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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知道维克多喜欢伊索这件事后,卢卡表示了极大的震惊和不解,这件事一直到他们庆祝大学毕业,在某次碰面私下喝酒的时候维克多才说了出来。
卢卡跟维克多高中三年同班同桌,感情好到能被称为连体婴的程度,熟悉到不需要动作他都知道维克多想干什么的程度,但卢卡却一点都没察觉到维克多喜欢伊索,他就这么一直单相思到伊索出国几年了才说出来。
卢卡问他,你没有跟伊索表白吗?
维克多给自己倒了杯啤酒,看着杯沿的泡沫在炫彩的灯光投影下跳动,语气满不在乎,没有什么好说的。
他这话说的冷酷程度,倒像是在谈别人的感情一样。
这意料外的回答把卢卡堵地说不出话,只能怏怏选择绕过了这个尴尬的话题,他俩就开始谈毕业,卢卡要继续读研,维克多那时候已经拿了隔壁市一家文旅企业的offer,马上就要开始工作。
几天后维克多正式入职,带他的是个负责任又严厉的前辈,每天不是出差就是写报告,忙得脚不沾地,半夜噩梦里都是OA提示音。
再次被卢卡约出来的时候,一见面卢卡被他吓了一跳,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卢卡把围巾解开来围住维克多的脖子,维克多呼了口气,热气顿时化成雾在眼前消散。卢卡跟他说,周末要办同学会,你知道谁来了吗?
维克多脑子里还想着没做完的工作,敷衍地回:谁?
卢卡说:伊索。
他话音刚落,维克多就感觉心脏像被捏紧,很重很痛地跳动了两下,咚、咚,维克多面不改色地问:他不是在国外吗?
前几天才回的国,你知道他跟班长关系还行,班长说机会难得,正想约个地方聚一下……
接下来卢卡的话维克多都没怎么听进去,他想,伊索他四年过得……不,不能再想了,维克多,你现在过得很好,马上就要按部就班过好自己的生活了不是吗?
维克多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后知后觉自己心脏跳的厉害,甚至到了刺痛的程度,难受的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知道自己喜欢伊索,伊索大概对自己也有点意思,但没到会真的说出口的地步。伊索最不缺的就是别人的喜欢,他在感情上无比冷静,比起自己的未来,那一点可能的好感是排不上号的,维克多很清楚这一点。
他俩在未来是独立前行压根不会纠缠的两条线,哪怕说出口,哪怕有了交集,也会成为拖累,所以他其实不想说出口。
他想起伊索出国前其实单独约他出去过,维克多当时心乱如麻,他坐在桌前写了好多话,咬着指甲把那些字涂成一个个黑色的线团,最后又全部喂给垃圾桶,还是一封信也没写出来。
那晚上他俩没定地方,只是随意地沿着街道走,伊索要离开的事情早就传遍了,再问去哪上学的事情也没意义。
他俩没一个人说话,走了一段路,天色便暗了下来,伊索问他,要去放烟花吗?
维克多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伊索的脸模糊在路灯照射不到的黑暗里,维克多看不太清楚伊索的神色,只能试探性地回答:现在吗?
伊索说,是的,我想在今年看最后一次烟花,一定很难忘。
维克多这才迟钝地从包里找出手机,通知显示最近的烟花表演还有一个小时。他俩沿着路往回走,到了观看点的时候刚好还有几十分钟,到处都是人,维克多被伊索拉到一处稍微人少的地方,让维克多等他一会儿。
过了没一会儿伊索拿着几只仙女棒穿过人群过来,伊索那天穿的是灰色的长款外套,看起来像和周围有天然的屏障一般。他走过来时将那几只仙女棒递给维克多,维克多盯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深吸了好几口气,这才对伊索说:你故意的吧?
伊索却反问:不喜欢吗?
维克多没有接那几只烟花,硬邦邦地拒绝:我不喜欢跟别人一起放烟花,只喜欢看烟花。
伊索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维克多琢磨不透他笑的含义,怀疑那里面可能有取乐调笑的意味在,顿时有点羞恼,伊索拍了拍他的肩膀,故作好心地提醒,这话你可千万别对喜欢的人说。
一听到这话,维克多顿时眼泪都要掉下来,他忍的鼻子酸的厉害,对伊索说:你明明知道我喜欢……
伊索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打断他:嘘,表演开始了。
耳边立刻炸开烟花爆炸的响声,维克多无暇去关注天幕上升起的烟花,他侧脸看着伊索,伊索正抬眼去看远处飞起的烟花,绚烂的颜色在伊索的眼眸里投下灿烂的光点,嘴角噙着笑,许久才转过头跟维克多对视,表情变得很惊讶。
伊索伸手去拂过他的眼下,几滴泪落在了他的指节上,伊索盯着那残留在他指尖的泪珠,笑意瞬间收得一干二净,他神色凝重,仿佛是遇见什么棘手的难题,周围人群大声的欢呼声混着此起彼伏响起的烟花声,到处都是烟花落下时燃烧残渣的味道,只有他俩沉默地看着彼此。
一直到表演结束,伊索才收起手,他似乎很轻地叹了口气,走吧,我送你回去。
伊索一直把他送到回家的岔路口,岔路口后是各自回家的路,伊索看着维克多说,我们就在这里分别吧,我要走了,维克多,不跟我说再见吗?
