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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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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39 of 瓶邪
Stats:
Published:
2026-01-14
Words:
8,897
Chapters:
1/1
Comments:
5
Kudos: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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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Hits:
338

【瓶邪】新宿之雨

Summary:

*坤根东京爱情故事/打工仔阿坤&旅居摄影师关根
*脱胎于之前的一次口嗨,只是想写擦边没啥剧情可言的一篇,全文1w+一发完。

关根突然说:“阿坤,你觉得我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阿坤没有回答。而关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Work Text:


01
  东京一直在下雨。
  从居酒屋走出来,关根将弥漫的二手烟雾与油腻的烤鸡皮的味道甩在身后,久违地呼吸到了新鲜而潮湿的空气。他没有立刻去电车站,这样的时间和这样的天气,想也不用想就知道现在山手线拥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于是他远离居酒屋昏暗的门檐,向上爬了一段矮坡,来到一个人行十字路口,这里有一家醉汉常光顾的便利店,他就躲在屋檐下、便利店明亮的灯光外等雨停。
  这样连绵的雨天容易让人犯烟瘾,关根盯了一会儿橱窗里透出来的白到发绿的日照灯管,与体内那股对尼古丁的强烈冲动做反抗。雨什么时候能停?他靠在橱窗玻璃上,视线漫无目的地在四周游动,脑子里想的是刚才那个买下他照片的客人。
  今晚的饭局并不愉快,关根不喜欢这种将他的照片当作菜市场的猪肉挑挑拣拣,同时还自以为是发表对艺术的见解的人,他决心以后不会再与这位客人合作。
  那客人本来还想邀请他一起去红灯区逛逛,他直接拒绝了这份邀约,走出那个烟雾缭绕的居酒屋,然后来到这里狼狈地躲雨。
  忽然,巷子里刮起一阵风,潮湿的雾气吹进来,挤挤挨挨地挂在路灯上,使光线变成了绿幽幽的颜色。这个季节的东京仍存一丝凉意,关根扯了扯身上的夹克衫,觉得自己应该找个室内的地方避雨。
  穿过这个十字路口就是歌舞伎町,这段路上有几家小有名气的精酿酒吧。虽然刚才在谈生意的时候已经喝了不少酒,但是——他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开始思考要不要进去续个放题。
  这时,他的目光被路口对面那台红色的自动贩售机吸引。贩售机隔壁立着一个黑影,一个高大的长发青年,正在安静地看着自己。
  关根毫不客气地盯回去。
  坎肩、牛仔裤、帆布鞋,头发留到肩线以下,很轻易就能看出来已经许久没有打理。看样子像个逃学的不良少年,同时也像个流浪汉。他的眉目很深邃,鼻梁很高,那抹来自路灯的绿幽幽的光线涂上去,有那么一瞬间显得他像只半透明的鬼魂。这个点还站在这种地方无所事事的,难不成是个牛郎?不,日本人应该不会喜欢这种款式的吧,关根突然觉得有点搞笑。
  观察了好一会儿,他还是看不出这个陌生人是干什么的。隔壁酒吧的门突然洞开,震人的音响如潮水般涌出来,几对喝得酩酊大醉的青年男女互相搀扶着、大笑着挤出门外,然后摇摇晃晃地消失在雨里。
  关根下定决心给自己续个放题,于是将注意力收回,顺着屋檐来到那家酒吧门口。硕大的招牌立在雨中,关根看了一会儿,突然又觉得有点饿。
  “别去这家,有隐形消费。”背后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说的是中文。
  于是关根回头,看见自动贩售机旁边那个黑影不知何时已经贴到了自己的后背上。如今四目相对,关根看见绵密的雨丝落在那人的睫毛上,胸口因为惊吓猛地一震。
  “你去过?”他道。
  长发青年回答:“打过工。”
  关根眉头一挑:“那你是隔壁酒吧的托?”
  “我不是。”
  关根眯起眼睛,上上下下将这个陌生的男人打量了一遍。胃里那些酒精似乎由于方才的惊吓加快了发酵的速度,他现在觉得肚子热热的,头也眩晕起来,可冷风冷雨落在衣服上,又覆上一层冰霜般的凉意,这让他起了回家的心思。
  “你叫什么名字?”半晌,他问道。
  长发青年说:“阿坤。”
  哦,阿坤。关根在心底里默念了一遍,那个叫作阿坤的青年还在盯着他。他突然掐住阿坤的下巴,直起身子,将他慢慢推进雨里,对方安静地看着他,没有任何反抗。
  “阿坤。”关根发出一声嗤笑,“包你一整夜,需要多少钱?”
