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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猎手本能
“妈妈今天卡莎玩得太帅了飞到我心里了。感谢肖时钦我最好的妈妈送的SC——”
肖时钦神态尚算平复，只微微抿了抿唇。大抵一直分了只眼瞟右下角自己摄像头的小窗口，他甚至在微微叹口气后露出了个可以被解读为勉强、无奈的营业微笑。
刚叉掉付费留言，赛训经理就入框。肖时钦火速点到静音。直播间的观众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摘下半边耳机，侧过身，仰起脸，嘴唇张合几次，认真地跟那人讲话。不乏好事之徒在弹幕读唇语，也有后知后觉的“逆天”云云，淹没在一水儿的“雀氏蟀”里。
两人很快讲完，肖时钦脚动电竞椅靠屏幕近点，那半边身子也好奇地凑近看一眼他的屏幕，很快又缩回去，走了。肖时钦复打开麦克风，端庄地清清嗓子：“有点事先下播了，拜拜拜拜。”
没有回复满屏的“终于接到辅助了”“是小张来了吗？”，他露出个比方才要轻快、也真心实意多的笑容，一只手扶耳机，另一只手攥着鼠标，将指针悬停在OBS的停止录制键上，说出了本场直播的最后一句话：“就是你们想的那件事”。
2.虚空索敌
联赛前的杯赛赛程过半才接到辅助，怎么看也是一件非常值得挨骂的事情。万幸队伍常年季后赛边缘，史最佳战绩两轮。粉丝体量无疑让“舆情控制”成为了虚空索敌，这是一；冬转结束后联赛依照惯例放大名单，新辅助姓甚名谁，来自于哪个队的青训，发展联赛打得如何，乃至排位情况都早被那一小撮核心粉群掌握得清楚明白，这是二；最关键的，电队刚公布时只是于论坛小幅激起了水花的一踢四阵容在真四缺一打入杯赛四强后已抬咖成“青春版银河战舰”，完美诠释了“期待值越低，满意度越高”……
一踢四的绝对核心正是方才下机的肖时钦。作为电队的元老功勋兼拥有一定讨论度和不少雅名的“知名选手”，“辅助”这个动词的宾语ADC本人，于情于理他都该一起去接。肖时钦也不废话，搂上外套就跟着下了楼。前去接人的领队给经理挂电话的时机正卡在要到基地时，待两人下去，就看见人高马大的领队引着个身量纤细的人，艰难地迎着风往大门这边走过来。
把喧嚣的风关在门外，黑色头发乖巧地贴在额前的辅助第一眼看了他，随后对经理微微点头。肖时钦接收到友好信号，自然发扬风格过去接小孩手里的旅行箱。只是对方攥得紧，他一抢没抢过来，光摸了一把那有点凉的手背。领队马上打哈哈说“新杰刚才也没让我帮忙”，肖时钦闹了个比直播时更大的红脸，拿出一贯的心态诚恳道歉，又挂上温和版营业微笑，想了想，还是额外叮嘱了句“W市比X市暖和，但比想象中要冷，还是多穿些。”辅助很微妙地道了谢，在经理和领队的目送下跟着他上楼去宿舍放东西，又拿上外设跟他去训练室。
“多谢，肖……哥。”肖时钦将他引到自己旁边的座位时似有若无地听见了这样一句话。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扭头一看，张新杰已经正襟危坐地调起了游戏设置，完全是没有说过话的高冷模样。
果然听错了。肖时钦回过神，点进匹配继续Rank。他不会知道，这是张新杰有且唯一一次叫他“哥”。
3.来与有之相对论
张新杰没有叫人“哥”或“前辈”的习惯。
