀實際上並不說得上老成。
「不過呢,正好鄙人也準備和純找時間聊聊,看來現在這個時機也不錯呢。說起來或許僭越,但鄙人好歹也和純共事了些許時日……其實呢,鄙人也有些工作正苦惱不知該如何向您提起呢,關於純的。」說到這,七種茨抿了抿嘴,抬手摸弄了一下夾住了頭髮的眼鏡腿,「當然,都是在休假之後才會逐步展開的,不會擠佔任何屬於法律規定的純的私人時間,並且大概對純的形象也會起到不少的正面影響。但畢竟涉及的範圍頗為廣泛,要成功籌備的話,前期也需要盡早展開聯絡工作溝通各方。所以,如果可以的話,鄙人希望純能夠趁這段時間認真細緻地思考,做出決定——想給出答復的話隨時都歡迎哦!」
長篇大論的開場,漣純一時之間不知該感歎七種茨的肺活量還是作為rap擔當的職業素養,竟然一口氣將這般句式繁雜塞滿各種不必要敬語的冗長發言毫無壓力地說出來。需要這麼多可有可無的鋪墊,想來這個「工作」不會是什麼輕鬆的差事。漣純停下手上的動作,擺出洗耳恭聽的模樣,這是做好了長談的準備的意思。
「那麼,茨想要我做什麼呢?」正襟危坐的這個發問了。
「鄙人认为,纯对这项工作大概会有兴趣。当然,也可以看做是鄙人越俎代庖,如果不喜歡的話隨时可以回絕。」七種茨還在繞彎,不知道這個埋在層層包裹下的預謀到底有多麼難以啟齒,要他這樣斟酌再斟酌,好像說出口就會戳破什麼,「以不才鄙人的能力,作為『製作人』來替負責的偶像拒絕一份不中意的工作這件事,還是能做到……」
「茨是害怕我要離開嗎?」漣純打斷他,大概是突然反應過來,捏住了彎彎扭扭的蛇的七吋。
「這完全是誹謗的程度,鄙人在此嚴肅控訴這等非難。」七種茨收起笑臉,表情難說是震驚或者慍怒,「擅自揣測且不論,對鄙人提出這項指控未免也太失禮了。」
哦,那就是了。看來自己並沒有猜錯。漣純對某人正話反說的壞習慣適應良好,於是不再開口,點點頭,聊表順從。
「純也是自戀過頭了呢,看來鄙人根本沒有擔心你的必要。」七種茨也懶得維繫假模假樣的和善,連誘人入甕時候慣常的笑都不願意掛上,冷著臉哼哼兩聲,換上不輕易示人的惡劣語氣,「工作的事,想來您一定會慎重考慮,鄙人廢話太多恐怕讓您不耐了。為了表現得識趣些,詳細情況還是通過『攜手空間』對接吧,鄙人就不叨擾更多,省得某個傢伙又懷春。」
分明這才是誹謗。漣純不敢反駁,只好擠出一個笑,打著哈哈,恭送副所長氣勢洶洶離開的背影。
就這麼雷厲風行地走掉了,作為挑起話題的一方很是不負責任,被留下的漣純正要繼續進行清掃最後的收尾工作,口袋裡的手機突然嘀咚作響。
拿出來一看,寫著「七種茨」的聯繫窗口傳來一份企劃書文檔。原來不是氣話,至少副所長似乎真的很看重這份工作,大概爭取來的過程也頗費工夫。他不得不加快收拾的進程,以便留出足夠的精力與時間研究這洋洋灑灑的數頁密集文字,畢竟應對複雜的數據分析並非自己的專長。
要回家的大多都已启程,零散剩下的也早早入睡,为明日的离开做准备。灯都熄灭,只剩走廊不连贯的应急信号,整个房间只剩下一個自己,就算在這個時間想要吹乾頭髮也没有能被噪音吵醒的人。按下確認接收文件,內容詳盡的企劃,羅列的數據讓人眼花繚亂,十足的「七種茨」風格。
漣純不擅長從精確到小數點後的數字裡窺探商人的意圖又或者思考其中代表的含義,七種茨對此倒是頗有建樹,不知道這傢伙哪來的精力,對一切精於計算的活計都樂此不疲。就算不成為「偶像」,大概也有他發光發熱的領域。做個商人,成為學者,或者別的。精英同學那麼聰明,只要他喜歡,什麼都好,一定會成為最厲害的。
指腹劃過屏幕,試圖跳過由數字構組的地獄,大概七種茨也明白接收者的習性,從彈出文件已接收後就算好了時間,恰在此時發來消息。提示音響起,握在手中的機器隨之振動。漣純注意到發信人的名字,拉下消息欄去查看。
「七種茨:純,就算下載文件也是浪費,其實根本不會認真看的對吧。」
這是什麼話。漣純心想。明明算準了這點還特意多此一舉,茨的心眼怎麼總是這樣壞?
「既然知道的話,就麻煩茨用『純這樣的笨蛋』也能聽懂的語言,簡單直接地說明一下吧。」
回復發送成功,已經完全能想象到對面會如何得意地笑出聲來,但偶爾讓茨滿足一下也沒什麼不好。順著他總歸沒有壞處,何況七種茨心情一好,再要遭殃也輪不到自己……大概吧?
「七種茨:那麼,就由鄙人來說明一下情況吧——純一直關注的那部熱血漫畫,雖然正篇的故事剛才告一段落,但已經將完結為止的內容進行真人化的電視劇企劃提上日程了。似乎是出版方決定趁熱打鐵,順便為第二部續篇作出宣傳,因此並打算未以完全的影視劇標準製作。相比之下大概更接近網絡劇集的輕量化形式,計劃以親和更年輕的人群為賣點,啟用「偶像」而非科班出身的演員為主要出演對象。總而言之……承接項目的影視公司正巧與我們事務所關係良好,所以鄙人能提前外界些許得到消息,如果能將其中的部分角色的工作接下當然再好不過。感興趣的話,鄙人會盡快準備試鏡的資料,畢竟純並非職業的演員,想要爭取到名額的話必須進行特訓,為此需要調整日程安排。」
「等一下、等等,這也…這也太多了吧!茨你這傢伙,敲下鍵盤的時候有一秒鐘考慮過讀者的感受嗎?!這種毫無起伏的語氣和本人平時也差太多了吧!難道因為談論的是公事就讓『冷淡』人格冒名頂替?」
多麼平鋪直述的語氣,完全無法想象這樣說話的七種茨,那傢伙像正常人類一樣說話的時候為什麼反而讓人感到一陣陰寒?漣純在反應過來要裹緊被子之前就發出了質疑,大概這也是身體快於大腦的表現之一,輸入文字的手指驚嚇過度,先一步吐露心跡,以至大事不妙,可惜長按撤回的操作還沒喚起,對面的回復接踵而來。被拇指遮住一塊的對話框赫然跳出一串文字,現在,不止是屏幕抖了一抖。
「七種茨:哈哈哈~純真是會開玩笑。既然如此,鄙人就應你所願,拿出更低效的做派來好了!如何,看到這樣的表述能夠心滿意足了嗎?」
漣純仿若已然看到那張皮笑肉不笑的臉浮現眼前。
「說起來明明都在同一棟樓,大家都走掉了,我們一定要這樣抱著手機交流嗎?茨如果能帶上企劃書和聰明的腦袋蒞臨的話,想來效率才是更高呢。室友們都回家了,不會有人被打擾。」
「七種茨:邀請?」
「嗯……就當是這麼說吧,那,要過來嗎?茨?」
輸入中的提示一直閃爍,搞得連自己也忐忑起來。雖然並不明白在不安什麼,內心依舊在等待、期待,吧?為了什麼呢?不明白,思考之類的不擅長,只要等待就好了吧,茨想說什麼,等他親自……
「七種茨:稍等,就來。」
鬆一口氣。
這就是答應了的意思,漣純撓撓頭,剛長出一茬的後髮刺著掌心,坐立不安,總覺得該做點什麼才好。手腳都不知道如何安置了,於是坐起來,走了兩步,打開燈,又返回屋子正中,環視一周,把歪倒的擺件扶正,聊勝於無地擺弄著被爐,其實完全沒有歪斜,只是不能停下,再做些什麼,不然就會緊張到叫出聲來。
是這樣嗎?這種心情,怎麼回事呢?分明是自己提起的,這樣的不安,這樣的浮躁,這樣的……現在自己是什麼樣子呢?
這樣的煎熬,何時結束呢?