维克多揉了揉哭肿的眼睛,说,好,再见。
你明天会来送我吗?
不知道,可能不会来吧。
那好吧,其实,我很高兴能认识你。
……我也是。
再见,维克多。
再见。
维克多转头往回家的路上走,走了许久,才听见背后伊索喊着自己的名字,他走得已经有点远了,声音顺着风飘过来的时候已经淡成模糊的尾音,但维克多还是听出来了,他很惊讶地转头,看见伊索身影几乎要跟远处黑夜里的灯塔模糊成一团交融的灯光,都离开了这么久,那个远远的身影仍然站在路灯下,自顾自地喊着——
维奇——不要忘了我———
维克多没再说出一句话。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打开门,像是逃难一般,拉门时手都克制不住地颤抖,一回到家他把自己扔在被子里,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晚上,再次打开手机的时候刷到同学群里送别的消息,他看了一眼照片,伊索被一群人围着,不差他一个。
上午十点四十的飞机,伊索已经走了。
维克多手停在屏幕前,他几次想把照片保存下来,但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将群聊拉黑,手机甩在床头柜上,把自己重新埋回被窝里。
没有伊索在的世界很安静,维克多花了两天时间就让自己重新走了出来,甚至他反倒松了口气,感觉身上压着的东西终于丢下,整个身体都轻松许多。
伊索这个名字被提起的越来越少,只从老同学偶尔的交谈里知道他过得不错,在外学习、就业、定居,一派顺风顺水的样子,谈起也多是艳羡。
把喝醉的卢卡送回家后,天上开始飘起小雪,维克多猛地想起今天出门没给威克喂粮,往家的步子快了些,远远地瞧见一个身影打着伞立在门外,他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对方听见动静转过头来,伞下是一双灰墨色的眼睛。
四年不见的不速之客穿着一身和记忆里一样的灰色长外套站在他的屋前,雪静悄悄地落在伞檐上,维克多下意识地想,伊索瘦了很多,海岸热厉的风也没有软化他的眉眼,时间只让他的五官更加成熟瘦削,灰色的头发顺着风吹动,整个人像是要跟这个雪夜融为一体。
伊索打着伞往他这走来,维克多掩饰不住自己的惊讶,你怎么………
没等多久,不请我进去吗?
伊索把围巾系在维克多的脖子上,伸手扫去他发间留着的雪花,维克多梗着脖子没动,心里默念这只是朋友间的关切,开口问他,什么时候的飞机?
他头上的手一顿,伊索笑着说,刚一见面就只说这个吗?他的眉眼低垂着,语气很无所谓地说,后天晚上就走。
维克多把伊索带进了房间,给他泡了一杯热茶,伊索脱下外套走进主屋,威克见到四年前的人已经没什么印象,低低朝伊索威胁地低吼了一声,伊索蹲下身来,伸手讨好地放在威克的面前,威克谨慎地凑过去闻了闻,没一会儿就在伊索的抚摸下摇起尾巴。
维克多将杯子端来的时候,伊索才站起身接过,坐在沙发上,打量着维克多的家,维克多公事公办地问他,找我有什么事情?
伊索说,多年不见的好友叙叙旧也不行么。
哦,原来在他心里的定位是多年不见的好友,维克多默默地坐在伊索的对面,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问他,这两天住在哪?话一出口他又后悔了,伊索家在科市少说几套房子,他就算不想回家,也可以住酒店,自己关心他住哪干什么。
伊索顿了顿,住老房子那儿,你在赶我走?
维克多叹了口气,我很忙,我的工作还没做完,没时间叙旧,如果没什么事我们可以在同学会上再叙,不行吗?