日常生活里队友间大多分路或ID随意地混叫，电竞不讲究论资排辈这些。而打起训练赛张新杰一贯严谨地用英雄名称称呼对面，用分路称呼队友，绝不两者混用或喊英雄外号，准确率足以PK掉所有赛事官方解说——毕竟电竞解说官方术语化也就是近几年的事情，而张新杰却给人以“从他刚开始玩游戏就是这么规范称呼的”之感——一个月高强度的训练赛下来，队友都训了出来，电队选手退役后有了再就业方向。
他对领队和经理同样也是直呼其名。虽然年龄最小，但由于行业性质，算得上都是同龄人，且电队在张新杰就位后成功拿下了队史首冠——哪怕只是个强队们没有派出一队参战的杯赛。对这个大宝贝，管理层也乐还忙不迭，哪里同他计较这个。一番比较下来，唯一得到尊敬称呼的竟是基地食堂的姨姨伯伯——两人听着他乖巧的叫法，看着他瘦削的小脸，每天给他碗里堆小山似的饭菜，倒是让原本准备特意为之打招呼的肖时钦放下心来。
张新杰同他的下路磨合也很顺利，杯赛取得初步胜利便是证明。肖时钦知道自己的粉丝对小张很满意，从CP帖和红帖在论坛中悄然生长足以窥见，但是身边的辅助确有“天降紫微星”之兆也是不争的事实：辅助位置太吃经验，而电竞说一千道一万还是年轻人的游戏，操作决定的才是大部分时候的绝对上限。二者相悖，张新杰却显然都潜力无穷，作为亮眼的新生代辅助，已被战力党老哥和其他强势AD粉丝拉郎配给别人——毕竟小白菜他已经老了！都成老邦菜了！
没办法，谁让自己四年来都没打出什么成绩来！肖时钦面不改色关闭论坛尽显风采。虽然自打来到电队并带队第一次进入季后赛后，他一直在队里担任着老大哥的角色，某种程度上又弥补了队内没有理疗师和心理辅导人员的空缺成为一届又一届新人的老妈子，包括但不限于提醒他们“别看论坛，做好自己”，但论坛和切片其实是此人每日必品的一环，堪比张新杰降临后食堂对于醋的供应：来就有！因为每天都有，故而每天都来！
4.得与失之薛定谔
杯赛打完没多久，训练刚刚步入正轨，就要过年了。
才变得有点熟络起来的辅助又要回X市，真怕像亲戚家的小孩一样，再见面就又认不到了，也不叫人，只会低头抠手指。肖时钦心中有些怅然。关于张新杰为什么早就签下了合约但是杯赛四强阶段才到俱乐部，他好奇，但觉得没立场问。
张新杰是一个很有边界感的人，具体表现为他很有原则，年龄虽小，但说话做事毫无纰漏。也正因如此，将将两个月他就已跃升为俱乐部里最让肖时钦放心的人和物总榜单第一位，靠谱程度甚至超越俱乐部门口的发财树。
肖时钦对张新杰“有原则”的判断是有据可依的。但要说这件事，甚至得追溯到四年前他刚进电队时。
彼时肖时钦只是国服的一个路人王，还不是之后的二十四孝好射手。由于过于喜欢科研新玩法，人送外号“国服鬼见愁”。早年间叱咤国服的有很多人，晚安奇亚娜的都市传说或上分如喝水的大牛职业不在少数，只是他们都畏惧一个人——不是因为他有多强，而是考虑他作为ADC玩家能够对战局所起到的意外作用上。
是因为这个原因，肖时钦才有了一定的粉丝积累，也就是电队今日的那些核心粉群。或许电杂温良并非因为不对成为冠军粉抱有渴望，只是陪肖时钦从岌岌无名到小有名气的这些人早被他“强支撑战神”的属性磨练出来了——打Rank的强支撑位是顶阶局，被他坑掉段的人或许再也爬不上来了，但他下一把就会恢复正常好好打，然后接着科研自己的套路，循环往复；打比赛的强支撑位是季后赛，电队迎来了他就迎来了季后赛，但也只是季后赛。就像蝉滋儿哇地迎来了夏天，但是永远不会走到下一个秋天。