解救的敲門聲很快響起,這也是當然,他們住得那樣靠近,打定主意要來的話,根本不麻煩,花不了多少時間。所以漣純不懂為何他總不來。
他去給他開門,對方也一副預備就寢的模樣,清淡的洗髮露氣味,市面上現在不怎麼能買到這類香氣寡淡的產品了,不論花香木香,大多存在感強烈。漣純自己用著的那款加了不少所謂的薄荷因子,倒是很適合在運動後清醒頭腦,茨又是為什麼要選這個呢?說起來,這傢伙也不熱衷於塗抹香水之類,好像對會暴露自己存在的事物都興致缺缺,明明平時又刻意表現地那麼高調,好矛盾,茨的事情,搞不懂啊。
架著的鏡片後面的雙眼當然沒法讀心,自然站在門外的七種茨也看不穿漣純在想著什麼,只好騰出一隻手放到呆住的傢伙面前晃晃,遲疑地開口:「……純,在想什麼?這個時候再來反悔,就算不打算讓鄙人進去也已經來不及了哦?」
如夢方醒般,後知後覺讓出路來, 被七種茨上下一頓打量,對方似乎也不確定到底有沒有什麼問題,只得把手裡厚重的一沓紙先行安置。漣純關上門,跟著坐在另一邊,看他攤開文件夾,翻出的每一張紙都洋洋灑灑印滿文字。
「嘛,雖然說已經是放假時間了,茨的工作熱情果然絲毫不會受到影響嗎?」漣純趴下來,下巴壓到紙的邊緣,左右晃著腦袋的時候還能聽到某人翻頁的嘩嘩聲。
「就算是鄙人也會在新年休息一下的,只不過是覺得這個機會的確不錯,鄙人認為有爭取一下的價值而已。啊……找到了。」七種茨抽出一頁,放到他面前,「純對這部漫畫很感興趣吧,從第一冊就關注著進度,沒記錯的話前段時間剛宣佈了完結消息。」
不得不抬起頭來,兩手接過薄薄的一張紙。其實沒有什麼特別的,只是印著某本漫畫的封面,主角咬牙切齒,表情算不上好看,一身沉重得從深淵破土而出一樣,死死握拳,好像要衝出紙面。茨竟然記得,該說驚訝還是驚喜呢?其實自己也僅僅提過一次,而且茨總說對漫畫之類的消遣沒有興趣,有時間的話更願意多處理幾項工作。還以為那傢伙的回應完全是敷衍,根本沒有在聽……不,不止是「聽」了,還為此不惜動用人脈手段收集情報嗎?
為了漣純?
還是……為了「Eden」?但如果是那樣,讓另二位去接手工作不是更好的選擇嗎?更好、更可靠、更受歡迎……更,值得壓上籌碼。
「你記得啊……還以為茨只對能帶來收益的商務用文字感興趣呢。有什麼能給我做的工作嗎?」假裝舉起略顯模糊的打印紙張欣賞,黑白兩色的畫面比起原本的濃墨重彩有些失真,一邊故作鎮定地轉移話題,「這一部的劇情很棒呢,結尾的懸念也吊足胃口,好期待接下來的發展呢。」
「正是如此,出版方似乎是希望在續作連載前保持熱度,畢竟人們的關注總是很容易被轉移呢,總之,目前是將真人化的計劃提上日程。大概是想藉此增加討論度,比起採用專職的演員,有在考慮讓人氣偶像擔當主演的打算。純不是很喜歡嗎?」七種茨擺擺手,「角色也很契合你,鄙人姑且也希望能爭取到這份工作,畢竟參演人氣作品是非常有力的加分項。以此作奠定的國際基礎,做進軍海外的敲門磚也不失為一個方法,純認為呢?」
沒想到茨替自己考慮得這麼長遠,該說不愧是謀略家嗎?不僅是偶像,連「製作人」的工作都完成得異常出色。自己頭腦一熱的決定也被他好好規劃著,「漣純」的未來之類的,說起來還有點肉麻。
漣純也不是什麼不識好歹的傢伙,這種時候再說拒絕多少有些不人道了,何況自己沒有不答應的理由。正如茨所說的,於情於理,他喜歡的他需要的,角色、機會,他都考慮好了,連時機都這麼恰巧。
他當然說好,我會努力的,試鏡。拜託茨幫我安排課程吧。眼睛眨呀眨,乖巧地點頭。
七種茨盯著他,平時刻意微微瞇著的眼睛此刻完全睜開,藍色的瞳孔缺少一層會扭曲真實的玻璃的遮擋,毫無阻礙,清澈地映出之中的人影。漣純和裡面的自己面面相覷,直到七種茨別過臉。
「那是當然,鄙人好歹也是純的製作人,這些必要的工作會盡心安排的。」七種茨左顧不言他,倒是敬業得很,「正常的訓練也不能鬆懈,假期過後會變得更忙碌,純就好好享受最後的安逸時光吧。希望您能乖乖接受特訓,之後,用獲選通知回報鄙人的努力工作……即使是純也能做到的吧。」
「沒錯沒錯,有茨在的話,我們就是無敵的。」漣純湊得更近,七種茨就算想偏頭躲避也不得不接受視線裡終歸會出現這個一點都不討喜的傢伙,只好轉回來,看著他笑得很傻的一張臉,「即使是我也會贏給你看哦,畢竟茨很明白怎麼使用我的,對吧?」
「嗯……雖然純有這樣的認知鄙人深感欣慰,但這樣的恭維並不會導致鄙人放鬆對你的訓練要求,所以…好了,別湊那麼近…!」七種茨拼命往後躲,手撐不住桌沿,盤腿的坐姿使不上力,眼看就要摔倒。
「小心——」
七種茨原本倒也不怕摔倒,區區這種程度的受身動作已經不知道重複練習了多少次,靠已經刻入本能的條件反射也不會讓自己受傷。偏偏那個笨蛋撲過來,顧及到此,七種茨不敢再有什麼動作,分明已經做好承受疼痛的準備,不過意料之外的,疼痛沒有到來,腦後一片溫軟的觸感——與此同時,臉上被呼出的濕熱氣息籠罩一片。
是不是有點太曖昧了?漣純不敢動彈,拉開距離和湊得更近似乎都不合適,微妙的距離懸在二人之間,七種茨的呼吸停了一瞬,不知道是誰的心跳在咚咚作響。
這簡直是少女漫才會有的情節吧?好離奇,好詭異,茨就這樣躺在他手裡,好安靜,鼓膜裡的心跳聲震得視線都動搖。
最後還是七種茨忍無可忍,撐起身子把發愣的笨蛋一把推開,一把抓起替自己承受了衝擊的那隻手,仔細檢查起來。好在只是皮膚略微發紅,沒有受傷的跡象。
「純是笨蛋嗎!」七種茨乾巴巴地佯裝出憤怒,眉毛蹙起,聲音也大了不少,「鄙人可不想弄壞自己負責的偶像,給鄙人好好愛護自己啊?」
最輪不到說這句話的人明明就是七種茨自己。怎麼也說不能把這句話說出口的漣純被握著手,掌心滲出汗來,臉開始發燙。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就在剛才究竟發生了什麼,他們離得那樣近,連茨頭髮上的香味都能聞見,不可思議,如果這是夢,如果這是夢……那為什麼這個人會是茨呢?
漣純想不明白,關於七種茨的事情,全部都不明白。茨總是那麼聰明,而自己又那樣笨拙,茨看穿他、看透他、能比他自己都更尖銳地戳破「漣純的困惑」。那樣的茨,那樣的七種茨,分明很少把關注分給自己,總是嘲諷著、笑裡藏刀地說著反話,用眼鏡隱藏自己還覺得不夠的茨,用捧殺和野心武裝自己的茨,搞不懂啊,自己為什麼會在意他?
被遮蓋在天才光環之下所以同病相憐嗎?都肩負著不得不照顧著令人無法放下心的作為同伴的前輩的責任所以感同身受嗎?因為被邀請了加入這個組合成為隊友而進退同共嗎?還是意識到自己也被彆扭地在意著而擅自覺得在他的心中有些比眾不同嗎?可以這樣期許嗎?
因為茨正握著他的手,預示著命運的掌紋在此刻交疊了部分,所以,可以期許自己擁有進入他命運的資格嗎?可以擅自為這樣的私心發願嗎?