说完他感觉自己情绪又开始起伏,他将杯子放在茶几上,手下意识开始颤抖,伊索看着他,说,对不起。
维克多摇头,你没做错什么,不需要道歉。
伊索定定地看着他,就是因为我什么也没做,我才需要道歉。
他起身朝维克多靠近,维克多下意识地往后躲,只看清伊索的手轻碰了一下他的脸颊,维克多这才意识到就跟四年前一样,伊索在擦他的眼泪。
伊索说,前几天安东尼问我,有没有跟谁表白过,我想了想,说有,表白了很多次,但是一次也没有成功。
伊索是个聪明人,他知道维克多也是。脆弱的,敏感的,沉默的维克多,比谁都更具备感知世界的敏感的触角,所以很多话他不需要说,维克多也知道。
他第一次知道自己心动的时候,维克多正靠在栏杆边,阳光洒过他金色的头发,他们俩猛地对上视野,有时候爱情就是这么突如其来的东西,伊索退后了几步,心动之后,他感觉自己如坠深渊,那是他第一次感觉到恐惧。
爱情是他人生中第一次遇见的变量,导致他快速地跌入无法控制的深渊。他想,不行,他的人生早就定好了,他要奉献给他爱的职业,马上,还有半年,他就要去大洋彼岸的另一端,与这里的一切隔得太远太远,现在提起爱太过轻易、太过残忍。
他冷静地分析着,如果表白我跟他的感情能正常维持多久呢?时差、作息、生活环境、社交环境、沟通交流,似乎都成了岌岌可危的问题,最重要的是,太过单薄的爱,不在身边时,金钱、礼物能够维持多久的感情?这样的感情多久不会变质?如果维克多爱上别人呢?
他不敢想。
两个月后,他顶着宿醉的头痛和黑眼圈被父亲叫了起来,父亲对他说,你不能再这样了,我看了你的日记本,你的控制欲正在压垮你自己。你的老师正在跟我沟通,她说那个叫维克多的孩子收到很多骚扰信件,问我有没有可提供的线索,我看了,那是你的字,即便你刻意改了字迹,但你瞒不过我。
整整六十封信件,上面被他一笔一字烙印下了自己的爱意,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出现在维克多的储物柜里,可却没有任何落款。父亲说,我要收走你的手机、你的监听器、你的电脑、你的照相机、你的储物箱和你的日记本,我给你请了病假,从现在开始,你需要老老实实地去接受心理辅导。
他在毕业前才被允许拿到手机,在碰到手机的那一刻,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浑身战栗起来,等他回过神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冷静下来,不停地暗示自己去忘却很艰难,可回想起来却也很容易,他的脑子立刻被带走维克多这件事占据了,做很多事情都不需要思考,他下意识地开始行动,绳子、封条、胶带、喷雾、手套、布袋、车钥匙、伪造的驾驶证、现金散落一地,在他意识回拢前他正在神经质地将手塞进橡胶手套里。
伊索咬了咬舌根,刺痛混着铁腥味让他清醒了一些,他将手套甩开,手指在通讯录上快速地点了点,沉默了半晌,直到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听见自己用强装镇定的语气对对面的人说道,维克多,是我,今晚上可以出来一下吗?
晚上八点吗,嗯,好,我等你,回见。
他强撑着镇定把手机从耳边放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浑身被泪汗浸透,从凌乱的头发里露出一张扭曲苍白的脸。
他已经有六十七天零八个小时四十七分钟没见过维克多了。维克多变得很瘦弱,他的心情不好,来的时候闷闷不乐,只有见面时才强撑出笑容。
伊索一系列的想法都化成了水雾转眼消失不见,他带着维克多去了观看点,佯装正常地跟他聊天,维克多很安静,一直话都很少,即便只有他们两个人,交谈也很少。
烟花升起的时候,他转过头去,看见维克多哭的红红的眼睛,那是一种极度委屈、惹人怜爱的神色,被维克多咬着唇没发出一点声响。
伊索想,父亲是对的。
伊索·卡尔不应该爱上任何人。
爱情是错误的东西,即便不说出口,都让人这般委屈、这般痛苦。他想跟维克多说,你不知道我的想法有多可怕,你不知道我甚至有过绑架你的念头、甚至制定过周密的计划,你不知道你最害怕的那些骚扰信和照片都是我寄出来的,你每个难以入睡辗转反侧的夜晚都是我造成的,我是个十恶不赦的人,别再喜欢我,你应该忘了我。
但送维克多走的时候,他又后悔了。你能不能一直记得我?哪怕痛苦,哪怕恨我,哪怕我拒绝了你的告白,哪怕我就是这样一个你恨不得永远消失不见的人,你能不能别忘了我。
哪怕是你的眼泪,也能不能只留给我?