故而，界限并不分明的AD粉丝和电队逐渐拥有的队杂维持着“你不嫌我，我不嫌你”的状态，像“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实际被缩略成了“家贫不嫌母丑”，粉丝们和乐融融地接队员们上下班路，塞他们点小礼物，队员们乐得其所，粉丝心满意足，电队荣膺“粉丝体验感最佳战队”，时有红帖。
——除去，张新杰在加入队伍的第一场比赛赛后采访宣布自己“不接收礼物”。
5.艾卡西亚暴雨
此事还要追溯到那一天的上班路。
张新杰没到之前，电队上的一直是二队的辅助。小组赛时虽然打得磕磕绊绊，没了容错的淘汰赛倒是一路到四强。粉丝们惊喜，出手自然阔绰。除了一队首发的四人组外，小辅助也收了不少礼物。
那是张新杰来之后打的头一场。首发换作替补，小辅助也一同去了。电队在肖时钦的带领下在场馆外鞠了躬，肖时钦带头说了两句“感谢大家的支持，最近天气冷了注意保暖”之类的，之后便是一贯的签名和收礼物环节。进行了一会儿后肖时钦便喊人都去备战间准备，小辅助还在签名，肖时钦想着人不上场，多回馈粉丝一会儿也不妨，便先进去了。只是打完两场下来中场休息，他惯性地摸出手机看论坛，只一眼便被飘红的帖子标题吓了一跳。
【某“宠粉队”小辅助就是拿扔礼物来回馈粉丝的？】
肖时钦还以为是张新杰，点进去的时候心脏都快停跳了。粗略地扫过一遍，才知道是小辅助又签了一阵子名准备走时，有粉丝喊他帮忙拿给其他人的礼物，他抱了不少拿不下了，便自作主张地把其中一些不值钱的丢在了场馆的垃圾桶，恰巧又给粉丝看到，怒而发帖指责。没空整理好情绪就又上场，原本3:0结束的比赛被拖入最后一局，最后惊险地赢了，肖时钦没有心情再看论坛，上赛后采访前匆匆地训斥小辅助两句。
那时候大概张新杰在旁边听到了。肖时钦后来想。他的话说得不重，只是说着说着自己有些气恼，话还没说完，工作人员又喊他和张新杰一同上台，匆匆忙忙去了，才站定，粉丝们就给了张新杰和第一次进入决赛的队伍最热烈的欢呼和鼓励。于是他鼻子一酸，开口就落下泪来。
听他那么狼狈地道了歉又道了谢，张新杰才会那样说的吧。他原本这样想。自己哪里又那么脆弱了呢，只是情绪恰到浓时。但张新杰回到基地后还真请运营帮他正式宣布“不接收礼物”，反倒把论坛大量关于“小白菜又开始哭了”和“小白菜也挺惨的”讨论给盖了过去，一批人开始讨论起“电的新辅助这是在全方位拉踩二队辅助吧”。
到晚上肖时钦喊张新杰一同散步，想就这个事再跟他讨论一下。因为临行前听到了领队说“新杰今天本来也没有收礼物”，他原本准备好的关于“团队为上”的内容都吞了回去，不知如何开口。两个人就那么漫无目的地在基地外逛了几圈，正准备打道回府，张新杰突然张嘴：
“你今天，真的哭了吗？”
肖时钦看着旁边穿着绒绒外套的小孩。因为有健身的习惯，他身体素质比自己想象中好得多，并不似很多青训的孩子跟被吸干了精气的人干一样；穿得也不厚，脸却因为热而有些红扑扑的；为人十分自律，无论游戏还是生活，虽然一板一眼报技能CD时有点像人形闹钟，但光看窄窄的小脸和镜片下长长的睫毛，他就算是闹钟精，也是最漂亮的一个。
“我才没哭呢。”肖时钦并不十分脸红地说，而辅助似乎对这个答案不够信服，但也没有反驳他什么。两人又向前走两步，肖时钦听见张新杰又说，悠悠地：
“我还没出道前，就看到过你粉丝剪辑的你赛后采访哭合集。”