  
  
02
  关根将这个叫作阿坤的男人带回了家,不过并没有付钱。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阿坤也不在了。关根睁开眼,腰下袭来一阵酸痛,这种难得的痛觉与胸上的红痕代表昨晚发生的一切不是幻梦。打了个哈欠,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昨天久违地睡了一场好觉,这让他心情愉悦起来。
  他将手探出被窝,想去摸床头柜的打火机和烟盒,可那上面空空如也。关根立刻从床上弹起来,却没有在打火机和烟盒应该在的地方看到它们,而且旁边的烟灰缸也被洗得干干净净,他傻眼了。
  接着,他起床穿上衣服,迅速检查了一下自己的钱包和身份证,发现都在,这才略微松了一口气。床单的另一边还留着另一个人昨夜躺在这里的凹痕,关根一把将床单扯下来,扔进洗衣机。
  厨房被人用过,关根叼着牙刷掀开平底锅,发现锅里躺着一份留给他的玉子烧,拿手背碰了碰,还是温的,他觉得有点好笑。
  烟盒和打火机没有丢,只是连同烟头从床头柜瞬移到了垃圾桶里,关根没把它们捡起来,而是开了盒新烟。
  昨夜刚进门就脱掉甩在地上的夹克挂在门背的挂钩上,乱丢的鞋也被整整齐齐码在玄关处。关根没有立刻把玉子烧吃掉,而是在饭前点了一根烟,安静地看着家中的变化。
  这个男人给他做了早餐,却没有留下一个电话。真有意思。关根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出现在幽绿色雨夜里的男人,冷着脸说自己叫阿坤。阿坤,关根在心底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随后将烟头掐灭,抄起夹克外套和相机包,出门开始他新一天的工作。
  自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再没见过那个叫阿坤的人。每日循环往复的出门采风、整理照片、发布博客、谈生意,他拍人,也拍风景,什么好看就拍什么,如果一个地方的风景开始令他觉得无聊,他就拎包走人,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他就是抱着这种心态来到东京,然后在梅雨季即将结束时,再次遇到了阿坤。
  那天晚上,关根是在浅草桥附近的某个房屋中介处门口看到的他。对方正在专注地研究着那些贴在玻璃上的招租广告。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城市,几叠的房间就要租出天价。关根看到那张熟悉又陌生的侧脸愣了一下,随后视线便捕捉到那两只赘在他脚边的行李袋。
  这里离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很远。尽管在这之前,关根曾经有意无意地多次路过当初那个躲雨的便利店,但他都再没有在那台红色贩售机旁边发现阿坤的影子。所以这次再见到,他觉得很不可思议。
  “阿坤?”犹豫良久,关根决定上前打个招呼。
  对方回过头,眼神中闪过一丝轻微的诧异,嘴唇翕动了两下,吐出两个音节:“是你。”
  “你在找房子?”关根问。
  阿坤点了点头,视线却停留在他的嘴唇上。
  关根下意识地舔了舔唇,发现在这种湿润的季节里自己的嘴角居然能干到起皮。他继续道:“你之前住的地方呢?”
  “租约到期了。”
  关根点了点头,看着对方呆呆的样子,忽然觉得他像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猫。思考片刻,开口问道:“你平时都做的什么工作?”
  阿坤回答:“兼职,在便利店和拉面店。”
  “在哪里?”
  “新宿。”
  关根又点了点头,心说原来真的不是牛郎。鬼使神差的,走上前替他拿起那两件行李袋,道:“那你跟我住吧,我家你去过的,离你打工的地方近。”
  阿坤愣了一下,随后跟上去。
  “要交房租的。”关根补充道。
  阿坤说:“好。”
  关根就这样第二次把这个叫阿坤的人捡回家。
  那天晚上他将阿坤的行李丢在客厅,然后在沙发旁边支起一张行军床。这个位置紧挨着阳台,月光将晾衣杆上还没干透的衣服影子投在被褥上,衣角的水滴滴答答落下来,仿佛滴在这张简陋的床上,连带着枕头也浸了潮味。
  可是那晚这床上并没有睡人。阿坤在浴室里冲完澡,就被关根拉进了自己房里,衣服刚穿上就又扔到一边,床垫里的弹簧吱吱嘎嘎响了一夜,两个人最后大汗淋漓地叠在一起喘气。
  关根点燃一根烟,往空气里吐了一个烟圈。他侧头看向睡在旁边的人,道:“原来你有纹身。”说着,伸出手去摸阿坤胸前那头黑色的麒麟,随后在肩上咬了一口,“还是温变的,很酷。”
  阿坤安静地看着他抽烟的样子,没有回答。关根见状,将最后一口烟抽尽,含在嘴里,掐住阿坤的下巴,缓慢地将烟雾渡进对方的口腔。
  “你经常这样带人回家过夜吗?”阿坤突然开口道。
  关根愣了一下,随后反问:“那你经常这样被人带回去过夜吗?”
