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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子在初梦中见到富士山。这个吉兆在她心中生根,固定住她坚持的积极心态,室外下个不停的讨厌冻雨已无法对她造成任何动摇。
“你又只睡了四个小时,”用胳膊给她当枕头的歌仙睁开眼睛。柳子看他清明的神色,知道他根本没睡,但他绝不会承认。
“我可精神啦,”她起身洗漱,“初詣就是要早些去,你也很好奇那里建成什么样了吧!”
其实柳子不敢去,只要不见到那个具体的地方她就什么都不用面对。但昨天她去看望乌帽子时答了她想要一枚御守的请求,她必须去。
歌仙去帮她取衣物,柳子对镜化妆。她的面颊还留有年轻的饱满,生命的灵力特质让她眼下完全没有乌青,让她的嘴唇免于干燥苍白,她也没有大把大把地掉头发。她感觉这全部不应该,但她知道她必须有能带来希望的形象,于是她用尽技巧,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光鲜。最后,她把留长的头发拨到一侧扎好,让发梢搭在胸前。
“要戴上这个吗?”歌仙把她几天前做的软陶辛夷花短簪拿来。柳子接下,把它插进发绳间。
“江雪照顾的那边准备好了吗?”
“……情况不好。他说错开去或许比较合适。”
“那就这么办吧。费多少心思都行,必须让状况好起来。”
柳子很想叹气。她自己都说不上好起来了,不该催促旁人。但她们各有责任,没有选择。
歌仙为他的主君准备了格调最高的五纹黑留袖。柳子没怎么穿过着物,幸好歌仙手巧,着付不在话下。她摸了摸绿琉璃的带缔,想着梦中的吉兆。她可以做到的,她一定行。
住在现世出行颇为方便,她们收拾完毕时司机已经在门口等候。冬日昼短,现在天还一片漆黑,只有车的大灯投下光明。
她们在静默中坐了将近一小时车,柳子忽然抱住歌仙健壮的手臂,将脸靠在他肩上。歌仙用空闲的手覆住了她手背。
“我们随时可以掉头,主君。”
“不用啦,”柳子深呼吸,希望歌仙身上的熏香能让她冷静些许,“只是有时候我会恍惚,以为我才刚刚十八岁。”
歌仙的心差点烧熔成铁水从眼睛里涌出来。他都明白,她恍神的时候他都在她身边。有时候他自己也会恍惚。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他轻轻吻了一下她的耳朵。
柳子接受了他的安慰,用力地微笑起来。
她一路都在担心城郊新建的神社没有多少人气,谁料她们到达时大停车场里已经满满当当。
“这么多人,肯定会好挤,”吉兆应验的兴奋破开沉闷,也大大削弱了柳子的恐惧。她故意抱怨着,车一停稳不等司机服务就自己开门跳了下去。歌仙暗自松了口气,帮她整理衣摆。
此地没有下雨,常绿灌木篱之间的宽阔参道干燥洁净,由沿边的石灯笼照得雪亮。柳子的目光顺着这道箭痕般直的白色向上去,见到半山宽广平台上一座方正神社。它头顶天幕,不受树木遮蔽,给人利落、庄重的印象。
柳子心想,作为大家来寄托思念与祈求内心平静的地方,这种风格真合适。她和歌仙并肩走上参道,为一之鸟居下悬挂着一人抱不拢的巨大注连绳而惊叹。这样大的注连绳她上次看见还是在一座城的大手门外。
自巨绳的荫下走出两道正下山的高大身影。见到柳子一行,那体魄魁梧若金刚,面容秀雅若白莲,戴金丝眼镜的盛年审神者单手合十。她身边的山鸟毛合掌行礼。
柳子和歌仙赶紧向她鞠躬。此人名曰天王寺玉严,柳子发自内心地尊敬她。若非她鼎力相助,柳子真不知道要怎样才能完成肩负的诸多心愿。
“柳子大人,”天王寺玉严的声音如钟浑厚,听得人胸中嗡嗡震响,“我正想着能否见到您。”
柳子之前尝试过说服她不要用敬称,但或许因为她前生是僧侣,对礼仪有近乎古板的坚持,于是她也不再劝。
“是乌帽子推了我一把我才鼓起的勇气,”柳子说,“一来就遇见玉严大人,显然我正该此时来。”
天王寺玉严因柳子能克服心障而喜,面露欣慰笑容,用仅剩的左手鼓励地按了两下她的肩。
“保重,柳子大人。”
这一温柔举动和她右侧空荡的衣袖都让柳子眼眶泛酸。天王寺玉严和她常与之手合的人一样,再也无法挥舞薙刀了。幸而她现改学左手持刀的片手打,再度踏上对精纯武道的追求之路,于是依然心灵充实,肉体康健。
柳子与歌仙继续向上。二之鸟居上没有注连绳,只有刻着社名与社纹的竖匾,她才看了一眼便挪开视线。
半山的平台上灯火通明,许许多多审神者带着各自的近侍来往,虽不是祭典也有几分祭典的热闹。净手净口,柳子和歌仙往里走。奇妙的是,当真进入神社地界后,她胸口沉沉的不安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清新的恬静。
人与刃的浪潮中灵活地游出一振短刀,盛亲家的包丁藤四郎端着两托盘茶点来到了柳子面前。
“柳子大人,歌仙,你们到啦!来选一个点心吧,”他轮流展示两手的托盘。柳子从右边的托盘上取了两碟茶点。
“哼哼,有品位哦,”包丁藤四郎昂头挺胸,“你选的这边是我做的点心,另一边是物吉做的。还不快谢谢我?”