漣純不知道,信奉著主的風早巽沒有教會他這一點。他也不曾信仰任何沒能拯救過自己的虛假神明。漣純只相信自己能做到的,因為他只有自己可以依靠,可若是愛呢?不論付出再多努力,這也決計不是使用堅持不懈那種蠢笨辦法能夠輕易解決的問題。大概只有神明——如果真的有這種東西存在——才能左右,不,或許就連神也會被愛所愚弄,否則人世間又怎會有那麼多愁腸百結的傳說來悲歌,傳頌它的威能。
漣純的長久沉默終於還是引起了七種茨的擔憂,覆蓋薄繭的手指撥開擋在他額頭的頭髮,被觸碰的那個僵了一瞬,面色白了一點。漣純察覺到自己的前額被溫熱的掌心貼上去,再之後是七種茨自己的額頭。好近、比剛才更加……多餘的話說不出來,漣純還在發愣,七種茨就已經收回動作,距離遠去了,那陣清淺的香氣恍若幻覺,一觸即散。
「果然純這樣的笨蛋不會輕易感冒嘛,看來是鄙人多慮了。」七種茨的語氣輕鬆,臉上的表情也緩和下來,「該交代的工作也差不多結束,時候不早,純也不像有繼續商議工作的興致,不如早些休息吧。假期可是很珍貴的呢,鄙人就不多叨擾……」
漣純突襲一般的擁抱把他後面要說的話全都驚嚇地逃回了肚子。
七種茨手腳都不知道要怎麼擺放了,就這樣以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的難受姿勢固定在原地。偏偏漣純毫無察覺,真是笨得可以,得寸進尺地抱著他,翹起的髮梢戳在脖子上,敏感的神經察覺到不容觸碰的禁區被闖入,拉響警報,好危險,不逃走就會陷入深淵。
一點都不美好的接觸,親密算不上,連氛圍都尷尬,兩位主角不開口,默劇沉悶又無趣。七種茨卓越的邏輯能力嘗試運作,羅列出的可能性一一證否,他沒辦法,做不到狠下心來在一個晚上第二次推開同一個人,只好拍拍他,對無法理清頭緒的現狀予以放縱。
「……謝謝。」漣純埋在他肩頭,聲音被捂得很悶重,斷斷續續傳出來,「茨,謝謝你。」
七種茨不擅長應對直白的好意,打著哈哈:「突然這麼…鄙人只是做了分內的工作而已,倒也不必……純如果感激的話只需要更加拼命工作為鄙人創造價值就可——」
「不是的,茨。」漣純打斷他繼續的言不由衷,「我明白的,茨。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從前、現在…茨就算說著這樣的話,其實一直很在乎大家吧?就算用獲取利益做理由,茨想要幫助我、我們的心情,怎麼會不能理解呢?」
怎麼會不能理解呢?怎麼能不理解呢?其實一直也很在乎我吧?你。
「不……」七種茨還被那個懷抱困住,無處可避,這簡直是陷阱,漣純以身作局,把他圈在原地,「鄙人好歹也是商人…好了,純,這是做什麼呢?莫非真的病入膏肓?鄙人還算有些人脈,即便是新年也能聯繫到可靠的醫生——」
「茨。」漣純鬆了手,只是依舊保持著貼緊的距離,「真正該好好愛護自己的是你才對,總是擔心著別人,我們也可以保護你的。」
現在輪到七種茨沉默下來,藍色的眼睛盯著對方,好像漣純說了什麼詭異的話,不得不長久地思考如何回應。許久之後,七種茨伸手,像撫摸Mary那樣揉亂了他的頭髮,臉上浮現出無奈的笑。
「純,很得意嘛。」看樣子七種茨已經重新掌握了局勢,「鄙人呢,好歹也是純的上司,這樣指手畫腳的,膽子不小啊。那麼,作為回報,就給你被鄙人求助的資格吧。如何,滿意了嗎?」
漣純還沒能來得及做出反應,七種茨就已經金蟬脫殼,自顧自收拾起帶來的資料,末了,把文件夾立在桌面上抖了抖。整理好自己的一切,向漣純敬完一個慣用的軍禮,七種茨中氣十足地以標誌性的笑聲起手,對著愣神的某人道過晚安,動作迅速地關上門走人。
根本是像逃跑一樣。在人後收起笑臉的七種茨不甘心地咬牙暗自腹誹。
按理來說,整個星奏館幾乎就剩他們兩個會呼吸的活物,連成員們飼養的寵物都被安置了住處,或寄養或帶走,偌大的建築空空蕩蕩,別說走動,大概就連存在也該極其明顯。但自從宿舍談話過後,漣純竟然一次也沒能再遇到七種茨出沒。也不知道那傢伙在忙活什麼,就算是想要展開工作,在這種時候真的還能找到對接的員工嗎?一想到可能有人不得不配合那位工作狂在新年期間也處理事務,就不由得心生憐憫。
他打個哈欠,關掉電視,退出遊戲光碟,把攤在面前的幾本漫畫抱起來,按照順序放回書架。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睜開眼天已經完全黑了,身上蓋著毯子,想必是另一位留宿者的手筆。漣純收拾好公區衛生,習慣性打開冰箱,看到被自動開啟的內置燈光照亮的空無一物的內裡才讓他反應過來,所有的食物都在那場離別狂歡裡消耗殆盡了。餓著肚子的傢伙摸摸後腦勺,決定換身衣服出門覓食。
星奏館的門前堆著積雪,漣純記得直到自己白天跑步回來時還沒有累積到這個厚度,看來是在那之後又下過一場。一串腳印蔓延而去,不用說,自然是外出工作的七種茨留下的。漣純饒有興致,繞到一旁,緊挨著踩下一步,抬起腳,退回台階。嗯,看來自己不僅是在身高上略勝一籌。
凡此種種遠在公司的資本家當然是一無所知,否則也要被這詭異的好勝心逗笑,罵上一句幼稚。可惜的是,漣純自然還沒有膽大包天到把這些也告訴他,於是和業務相愛得難捨難分的副所長永遠失去了得知這條情報的機會。
漣純朝手心哈氣,緩解被凍僵的關節,冷得能刺傷皮膚的寒風讓他把臉往圍巾裡又埋了幾分,往常熱鬧的商業街略顯冷清,行人寥寥。常去的那家砂鍋烏冬面也貼著歇業通知,漣純湊近確認白字黑紙的幾行字,計算起距離重新營業的日期。計劃被打破並不是什麼愉快體驗,何況空虛的肚子嗷嗷待哺,得趕緊尋覓一點能夠安撫飢餓的事物才行。
但又有多少人願意放棄與家人相處的寶貴機會開門營業呢?能賺到的錢財比起無法購買的親情什麼的,好像一般來說,哪怕是假裝,人們也會優先選擇後者。非要說的話,或許尋找連鎖便利店更穩妥一點吧,全年無休的24小時營業機制,就算是這樣的節日也該有人值班。
滿地的雪一堆再一堆,融化又凍結的路面容易打滑,於是漣純只得放棄了順路夜跑的打算,掏出耳機,哼著歌往目的地前行。細碎的白色落下來,把外套的毛領浸濕,漣純出門並沒有帶傘,好在雪還不算太大,所幸戴起帽子繼續走下去。
亮著燈的店面在昏暗的街道一目了然,推開門,店員正在貨架前記錄數據。漣純還是習慣性地尋找起折扣標簽,把貼著半額的麵包和果蔬汁放進購物籃,順手再掃蕩了些同樣即將要被處理的刺身和壽司。放在冷凍櫃裡的焦糖佈丁選擇頗多,仔細回憶著曾經在辦公室垃圾桶瞥見一角的包裝,不太確定地拿起一個。最後,路過擺放水果的區域的漣純,站在價格簽前猶豫再三,把一盒草莓加入購買計劃。
其實以他目前的收入水準,早已今非昔比,不是那個連打折便當都要貨比三家的可憐蟲了。但刻在本能裡的潛意識還是讓他保持著囤積財富的習慣,就好像把那些數額一點一點累積,能鋪成逃離不幸的康莊大道。他並不奢侈,沒什麼不良愛好,日常的開支相比起熱衷購物或對金錢毫無概念的隊友來說甚至有些過於節儉了。但遠遠不夠,他不想再讓自己面對任何需要使用到金錢時要為此妥協,就像從前不得不在每一次在分岔路中踏上更廉價的那條未來。
他戴著口罩,也沒摘下帽子,看起來有些鬼鬼祟祟,幸而疲憊的店員沒有多餘的心力再關注於此,有氣無力地用條碼槍識別物品,接過他遞上去的零錢,數出足額的硬幣,連同打包好的手提袋一起交還給自己。漣純踩著近乎機械的送別語句走出店門,左右看看,星奏館和辦公樓在兩個相反的方向,而現在,自己必須要做出一個選擇。
抬起手腕看看表,秒針一格一格往前跳。思索片刻,伸出一隻手,掌心接住一顆陣勢加大些許的落雪,漣純攏了攏外套,抬腳,向著下定決心的目標邁出步伐。
漆黑的整棟大樓只有小小一格亮著,比全年營業的便利店還醒目。漣純和值班的警衛點頭問好,簡單寒暄幾句,說完新年快樂,然後拎著一袋子食物按下電梯上行鍵。叮咚一聲,門打開來,漣純走進去,找到事務所的樓層,靠在箱墻上摸出手機。
其實新年還不算真正到了,儘管一路磨磨蹭蹭,走到辦公室門口時也還有著數十分鐘的距離。不知道怎麼的,站在門口反而躊躇起來,漣純其實並不應該對此地陌生,畢竟哪怕僅僅因為工作的關係也該不時進出這裡。所以,大概可以被稱作某種類似於近鄉情怯的心情嗎?
