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第一天,我捡到了三只带肉的贝壳、五只落单的螃蟹,以及一个奄奄一息的人。
通常,我是这么处理我的收获:贝壳较为简单,只是借着海水涮一涮,而后将它的壳磕开一个破洞,便于处理;对于螃蟹,用一根树枝引诱它伸出惊惶的鳌足钳住,用一块石头砸向它的额区,给它一个痛快的结束。但对于人,我没有经验,只能作罢,将他拖回了屋子,和铁桶里的海鲜放在一块,看看哪边先断了气。
虽说我的想法听起来怪异,但我并非“冷血无情”的人,只是我天生缺乏几种通人的情绪,他人的痛苦我完全没有共感,就像我砸碎贝壳螃蟹,不会感到螃蟹的痛。因而,如果这个人能开口说话,像螃蟹冒泡似的乞求我砸开他的脑袋、结束他的生命,我一定也会利落地去做,这也是我所认为的“一介之善”。麻烦的是,他无法表达自己的诉求,只是微弱的呼吸似乎就用光了他的力气,可偏偏他又不愿意省下力气结束呼吸,我只好扒开他破损却沉重的衣服,分了一半毛毯给他裹上,防止他过于凄苦地死掉。
第二天,我没有出门捡东西,铁桶里的贝壳已经全部大张着嘴,死了。
裹在毛毯里的人虽然也大张着嘴,散发着死亡的腐臭,可我用树枝去刺他的时候,他蠕动着想要躲开,反倒多了些生命的迹象。于是我掀开毯子,寻找臭味的根源。感染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像扇贝脆弱的肉,让我分不清哪里是原本的肌肤,哪里是坏掉的腐泥,我便一股脑全部抹干、用药水纱布包裹起来,看他是否能够抗住。
第三天,我正准备起身出门,那个人却像螃蟹一样,会紧紧抓住我的裤腿。寻死和求生有时真是界限模糊,寻死的东西比谁都想活下来,求生的反倒死得更快。我甩开他的手,给他留了一盆淡水,便出门去了。
第四天,我回来,映入眼帘的是打翻的水盆。我想他要么是喝到水了,要么是又恢复了一部分精力,才有力气翻动这么一盆水——怎么想,他都应该是活下来了。于是我探身进门去找,果然在屋子另一头、我睡觉的地方,发现了他狼藉的身形。一地的团团血污清晰地演示了他如何拖着自己爬过来这一边,我忍不住感慨:“地上不太舒服,对吧?”
回答我的是沉重的鼻息,我不确定这是否算一个回答,况且他也没有其他动作,所以我再次问道:“你能听到吗?”
他彻底不动了,像个真正的贝壳,把自己上下对折合了起来。由于他侵占了我的床铺,我只能勉为其难地与他前胸贴后背——他不时温润得像珍珠,不时冰凉得像铁板。
第五天,我怀疑他是个哑巴,或者声带坏掉了。
因为当我说“有水”时,他的呼吸拔高了一瞬,表现出极度的干渴,说明他不仅能听见,而且能听懂。于是我接着说:“地上的水盆有水,你要吗?”
他不回答,连一声轻哼或者呢喃都没有。我怕他没听清,再问:“地上的水盆有水,你要吗?”
他依旧痛苦地呼吸着,似乎他一次只能为一件事痛苦:呼吸,或者饥渴。我提高了声音:“地上的水盆有水,你要吗?”
没有任何回复!我失去了耐心,受够了这种无用的挣扎,留他一个人在那里,出门了。
第六天,除了换药的时候有动静之外,他又长时间昏迷着,我有些担心他会不会死掉。倒不是因为我害怕死亡,只是我不喜欢腐败的气息,不喜欢死亡留下的痕迹。如果是了无牵挂的死亡,例如被大海收回生命,我觉得这是美妙的终结;但如果是像他这样,犹如被冲到海滩晒干的海带,我认为这是残忍的消亡。
可当我不看他的时候,他似乎又在颤抖, 不时粗喘、咳嗽,大概是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的手段。真是奇怪!我倾身靠近他,以额头抵住额头,去测量他的体温,确实发现他的高热正在逐渐散去。看来炎症在消退,生命正在沿着他渗血的伤口艰难地钻回他体内。我顿时有了些希望,再次用药水去刺激他活动,他终于哽咽着短促地叫了一声,让我确定了他不是哑巴。
于是我趁机问:“你要水吗?你要食物吗?拜托,你得想想办法啊!”
