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事情起源于Carol的浪漫主义情结作祟，去恋人的故乡看一看，难道不是最快拉紧联结的方式？
Zosia就站在岸边，柔顺的长发随海浪飞舞，Carol特意要求她不要搀扶自己，毕竟只剩几步就可以重新回到陆地了，只是很多年没有坐过船又恰好遇上一段不大不小的风暴而已。Zosia正逆着光抬头鼓励她，或许就像她小时候仰望这些对她而言神秘的大船一样。又想到大船，Carol终于吐了出来。
“对不起，我应该坚持我们乘坐飞机的。”Zosia蹲下来替Carol擦拭嘴角的脏污。
“没事，吐出来好多了。”
“如果你不想走路，我可以叫车来把我们送到家，然后我为你煮一点薄荷茶。”
Carol摇摇头，重复了自己原本的想法——走Zosia小时候最经常走的那条路线。
“好吧，幸好步行也是很近的，你不用担心。”Zosia挽住Carol的胳膊，她确实比在船上精神多了，正在像任何一个普通旅行者一样四处打量，好奇地问道：“这些在你小时候就都有了吗？”
Zosia承认了，但她没必要多说的是，仓库、办公楼、杂货店、报刊亭、公交车站……小时候的确都有过，然而其中一大部分是刚刚重建完成的，毕竟Carol的需求是感受Zosia的童年，越高的还原度越有可能使她满意。
“你们真的很善于保存旧建筑，不像Albuquerque，为了改善市容，拆了很多老城区，操，我上中学时最爱去的一个游乐园都被他们毁掉了。不过，Albuquerque和其他城市相比还是好多了。”
Carol的抱怨被听取，已有人开始安排那个地方的重建，Carol并不知晓，只是走着走着被几米外的一家面包店的香味吸引，推开门后，店主热情地用英语向她打招呼。
Carol略感尴尬地挑选了两个看上去就很美味的面包，用英语回应着问候，话尾补充了一句：“谢谢，其实你说波兰语就可以了。”
Zosia接过刚刚结完账的面包袋，微笑解释：“别介意，Carol，在港口附近会做生意的店家往往都会很多种语言的基础表达。”
Carol沉默以示赞同，或许是为了让她分心，Zosia立刻指向远处的街角，“看，有人在卖冰淇淋。”
“哇哦，这也太巧了。”Carol根本没看清，勉强弯起嘴角，Zosia对她已经相当了解，敏锐地意识到那是某种不好的前兆，身体内同频共振的人们也开始警示她。
“我们不过去了吧，毕竟你还有些不舒服，你看，在这个路口右转就可以到我家了。”Zosia尾音昂扬，像一个顽皮的孩童站在Carol身后，一只手蒙住她的眼睛，一只手握住她的手，指引她向前走。Carol当然还能从指缝中看到外面的情形，不过此时她乐于享受，乖乖地紧闭双眼。
“3，2，1，我们到啦。”
一条狭窄的老街尽头坐落着一间砖房，大门正对着塞满重器械的仓库，清晨，年幼的Zosia会扒在门厅的侧窗上看海鸥飞过，深夜，初步滋生出少女心事的Zosia会望着远处的灯塔幻想，但绝不会去想象遥远陆地上比她大几岁的Carol脑子里孕育着怎样的精彩故事。
“住在这里一定非常幸福吧。”
“是的，建筑布局很合理，对小孩子而言，气候和风景都十分舒适，生活也便利。”
“对了，你有兄弟姐妹吗？”
Carol走进屋子，意识到房子内部稍显拥挤，似乎只有一间卧室，如果不止一个孩子的话，Zosia家的生活水平不会很高。
“有。”
果然，尚未离家的Zosia大概一直需要跟亲人挤在一间屋子里睡觉，Carol有些走神，想象着那种情境，不假思索地问道：“现在呢？你想念他们吗？”
“Carol，我们……”
“哦，我忘了，当然了，你们现在已经融为一体。”
“并非如此，我的哥哥和爸爸在很多年以前就离世了，而我的妹妹在那一过程中死去了。”Zosia一向沉静的微笑中多了一丝苦涩，Carol认为那不是自己的幻觉。
“对不起。”Carol勾了勾Zosia的手，“你的意思是，你的妹妹不像……Helen一样？”
“嗯，她还没来得及加入我们，就离开了，我们感到非常遗憾。”Zosia说完，忽然侧过身子，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Carol，“嘿，不讲这些了，你想不想看看我小时候的照片？”
“当然。”Carol意外于Zosia的主动，握起双手相互摩擦，缓缓意识到她在Gdansk适宜的天气里一直处于一种冷冻后的僵硬。
“等一下，Zosia，你之前说薄荷茶？能不能帮我煮一点，我可能还是有点晕，你不介意我自己随便参观吧？”
“我这就去，你应该早点说的。”Zosia轻皱眉头，稍显责怪。
Carol挑了一间显然是储藏室的屋子席地而坐，无人居住后，各样东西上都落下了一层灰尘，倒像是一个真正的缺乏打扫的家了，至于外面那些建筑，她不傻，自然能闻出崭新建材的味道、看出做旧的努力。
这里会不会藏有什么个人物品呢？她调整自己做一个侦探，不是要从犯罪现场的“无”中看出“有”，而是要从“似真”中看出“真”。
Carol一边翻找每个架子和箱子，一边感慨自己变成了一个过度敏感的女人。热水咕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尘土中掺杂着薄荷的清香，气味的分子们诱使她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地动山摇，架子顶部摔下来一张全家福。