“好嘛好嘛,”柳子扑哧笑了,“谢谢你咯。”
“这还差不多。想要配点心的茶的话,可以去受付处找拿哦。”
端着点心碟子不太好到拜殿前去,柳子与歌仙听从包丁藤四郎的建议前往受付处。点着暖灯的窗口中现出了盛亲的父亲石切丸的面容。
他温柔地和她们打招呼,然后从边门出来,请她们到内部用的休息室中。
“欢迎。请不必拘束,您不是外人。”
柳子感激地接过他递来的煎茶。歌仙尝了一口,赞道:“果然风雅。”
同在休息室中的还有两名与柳子年岁相近的审神者。平素严肃坚忍的业火和她的御手杵一口点心都没吃,只是不住地抹眼泪。最亲善的琥珀潭和她千代金丸手忙脚乱地一边安慰一边递纸巾。见如此情状,柳子也走过去,轻声细语说了几句话。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为什么?先是我可怜的妹妹,然后是环鱼,还有……还有……”业火捂住脸闷闷地喊叫,“我要把它们都杀了,一个不留都杀了!”
“好啦,”琥珀潭摸摸她的头发,“杀光就杀光嘛,我们会帮你做到的。”
“就是,”柳子深以为然,“咔嚓咔嚓全都折断,咕噜咕噜人头滚滚,就要这样。”
此时物吉贞宗进来了。
“各位大人,我们准备了礼物,”他取出三枚树叶形状的绘马送给她们,“有什么愿望的话请写在上面吧。”
于是柳子、业火与琥珀潭写上了同样的,除恶务尽的愿望。
用甜点缓解了一些苦涩,三人各自去寻找自己喜欢的地方悬挂绘马。在挂满的架子之间,柳子见到了同行的三足、那须,和她的母亲土屋光山。
柳子找到一只尚且空旷的架子,正仔细地系绘马的时候,一阵令人厌烦的甜腻气味向她飘来。
“你!”柳子喝道,“止步,我不想看见你。”
“柳子大人,对不起,”那人看着羞怯软弱,嘴上也在好好道歉,却还是在往她这边走,“我来是想说,我们不再会有矛盾了。”
歌仙兼定上前一步,拦住了那人和她身后笑容阴森的三日月宗近。
“吾主有令,止步,”他的手已然按在了刀柄上。
“好,”三日月宗近说。他的主人也就此停步。
“练切白雪,”柳子瞪着她,“想要投诚去找三足。少在我面前晃。”
她极厌恶这个有丈夫有情刃本该满足,却还贪得无厌追求于朋友心中也占第一,在此事不如意时便因愱生恨的叛徒。见势不妙只知撤退的废物,凭什么这样一个人还活在世上?