兴许是我的话刺激到他,所以当我出门后再回来,我看到原本在墙边倚着的晾杆倒了,上面晒着的鱼干散落一地,其中两条已经没有了脑袋,那是干枯老柴的鱼干身上最脆最易脱落的地方,想必应该已经到了他的肚子里;而更令我惊讶的是,屋中的那盆水没有打翻,但明显少了很多,盆底的水垢也不再均匀,有了被搅乱的痕迹。
“你成功活下来了,对吗?”
尽管他仍然是用沉重、深浅不一的呼吸作为回答,但我能听出一丝顽强倔强的欣喜。我将床完全借给了他,包括相对干净的毯子和我用来代替枕头的旧布包。
第七天,我预感大雨将至,因为我全身的骨头都在钻心地疼。可偏偏在我最不想活动的时候,他开始有了剧烈的反应。分明已经消耗殆尽的身体居然还能挤出一滩呕吐物,我并不觉恶心,反倒饶有兴趣地观察起来;正是这时,他第一次睁开眼睛,和我对视。
眼睛真是矛盾又和谐的器官,一方面可以让人看见光明以及一切美好,一方面又让人被迫目睹一切痛不欲生。如若能复原肿胀的眼皮和因为阴阳不良而凹陷的眼眶,我想他应该有一双奇特美好的眼睛,一双“爱人”的眼睛:即便是现在这样狼狈,他的眼神里也只有虚脱、痛苦、迷茫、不安,全然没有对世界的恨意——因此,我羡慕他,我敬佩他!于是我费劲力气地走到床边坐下,靠着他体力不支、耷拉下来的脑袋,轻轻地问:“你能看见吗?”
他一点一点、勉强挪回床上,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再次睁开,足以让我看清他瞳孔的颜色,一边是海的蓝,一边是土的棕。我把这理解为肯定回答:“那你需要更多止痛片吗?”
这回他乜斜着我,海的蓝开始涌动,土的棕开始翻腾。我再次跌跌撞撞地挪到药箱旁,抠出一片止痛片,托着他的下巴,塞进他残余着呕吐物的咽喉,直到他开始有吞咽的反应,我才确信地将手收回。
“止痛片真是好东西,对吗?不仅可以让你的身体不再疼痛,还能让你的心了无负担。”
那双眼睛因为我的话竟然闪动出几星泪光,而后在我的惊讶之中再度虚掩上,似乎在逃避我的观察。我不由好奇:“难道你不想摆脱身体的疼痛?还是不想放下心中的负担?”
他呜咽,胸膛又开始剧烈起伏,伴随着身体内部如雷般轰隆隆的声音——这是呕吐的征兆。担心他噎着,我帮了他一把,将他重新拽到床沿边,这回他吐出来的是有些泛黑的血。
那就是放不下心中的负担了。我又扶起他的肩膀,将他半推回床上:“休息吧,至少疼痛会暂且过去。”
此刻大雨滂沱成了最好的掩护。
第八天,他睁开眼睛的时间变长了,好像重生的婴孩,看向我的时候一会儿陶醉一会儿清醒,尤其是我给他喂药的时候,他几乎贪恋着我的手指,仿佛我的指尖沾着诱人的蜜糖。但我很快就搞明白了,原来是因为我不时拿取食物,指缝里残留着罐头速食品那工业生产的甜分。所以我直接将食物递到他手边,他便不时自己将手指埋进去,而后吮吸自己的指尖。
这方法为我减去了不少工作,我得以更细致地观察他。尽管他此刻看起来弱不禁风,但一想到他不知经受了多少天折磨,更别提这浑身的旧痕新伤,我推测他此前应该非常强壮,再加上从他身上扒下的那身衣服,我更加确信他应该是秘密警察或者士兵。我按耐不住地向他求证:“你是不是秘密警察?”