他当然知道张新杰说的是什么，甚至略略一想还能想起剪辑的粉丝ID叫什么。那个视频，是他相关讨论度最大的一个舆论点，他自己看过好多遍。有很多人因为那个视频怜爱他，认为他是“弱队院长”，也有不少人因为那个喊他白莲花和小白菜。从前他也不是没有在意过，只是现在——
肖时钦停下脚步，微微垂下眼看身量比自己矮一点的人。
他以为自己会让他不要说了吧。肖时钦想。摆出大人令人恐慌的沉默姿态。还不等他结束这个玩笑，他的辅助率先一个控制丢到了他身上。
“肖时钦，你以后不要哭了。”
说不触动，是假的。但正像他方才能在张新杰面前若无其事地装赛后采访无事发生一般，他此刻同样能把自己装成是没有破绽和软肋的经验者。
刚刚在我脸上见到的，无论是严肃，或难过，还是陷入了回忆的模样，都当作一个幻觉吧。他默默地想，无言把张新杰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
“张新杰，只要我们像这样一直赢下去，我就永远都不哭。”
那也是他第一次叫张新杰的大名。
6.恭喜发财
在基地时打什么游戏都觉得无聊，等回到家了，除了打游戏反倒不知道做什么。
电队粉丝秉持着“来了就是一家人”之原则，或是参悟了队里AD之心理。张新杰每天雷打不动地打Rank，OB间亦兢兢业业地OB。
人不多，也不少，妈粉尤其多。这是肖时钦观察出来的情况。张新杰这时候还没有被队里安排直播任务，等他真正开播以后，这种生态恐怕会进一步得以巩固。
但，肯定连让粉丝给他包新年红包的机会也不给。这孩子。肖时钦叹气，于是又摸出手机。张新杰的联系方式他加上后对话消息寥寥，真让他开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又切到跟经理的聊天框，斟酌几句“拜个早年”的问候，接着顺势问张新杰直播的安排。没说自己的想法，他只说上次丢礼物和“不收礼”事件通过开播收礼物会减少舆论。经理很快回复说“那就让运营发个通知过年时试播一下”。肖时钦附和几句，回到原来的对话框，又熄灭手机，继续看起辅助排位来。看完一整局，OB间暂停了，才再度握起手机来。
“你看到直播的通知了吧？”
“看到了，你去说的？”OB视角看不到角色禁选，时间上也延迟不少。等他对局又进了，肖时钦才收到回复。
“怕你不收红包。”肖时钦回。张新杰没有再回复，一把接着一把打。直到晚上他开直播时，才又发过消息来。
“来双排”。
7.家庭和睦
或许电队的宿命是在赛后采访爆典。
小白菜卖惨卖了四年，真给他卖出脑白金来了。所以到底是积极的心理暗示和显化有用还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论坛如是发出疑惑。
继两人第一次双采张新杰一句“不收礼”荣获“脑白金”诨名，第二次双采肖时钦发狂说出“未来是他的，而那也是我们队伍的追求，所以会竭尽全力地支持他”后，预备做两人第三次双采的主持人沉浸在一种伴随着焦虑的狂喜之中。
刻意和引导的边界其实很微妙。主持人握着笔杆，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将一个相对保守的问题写在手卡上。
但当她在台上问出“我们两位好搭档对AD和辅助的见解是什么样的？就比如，AD觉得，辅助对自己来说像什么？”时，肖时钦也给台下的欢呼声惊得一抖。
“我觉得……辅助就像是AD的弟弟吧。”肖时钦思索片刻，给出了一个相对保守的答案。