好可怕,竟然會把被資本家壓榨勞動力的血肉工廠當成什麼可以被稱為「家」的地方嗎?自己也是不清醒得過分。
已然背叛階級的漣純咂舌,伸出手叩叩敲門。裡面傳來七種茨略帶疑惑的「請進」。他按下門的把手,推開一條縫,探進頭去。
「茨,果然在加班。」他看見被電腦熒幕的光線照亮半張臉的七種茨,對方見來者是他,表情放鬆下來,「說什麼放假期間沒有工作的打算,倒是真的好好休息一下啊?」
「是純啊,你怎麼來了?」七種茨手上動作沒停,繼續敲著鍵盤,視線下移,看到他手裡滿滿當當的一袋子,「夜宵?鄙人可不打算同流合污哦。」
「就知道茨會這麼說,哼哼——」漣純把袋子放在七種茨整潔乾淨的辦公桌上,胡亂擺出一堆食物,「會做的啦,訓練什麼的,偶爾吃點零食有益身心健康。總是忘記吃飯,靠營養劑維生的傢伙一定沒體驗過吧——給,都到了這個地步,拒絕的話布丁會哭的哦?」
「賄賂?」七種茨抬手拖住小小的包裝盒,是自己偶爾會買的那個品牌,難為他還特意記住了,「既然如此鄙人就恭敬不如從命,和純當一次共犯好了。」
「我的榮幸——」漣純打開麵包的包裝,咬上一口,含糊不清地回應他,因為食物一臉滿足。
紅黃色的特價標籤很難被忽略,所以七種茨當然也知道自己手中的這個商品並沒有進入猶待處理的危險期。
「鄙人不記得自己克扣過下屬的工作,純還真是令人安心的一成不變呢,其實可以買些更好的吧。食物。」七種茨順手把被投餵的食物放在旁邊,手指在鍵盤上輸入著什麼,鼠標咔噠幾聲,然後合上電腦,兩手撐住下巴把目光放回正大快朵頤的傢伙身上,「為你,自己?」
他也不總是吃這些,還有更落魄的時候,連半價便當都嫌奢侈,只能靠不定時的特價豆芽或菜梗勉強充飢。漣純聳聳肩,又拆開吸管戳進果蔬汁,捏住盒子滿灌一口。
「無所謂嘛,反正都可以吃。節儉一些又不是什麼壞習慣,茨不也總是想方設法地輕簡支出嗎?」漣純鬆開捏扁到壓榨不出更多液體的紙盒,又開始向刺身發動進攻,袋裝醬油澆在魚肉上,倒是遮蓋住了那點微不可察的變色痕跡,「我這算是向尊敬的副所長嚴肅學習,敬禮~」
七種茨懶得吐槽這傢伙又學習自己的招牌動作,起身去給他接了杯溫水,順便幫自己把咖啡也續上。漣純聞到苦哈哈的味道,皺皺鼻子,手上一抖,過量的芥末掉到了魚肉上。
「想來純也不喜歡濃縮美式,暫時沒有別的飲料能夠提供。」七種茨扶正眼鏡,「溫水可以吧?」
漣純用筷子撥開堆積的人造芥末,把綠色的醬料均勻鋪滿整盒食物的表面。聽到七種茨說話,他點點頭,說著謝謝,把杯子接過去。
七種茨倒扣在桌面上的手機震了一下,他翻過來確認消息內容,只一眼,然後又放回去。漣純見他動作,猜測著是否是什麼不重要的垃圾廣告。
「純,下次在公區睡覺記得拿上禦寒的物品,萬一停電,大廳會冷。」七種茨終於捨得抽出寶貴的時間來拆那盒布丁,慢條斯理地揭開蓋子,把勺頭戳進柔軟的半固體裡,「便利店到這裡還有些距離,不過,你應該不是特意來找鄙人的?」
「恰巧相反。」漣純擦擦嘴,十分勤快地把垃圾全都收進購物袋裡,打包完畢,他捧起七種茨給他的那杯水,小口小口嘬著,一副藉此打發時間的樣子,「茨是覺得,自己在我心目中的地位還不值得為你走這一小段路嗎?」
「哦?鄙人受寵若驚。」七種茨沒形象地叼著勺子說話,「純,你寂寞嗎?不願意在新年夜獨守空房,所以特意來找個伴?」
「啊,茨要這麼說也可以吧。好歹我們也是隊友吧、嗯,還有同事?茨還是老闆,我是茨的下屬,細究起來也算得上關係匪淺呢。」漣純隨口胡扯,「所以我不忍心放任茨一個人孤零零地在這種沒有人氣的地方,可憐地加著班,特別是在餓著肚子的情況下。」
「一個布丁也吃不飽吧。」
「我們也可以一起去買別的。」
「……鄙人不是這個意思。」七種茨把空空的布丁盒子也裝進漣純帶來的購物袋,「好吧,那麼為了慶祝不必經受寂寞的鄙人們,純有什麼打算嗎?正好今晚也沒有再需要處理的工作。」
「嗯……一起回家?」漣純捏住下巴,努力思考,「要說的話,看看電視之類的?」
「沒有更有建設性的提議嗎?對純抱有期待還真是鄙人的失誤。」七種茨已經收拾完畢,站起身來,作勢往前走,「走吧。把食物垃圾帶下去扔掉。」
「別這麼習以為常地命令我啊——」漣純跟上去,七種茨幫他開了門。
電梯間的燈徹夜亮著,七種茨站得很放鬆,反倒是漣純莫名顯得不太自然,不時抬手確認腕錶的時間。電梯顯示的數字越來越大,七種茨自然不至於觀察不到他的異常,但沒拆穿,心情頗好地在箱門前等待。
叮咚的提示音,門向兩邊退去,冷光照出來。七種茨跨進去,背著手就按住了開門鍵,漣純也跟著走進,抬頭時一樓的按鈕已經被摁亮。
「茨。」漣純突然出聲。
「嗯?」
「新年快樂。」
原來是在等這個。七種茨注意到自己手錶上的秒針剛離開12點的刻度。
「新年快樂,純。」七種茨回答他。
漣純顯然被這不冷不熱的態度打擊到,張張嘴,什麼都沒能說出來。七種茨腳下生風走得飛快,沒有一點在路途中浪費時間的打算,漣純小跑兩步追上去,和他一同向警衛告別。
負責保潔的人員正在休假中,集中處理垃圾的位置擺放的各色長桶空空如也。漣純不得不自己做起分類,給一整袋物品尋找歸宿。七種茨半分要幫忙的樣子都懶得偽裝,抱著手臂等在一邊。
「真是個乖孩子,負責清潔的那位一定會很欣慰。」七種茨故意表揚他。
「什麼嘛,和茨相比明明我才是年紀更大的那一方吧。」漣純把可降解的購物袋扔進最後一個垃圾桶,很是不滿地反駁,「自顧自就擺出長輩的架勢,顯得我很遜誒……」
「本來的事。」七種茨笑了。
「才不是。」漣純拌嘴也得心應手,「回去吧。」
七種茨走近些,幫他整理鬆散開的圍巾。凍得冰涼的指節不可避免碰到他的臉,像被燃燒的火炭蹭過,點起一片滾燙。
「嗯。」直到確認他已經被柔弱的絨線保護完好,七種茨才收回手,把路燈映襯下發白的手揣進口袋,「走吧。」
好沉默,只能聽見雪被踩得嘎吱作響,除此之外,風吹過去,呼呼啦啦,天寒地凍的,連鳴鳥走獸的動靜都沒有。茨不說話嗎?自己又應該說些什麼來打破這個僵局嗎?漣純越走越是莫名煩躁,抓抓頭髮,鞋尖碾向花壇角落未消的殘雪。濕漉漉的雪弄濕了他的靴子和褲腳,煩躁更加劇。
「Goddamn!」和積雪較勁的笨蛋跺著腳。
目睹全程的七種茨沒忍得住拉起準備伸手就去擦的笨蛋,把自己的手帕遞過去,問他: 「怎麼會有和雪也能鬧脾氣的笨蛋?」
漣純愣愣接過,趁對方鬆手的瞬間握上去,意外的是,七種茨這次沒表現出急切掙脫他唐突的接觸的跡象,連表情都未動搖半分。好涼,怎麼捂了一路都還是這麼冷呢?漣純心裡盤算著,要不要給茨買一副手套呢,當做是新年禮物應該就不會顯得奇怪?
不過這些都是後話,當下的漣純只能把那只略顯清瘦的手攏進掌心,試圖用自己的體溫讓其回暖。七種茨只好拿另一只手拍拍他手背,無奈地催促:「再不走,純是想讓自己和鄙人都變成冰雕矗立在大街上為新年喝彩嗎?說不定還會有好心人替鄙人們掛上彩燈做裝扮。啊啊、這麼一想,好有雅興。」
「我知道了啦。」話都說到這種程度了,漣純不得不就範,退而求其次地把握著的那隻手揣進自己的外套口袋,「茨要是冷就直說嘛,出門前沒在下雪吧,穿那麼少,都說了你的商務西裝根本沒有禦寒功能的啊。明明都知道幫我整理圍巾,輪到自己就這麼隨便,我可不想放假了還要照顧生病臥床的老闆。」
「聽起來倒好像鄙人在壓榨員工似的。」七種茨被他綁架了一隻手,只好把步頻放緩,配合著另一人的速度,「純才是那個不由分說闖入的傢伙吧。何況鄙人身體健康,平日也鍛煉得當,區區這種程度的寒冷還不至於就會病到需要被人關照的地步……更殘酷的訓練也不是沒有過呢。」
關於七種茨口中的「訓練」之類的,漣純當然也有所耳聞。畢竟好歹是共事到現在的隊友,哪怕七種茨並不喜歡刻意提及自己的過去,他和那位「fine」的伏見弓弦的關係也並非秘密。至少親近的這些朋友都多少心知肚明,看他們二位劍拔弩張的相處氛圍也能有所察覺吧,單說在關係的複雜性上也稱得是「盤根錯節」。真是毫不掩飾的特殊待遇,總是假惺惺捧殺人的毒蛇和笑瞇瞇對待所有人的執事先生,一遇到對方就會原形畢露什麼的,根本沒有一丁點要避嫌的打算嘛。
說實在的,漣純有那麼一點羨慕,只有那個人能讓七種茨不管怎麼樣提防,都會被挑惹到裝不下去那張假笑臉呢。好不甘心,對誰都游刃有餘的掛著笑臉的茨,只有那個傢伙見過的不為人所知的七種茨,互相吐露惡毒話語但實際上根本沒辦法不在意對方的關係,就這樣被獨佔了。連一丁點參與其中的可能性都沒有,他就這麼輕而易舉分走了七種茨命運中的一條枝杈,斷絕這個分支上的通路,獨自享用了這一部分的茨嗎?