他翁翁张嘴,眼睛一瞥,应该是否定。
“你是当兵的?”
他一颤,停下手中动作,发出一声短哼。
“那你叫什么名字?”
真不知这句话的哪个字眼触到了他,他抽筋似的一蹬腿,甚至撕开了部分伤口,随即痛苦地哀嚎,我便也不再问下去了。
第九天,鉴于我无从知晓他的名字,我决定给他取个名字。
命名是一件令人胆战心惊的事情,因为许多不可知之物,正是从有了名字开始变得平庸而破败;许多自由的灵魂,正是从有了名字开始变得拘束而畏惧。可是我能感觉到,他希望被留下,那么一个名字就是必要的。
对于这种轻松愉快的事情,我的大脑总是乐此不疲,轻而易举地为我找到了一个好名字,施加。你如果听过《夜行书》的故事,应该对此非常熟悉:当信使摇桨时,忽得觉得越来越费力,于是和给予者一起低头向水里看,惊觉深灰的水中竟藏着许多哭丧着脸、拽着船桨的人形活物——那便是“施加”,想要追寻永生之乐而私自踏入芜芫河的人类,最终被河水吞没,成了没有自我、只求能够活着或死去的魂。
根据他脚腕上“昭行之路”的宗教纹身来看,我想他应该对这些故事相当熟悉,所以当我向他宣布我决定以“施加”来称呼他,他竟然在闷哼之余,扯出了一点前所未有的微笑。也许他真的是那河中芸芸众生的一员,抛弃了自己的姓名,宁在永生之河里飘荡。
“好吧,既然如此,留在这里吧,施加。”
施加垂下双眼,似乎陷入了沉思,明知他根本没有其他的选择。
第十天,天气晴朗,我恢复活力。令我惊喜的是,施加能够自己双手撑床,把上半身顶起来,靠到旧布包上。他气喘吁吁,声音嘶哑得像是海风卷进空荡荡的壁炉、拉扯生锈的铁门,从中我听出了口渴难耐,于是将水递给他。他毫不含糊地喝完,被滋润的嗓子总算不再火烧火燎,竟然一股脑说出了第一句话:“北十一路……塑化……荒茫人……匣里山下……”
忽得我也成了期待孩子第一句话的母亲,温柔地鼓励地伴在他身边:“施加,你说话了!来,再试试!”
他梗着脖子,咽下一口唾沫和嘴里古怪的味道,小声而坚定地说:“北十一路,塑化,荒茫人,匣里山下。”
即便这次轮到我什么都听不懂,但我能读懂他神情中的悲伤和坚定。我四下环顾,找到了床边旧木箱里的油笔:“你需要我帮你记下来吗?你再说一遍,我帮你写下来。”
施加深呼吸,全力承在自己曾经健壮的手臂上,肩背的伤口再次渗血,可他却不管,只是扯着嗓子,贴着我的耳畔呢喃,我没时间再去找纸或任何文字的载体,索性拉住他的手,在他勉强干净的左手臂上依照他指令写下:“……十一路……塑化……荒茫……下山。”
我试图再向他确定这些词是否这样写,但他却已经难受地倒回床上,说不出任何话,无论我如何去揽住他肩膀摇晃,抑或掰开他的手捏他的掌心,他都不为所动。疼痛再次在这具身体占了上风,我怜悯他,又给了他一片止痛片,希望他能好受点。
等到施加再次清醒,我们又重复了一遍此前的步骤:起身,粗喘,喝水,平静。不过这次他盯着手臂上的字,面有难色地问:“这是什么?”