  阿坤摇头。
  关根看着他的反应,笑着亲上去,说:“那怪不得你看不出来,我和你是第一次。”
  

03
  东京的梅雨季在一个平常的下午彻底结束。明明上午还是阴云密布的天气,吃个午饭的工夫刮了一场大风,久违的阳光就透过云层晒了下来,将潮湿的街道蒸得又干又热。
  夏天来了。
  东京的夏天是被塑料薄膜般包裹住的闷热。太阳一出来,温度就立刻升高。关根取消了下午的采风行程,在家里那座又窄又矮的二手沙发上,像条带鱼一样躺了一天,等到天黑,阿坤结束他的工作回来。
  “夏天来了。”关根在面对阿坤“为什么不开灯”这个问题时,没头没脑地回答。
  阿坤将他从沙发上拖起来,然后拿了买回来的菜去厨房做饭。关根识趣地帮他把卷心菜洗了再切成丝,剩下的事情他就只能袖手旁观了。他并不会做饭,所以油锅是不可能碰的。在阿坤搬进来之前,这个小公寓里的厨房一直是个摆设,现在它终于发挥了它的价值。
  关根最初知道阿坤会做饭时,一度相当惊讶,心说这家伙长得像个野人,做饭居然能这么好吃。但转念一想,野人得野外生存,会做饭也正常。
  阿坤认真地盯着锅里的炸猪排,而关根则盯着他的侧脸,突然道:“你该剪头发了。”
  阿坤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关根伸出手将他的头发捋到后面,继续:“夏天来了,留着长发很难打理吧。而且——”他笑嘻嘻地凑到阿坤耳边,“做的时候你的头发老是垂下来缠住我的脸,我觉得有点不舒服。”
  阿坤顿了顿,回答:“好,你给我剪。”
  关根笑着亲了他一下。
  于是两个人吃完饭就挤进浴室,关根让阿坤坐在浴缸边缘,而他则站在里面,咔嚓一刀,阿坤的长发就簌簌落在了浴缸里。
  关根踢了踢那截头发,柔软的触感包裹住他的赤脚,上面还残留着阿坤背上的余温。他想起之前有一次他们两个人一起泡浴缸,弄的动作太大导致浴缸里的水晃成临岸的海浪,一层又一层地被挤出浴池外。水浪扑湿了阿坤的头发,发丝黏黏糊糊地吸在两人的手臂和胸前,将两具躯体缝在一起。他们湿漉漉地接吻,阿坤的刘海贴在关根的额头上,那个时候他可一点没觉得不舒服。
  他故意把阿坤剪成一个蘑菇头,然后拿起镜子对着他笑,笑了好一会儿,才用电推剪推掉剩余的头发。最后他把阿坤的头发剪成和自己差不多的样式,阿坤点头说满意,这才算结束。
  “清爽多了,完全换了个人嘛。”关根拍拍阿坤的肩,让他起身放自己出浴缸。接下来,他要把浴缸里的头发收拾起来冲进马桶,然后腾位置给阿坤洗个头。阿坤今晚要值便利店的夜班,他得准时出门,不然要赶不上末班电车。
  可阿坤起身之后却措不及防地也跳进来,将他按在墙上,掐住他的下巴亲了上来。关根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热吻,觉得有点莫名其妙,对方新剪的刘海扫过他的额头,刺刺的、痒痒的,关根回吻。
  “还会不舒服吗?”阿坤吻毕,问他。
  关根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他轻轻咬了一口阿坤的下巴,将他推开,道:“好多了,你快洗头吧,上班别迟到了。”
  

04
  在允许阿坤搬进来的时候,吴邪特意看过他的居留证,以确保对方不是黑户。居留证的照片上,阿坤的刘海很长,眼神冷冷的,看上去像个年轻的黑社会。
  他的真名叫张起灵。关根左看右看,愣是没想出“阿坤”这个听起来像个随意取的昵称的名字和“张起灵”这个本名哪里有关联。但是他懒得问,就像阿坤知道他的真名并不叫关根也没有追问他到底叫什么一样,把居留证还给了阿坤。
  他偶尔会叫一声阿坤的真名,出于玩弄的想法。但是阿坤一般只会停下来看他一眼,并没有过多的反应,这让关根觉得更好玩了。
  公寓里每个星期都要大扫除一次。其实关根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根本没这个规矩;但阿坤搬进来之后,他却非常严肃地跟阿坤强调了这个问题。阿坤点头,说好。于是每周二,阿坤就会调掉那天拉面店的班,待在家里和关根一起搞大扫除。