张新杰接过麦克风，肖时钦不由得侧过头又看他两眼。随后在内心肯定自己“这个回答没有问题”。毕竟照谁看，张新杰也比他小得多嘛！
“我觉得，”张新杰的声音通过麦克清晰地传到他的鼓膜里。肖时钦突然想自己忘记问他的生日是什么时候了。
“AD就像是辅助的孩子，需要时刻保护他。”
也是个没有问题的答案。肖时钦想。两个人匆匆忙忙下台后，他才细细琢磨起这个回答的后半句，“我真有那么让人操心吗？”
“没有。”张新杰说。只是没想到这个选项并不为论坛大多数参与了投票“这次爆典了吗”的人们所认同。
8.记忆恢复术
肖时钦真想起来问张新杰生日日期时已经到了他自己过生日的时候。
他的生日赶在了夏季赛季后赛开始前的备赛阶段。虽然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但到底也是老油条了，灯一暗肖时钦就知道要发生什么了。
祝你生日快乐的念白响起，肖时钦循着声朝着那一点亮望去。果不其然是让张新杰端来的，他边上还簇拥着一群人，半明半暗的烛火打在他们脸上，肖时钦不免微微一笑，很快又挂上副惊喜与惊讶交织的神情。
“肖哥快许愿”和“快给小张切块最大的吧”的叫声嚷嚷在他耳边。肖时钦吹灭蜡烛，再睁眼，训练室的灯已经重新打开，清晰明亮。端着蛋糕的人还是一如既往地挺拔，连两只手捧住的蛋糕也稳稳当当，没有一块奶油塌陷。
“你要吃哪块？快点，你先选。”他于是问。张新杰倒是也不推辞，思考片刻，便指着奶油最多的一处。肖时钦倒是惊讶，但如约履行。只是没想到刚分好了蛋糕坐回到位置，他就给一块黏腻的东西糊上了脸。
“……”肖时钦无奈，在被致盲状态下一把握住了张新杰的手腕。“难怪要这块，是早就想好了用途了。”
张新杰笑着挣开了，并没有解释。摄像和运营过来对着他咔咔几张，然后又有几块奶油和一堆嘲笑砸在他脸上——虽然对于肖时钦而言，实际并没有那么强烈的惊喜，但在紧张的训练日程里，也算得上有趣和放松的回忆了。起码队里的孩子们看着都轻快了不少。肖时钦晚上洗净脸，躺在床上最后刷手机，一条发送对象很让他意外的消息进来。
张新杰：【照片】
张新杰：祝你生日快乐。
还行，只有他一个人抹上时，还不算太丑。肖时钦想，把照片点了保存。
他没有问张新杰，而是打开了战队的官方账号搜索。一月十一。他将这个日期在手机日历中标注。想了想，又切换聊天软件，点开张新杰的头像，在“备忘栏”多加上一行“生日1.11”。
9.安心凝神丹
张新杰在队里过的第一个生日是十八岁的。
他来到队伍的第一年，成绩不好不坏，参照对他们逐渐变高的要求来说——对比电队的从前那是大有提升。肖时钦跟他第一次出国打了世界赛，张新杰时差倒不过来，半夜在异国的街头，他就像上次“哭了吗”的闲聊一般陪他散步。
粉丝们常说，正确的人是不需要磨合的。第一次站在杯赛的金雨下，第一次坐在联赛的决赛台上时，肖时钦第一次地意识到那的确是真的。他打的时间不短，但比起张新杰并没有什么额外的履历，于是两个人一同经历的多是让人印象格外深刻的第一次，就像最好的表也会被时间日积月累的侵蚀所磨淡，但是没有改变的，总是时间本身。
肖时钦担心过张新杰会不会续约留队。他知道最初签的只是一年的短约，而张新杰今年的发挥毋庸置疑。但他煎熬的时间大抵只维持了一天，就收到消息说辅助已经续约了。