而自己呢?能從七種茨這裡得到的,都是被人同享著的身份,被籠統地總結成「朋友」、「隊員」、「下屬」種種這些,和自己共享同等身份的人比比皆是。而不是「他的教官」,不是能和他擁有特定羈絆的誰。似乎太貪心了,但能夠滿足的東西不能被稱之為慾望吧。他們不就是在慾望的驅使下才建造的這座伊甸園嗎?只屬於「Eden」的伊甸,七種茨的慾望,亂凪砂的慾望,巴日和的慾望……漣純的慾望。七種茨統合了這些不滿,這些渴求,為此鞠躬盡瘁,這裡不就是他們的伊甸嗎?如果沒有慾望,要點燃什麼才能支撐七種茨狂妄的野心呢?他只能奉上一切。
他將要奉上一切,他想要奉上一切,他必要奉上一切。
如果是為了七種茨所描繪過的那個未來。
有什麼不可呢?漣純想,如果沒有茨,沒有阿日前輩,自己只能繼續做個「非特待生」,就算不想認命也毫無指望。在那個地獄,沒有一個好人能善終,要做惡倒是輕鬆,成為集體暴力的一環,反正法不責眾,如果雪崩要來,誰去能苛責一片雪花要同流合污的緣由?
說是七種茨被牽著,其實漣純才是那個神遊天外到只是下意識邁著步子,不知在腦子裡對著什麼想入非非,得靠另一人引導才不至於走錯方向。起初,七種茨本以為這傢伙突然膽大到做出此等妄為,或許是下定決心要坦白什麼,結果等了半晌,那笨蛋也只是一會皺眉一會愁臉的發著呆,連路都沒分心去看,要不是七種茨拽上一把,都能直接和電線桿子撞個滿懷。
所幸這一拽也扯回了漣純神遊的魂,好懸向水泥澆灌的柱子交代初吻。被眼前驟然放大的龐然大物嚇得心臟咚咚亂跳的漣純劫後餘生般倒吸一口氣,結果被冰冷的空氣凍得打了個噴嚏。七種茨實在是被磨得都懶得假裝生氣,也沒剩幾步路,星奏館的大門近在眼前,於是直接就著彆扭的手拉著手的姿勢,把不知道在犯什麼傻的傢伙連拖帶拽推進門去。
要說星奏館這棟建築,雖是不免流言甚多,好在基礎的禦寒防火隔水沒出過什麼紕漏,厚重的大門一關,風霜都被隔絕在外。暖氣始終在勤懇地工作,以確保室溫適宜,連七種茨都頓覺身心輕鬆不少,那種被寒冷禁錮軀體的緊束感卸了個乾淨。只是不妙在,溫度變化得太過迅速,受寒又遇熱的鏡片起了霧氣,七種茨不得不摘下它,視線驟然模糊不清。
漣純十分貼心地找出兩人的拖鞋,等他換好,才提著自己的鞋子走進去。兩個人都沒再交流,頗有準備各回各家的意味。
七種茨把眼鏡放在桌子上,走出兩步,又轉過頭來,對著身後的人問:「一會要吃點什麼嗎?」
「啊?」漣純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七種茨看不太清,但聽得出來那張臉大概已經掛滿了疑惑,只得解釋起來,提醒他:「不是要和鄙人看電視什麼的嗎?這種氛圍一般來說,嗯,不擺上一些食物或者玩樂的道具之類的會顯得空曠吧。」
「什麼嘛,還以為茨會覺得無聊,原來那個回答不是否決的意思嗎?」漣純掂量起手裡的不滿裝的半盒草莓,「早知道回來的路上就從便利店……」
「還不是某個家伙一直在出神。」七種茨沒好氣,「總之就由純來決定,畢竟是被邀請的,作為策劃者的那邊,就帶著如何能讓鄙人滿意的煩惱好好思考吧。」
七種茨丟下這句話就走掉了,漣純也只好先回到自己的房間。被這出戲碼搞得越發糊塗的漣純在床上打滾,埋在一片柔軟中撒潑。可憐的枕頭遭了場無妄之災,填充的棉花都被蹂躪地移位變形,漣純發洩完一通,抬起頭來,悶紅的臉胡亂粘著碎髮。看上去像是被暴動的小鹿橫衝直撞過的那般狼狽。
即使漣純再想拖延,還是不得不開始思考起七種茨臨走時拋出的問題。以此人的心思,絕對不會僅僅如表面上這麼簡單,先不說七種茨對夜宵之類的行為本就嚴令禁止,何況自己隨口一說的那種提議也只是副所長不會感興趣的無聊娛樂。到底是什麼意思呢?漣純大概明白了少女漫畫中總有人要用花瓣數目來揣測對方想法的情節為何而設置。茫然時的人總是期盼得到什麼類似神啟的征兆,現在的自己也無比需要一個可能性的提示。
啊啊……茨的事情,為什麼就是搞不明白呢?
他想不通,猜不透,只好先解決眼下的難題。但好在要選擇什麼食物倒不算太大的問題,何況是在得到七種茨大赦的准予下,沒了限制,作為正常人的食慾開始活躍。當然,漣純是作為職業道德的偶像,不至於放縱到離譜的程度,他也很清楚,七種茨才是像校準機械一樣要求他自己精確到分毫。漣純此前從未見過與之類似的傢伙,原來這個世界上真有人以虐待自己為樂。
七種茨穿著睡衣再次出現在公共區域的時候,漣純正在和門外的人說話,冷風從縫隙灌進來,室溫略微降低了些,剛洗完澡的水汽加劇了體感的寒冷,倒是讓被熱水蒸騰出的睏意退了回去。外面陌生的聲音說著「謝謝惠顧」,漣純點頭回了一句「辛苦」,提著東西回頭時,發現七種茨正打著哈欠往沙發邊走。
「茨,來得正好。」漣純獻寶似的打開保溫袋,遞到他面前,「我買了些零食,嗯…你要喝酸奶嗎?」
「嗯。」七種茨點點頭,拿起電視遙控器,按下最上方的開機鍵,之後把它塞到漣純手裡,「接下來的活動就全權交給純安排吧,鄙人決定也要全心投入,偶爾享受一下體驗悠閒假期的樂趣。」
「能聽到工作狂說出這種話還真是意外,茨不應該說著什麼新年正是賺錢的好時機,然後再甩出一堆策劃方案嗎?」漣純把袋子裡的盒裝酸奶遞給他,「連這樣的人都想休息,新年果然有什麼魔力吧?」
「只是因為能夠出席新年相關企劃的人選,基本上都是早已決定好的各業精英罷了,就算強行制定計劃,成本和收益也很難平衡。畢竟加班費很貴呢,何況鄙人不想處理勞務糾紛。適當的休息是人類的權利,如果連這都要被剝奪,世界才是真的要壞掉了。」七種茨垂下眼,低頭,順手擰開瓶蓋,語氣頗為無奈,「鄙人雖然熱衷於工作,也還是能理解別人的心情的,處理工作事務之類的,很少會有人為此感到愉快吧。」
「意料之外的通情達理呢。」漣純調換屏幕上播放的頻道,找到正在放送慶祝晚會回播的電視台,他們在電梯錯過零點,此時只好撿一些重錄的殘羹,「其實茨想做的根本不是什麼一起看電視之類的無聊事情吧,雖然搞不明白。茨到底想幹什麼呢?」
「總是刨根問底的男人會被女孩子討厭的,不過純就是這樣的性格。」七種茨舔掉嘴邊沾上的酸奶,「鄙人偶爾單純地提出邀請也要被質疑嗎?」
很明顯不是,單純的邀請什麼的。七種茨如果不是別有用心,才不會這樣說話。漣純倒也不追問了,雖然原因並不是害怕被女孩子討厭,於是轉移話題,主動和他討論起正在接受主持人採訪的被邀嘉賓。
的確像七種茨所說的那樣,此等規模的節目還不是他們這些稚嫩的年輕偶像能輕易接手的工作。比起承擔過多的風險來迎合風向,還不如選擇穩妥又挑不出錯的老套節目。何況將本身沒有出現重大輿情危機的老麵孔換掉本身就會有背上爭議的可能,在這種闔家團圓的祥和氛圍裡,衝突可是比缺乏新意更大的罪過。
何況各個事務所也早有規劃,組織聯絡粉絲情感的慶祝活動,新年祝福與商品一同銷售,他們甚至是在年中就幾乎完成了全部的語音和影像的錄製工作。雖然在附贈的語音中說著萬事順遂,但這樣的祈願真的有效嗎?漣純不清楚,這種東西無法被證偽,願意相信的人也會自發地把好運都歸結於此。
熒幕上還在對觀眾說著祝福的吉祥話的男人,雖然稱不上超級巨星的行列,也是自數十年前就風靡至今的頂尖偶像,同期的從業者大都退役或半隱退,目前還活躍在業內的並不算多。漣純不太想在這個時候記起自己的父親,但說不定或許那人也有機會成為這樣的存在。不過思考这样的可能性毫无用处,他和自己都没有再来一次做出选择的机会,或者是說,一味地不切實際的幻想所謂的如果,被忽略的當下自會為這樣的不珍惜而講下懲罰。
在這一點上七種茨和漣純倒是算得上同類,對認定之事毫不動搖,該說是堅持自我嗎?但不能認同自己價值的人怎麼還能奢求被他人珍重?他們的職責就是織造夢想與愛,無法正確認識到「被喜歡」也需要回饋給對方的人沒資格成為偶像。七種茨當然詳盡調查過他們幾個的履歷,在決定組建「Eden」之前,但對於其本人的過往,雖然也不至於刻意隱瞞,實際上極少能聽他提及。偶爾的隻言片語只能讓漣純拼湊出一些零碎的片段,七種茨像一個謎團,並且也沒有為任何人能揭開答案的打算。
電視裡的節目接近尾聲,歡快的背景音響起,主持人開始按照早已寫好的文稿送出祝福,幸福、健康、平安、一切順遂,好像只要說出口,所有的災厄困苦就會聽話地不去打擾。用七種茨的話來說,真要人人都能事事如意,世界才是會亂套了。
從側面看,七種茨的寬大的眼鏡腿剛好能遮住他的眼睛,不知道是不是為了防止被窺探才故意這麼選擇。總之此時確實被阻斷了想要知曉他表情的漣純的視線,如果問出口,大概只會得到「神秘感也是打造人設的一環」之類的敷衍回答。