  床品换一遍,厨房擦一遍,地拖一遍,垃圾倒一遍。两个男人在一起生活,东西本来就不多,大扫除这种事很快就能搞定了。于是这么弄了几次之后,关根开始偷懒,把床单往洗衣机一扔,就躲到阳台抽烟。阿坤知道他在偷懒,但也不说他,默默地把活干完。
  阳台门是开着的,风灌进来,将窗帘吸到外面去。关根看着对面楼顶边上的火烧云,心想今天是个好天气。阿坤清洁完屋子,换了衣服,也来到阳台上吹风。他从背后抱住关根,夺过他手里的烟,毫不犹豫地掐掉。这时候,关根就会用一种非常无奈的语气叫他一声“张起灵”。
  张起灵不为所动,沉默地环住他的腰,不辩解任何一句。
  关根突然想起什么,拨开他的手,转身与他面对面站着,捏住他的脸,问:“说,那天晚上你为什么要把我的烟和打火机扔到垃圾桶?”
  其实他问过很多次这个问题,虽然这个问题根本无关紧要,关根最后也并没有将被丢掉的烟和打火机捡回来,但他真的很好奇为什么对方要这么做。但阿坤从来不回答,这一次也一样。
  关根习惯了对方像个黑洞一样将他的问题吸进去,并以沉默相对。好在在别的方面,阿坤都是个优秀的同居室友,因此关根懒得计较这么多。
  他伸手抱住阿坤,两个人温情地贴了一会儿,关根就开始不自觉地把手探进阿坤的衣服里,摸他的腹肌。他喜欢把阿坤的纹身摸起来,然后立刻收手,让对方憋着。阿坤从来不阻止他,任由他这么胡闹。
  “我明天要离开东京。”关根突然说。
  阿坤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问:“去哪里?”
  关根笑着去看他脸上的表情,道:“你紧张了?”
  阿坤看着他不说话。
  “好啦,只是外出一天,去海边取景。”关根安抚地摸摸他的后脑勺,就像在安抚猫猫狗狗,“明晚那里有个花火大会,我还想着如果你能请假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出发。”
  阿坤说:“好。”
  于是两个人第二天坐了很久的电车,离开繁华的都市,来到这个海边小镇。关根以前来过一次,但是那次并不是花火季,所以这里很冷清。今夜的花火会吸引了很多游客,还没天黑,海边就挤满了人。
  一路上有很多人都在看阿坤,多数是些年轻的女孩子。她们迎面走过来,关根就看见她们一边看阿坤一边害羞地窃笑。他有点不爽,于是把阿坤拉进纪念品商店,给他买了顶土黄色的棒球帽遮脸。但让人戴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又将帽子扯下来,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
  傍晚的时候突然下起雨,海变成灰黑色,防波堤很快湿透了,人们躲在伞下,等来了花火取消的通知。于是大波的人涌进车站,一时间竟造成了交通拥堵。
  所以这次来,算是白走了一趟。关根虽然没有拍到照片,却后知后觉地松了口气。毕竟又是一起看海又是一起看烟花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个人在谈恋爱,这让他心里怪怪的。
  关根接过阿坤递来的甜筒,两个人并肩站在便利店的屋檐下,静静地看着雨中游人如织,穿着和服的少女跟同行朋友抱怨说今天撞大霉运了。
  他转头问阿坤,说你觉得我们算不算倒霉。
  阿坤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回答:“不算。”
  关根说:“可是我们大老远跑来,没看到烟花。”
  阿坤看着他,道:“烟花哪里都能看。”
  关根点点头,避开他的视线,不再说话。两个人等到人差不多都散掉,坐了最晚一班车回到东京。下车的时候,他们发现东京也下了雨,淅淅沥沥的雨淋湿铁轨,卷起来一阵淡淡的铁腥气。将近十二点,新宿站空荡荡的,与白天拥挤繁忙的景象相比,判若两地。
  迷迷糊糊地下了月台,在同一层转了几圈,发现怎么绕都绕不出去,头顶的指示牌标着红的、黄的、绿的线,在脑海中缠成一团,完全分不清东南西北。