我说:“你忘记了?这是你刚刚记下的。”
他轻轻摇摇头,刚刚那个深以为然的他消失地无影无踪:“不记得了。”
“那就别想了。”
“也许是一个梦……?”他喃喃道。
“也许是的,但你现在是清醒的。”
于是他就这样清醒地,捧着手上的一行字坐在那里,一直到夜幕降临。
第十一天,施加开始有明显的饥渴,饮食动作都更加频繁,似乎他的身体明确了灵魂想要活下去的欲望,开始奋力地贪婪地攫取所需能量;他看起来也对自己的身体了如指掌,开始在床上进行简单的拉伸延展活动,主要是针对四肢。
我在一旁看着这比虾蟹更有趣的活动,忍不住问:“疼吗?需要止痛片吗?”
“不要。”
他拒绝地干脆利落,尽管我看出他憔悴的脸上滚落几滴带着咸腥味的汗,我尊重他的选择。
我观察他如何双手抱着大腿,辅助其肌肉运动,停滞几秒,而后松开手,强迫它不许立刻垂落,而是缓缓地放下。一次又一次,肌肉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小,我察觉出他的目的:“你想下床走动?”
他毫不避讳地说:“是的。”
“为什么,你想离开?”
“我不属于这里。”
“那你属于哪里?”
“我的家。我要回家。”
“你的家在哪里?”
“一定不在这里。”
眼见话题越发偏执,我不再劝解他,只是任由他继续折腾自己,直到他累得几乎干呕,悲戚地向我索要止痛片,我才靠近他,给他一颗救命的药丸,让他松弛地进入睡眠。
第十二天,据说正是在这一天,信使的体力到达极限,于是给予者接过桨开始划船,因而在永生的长明前暴露了自己的行踪。
除了休息、局部锻炼和换药,施加开始找到新的活动——趁我在的时候和我对话:“这是哪里,你为什么会在这,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
“我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一直以来离群索居、孤身一人——当然,现在有了你,我们是孤身两人了。”
“你为什么不和其他人待在一块儿?”
我百无聊赖地嚼着干巴的鱼干,冲他一笑:“因为我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罪人,人们一开始唾弃我,后来放逐我,最后遗忘我,所以现在就只剩下我一个人。”
他眉间挤出紧张的线条,消了肿的眼睛变得灵活,直勾勾地看向我:“你犯了什么罪?”
“我早就忘了。”
“忘了?不可能,你骗我。”他听起来甚至比我笃定,似乎天底下每一件发生的事情都应记录在册,每个人的命簿里都该牢牢刻着他们的所作所为。
但我同样诚实,不加任何虚掩或修饰:“我有什么骗你的必要呢?事实就在你眼前。”
“什么事实?”
“事实就是事实,例如说太阳东升西落,月亮追着太阳,海风追着月亮,夜晚比白天冷,我坐在这里,这就是事实。”
“但是人不可能平白无故、没有缘由地留在一个地方。”
“那你在这里有什么缘由吗?”
施加似乎被我问住了,有些局促地抱着腿:“我不知道……”
“这不就对了,你也不知道,说不准你也是个罪人呢!某些问题的答案就是无从知晓,这不会影响我们继续生活。”
“但我觉得我应该知道。”
尽管已经很久没有提起,他摩挲起自己的左臂以及上面的字迹,嘴里嘟囔着:“我觉得我应该……记得我为什么到这里来。”
于是我抓住他的手,问:“那你还记得吗?”
他看向我的视线卑微而诚恳:“我似乎忘记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
我不禁哑然失笑:“如果真的足够重要,你又怎么会忘记呢?例如如何闭上眼睛进入梦乡、如何饮食,你不会忘记的——或许你根本不想记起来。”
眼见无法辩赢我,他重新将话题引回他自认为优势的一边:“你还没说,你究竟犯了什么罪被人们抛弃?”
我无奈地撇下手头的东西,忽然计上心来:“世上的罪行就那么几种,不是这个就是那个——不过如果你真的很想知道有关我的故事,那么就用你的故事来换。”
“用我的换?”