七種茨轉過頭來。漣純這才驚覺節目已經完全結束了,連樂曲都散去尾音。贊助了節目的商業公司終於有機會宣傳起自家的產品,在精心編排的廣告中的代言人正隨著劇本安排的巧合與成年後的青梅重逢,連結紅線兩端的緣分正是他們兒時共同創作的塗鴉。帥氣的男人對女人訴說思念與愛慕,略顯肉麻的表白還蠻受粉絲喜愛,品牌方的財務報表足以證明其商業價值。七種茨也為他們聯絡安排過類似的工作,畢竟偶像這樣的商品也是促進銷售的一環,互惠互利。不過更多的時候,他們還是擔當著平面雜誌的模特,不那麼考驗演技之類,也沒有與別的偶像互動的需要,只要在代言品牌上牢牢把關,就能很大程度上避免輿論連坐。
華麗且風格突出的二位門面有這不少大型品牌的長期合作權,登上封面或佔據大量篇幅是常有的事,而綁定的品牌概念也會反哺於他們的形象,七種茨在這些方面是個中好手,自己卻不喜歡拋頭露面,最多只在以運營者或製作人的身份接受問答採訪時才允許被拍攝極少的相片作為排版需要。當然,靜態的圖像也有優勢,連時常被責備是笨蛋的漣純也總是受到例如眼神銳利之類的正面評價,深受自然派風格的偏愛,所謂的展現野性之類的。
對此七種茨還曾經嗤笑著反問他:「這真的不是在意指純未經馴化之類的嗎?」
單飛要說的話,七種茨才是真正的反對「被馴化」,不允許任何人控制他的自由,那麼肆意妄為,狂傲得不可一世。能束縛他的東西真的存在嗎?七種茨甚至不會甘心臣服於自己的慾望。
「鄙人臉上可沒有娛樂節目。」七種茨開口,「純對自己提議的活動這麼心不在焉,作為主辦方還真是失禮。」
「那還真的抱歉。」漣純對此無法反駁,畢竟自己的注意力的確沒有一秒鐘分給這個真的很無聊的節目過,「因為,在意的根本就不是節目嘛。」
「已經結束了,去休息吧。」七種茨沒有按照他預想的那樣追問,大概這就是受歡迎的男性魅力,「雖然在放假,太晚睡的話也會對皮膚造成負擔。」
他這麼說著,就要起身。漣純抬頭,暖光燈從更高處照下來,把七種茨那頭紅得泛紫的頭髮籠上一層近乎金色的輪廓。這哪裡是誘人錯行惡罪的毒蛇呢?他分明比任何人都更像天神,只用一雙眼就能讓人得到寬恕,那一汪藍色能洗淨什麼嗎?似乎無所不能。
「純。」七種茨叫他,為了喚愣神的笨蛋回魂,還特意彎下腰來貼近他,「不和鄙人道一句晚安嗎?」
要說晚安了,嗎?在這個節點,匆匆撤退?七種茨向來講究效率,攻城略地也該搶佔先機,都兵臨門前還要休養生息,實在不是他的作風。為什麼呢?漣純很想問。難道你也在躊躇嗎?舉棋不定,怕行將就錯,於是只好再三蹉跎。
或許正是這樣的,七種茨還在猶豫,大概是對收集到的情報仍覺不滿,非要一拖再延,待確勝一擊。他是戰術家,不打無勝之仗,定是步步為營,處心積慮。餵給他的餌不夠,蛇吐著信遠座端觀。
「茨,晚安。」漣純只好遂他的意,「睡個好覺,明天見。」
「是今天才對。」七種茨糾正他,「也該習慣了吧,鄙人和純本就是常常見面的關係。」
「不一樣吧,嗯……至少我和茨是對方新年第一個見到的人。」漣純撓撓臉,「總歸還是有點特別?」
「這也要爭?」七種茨直起身來,收走放在桌邊的手機,「不出意外的話,往後幾天這棟建築也不會有第三個人,純就算不想也只能見到鄙人。」
這時候就不能回答茨說求之不得了,漣純知道,所以沒再說話,揮揮手當做道別,目送他離開。收拾殘局也不費事,七種茨幾乎沒怎麼動用那些食物,他似乎果真只是把擺放整齊的餐點當做裝飾,用以製造某種氛圍,來讓「觀看跨年晚會」顯得不那麼空蕩單調而已。漣純把連包裝的密封膠帶都沒破壞的精緻點心們安放進冰箱,處置好剩餘的垃圾,做完這些,心情還頗為美妙,關上電視的時候竟然感到有些不捨,很是懷念地摸了摸發燙的後殼才回房去睡覺。
大概是睡得太晚——該說經過那樣的一夜,能平穩睡著才是離奇——漣純醒來的時候已經錯過了半個白天。沒什麼不好的,現在的他擁有這樣浪費的奢侈,不會因此受到責罰,更不用擔心會不會被誰不小心弄出影響職業生涯的傷疤。他只是在假期裡小小的偷懶一下,連最嚴苛的七種茨也不會忍心就此要懲戒他。
說到七種茨,漣純剛還特意路過他的房間,門緊閉著,沒有一絲動靜。看起來是早就離開了,連休息日都這麼自律,漣純心想,難怪年紀輕輕就能當上企業家。昨日剩下的食物倒還夠吃,免去一覺睡醒就得頂著寒風出門的慘劇,漣純打開冰箱,隨意地挑選著闕待寵幸的某一個。
冰凍過的食物再加熱,味道其實並不算好,漣純以填飽肚子為目的咀嚼著,嚥下去,心不在焉地就吃完了一頓飯。漣純已經開始感到無聊了,沒事可做的假期總是難捱的話,以往的自己都這麼度過的呢?忙著尋找可以工作的機會,從打工的地點到偶像課程的學校總是距離遙遠,他光是趕路就得拼盡全力,否則錯過列車或被紅燈攔下,就會被在名冊上記下一筆,扣除的不管是工資還是分數都讓人發怵。
實際上,或許他的好體力也來源於此——畢竟連二手的腳踏車對自己來說都很顯得奢侈——電車無法接駁的距離全靠雙腿,大多數時候都在奔跑,不大口喘氣就無法驅使身體向前。該慶幸嗎?貧窮帶給他的其實也並不只有壞處。
漣純翻出遊戲機,總一個人玩也提不起勁,在走神中死掉不知道第幾次,電視畫面彈出「game over」的提示,宣告他的失敗。背景音還在響,聽多了甚至有點膩煩。向後仰躺,後背和頭都陷進綿軟的沙發墊,被壓縮的海綿虛虛托住了他,睜開眼,吊燈照著天花板,一成不變的熟悉感。他拔掉電源,除去手柄,連坐墊和抱枕也都放回原位,太無趣了,這個沉悶的空曠之地。或許出門去也好,現在的自己倒是不必為買不起什麼櫥窗裡的昂貴商品而感到羞忿了……哦對,順便還能給茨挑個禮物。
這麼想著,倒是找到了行動的理由,拖延不是好習慣,況且他更擅長立刻出發。降過雪的天氣更要冷些,今天沒人替他整理圍巾了,胡亂搭上的布條漏洞百出,風四面八方灌進去,剛踏出門就結結實實凍出一個噴嚏。這回倒是少了一個會在旁邊訓他笨蛋的七種茨,他只好自己伸手攏緊外套,一頭扎進白茫茫的一片薄霧裡。
新年伊始,街上也理所當然恢復了熱鬧,人多起來,不止氛圍被烘托,連氣溫都上升幾分。冷也像兇獸一樣被驅趕了,都用不上拿火藥和漆染的木頭去恐嚇。今日的積雪更厚了,輕鬆就能堆出體積不小的雪人,漣純一路走來看見不少,每一個都被裝點著,用以各自創造者的物品和搭配,獨一無二。小孩子想象力豐富得很,拿來製作雪人五官的道具不可謂不豐富,石頭之類已是普通,漣純甚至看到被家長抱起的傢伙正試圖把錫紙包裹的巧克力安裝到比自己還高的空白面孔之上。
漣純沒有過這樣的溫情時刻,父母對自己期許從來不是一個「孩子」,不需要他去玩樂,也不希望他把時間浪費在任何無法更進一步接近「成為偶像」這個目標的事情上。與其進行堆雪人這類活動,大概安排習一會發聲練習更能讓他的家長露出欣慰表情。
他收回目光,不過也是沒有太覺得可惜,對於某些本該擁有的童年的缺位,早已過了還會留念的時期。相比之下,他更在意陳列在櫥窗後的商品,關於挑選禮物一事,漣純自認不太在行,就連七種茨來詢問他關於節日策劃的粉絲贈禮,也只能給出蛋白劑之類的回答——並且毫不意外地被否決掉了,儘管茨似乎對此還算滿意。
漣純倒也不是沒有考慮過給朋友們的禮物要如何抉擇,但挑挑揀揀,最後也沒選出真正滿意的答案,只好給每個人都送出了同樣配置的禮盒,為不顯得厚此薄彼,連包裝都特意用了同一種花色。而現在他又得煩惱了,再一次地思考,嗯,感覺似乎也不賴。
原本他已經打定主意了,準備挑一副手套或者什麼禦寒的物品。七種茨總是體溫偏低,這在炎夏還算優勢,到了寒冬,就完全是壞事一件。哪怕是被織物保護了一路,觸摸到的還是一片僵硬的冷。
不過漣純也並不清楚,七種茨到底需不需要這份或許多餘的隨身物品,說到底只是自己一廂情願的要給予,對於接受的那邊,會覺得是負擔也有可能。再者,他的這位「心靈之友」,向來不太坦誠,直接詢問往往得不到正解,何況拋出「想要得到什麼禮物」這個問題本身就很有偷懶嫌疑。
貨架陳列得花哨,商品和價簽都叫人目不暇接,一眼看去,頭都要暈。好在店內顧客眾多,一時之間竟然沒有銷售員能分出精力服侍他,只來得及匆匆道過一聲「歡迎光臨」,就請自便了。漣純樂得輕鬆,要應付過於熱情的推銷也是不太容易,如果與此同時還得挑選商品那更是分身乏術。
說了請自便,漣純當然不會客氣,只是放眼望去,琳瑯滿目的商品大多裝飾繁復,一看就不是七種茨偏好的風格,可愛又不實用,實屬大大的不妥。但要站在七種茨的立場,必須品沒有不准備妥當的道理,既然沒有,是不是就代表沒有那樣的需求?還是說,這個從來沒被誰關照傢伙,其實並沒有要替自己去籌措的認知?