  他们迷路了。关根此前从没有在这个庞大的车站里迷过路,今天不知道是怎么了。冷静下来,去找大厅中央的路线指引图,经过无数块广告牌,广告上那些大写的汉字标语如同震天响的喇叭,将广告词塞进他的脑子里。
  “唉,我们走不出去了。”关根停下来,脚底下踩着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标,对阿坤说道。
  阿坤也停下来,回头看他,答:“可以的。”他的声音很坚定,车站空旷,甚至起了回音。
  关根笑着说:“我累了,走不动。”
  阿坤就上前,背过身,弯下腰,道:“我背你。”
  所以最后关根是被阿坤背着走出车站的。他们错过了地铁末班车,于是阿坤背着他继续走,想直接走回他们的小公寓。新宿JR站硕大的绿色灯牌在夜里泛着潮湿的光,这点光落在阿坤的后颈上,显得他像只半透明的鬼魂。
  关根让他把自己放下来,但阿坤拒绝了他的请求。关根搂住他的脖子,慢悠悠地说:“你会累的。”
  阿坤摇了摇头,回了个“不”字。
  不过最后关根还是挣扎着跳下来了,他捏了捏阿坤的手臂,然后拉着他往家里走。路上经过一家便利店,进去买了三袋牛奶和两盒保险套。关根问阿坤,在便利店值夜班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奇怪的客人。阿坤想了想,说没有印象。关根笑道,那是因为你长得帅,没人敢为难你啦。
  阿坤看着他笑,没有反驳。
  关根突然说:“阿坤,你觉得我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阿坤没有回答。而关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剩下的路两个人默契地保持沉默。凌晨一点,终于回到家。关根松了一口气,点亮玄关的灯,阿坤跟在他背后锁了门,然后从背后抱住他,细密的吻落在他的颈间。
  “张起灵。”关根抓住他箍在自己腰间的手,“你想知道我的名字吗?”
  背后的人“嗯”了一声。关根发出一声轻笑,道:“你先告诉我,那天晚上你到底为什么要把我的烟盒和打火机扔进垃圾桶。”
  阿坤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闷闷的:“因为做到一半,你说你想抽根烟。”
  关根惊讶地回头看着他:“我没说过。”
  阿坤说:“你说过。”
  “我不记得了。”关根道。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会冒出这句话。怪不得阿坤最初会那么想他,他总算找到原因了。
  阿坤不理他。
  关根讨好地亲亲他的脸,接着附在耳边,道:“那你想不想知道我的名字?”
  阿坤安静地看着他,等他揭晓答案。于是关根狡黠地笑了笑:“我叫——”话没说完,就撞上阿坤的嘴角,两个人接下来一整晚都再没时间讨论这个话题。
  

05
  整个夏天,他们都没有看上一场花火。夏季的暴雨与雷电总是来去突然,社媒上传来一则又一则花火大会因故取消的新闻,关根彻底放弃了拍摄的想法。
  对他和阿坤来说,花火并不是一个夏天的必选项。
  下午一点五十分,关根拨开拉面店的卷帘,踩着打烊的尾巴成为最后一位光顾的客人。他轻车熟路地坐到角落的卡座里,站在吧台前的老板便冲后厨大喊一声:“阿坤,你的朋友——”然后阿坤就会端着一杯冰水出现在关根面前。
  “我总是在打烊的时候光顾,还拉着你聊天,你老板会不会觉得很打扰?”关根笑嘻嘻地问。
  阿坤摇了摇头,回答:“快打烊了,没关系的。”
  关根将口袋里那张签文拿出来,递给阿坤。这是他早上在浅草寺抽的吉签,第八十八大吉,这个数字非常好听。他把这张吉签送给阿坤当作礼物,就像是送出去一份好运。
  阿坤端详着签文上的解读,关根在一边对他说,在抽到这张吉签之前,他连续抽到三次大凶。但他不信邪,一直抽,直到抽到这张吉签,才收手。阿坤听到这里,抬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豚骨拉面,关根对他说:“人定胜天嘛。”