登机的那天维克多果然没有来,伊索在安检口等了很久,也没在机场看见那个瘦削的身影,维克多说到做到。
他飞去了新都,热烈粗糙的海风吹拂过这座落日都市,摩天大楼还遥遥歌颂着钢筋铁林铸成的喧嚣繁华。他在手指触摸到冰冷的实验室桌台时久违地感受到脉搏里疯狂涌动的血液,那是他本就在追求的,他热爱的真实。
同门的师妹找他喝酒,听说他没有感情史,喝醉的师妹哈哈大笑,调侃说,别说这种一眼能看出来的蠢话,你看起来像是头外出打猎还想着家里雌狮的雄狮。
伊索笑着喝下那杯酒,他语气淡淡,是吗?也不知道是在问师妹,还是在问自己。
维克多,我脆弱的、敏感的、可怜的维克多,我爱的维克多,一点点爱都会让他痛苦、让他难过、让他委屈地偷偷掉眼泪,他是那么可怜可爱,所以我连呼唤他都小心翼翼,他是隔着被子会偷偷喊疼的豌豆公主,如果我轻轻亲吻他的眼角,他会不会痛到流泪呢?
我一直觉得我不该爱他,爱是错误的,他不爱我就不会痛苦,就不会难受,就不会被我的控制欲吓到辗转难眠,我已经做得很好了,体面地告别,体面地分离,体面地收场。
体面。
体面。
体面。
不,
不。
不。
去他妈的体面。
他撑着脑袋,猛地把酒瓶摔在地上,从挤满酒鬼的沙发上跌跌撞撞地爬了起来,那晚上他做了个疯狂的决定,他定下了最早一班回国的机票,最近的机场没有最早返程的航班,他就买了其他市的航班,驾车跨越三个洲市跑了一晚上到了机场,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来得及带,接到通知时父亲在手机那头气的得跳脚,他直接挂了电话,听见广播里检票的通知,抬步往舱口走去。
听到这,维克多浑身颤抖,他看着伊索,问,什么意思,你回来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伊索看着他,微笑着,轻轻地说,请你爱我吧。
维克多眼泪顺着脸颊止不住地掉,不是你说不希望我爱你的吗?你怎么又反悔了?
伊索说,是的,我后悔了。
如果爱我会痛苦的话,你就以痛苦回报我吧,在我的脸上留下伤痕,在我的怀里哭吧,放声地、自由地大哭。
如果你真的抑制不住哭泣,请让我轻轻吻掉你的眼泪吧。
如果你是易碎的脆弱的玻璃,请碎在我的怀里吧。
如果爱是痛苦,请你为我忍耐吧。
失去了你,我就失去了这个世界带给我的最深刻、最痛苦的剜痕。你是我难以抓住的一缕轻烟,如果我不努力攥紧手指,你是否会从我手指间流逝?如果我不用力地去拥抱你,你是不是会从我的世界永远消散?
你是我与这个世界定格的锚点,是你将世界的温度和感知通过细细的链接传递给我。如果你在别人的怀里哭泣,那我的爱呢?我的体温呢?我用刀剜出的血淋淋的跳动的心脏又应该放在何处呢?
我错了,我应该在那天的烟花下吻去你眼角的泪水,你知不知道,那时你眼睛红红的,我好想吻你。我好心痛,我好后悔。
我爱你,维克多,我的爱。
我不想体面地结束,我不想只存在你的回忆里,我不想只做那随着记忆远去后剩下的一道模糊的身影,我不想要体面地收场。
我要跟你血淋淋地接吻,我要把血淋淋的自己送给你,我要用刀将自己切开,把我的肾脏、我的肝、我的心都展示给你看,我让你凑近听我的血液在欢笑,我的每时每刻都在思念你,我的爱呀。
我要你与我紧密地连成一体,当我离开时,就像让你的筋骨与血肉分离,你的大脑疼得断片,神经只知道叫嚣着疼痛,连记忆都变得混乱,你只会在噩梦里哭着喊我的名字,在黑夜里呼唤我的名字和泪睡去。
我要你和我如同被狂风暴雨裹挟着似的,成为了爱的奴隶,只能靠其供养,我们的脑袋里再也塞不下其他,只能跟着爱欢笑大哭,在爱里面不知疲倦地扭动身躯,紧密地贴合在一起,血淋淋的,汗津津的,互相呼喊着,舞蹈着,爱呀,爱呀。
请恨我吧,请爱我吧。
请为我痛吧。
请为我痛吧。
维克多说,你真是个自私的人。
伊索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轻轻说,是的,爱就是这么自私又痛苦的东西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