會是這樣嗎?漣純無從得知,那些花花綠綠的織線簡直和七種茨這個謎團一樣,糾纏成堅固殘酷的城墻。可惜漣純沒有那雙翅膀,既不能去刺殺太陽,也沒辦法越過七種茨設下的布防。他猶豫地太久了,連繁忙的店員都結束了為上一人的招待,分出精力來關心這位陷入沉默的顧客。
他為難地聽著店員提出幫忙的建議,不想被他人的意見左右判斷,既然是送給茨的禮物,先不談對方滿意與否,他想要至少完全遵從自己的心意。所以,自己的心意又是什麼呢,他想,首先,肯定不是脆弱的絲綢,厚重的毛線也不要,最好能更輕便,更簡潔……那麼,客人您覺得,羊絨如何呢?店員提醒他。
輕薄的同時還要兼顧保暖的話,羊絨是很優秀的材料,而且也更適合簡潔的設計。得體的推銷還在繼續,或者,皮革也是不錯的選擇,不會被雪弄濕……
「就這個吧。」漣純出聲打斷他,「請幫我包起來,謝謝。」
懷著不知該如何形容的心情付了賬單,走出門去,精緻的紙袋攥在手裡,褶皺蔓延,手心生長出糾纏的線。幾乎是落荒而逃的,但明明沒有任何東西在追趕他。心跳得好快,就像第一次作為「偶像」站在幕後等待上台時一樣,那時的七種茨是說了什麼的來著?
「去吧,純。」那傢伙拍著他的肩膀,替自己整理歪斜了的領巾——那塊布匹總是擅自移動,漣純暫時還沒摸索出能與之和平共處的方法——而後很是溫柔體貼地用鼓勵的笑臉說,「有人為你而來。」
其實直到真正看到寫著自己名字的應援手幅前,漣純都覺得那只是七種茨善意的謊言。但偶像的職業素養不允許他在舞台上失態,忍了又忍,艱難地捱到歌曲結束,謝過幕,回到不會被粉絲目睹的台後才沒骨氣地哭出來。其餘三人大概還被嚇了一跳,顧不上休息,手忙腳亂地試圖安慰他。
現在回想起來還真是丟臉啊,但被喜愛就是這麼會讓人幸福到流淚的,重要之事。
漣純不想等待了,他恨不得立刻、現在就去到七種茨身邊,把這份禮物交給他,把亂七八糟的不知道為什麼動亂的心,和腦子裡無法形容的所有一切,全都交給他,讓他來解答。七種茨精明一世,總比自己更擅長尋找謎底,那就由他來告訴自己,那些搞不懂的,想不通的,關於慌亂的、又想要接近的,為什麼呢?茨能解開這個謎團嗎?
自己好像有點過於依賴七種茨了,漣純沒覺得有什麼不好,但或許這才是最不妙的地方。萬幸的是另一位當事人並不知曉,而他實際上也並不認為替朋友解決一些不困難的問題是個麻煩,雖然大概免不了要聽幾句言不由衷的七種茨式的迂迴。
他推開門的七種茨正在通電話,慣用左手的茨以一般人看起來有點彆扭的姿勢,把手機固定在肩膀和側臉之間,以確保訊息的接收和傳遞,而同時,目光依舊鎖定在散發出熒光的屏幕上,記錄著什麼的手指也沒放開過用來書寫的鋼筆。看到他進來,七種茨的話語很明顯出現了一個停頓,隨機他用眼神示意漣純還請自便,表達出自己在忙的意思,而後繼續與電話那頭之人的對話。
好無聊的話,只有金錢、利益,聽不懂也不想聽。漣純心想。哪怕是七種茨的聲音也不能讓這些詞彙變得更耐聽一丁點。他不擅長思考這些,也想不通為什麼七種茨對此狂熱地讓人恐懼。就好像,不用「工作」填補每一個空隙就無法好好存活地,在逃避著什麼。
七種茨還是那麼追求效率,真算下來也沒耗費多少時間就結束了這一通工作電話,至少在漣純因為對話裡複雜的數字而趴在桌邊,露出昏昏欲睡的疲態前,很是及時地空出了精力來搭理他。照例端來了可供飲用的——這次是脫脂牛奶,不像是七種茨會存儲在會客場合的東西——就連漣純也猜得到,是特意準備的。
「今天也來了呢,純。」七種茨依舊喝著苦澀的黑咖啡,隨口以詢問天氣做開場白,「外面冷嗎?」
「有一點,不過雪下得很厚,可以堆雪人了。」漣純語氣帶著點扭捏,雙手放在桌面以下,眼神有些飄忽,「
那個……我,給茨……」
「帶了東西吧?」七種茨幫他補充完,順便還貼心地解釋起來,「進門的時候鄙人也有註意到,購物袋。」
「被發現了啊,我還以為藏的很好。」眼見暴露,漣純倒也痛快地拿出來了,被蹂躪地不太體面的印花紙袋,「送給茨的,禮物。」
「這點程度的觀察力鄙人還是有的。」七種茨倒是完全不客氣,從善如流地接過去,取出裡面打包精致的內容物,「可以拆開嗎?」
「當然,本來就是給你的。」漣純做了個請的手勢,撐著下巴期待地看著,「茨會喜歡嗎?」
「在知道是什麼前無法回答吧?」七種茨毫不憐惜地拆散了蝴蝶結,從攤開的深色包裝紙中解救出裝承的禮盒,揭開蓋子,「啊,這個,鄙人正有選購的打算呢,純也有貼心的時候。」
「這是騙人的吧,真有打算早就該買了。」漣純揭穿他,也是毫不留情,「茨不擅長照顧自己啊。」
「說的是。」七種茨少見的沒有反駁,「所以謝謝純願意代為照顧,鄙人很開心。這句話請當做是真心的。」
「這還差不多。」漣純心情很好,搖頭晃腦的,手裡捧著七種茨拿給他的牛奶,「茨還要忙嗎?」
「……嗯。」七種茨低頭看看腕錶,確認時間,「暫時告一段落,作為回禮,晚飯就由鄙人買單吧。純想吃什麼?」
竟然選了烏冬面,倒是比某個惡劣的只知道給自己惹麻煩的紅毛賭鬼混蛋善良單純到不知哪去,沒有趁此機會狠狠敲上一筆。七種茨在狹小的店面落座的同時還忍不住暗暗腹誹,越發體會到漣純的好。該說不愧是自己的選擇嗎?雖然一開始也是基於殿下的緣故才會去著手調查了解,但如果結論為不合格的話,哪怕是冒著得罪那位任性少爺的風險,七種茨也不會認可他加入自己奪取勝利的計劃。不過話又說回來,那幾隻四處亂闖惹是生非的嗡嗡也是自己決定要招攬的。
店主很是熱情,趁著送上茶水的工夫,和坐在對面的漣純敘起舊,提到新年晚會的節目時還打趣他,說怎麼沒請真正的大偶像上台。七種茨低頭做出把注意力放在菜單上的模樣,聽到話題逐漸轉移到了自己身上。兩人語焉不詳地交流,擠眉弄眼,這些當然沒逃過七種茨的觀察。包著頭巾的男人問,「這就是?」,漣純點頭,聳聳肩膀表情微妙地介於不好意思和尷尬之間,看起來有些滑稽。
厚此薄彼顯然不是待客之道,看上去似乎很自來熟的店主轉頭來和七種茨搭話,嘗試推薦自家的招牌,漣純湊過來,亂糟糟的一顆腦袋,有種手感很好的視感。七種茨忍住了伸手確認的衝動,掛起他慣用的商務笑臉,對著店主吹捧起來。似乎是對他的作風早有耳聞,店主倒是沒表現出什麼被誇得飄飄然的跡象,哈哈笑著,說要把定的新鮮三文魚送他們一些嘗嘗。
漣純連忙感謝,對七種茨笑得很開心,虎牙露出來,晃人眼目。自己算是承了漣純的人情,於是七種茨也跟著道謝。他們沒等太久,點的餐食就上齊了,還有附贈的一份三文魚刺身。花紋著實漂亮,不起眼的小店也能提供如此品質的上等貨,七種茨暗自稱讚,漣純的眼光還不錯嘛。