张新杰一如既往地回X市，一如既往地直播。他一向不放歌，只是安静地打。如果有人在Rank期间送礼物他不会谢，但如果在等车间隙，他会一个一个清晰而平稳地念出来，感谢。他不会说“老板发大财”的吉祥话，也没有闹过“祝你雅思考一百分”的笑话，肖时钦想是因为他一直、并且让人相信他以后也会这样做，故而没人会在他的直播间那里叫他“妈妈”，或发出一些“老油条”才能得当应对的SC。直播间观众心照不宣地对将要十八岁的小孩子只是关心，讲一些“降温了你多穿一点”的话，像他第一次见到张新杰时做的。或在张新杰讲出一些无聊的冷笑话时配合地笑，像他现在，也是未来每一次做的。他想，第一次冬休赛时要来的直播间房管又成了劳碌命的白操心。
张新杰永远都是那个小孩子，但也是一个崭新而成熟的大人。他没有阵痛的成长期，“脑白金”的一系列衍生被他打得“脑王者”多，“脑白银”和“脑黑铁”少；“不收礼物”从“拉踩队友、打造人设”的恶意揣测，慢慢变成了“说到做到”的认可。
他一直做得很好。
10.极限超载
两个人搭档第二年的联赛，肖时钦开始让张新杰主call，自己专注操作，极少时候才补充张新杰的空缺指挥。
这个春季赛打得远比去年的跌跌撞撞要好。队伍不再神神鬼鬼，张新杰的指挥风格沉稳，队伍一旦取得优势，便能将其滚雪球似的扩大，直至胜利。
常规赛最后一场在X市，决定他们是第一名还是第二名进季后赛。无论结果如何高位次已定，不用再像去年一路穿上去，队员们心情都很是轻松。中单在赛前开玩笑，说“清算一下前东家吧！”，所有人都看着张新杰笑，肖时钦也扭过头，笑眯眯地说：“在辅助老家打一定要赢啊”。
那天的比赛赢了，经理高兴，大手一挥请客庆功宴，又豪爽地给每个人派直播商务任务，附带画“我一直相信咱们队伍就是世界冠军的水准”大饼。
回到俱乐部，张新杰先开了播。他播得少，肖时钦早断言过的妈粉核心生态纷纷奔走相告“新杰开播啦”，热闹程度堪比新年，遑论常规赛刚完美收官，溺爱也算事出有因——他刚播不多久，SC和礼物就飘满屏。
张新杰刚打完一局，也因为这种热闹而让人品出些难得的慌张，但他手上点进等待队列，还是如往常一样乖巧地念起SC来。
“‘恭喜常规赛第一’，谢谢。”
“‘回家吃了什么好吃的？’没吃什么特别的，就只是吃了肉夹馍。”
“‘主播季后赛加油拿冠军’，谢谢。”
就在张新杰像划掉todolist上的完成项一样一个个打勾时，一个新的SC冒了出来。
“新杰，你什么时候认养小熊猫啦？”
匹配成功的音效响起，张新杰沉默了一秒钟，然后进入BanPick界面。
“那不是我认养的。”在弹幕一片闹哄哄的“什么小熊猫”和“SC别当谜语人说清楚点”里，张新杰手上空Ban了英雄，难得的回复了这个问题。
“是AD用我的名义认养的。”
进入对局，选了蓝色头发点缀着雪花皮肤的辅助一跃一跃地对线去了。在禁选阶段聊天已是极限，弹幕了解他的性格，只是还有不明所以的路人在追问发SC的粉丝。
“十六号比赛前去科学公园看到的，那边有很多粉丝站给明星认养的小熊猫的牌子，也有新杰的名字。因为在X市，我就想问问是不是重名。没想到还真是本人。”
当天晚上肖时钦开播时，还没打开音乐软件放歌就被SC淹没了。
祝贺和鼓励是跟张新杰那边差不多的内容，但是老牌主播老油条射手很快从一堆乱糟糟的内容里抓取到重复率异常高的关键词——“什么小熊猫？什么叫什么名字？”
“新杰说你给他认养了小熊猫，怎么突然想起来要认养这个？小熊猫叫什么名字？”随之而来的追问更有条理，也更犀利。
“哦，这个嘛——”他拖了长腔，像是在回忆。