“我已经和三足大人说过了……我只希望您能接受我。”
柳子被此人的不要脸气得笑起来。
“好啊,我接受你每场合战都当先锋。”
“我会的,”练切白雪垂首,终于离开。
柳子不认为此人做得到。哪怕她真上阵了,也不值得信任。
“她有朝一日会付出代价,”歌仙说着,轻抚柳子的后背。她深深叹了口气。
突然间柳子背后传来鼓掌的声音,吓得她差点蹦起来。一向敏锐的歌仙竟也没察觉此人的靠近,戒备之下抽刀回身。
“放轻松啦,”明石国行伸出一只手指推开他的刀刃,“开个玩笑嘛。”
歌仙见是他便再懒得搭理,收刀入鞘。
“柳子的歌仙,你说得好啊!”明石国行的主人放下拍响的双手,懒洋洋地笑着。这位刚过盛年之人名曰渺,身形纤小擅使短胁,左侧额头至眼下有一片大疤,左鬓完全霜白,穿柿色衣服系米白围巾。她总是显得困倦,但实则精力异常充沛。
“渺大人……”柳子在放松下来的同时也觉得心累。
“乌帽子说你去看望她了,多谢你啦。要是你想要练切白雪消失,我可以帮你的忙。”
“不必了。渺大人,我只希望你和玉严大人不要见面就吵架,请你在这方面帮我吧。”
渺仰起脸哼了一声。
“纹冬青更喜欢天王寺,你也就更喜欢她啦?你就怎么就那么乖呢?”
柳子仰起脸哼回去。
“老板她哪有区别对待你们俩?她要是真偏心也是偏心我和日之光。”
渺露出酸倒牙的表情。
“行了,看你精神还好我就安心了,”她话音才落,人已和明石国行一起凭空消失。
唉,渺这个人特别麻烦,但实力超群心地善良,柳子也不好说什么。而且要不是她神不知鬼不觉地刺杀了络,这座神社也建不起来。
天蒙蒙亮,山上起雾了,空气变得阴冷。柳子和歌仙回到受付处,石切丸依然温和地给所有路过的人与刃分发暖身的茶水。捧着杯子,柳子转到请御守的窗口。曾经是本职巫女的琥珀潭熟练地与客人谈笑,取御守,结账,写御朱印,有条不紊。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手上做事口舌也不闲着的功夫看得柳子直呼佩服。
柳子排队去请御守。她认出排在她前面的是宫大工木匠岗部女士和她的妻子,几人安静地打了招呼。
“柳子大人也来支持我们啦,”琥珀潭笑道,“想要些什么?”
这座神社制作一种清心凝神的御守,设计朴素大方,社纹暗花的锦布上正面绣社名,背面绣着一个‘静’字。柳子见了就很喜欢。
“请给我三十九枚。”
琥珀潭点点头,取来御守交给身边帮忙的业火去打包。
“柳子大人可真慷慨,这么多是要送给家里的刀剑们吗?”
“是,他们一振一枚,我一枚,还帮朋友带一枚。”
“多谢奉给!”琥珀潭说着,忽而听到了什么动静,偏头看向一处。她示意柳子转身:“妖精小姐们来了。”
太阳完全升起,一枚明亮的耀斑中现出两名美丽的女子,一个面容若白瓷,一个身上带着浓郁的草木清气。
“我们倾听心愿,为柳子大人做了一样东西,”她们齐声说道,张开交握的手露出一枚小巧的柑橘形布艺御守,“请不必推辞。”
柳子有些不明所以,但面对善意不能拒绝,于是致谢收下。她仔细看了看,橘叶的底面用细金线绣着她的代号。
“不问我这个御守有什么用吗?”或许是任务完成了,草木的妖精小姐变得活泼起来。柳子顺着她的意,问她御守的功效。
“它可以让不甜的水果变甜哦!只要让它和水果接触,然后说‘变甜变甜’,这样就能有效果了。”
好神奇,柳子低头摸了摸那股股囊囊的布橘子。等她再抬头时,妖精小姐们已经不见。她们所在的原位背后,就是这座神社的拜殿。薄薄的雾气乘着微风从殿后涌起,慢慢飘向神社的每个角落。
到这里来了啊。柳子定了定神,拿出镜子,整理被雾气沾潮的头发。此时自雾的深处,走出一名高大的付丧神。
次郎太刀走到柳子面前,单膝跪地以平视她。他依然红妆动人,却无酒意,似乎与红尘渐行渐远。
“你来了,”从他平静柔和的眼睛里,柳子看到对她的无数美好祝愿,“别怕,过去吧。”
于是柳子接下他为代表给予的善意,走到拜殿之前。她鞠躬,在纳奉箱中投入五枚甲州的金币。叮,叮,她摇动神乐的铃铛,再度鞠躬,拍两下手。
在这一刻,柳子磅礴的灵力如烟花散入薄雾,倾尽所有去感知她祈祷的回应。
“神明大人,我心有愿。”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