“对,我们之间小小的交易。”
有一刹那,施加脸上闪过难堪——我想他自己应该心知肚明,他想要丢掉的记忆比我都多,所以我准备就此让话题终止,却不曾想他一抬头,口齿清晰地说:“行,我和你交换。”
哈!难道他不知道,我掌握着这盘棋绝对的“将军”?只要我抛出一个简单的问题,例如“你的名字叫什么?”,他便会立刻成为我的手下败将,在这一个问题里困惑混沌、辗转反侧、头疼欲裂,最后沦落到乞求我施舍一些止痛片或者过期的糖浆!可是当我直视他的眼睛时,他却毫不闪躲,就像那些螃蟹,紧紧抓着树枝——
“好吧!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想想我们可以交换什么。”
我这根本无足轻重的承诺却给了他极大的快乐,这使我再度于心不忍,决定此后不再留他一个人。
第十三天,施加已经足以靠自己的力量坐到床边,是完全的立住上半身的标准坐姿。对于他的进步,我感到惊叹,同样也意识到一个问题:“你需要一套衣服,才能出门。”
我将自己压箱底的旧衣服拿出来给他,害怕不够,甚至脱掉了自己身上的大衣。他一开始出于自己的道德枷锁而推拒,可在我几番执意后,他最终蹑手蹑脚换上了衣服,整个人终于是更增几分活人气色。
我满意地看着他,又浮现出母亲关注孩子般的既视:“现在好了,等你可以走动,你就随时可以离开了。”
他抚摸着开裂的旧皮革,生出些许不舍:“是的,但我现在还走不了。”
人是多么善变的生物,几日前还信誓旦旦要离开,现在却凭空生出依恋。我笑道:“那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想走,我就告诉你我为什么留在这里。”
“因为离开这里需要强健的体魄和合适的工具,可我疲惫不堪,走不了太远,也没有什么可以依赖的工具,你呢?”
“因为我困在这里,不知道可以往哪里走。”
提到行进的方向,施加格外热情:“跟着海鸟往陆地走呀!只要有船,我可以带你一起走!”
“不了,我呆在这里挺好的,我的存在只在这里生效。”
他不解地问:“你没有尝试过离开吗?”
“当然,我尝试过一次,就这么站起身来,沿着光亮的方向一直走:一开始感觉格外畅快,好像飞溅着的泉水一路高歌流淌下山,身边的种种与我无关;后来走着走着生出一些寂寞,因为光始终悬在那里,而我始终走在光下,影子追在我身后,一切在运动中既片刻又永恒——哦,那种一成不变的感觉,最终会变成甜蜜的负担,让人发狂!所以趁着我还没有走到模糊的边界,我又及时掉头回到了这里,不再离开。你有体会过那样的旅程吗?”
谈到这里,他似乎有所领会:“我记得我也曾拼命地想要逃离某个地方,只不过那里漆黑一片 ,什么都感觉不到,是纯然的无意识的空洞。我变成了一根燃烧困难的蜡烛,在这般近乎真空的环境里,火苗缓慢地燃烧,我一点点融化,滴落在自己脚边……”
“那么你就明白我为什么留在这里了。”
他了然地点头,脑袋斜向一旁,眼睛却又不甘地望回来:“那等我能走了,你会感到寂寞吗?”
命运的残酷兜兜转转,最终缠上了我自己:“如果我从没认识你,我就是寂寞本身;可现在我认识了你,你就成了我的寂寞——所以是的,如果你离开了,我便失去了一部分自己。”
“你让我想起一个人,一个承载着我一部分的人。”
那双爱人的眼睛开始流转出温馨的光——尽管我未曾接触过爱情的果实,但我闻过它诱人的花香,所以我毫不费力地推断出:“你的恋人?”
“是的,更是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志同道合的伙伴,我想带她回到我的家乡。你让我想起她,甚至于看见你的脸,仿佛是看见她。”
“她在哪儿呢?”
他无比坚信地说:“我会找到她的,我会接她回家。”
第十四天,好似受到某种更深层次的驱动,施加开始更加频繁地锻炼,饮食规律,拒绝服用止痛片。我试图说服他不要过于迫切,但他完全听不进去,所以我只好用对话打断他的注意力:“施加,你的家是什么样的?”