“一月份新杰生日那时候，我问他想要什么生日礼物。他说自己什么都不需要。我问他，‘真的什么都不想要吗？’他说，你如果实在想的话，就去做点公益吧。”
“我就想，小孩什么都不要，只提了这个，我也觉得挺有意义的。还能不满足吗？”他长舒了一口气，点开自己常放的歌单听，试图不说话装高手。可惜天不遂人愿，粉丝和排位系统都没放过他：
“感谢小熊猫——的SC，哎，你名字改得真够快的。”肖时钦咳嗽了两声。“什么时候？嗯……就是新杰生日那时候啊，生日礼物嘛……”
“‘去看过小熊猫吗’，看过了，我手机里还有照片呢。”
“‘妈妈我从生下来就一直叫这个名字啊！’感谢小熊猫……嗯，好的小熊猫同学……”
……
“怎么还没排到……”肖时钦手足无措起来。国服还没原谅主播吗？他犹豫了一下自己要不要点开最新的SC，鼠标在切歌上虚晃一枪，挪过去点开，与此同时“叮”一声，对局也排到了。
“可以把照片发出来看看吗？”他念了出来，看着五楼空Ban的叉号，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容：
“抱歉……这个不可以。”他利落地预选自己最近在练的角色，想了想，还是补充一句。“现在时机不到，等哪一天……时机合适了，我一定发出来给你们看。”
11.体表活肤
“合适的时机”他自己也没有想过，但被点破心事后再想，大概会是两个人第一次拿冠军的时候吧。
他想自己要发一组九宫格。除了淋金雨、捧杯合照、单人捧杯照外，还要发和每个队友的合照一张。其中他和张新杰的那张，理所当然是同小熊猫的合照。
肖时钦给人骂饭圈哥骂了五年，嘲“无冠无瓜好宝宝”嘲了四年，自己面上钝感不知情，行为上还是有些无声的抗议。——这样说我，我便尤其做这一点。上下班路鞠躬签名拍照，过年贴钱在粉丝群发红包，直播认真对待，连喷带调侃的，不论自己喜欢与否照单全收。或许这样做久了真的把那从容当作自己了，或自己本身也很容易被外界影响，或许那时候六分真四分假。他看自己“哭视频合集”时这样想。但老油条也是新油条炸多次炸出来的，看见“自己的年轻”怎么会不触动呢？
他当然不想让他下油锅。
但他总下意识地想拿出那一套来炸他。尽管因为不知道如何开口，他一次也没有说出来过：你要在意自己的数据，清楚非关键局很多人只是看个数据了事，并不会仔细去分析你的牺牲是不是为了给队伍换取更多的价值；你杀心不要那么强，你不会跟我在一个队一辈子，很多今日的对手可能是明日的队友，倘若你让别人太没面子，可能会因此记恨上你；你……
张新杰把耳机摘下来，看着他心神不宁的样子，语调冷、稳、和缓：
“肖时钦，能赢就行。我一步也不会后退。”
……
交流耳机外有隔音耳机，还是能隐约听到台下观众的呐喊。嘈杂，跟他的心跳一般混乱，好似学飞的鸟，感觉自己要坠落，又本能似的扑腾，恐惧将他笼罩。
“肖时钦！你——”张新杰的声音失真地传过来，他没心思想为什么“辅助”这次没有叫他“AD”，但他看见了辅助闪现到自己身侧，把加速和增益一股脑地套给他。
他想等到这一局结束，张新杰或许会训斥他“不听指挥”，但更有可能的，张新杰会直言不讳地问：“之前那些犹豫和谨慎都是装的，为了让我少挨点网络的骂吗？”
他想他要回复说：“不必多问”，看看他的辅助会给出什么样的答案。
但是在那之前，他要率先抱住张新杰，并且拍好九宫格的剩余几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