  吃完拉面,阿坤把碗拿回后厨洗掉,帮老板拉闸打烊,下班。换做平时,他并不会立刻回家睡觉,而是跟着关根走街串巷地采风,到了傍晚才一起去超市买菜回家。但今天有点不一样,关根说,他把下午采风的计划取消了,现在直接回家睡觉。
  阿坤问,为什么。
  关根道:“天气太热啦,而且到处都是游客,没意思。”
  阿坤点点头,两个人便去坐电车。回到家,踢了鞋,脱了衣服,再把冷气点开,关根和阿坤轮流冲了个冷水澡,整个人凉乎乎地躺进被窝里,困意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两个早起上工的人话也来不及聊两句,一闭眼就睡过去了。
  再醒来已经四点,关根睁眼,发现阿坤还在睡,两人的腿不知道在哪个梦里缠在一起,让他现在动弹不得,于是只能盯着阿坤的脸看。
  阿坤的眉毛又粗又密,睫毛也很浓。关根发现,和这个人相处得越久,他就越无法拒绝对方直视自己的眼睛。他以前开玩笑问过阿坤,说你长得这么好看,是不是有混血基因。阿坤回答,他的母亲是藏族人。
  关根想起一个清早,阿坤值完便利店的夜班回家,在玄关换鞋的声音将他吵醒。他看了看时间,早上六点三十五,自己的脑子还是一片混沌,放下手机又昏了过去。
  朦朦胧胧的,他一直听见阿坤在卧室外的动静。微波炉轰轰隆隆运作的声音,阿坤拿着热好的便当坐在沙发上囫囵吞枣吃完,然后走进浴室洗澡。水声持续了五分钟,接着卧室门被轻手轻脚地推开,阿坤带着浴后的潮气和淡淡的香波味走了进来。毛巾揉搓头发的声音,衣柜门在滑轨里被卡住,阿坤只能将手臂伸进柜门狭窄的缝隙里,掏出自己的睡衣。
  早上七点钟,阿坤躺到关根身边。关根假装自己刚被吵醒的样子,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将空调被盖在阿坤身上,还顺势压住对方的腿。阿坤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问:“我把你吵醒了?”
  关根闭着眼回答:“别说话,不然我真要清醒了。”
  阿坤又亲了他一下,搂着人就睡了。
  阿坤睡觉的时候很安静,睡相也好,关根凑近脸,能感受到阿坤平稳的鼻息。他的头发长得很快,关根想,入夏时给剪的刘海,才过了多久,就蹭蹭蹭地长,又长得能遮住眉眼了。关根伸手撩开阿坤额前的头发,忽然觉得,对方戴冷帽的样子肯定很好看。可是现在是夏天,天气太热,要等到能戴帽子的时候,估计得到冬天了——他居然现在就开始想冬天的事,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阿坤醒了,睁开眼睛,正好看见关根在盯着自己发呆。“几点了?”他问。
  “四点过一点,还早呢。”关根说,“晚上吃什么?”
  阿坤摇摇头,表示还不知道。他起身拉着关根到浴室,两个人泡了个热水澡,腻歪到六点,才想着换衣服出门买吃的。
  回到家,电话答录机里多了一则留言,点击回放,里面是房东的声音。大致意思是关根的租约即将到期,房子未来也不打算另作他用,如果需要续租,可以跟他联系,不过得尽快。关根听完,没有回拨电话,然后将留言删掉。
  阿坤在厨房也听到了,他看向客厅里关根的背影。关根走出阳台,点燃一根烟。今天也是个好天气,火烧云连成一片,这是这里夏天惯有的风景。关根想,如果是在乡下,这样的季节能够听上一整天的蝉鸣。
  但这里是东京。关根往空气中吐了个烟圈。今年冬天,他会在哪里?
  身后传来阿坤的声音。“吴邪。”他叫了一声自己的名字。关根回头,看见阿坤系着围裙站在餐桌前,静静地看着自己。“吃饭。”阿坤对他道。
  

06
  阿坤对关根说,自己第一次见他,并不是在那台红色贩售机旁边。
  说这话的时候,关根正巧在整理自己的衣柜,他将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衫摊开,猛猛抖了两下,抖出许多褶皱,也将阿坤这段坦白抖了出来。
  他说,那天你就是穿的这件衣服。
  关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上这件格子衫,说:“在哪里?”