此刻他正绷紧核心,练习如何抬起双腿同时活动脚趾——非常高难度的动作,因而隔了很长时间才松了口气,漫不经心地回答:“就是家的样子。”
“会经常下雨,还是晴空万里?”
“四季分明,该下雨的时候下雨,该下雪的时候下雪。”
“靠山还是靠水?”
“在山与水交错之间。”
“那家人呢?”
“你的问题太多了,”不耐烦像霉菌一样滋生,他头垂在床沿边,略带狠厉地盯着我,“说好的交换呢?”
“好吧,我从没见过我父亲,从小和母亲一起长大,你呢?”
听到这里,他的烦闷立刻瓦解了,在消散的情绪里长出理解和认同:“我也是。”
“母亲总是匆匆忙忙的,有很多事情要做,这导致她偶尔压力很大,会冲着我发脾气,但转眼又会诚恳悔过,用她的方式向我道歉——”
“比如带我去公园玩手摇小木马,请我吃冰激凌或者晚上到我床前,亲吻我的额头时悄悄说一声对不起。”
我轻笑:“她的事情我永远帮不上忙,我的事情她却四处奔波、想尽办法,无论是读书上学还是参兵入伍,她都能全部解决。”
施加对我的说法提出质疑:“参军时你才刚上学,不可能两件事同时处理。”
“也许是太久,记忆出现了差错。”
可施加意外地很执着于这一点细节:“大学是在环都,而去参军是从镜港出发的,这根本不在一个方向,你不可能同时进行两件事情,完全不可能!除非有人替代你……”
话音至此戛然而止,煎熬攀上他的脸颊,使得他五官扭曲。我想帮他,把一片止痛片塞进他手心里,他却能硬生生地把它捏碎了、融化了,这吓了我一跳,掰开他攒紧的手指,阻止他握成拳头打在自己身上:“你在想什么,施加,你在想什么?”
可他空前绝后的愤怒胜过了我的抚慰——他一把将我推倒在地,然后一拳拳砸在自己的大腿、胸口以及额头上:“有人替代了我,有人偷窃了我的人生!我的人生!是谁!”
我害怕得动弹不得,唯独能颤动的肌肉只剩下声带:“难道不是你自己选择的吗?”
倏然,他那双幽怨的眼睛放空,仿佛空气中出现了只有他能看到的怪物——庞大的令人畏惧的东西——在向他压倒。他恐惧而孱弱地躺了下来,把自己裹成一团,瑟缩得令人垂怜。
冷静重新占据上风,我慢慢爬向床边,贴近他扭转过去的身子,耳朵靠在他不算单薄的背上,听着他混沌的心跳:“你在想什么?”
我们之间似乎又诡异地形成了一个柔情的母亲和一个无助的小孩的角色关系。他嗫嚅着:“家。”
“家是什么样的?”
我看不见他的神情,但我的脸仿佛完全融进了他的脊椎,可以感受到他讲起家时从大脑穿过脊椎产生的令人战栗的电流:“一栋不大的房子,白色的墙,红色的顶,进门有一个温馨的客厅可以做游戏,后门有一个小巧的院子可以打滚……”
“听起来和这里没有太大区别。”
我感受到他再一次深吸一口气,遏制自己马上呼出来,直到大脑发出缺氧的信号,他才短促一呼,心跳随之平衡到同一节奏——呼……吸……呼……吸……我们也逐渐融为一体:“不,不对,这里不能称之为家。”
“施加,这里有房子、客厅和后院,还有我作为你的家人——这就是家。”
伴随着呼吸轻轻地飘落在破旧的床铺上,施加不再急促地思考,乖顺地任由我双手穿过他腋下、搂住他胸口,这么紧紧地拥抱着他。
第十五天,施加想要看看自己的脸,而我无法满足他的好奇心。
实不相瞒,我没有好奇心,我憎恶好奇心。人类的本质就是厌恨自己没有的或者不理解的事物,我相信施加也一定理解这个道理;更何况,我赞叹眼睛的神奇,自然就讨厌那些拙劣模仿眼睛的东西,例如镜子,例如水面。他们不过都是我们亲眼所见的倒影,好不虚假!我坚信,不可见的东西之所以不可见,正是我们伟大的眼睛在保护我们脆弱的心智,不受神鬼莫测之物的摧残。
我将我的想法直言不讳地解释给施加听:“你不需要看见,因为你的容貌本就属于他人的可见,与你本身无关。你看!重要的是你可以看见我,而我可以看家你,我们彼此是可见的,那么我们彼此就是真实的存在。”
他固执得像喀邱的小马驹:“我需要亲眼确定一些事情。”
“你有什么需要在自己脸上确定的?难道手指的触感帮不了你吗?”