不過略顯遺憾的是,與之搭配的並非山葵,而是普通的工業人造芥末。
「畢竟春天還很遙遠嘛。」七種茨倒也理解,夾起其中一塊,「現在不是山葵的季節。」
「但是春天會按時來的。」漣純把溏心蛋捅破,「春天不會失約。」
「是嗎?」七種茨的眼鏡被熱氣騰騰的烏冬面蒙上霧氣,沒再說話。
他們吃過晚飯,七種茨起身去結賬,捏著找零和小票回來時,漣純已經幫他拿好外套,手裡還有那個蓋了回去的深藍色包裝盒。七種茨接過去,在出門前穿上他的黑色風衣,係好釦子,握著門的把手,正要去推,漣純拉住了他。
「茨,你忘了這個。」漣純把盒子還給他。
「說的是呢。」七種茨點點頭,「純好貼心,鄙人果然很需要你。」
「當然的事。」某人的虎牙晃眼得很,「茨可以盡情依賴我。」
門推開,冷風往裡鑽,沒被織物覆蓋的皮膚一瞬間就感受到了寒意。落雪鋪灑的街道,腳印交錯,在呼出的白氣中七種茨邁出一步,鞋底咯吱作響。漣純跳下台階,差一點滑倒,幸好站在旁邊的副所長沒無動於衷,很及時地伸出援手拽住他,避免了一場出師不利。外層的皮革的質感偏硬,摸起來並不如七種茨的手本身——儘管橫亙著薄繭與細小的傷疤——皮肉畢竟柔弱,但好在內裡的絨毛溫順綿厚,足夠抵禦寒冷。漣純隔著厚重的冬衣揣摩著那雙手牽起來該是如何,撓撓臉道了聲謝。
嬉鬧著的幾個孩子從他們面前跑過去,在後面追趕的用腳邊的積雪捏成團,揮動手臂甩出去,最前面的被擊中的,搖搖晃晃撲倒在雪堆中。笑聲混雜一片,遠遠得傳開,七種茨想起前不久自己被殃及的那場雪仗,無奈地苦笑一下,向住所的方向走去。
「茨。」漣純跟上他,不時回頭看看,那群孩子跑得更遠了,只能聽到一陣斷斷續續的笑,「冬天過去前,一起堆個雪人吧。」
「和鄙人?」七種茨歪頭看他,「冬天還很長呢。」
「是啊。」漣純肯定地點點頭,「所以茨想要什麼時候都可以,我們還有很多時間。」
「可以啊。」七種茨說話時呼出的白氣被領口擋回一些,眼鏡上留下一小片水霧,「就今天也不錯,星奏館的前院不是積攢了很多嘛,雪。」
不過兩個人都沒有可供參考的靠譜經驗,對於如何製作一個雪人,似乎和把鬆散的雪沫捏成球差別頗為巨大。總之 ,幾番嘗試都以失敗結束,他們只得暫且終止再投入無用的努力。得到的結果只有凍得通紅的肢體末端,以及堆積到一定程度就會分崩離析的鬆散雪塊。七種茨當然沒有花費時間去研究過怎麼捏造一個類人物體,畢竟這種事無法幫他應付工作文件或者轉換成可以利用的商業價值,他一向不太樂意再無用之事上消磨精力。
「沒想到這麼難啊……」漣純躺在一片失敗作的最中間,隨手抓起一把雪,稍微用力就捏出掌心凹陷的空缺形狀,抬起胳膊丟出去,「難怪需要大人幫忙,只靠小孩子的話,根本完成不了這麼艱巨的任務吧。」
「或許吧,還要繼續嗎?」七種茨走到他身邊蹲下,幫他摘掉沾在頭髮上的一截枯枝,「天要黑了。」
「不了,我們回去吧。」漣純坐起來,「茨,今晚也能一起嗎?」
「看電視?」七種茨低頭去替他拍掉衣服上的雪,站起身來,「當然可以。」
「不是啦……不過也可以。」漣純摸摸被體溫融化的雪水浸濕的衣角,七種茨伸手,把他拉起來,站好後的傢伙順手拍拍褲腿,「還要吃點什麼嗎?」
「啊。」七種茨摸著下巴,做出思考的樣子,「要吃布丁。」
「一點也不客氣嘛。」漣純笑著應下,點頭的同時還不忘吐槽。
「沒必要吧。」七種茨從善如流地回答。
他們倒是這次沒急著分開去把自己清洗乾淨,反正時候還早,把弄上濕雪的外套掛到衣帽架就算了事。電視再打開,頻道放送已經恢復成慣常的排期,按照節目單,正在播出給成年人蹉跎時間的午夜檔。不適合孩子觀看的內容,無非是摻雜著暴力或色情,究其本質,兩者並沒有太大差別。
劇集裡的女人穿著輕薄,逃亡中的種種阻礙還在毀壞她本就不多的庇護,軀體更多地暴露出來,沾染塵土和血漬。營造恐怖氛圍的慣用手法,順便用玷污什麼來撬動慾望,尖叫也是催化劑,這樣的角色往往擁有柔弱而慌亂的臉龐。更早的時代也流行過吧,類似的定位,「尖叫女王」之類的名號,實際上是稍微過氣就會毫不猶豫丟掉的旗子,對年紀尚小的女孩子們來說過於殘酷的淘汰機製。目睹脆弱又美好的事物被破壞,能激發的也並非只有保護慾而已。
漣純轉頭,七種茨撐著臉,男性不太會特意蓄起的長發在他們這些偶像身上倒是常見得多,順軟的髮絲垂下去從他指縫洩出,藍色的瞳孔映著電視透出的影像,平日里的那份銳氣削減到幾乎沒有。如果是以這樣一張臉,不開口時真的會有身邊坐著一個女孩的錯覺。和本性中的侵略性成反比的近似女人的臉,兩種特征在七種茨這一個體上嵌合完美,一點也不違和。既不軟弱,也不兇惡,十九歲的少年面孔——七種茨稚氣尚存的臉。在不刻意做出誇張的笑的時候,才會讓人突然想起來,這才是他們之中年紀最小的傢伙。
好奇怪,大家怎麼能那麼自然而然地忘記這件事呢?
「都說了鄙人臉上沒有電視節目吧。」或許是視線過於熱切,七種茨勉為其難從劇情的跌宕中移開目光,藍澄澄的眼睛看向他,「純就算不一直盯著,這張臉也不會變成別人的。」
「想看就看了嘛。」漣純即使被這樣看著,也沒有轉移目標的打算,「茨,就連這張臉也要付費才能觀看嗎?訂閱還是買斷?」
「不,按次收費。請支付,嗯……」七種茨順著他的話聊侃一句,故作苦惱思考的樣子,視線四處掃過,拿起已經吃空的包裝盒,「今晚就用這罐佈丁勉強抵債吧。哼哼,鄙人還真是善良。」
「好吧。」漣純也學他的樣子也撐起下巴,「那這就算是友情價咯?」
「純最近總是心不在焉,是因為鄙人在旁邊沒辦法靜下心嗎?」七種茨沒回答他的問題,只是把罐子放回去,「真希望在舞台上不會因此走神出現失誤才是呢。」
「茨自己也根本志不在此。」漣純回敬他,「差不多也該告訴我了吧,茨的目的是什麼。」
「秘密——以為鄙人會這麼說嗎?」七種茨話鋒一轉,「原本以為純再怎麼笨蛋也該猜到一二了,難道真的沒有察覺到嗎?」
「什麼?」漣純更加困惑。
「鄙人也對純報以同樣的心情。」
什麼?漣純試圖理解這幾個字。隨即反應過來這句話有多狡猾,不管漣純回答什麼,七種茨都立於不敗之地,他只是「報以同樣的心情」,並不對此去下定義。到底是怎樣的心情,只能由漣純去坦白,看似交出主動權,實際上沒有暴露絲毫弱點。
原本該是這樣的,或許在七種茨的計劃中,這樣滴水不漏的遣詞用句理應逼得對手繳械投降。但未經馴化的野獸自然可以繞開常規,從「不可能」中尋得出路,如果答案由他決定,那麼——
「原來如此。」漣純回答他,「如同我愛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