“Carol？你没事吧？”Zosia匆匆赶来，逼仄的空间内，Carol灰头土脸地蹲着，Zosia第一时间发现她的手指在流血。
但Carol很久没有笑得这么开朗了，她手里捧着相纸和玻璃碎片，不顾Zosia的担忧，激动地喊她过去。
“这是你们什么时候拍的？你还记得吗？五个人都在，你哥哥看上去长得和你一样好看。”
一张几乎每户人家都会有的合影，画面中的人们都在微笑，不管是否愉悦，至少都发自内心。Carol心中升腾起奇妙的兴奋，不知道这能否加倍唤出Zosia的个人意识。
“我和妈妈都记不清是哪一年拍的了”，Zosia抱歉地笑了笑，“其他人也无法提供相关信息。”
“背面似乎有笔迹，我们来看看。”Carol直接将相纸翻过去，的确有人在背面写过字，但不是日期，只是一行有些稚嫩但已经能显示出凌厉的字体。
四只眼睛无所适从地黏在上面。
Carol看不懂波兰语，掏出手机翻译之后才明白Zosia为什么不再说话。
那句话的意思是：“我希望哥哥去死。”
没有署名，但从Zosia的态度来看，Carol觉得自己把事情搞砸了，只好慌张地收起照片，猛烈的起身使她眩晕，而Zosia还蹲在原地。
“这是我的笔迹，Carol，Carol……我觉得有些不太好。”
比以往的每一次都更加熟练，Carol立刻将Zosia拖到前厅，为她垫上枕头，和她十指相扣，等待那场暴雨一般的抽搐。她开始祈祷，比起同步引起的全人类波动，她祈祷Zosia能不那么痛苦地熬过这一阵。
幸运的是，十几秒钟以后，Zosia就可以温柔地告诉她，薄荷茶早已经熬好了。
“刚才发生了什么？我并没有冲你发火，是那句话太粗暴了吗？是你的后遗症吗？”
“不是的，Carol，别担心了，我们喝点茶吧。”Zosia独立坐起，拉着不明就里的Carol去了厨房。
热水舒缓了Carol的神经，她打算从无伤大雅的话题开始聊起，比如，她注意到Zosia家里有很多书。
“大部分是波兰作家的，我曾经很崇拜Günter Grass，他就出生于这里，我认为你的创作中偶尔会展现出和他一样的幽默性，你太了不起了。天呐，Carol？你还好吗？”
Zosia连忙拍打Carol的后背，她呛咳得脸都开始发红。
“很好，现在又是Günter Grass，照你这么说的话，我可以拿诺奖了。”
“只要你想。”Zosia捏了捏她的手。
无力感席卷Carol，她叫停了这个话题，转而强硬地问道：“到底为什么，刚才那句话会刺激到你？”
“那句话是凶残的、不恰当的。”Zosia的瞳孔里泛起不忍。
Carol沉思，如果他们由于面对自我个体的恶毒话语就崩溃的话，那未免太脆弱了。
“你知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个。”Carol走过去坐在Zosia的腿上，蹭了蹭她的鼻尖。
“是的，因为……在我写下那句话之后不久，哥哥就溺水了，我当时非常责备自己，认为都是自己的错。”Zosia顿了顿，似乎忽然从某种思绪里抽离，无助的神情消失在优美的唇角，“但那是历史了，如今不会再有溺水的事情发生，全人类的智慧和经验为我们集体保驾护航。”
Carol张了张嘴，本来决定不再追问，一股叛逆的力量却如影随形缠绕着她的心脏，她做了一次深呼吸，做好了接住Zosia并奔跑的准备，继续说道：“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真的伤害了你的哥哥呢？哪怕就是因为这种诅咒。你们如何情愿接纳罪犯？”
Carol本以为自己会再次看到Zosia的脆弱，没想到她只是饮了一口茶，虔诚的视线转向窗外的天空，仿佛看到了信仰的显圣，可那不是圣灵，只是一只路过的海鸥，Zosia转回头，像教导幼童一样告诉Carol：“不管有没有如果，我和哥哥都是值得怜悯的，虽然当时连我自己都没有宽恕我自己。如今的我们不会拒绝过去，是过去的一切塑造了我们，对于坏的事情，我们只能同情。”
Zosia在Carol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我觉得你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就讨厌那时的我，一个可怜的小女孩，所以你离我们已经很近了。”
Carol和那双深邃的眼睛对视，以提速的呼吸回应。
“我要事先声明，我没有恋童癖。”
“当然。”Zosia轻笑。
在厨房里做爱不是个好选择，但很多人都会享受将旅游所遇的新鲜地点奉献给欲望。
然而，仅仅在Gdansk待了一天，Carol还是决定启程前往别的地方，一场性爱之后，Gdansk的潮湿空气使她呼吸不畅，她暂时不想继续挖掘回忆，或者试图间接伤害Zosia，和Zosia创造新的二人故事才是她现下应该做的。
夜晚的飞机上，被俯瞰的城市不再像往日那样灯火通明，Carol犹豫了很久，她坐在马桶上，在随身携带的一个本子上写下：“自己伤害过他人的想法或者做法会让他们崩溃，但是效果一般？一次后便无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