他当真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仍是不满意:“不行,手的感觉不真切。”
“那不能让我来帮你描述吗?”
“不行,语言会扭曲准确性,我需要非常精准的画面。”
说着,施加开始扭转身体,四处寻找那些能够浮现倒影的东西:他先惊喜地发现身下这张破床的框架是由金属打造的,金属会在眼睛中形成反光,可惜的是这张床比他还要老,锈迹早就咬穿了金属的身体,无论他如何擦拭都是白费力气;而后他拖着自己乏力的双腿挪到床边,悬着半边身子去探床边的小橱柜,似乎在寻找一般人家里会存有的镜子——不过正如我所言,我讨厌镜子,所以这里不可能存在这样的东西。
令我大跌眼镜的是,为着那不切实际的想法,他竟然一咬牙,凭着恢复起来的手臂力量带动自己的双腿摔倒在床下,颤颤巍巍地、以半跪半爬的姿态,蹭到了地上的那盆水前——他未能如愿,因为这两天我们已经把水喝得差不多了,盆中只剩下灰暗的影子和沉淀的水垢,无法看清任何浮于水面的东西。
最终,他求救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自下而上地、缓慢地纠缠着我。
“求你……帮帮我,我想看看我究竟是谁。”
可怜的东西,根本不明白我的良苦用心!不想为难他,但同样想让他吸取教训,我叹了口气,刻意忽略了他伸出的手,蹲下来倾身凑近他:“你是施加呀。”
他产生了动摇,汗津津的头发随着摇头晃脑的动作微微晃摆,我则好心地以指为梳,帮他捋到耳后挂起:“是的,你是和我留在这里的人,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都不用再流浪到其他地方了。”
“和你留在这里……”
我知道他在认真地消化、听从我的话,他竭力地双手撑着自己,带动自己的脖子向上支,便于昂起脸直视我,直视我的脸,直视我的眼睛——
天呐,意识如同一道闪电无情地击中我!等我推开他跳到一旁时,一切已经来不及了,他虽翻倒在地,脸上却浮现出狡黠的微笑,昭示自己奸猾的胜利!
他利用了我最最信任的东西——我的眼睛,背叛了我!
“我看见了!”
他难掩兴奋地喘息着,双手在半空中比划着,不管我如何跨坐到他身上、试图捂住他的眼睛或者遏住他乱动的手,他却真的和施加一般无所畏惧地拧动着,不断突破我的限制;但没等我开口反驳,他自己却好似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钳制住,喘息演变成抽泣,眼泪顺着方才狂吼挤出的皱纹淌了下来,神态有如大难临头前的忏悔。
“我警告过你了,施加,我警告过你了!”
不愿接受现实的施加此刻又努力地想要把眼睛闭紧,可是接连不断的泪珠强撑着他的眼皮,不允许他的眼珠逃转向任何地方,就这么惶恐地瞪着,甚至于我看了都毛骨悚然,忍不住替他抹去眼泪:“就这样吧,施加,不要再想了。”
“我看见了我自己……不对,那不是我!那一定不是我!”
“不是你,还能有谁呢?只是你不想承认罢了。”
“不对……不对!我想起来了!”
耗尽了全部心力,他疲软地摊在那里,只是嘴巴还依依不舍地念着:“我不是一个人,我有一个弟弟,我有一个双胞胎弟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