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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时间待在光线昏暗的船舱里,时间感会逐渐淡薄。刚开始的几天,矢车想还能保持生物钟,在固定时间进食。但数天过后,身体和感官都已经麻木,他开始干瞪着眼躺在干草垛上,睡睡醒醒,饿到一定程度才想起来吃些罐头食品。
舱内根本照不进什么阳光,只靠几盏壁灯堪堪照明。这里是最下层舱,不知为何除了他没有其他人,周围静得诡异,连海浪声都听不见。
他当然听不见,毕竟这艘船根本没启航。
有大把闲暇时间思考时,矢车想会觉得孤独。他并非没经历过孤独的时刻,但在得到长久的陪伴后突然再次失去,回过神发现地狱也变得空荡荡时,孤独感便瞬间膨胀到几乎将他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舱门被打开,从背后射进来的些许阳光让他眼皮跳了跳。他没回头,只懒散地撑起上身,从躺姿改为靠墙而坐,对来者毫不在意。
“物归原主,矢车。”是三岛正人的声音,“回ZECT吧,以你的能力重新获得认可也不是难事。”银色金属箱与地面摩擦,滑到男人手边。
矢车想视线聚焦在面前的虚空,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它,不用想也知道里面是The Bee Zecter,可他不像影山那样执着于认可,已经丧失的资格没有取回的必要。这个破玩意儿就连充当影山瞬的陪葬品都显得不够格,矢车想始终不愿意承认,比起记恨被背叛,他甚至更嫉妒这个一次次把他重要的伙伴夺走的金属物件。
他重新闭上眼,寂静和黑暗重新包裹上来,比之前更厚重、更窒息。这感觉不是慢慢渗进来的,而是像这船舱底部的海水,早已浸透了一切,只是此刻才让他后知后觉到那份冰冷和沉重。
矢车想在心里默念咀嚼着那个宛如诅咒般的名字,紧接着神经崩裂,记忆在此断片。
柔和的白炽灯代替了昏暗的壁灯,空气里飘着咖啡的醇厚香气,这里是上层舱的单人办公室。一声轻咳唤回矢车想飘忽的思绪。他看了看手中端着刚煮好的咖啡,并且他知道下一步需要将它端给自己的上司。
他一扭头,看见影山瞬的脸。
那张脸轮廓削瘦,毫无瑕疵,秀气中带点雌雄莫辨。如果忽略他眼里明显的轻蔑神色的话,应该是张相当赏心悦目的脸。
“怎么了,这点小事都要磨蹭那么久吗?前队长。”
影山瞬刻意加重了最后的称呼部分,接过那杯咖啡,眼帘低垂,轻轻吹气。
一股无名火冒出来,矢车想咬着牙道:“你背叛了我。”
“你好像搞错了什么,是你失去了The Bee的适格者资格,按理你本会被逐出ZECT,但我还挺中意你的,留你在这当我的助手,你应该感恩戴德才对。”
“你不怕我也背叛你吗?”
“会互相背叛的关系才是最好的关系。”影山瞬说,“你永远无法信任我,我就永远无法背叛你的信任,这不是很好吗?”
气血一瞬间上涌,视线模糊伴随着耳鸣,矢车想眼前闪过一帧帧陌生的画面,他和影山瞬穿着怪异的服装,勾肩搭背露宿街头。他摇了摇头,花了一些时间找回实感,不禁疑惑起他们的关系——他们并没有熟络到可以称兄道弟的地步,可为什么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里全都是影山瞬。
来不及理清原因,矢车想被拽着领带俯下身去,一个湿热的吻印在他侧脸。
“我想要你。”影山瞬笑得狡黠,嘴唇上水渍亮晶晶,“你的地位,你的权力。我可以是你最好的搭档,最可爱的弟弟,最锋利的双刃剑。”
矢车想瞳孔轻微震颤着,话语比大脑更快一步吐出:“可你已经死了。”
“我活在你脑子里。”
“你以为你会在我脑子里有一席之地?”矢车想下意识反驳,“你对我而言没有价值,没有任何意义,只是一枚不知何时会再一次背叛我的定时炸弹。”
“那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
影山瞬松开他已经被扯得松垮的领口,毫不留情地猛推了一把。
矢车想背部撞在墙上,紧接着他感觉对方紧贴上来,有什么温热粘稠的东西沾湿了制服外套。他正想低头查看,一只不属于人类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天花板上的灯泡陡然闪烁,在伴随着刺耳嗞嗞声和快速交替的明灭里,他看见面前人脸上一道狰狞的伤疤。
他慌乱地掰开异虫的利爪,抬起脚狠狠踹中它的腹部。它跌倒在地,在光滑洁白的瓷砖上滑出刺眼的血迹,很快爆发成一团绿色的雾气。那雾气里一会儿是Punch Hopper的身形,一会儿又变成影山瞬,但最终都成了一具尸体。
矢车想打了个寒颤,才意识到自己趴在桌上,一只胳膊已经被压得酸麻。他疲倦得支起上身,盯着桌上印着ZECT字样的文件,标题是天空之梯计划书,右下角签名处写着自己的名字,最后一笔滑出去长长一条尾巴,钢笔落在旁边。
办公室里没有开灯,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但从布料缝隙里透过的些微亮光代表外面正是艳阳天。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黑暗中一场诡异的梦,他从未想起的影山瞬,以梦的形式强调了存在。
矢车想不懂脑海里突然出现的这个陌生名字,组织里压根没有这号人物。
他将那份签坏了的文件揉成团,扔进脚边的纸篓,站起身整理左手边的披风。
他的脚边没有尸体,也没有血迹。
矢车想眉心跳了跳,直觉自己需要离开这个地方,需要回到……回到哪去?
他拧开门,险些撞到门外站着的人。
“你是谁?”矢车想警惕地问。
门外,影山瞬穿着和他一样的制服,唇边挂着柔和的笑容,双眼透着宛如星星的神采。他挺直脊背行了个礼:“初次见面,矢车先生。”
“你是谁?”矢车想再次问。
“我叫影山瞬,是今天刚入职的……”
矢车想打断他:“你到底是谁?”
影山瞬意味深长地笑起来:“我认为我可以是你最好的搭档,最可爱的弟弟,最锋利的双刃剑。”
矢车想头痛欲裂,但毫无迟疑地抓住影山瞬的手腕,将人拽进门内。门板阖上的瞬间,他咬住对方的唇,品尝到了一个带着血腥气的吻。
犹如暂停的画面终于被按下播放键,窗外开始倒退的风景和流动的海昭示着渡轮终于摇摇晃晃启程。目的地是哪里?矢车想不知道。这艘船会驶向另一个更精致的幻象,还是最终会撞碎在现实的礁石上?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影山瞬站在这里,无论是幻影、亡灵,还是某种残酷的玩笑,这艘承载着他一生的渡轮,才有了出发的意义。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