  阿坤回答,是他兼职的那家便利店。那天晚上他值的夜班,刚上岗店里就来了个醉汉,结账的时候手脚不干净,骚扰他的女同事。关根当时正在冰柜前挑牛奶。“你把那个人打趴下,我报了警。”阿坤淡淡地说。
  关根眼睛眨了又眨,愣是想不起来自己干过这档事,也完全不知道原来当时帮忙报警的店员小哥就是眼前这个人。“我不记得了。”他说,“不然我肯定会认得你的。”
  阿坤看着他:“嗯,你完全没有注意到我。”
  关根只好亲他两下,以作补偿。
  东京的夏天持续到九月末,公寓的租期就到那时。如果不续租的话,夏天结束,两个人就要搬离这里了。
  接到房东留言之后的整一周,关根给自己排了满满的日程,每天基本上都是早出晚归。起床的时候,阿坤正准备睡觉;睡觉的时候,阿坤就又要起来上班。两个人没什么时间说话,但都默契地不提搬家的事,好像这样回避,夏天就能一直停留在这座公寓里,停留在他们身边。
  今年冬天,要去哪里呢?关根翻着相机里的照片,问自己。其实他并没有一个完整而清晰的计划,每个地方对他来说都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为什么现在自己会想到要计划这件事?计划是留给需要准备的人的,他行李又不多,需要准备什么?想这个问题的时候,他正坐在沙发上,对着阳台外面挂着的风铃发呆。
  风铃是他那天在浅草寺抽完签顺手买的,买回来之后就忘在客厅,最后是阿坤拆出来挂到外面去的。风一吹起来,那东西就发出叮叮的轻响,并不吵。他当时为什么要买这个风铃,关根眯起眼睛仔细想,哦,好像是看到那风铃上画着一只黑猫,觉得跟阿坤有点像,就给买下了。
  阿坤并不知道这么一层关系,但如果他知道了,大概也会觉得无所谓。
  夏天结束之后,他和阿坤会去哪里?关根将视线从风铃转移到厨房里的阿坤身上。今天他们两个难得有空都在家,可以一起吃晚饭,阿坤买了鸡翅和牛排,关根想着,今晚要喝点酒。
  他和阿坤是什么关系?关根想来想去,自己也说不清。一开始只是睡了一觉的陌生人。后来睡多了,就变成情人。再后来,朝夕相处太久,柴米油盐的话题多了,似乎又变成恋人了。不过他们两个谁都没有对对方正式表过白,关根自觉自己说不出什么肉麻的情话,阿坤相较于他更是个哑巴。所以这段关系就这么一直不明不白的,如同一块悬而不决的石头。
  可如果非要给留在这里选个理由的话,关根大概会选择阿坤。但是他又仔细想了想,发现自己其实也并没有什么理由离开。
  关根醒了一瓶红酒,两人就着牛排喝到微醺,恰如其分地收场。饭后,阿坤像平时一样收拾碗筷,进厨房洗碗。关根拉住他的手,主动亲上去。
  久违的亲昵让两个人都有些失控,最后又是关根主动推开阿坤,说自己要先去洗个澡。阿坤喘着粗气,放开了他。
  从浴室里出来,关根发现阿坤不见了。他没待在客厅等自己,而是先进了房间。于是关根开门进屋,屋里却一片漆黑。阿坤没有点灯,如同黑影般坐在床沿,半遮的窗帘缝隙里透出一半的月光,将他的轮廓照成一圈毛茸茸的白边。
  关根也不开灯,走到他面前,阿坤便伸手圈住他的腰,将头靠在他的小腹上。关根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又好像不知道。两个人静静地依偎在一起,直到阿坤低声开口,叫了他的名字:“吴邪。”
  吴邪“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听到了。
  阿坤继续:“别走。”他的声音听上去闷闷的,有些不真切。
  吴邪笑了笑,说:“那你先告诉我,我们两个之间是什么关系?”
  阿坤抬起头看他,昏暗的光线里,那双沉静的眼睛像两颗剔透的黑色玻璃球。他吐出两个音节,一字一顿的,非常坚定。
  吴邪伸手摸他的脸,弯腰低头,衔住阿坤的嘴唇。两人交换了一个湿润的吻,随后吴邪在阿坤耳边轻声给出了他的回答:“好吧,我留下。”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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