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来易来去难去,数十载的人世游。
分易分聚难聚,爱与恨的千古愁。*1
〔正文〕
01
坂田银时是个孤儿,自懂事那天起,对于亲人的概念便已然模糊。
幼年时因村子里有人怜悯他,才靠着百家饭勉强活了下来。但好景不长,天人入侵时村子被烧毁,村民都携家带口逃亡,没人有精力关心他的死活。
一个不足十岁的孩子所能想到的活命的方法除了捡别人吃剩的东西外,便仅剩下了偷。饿了快三天,他不是没动过歹念,但由于体格过于瘦弱,这种想法也只好封存于脑海里。
游荡着,漂泊着,最后便只剩一条路——捡取死人剩下的吃的。
02
高杉晋助从小就在思索,人生存的意义是什么。
他出生于名门贵族,衣食无忧,接受良好的家庭教育,却不曾安于现状。
他的父亲,高杉一族的大家长是一个非常传统的男人,尽管他不是正妻生的孩子,却因为长子身份以及天资聪慧被寄以极高的期望。少时学习礼仪,学习战术,学习剑法,学习如何经营复杂的人际关系。成年后开始着手打理家族事物,慢慢得到他人信服,最后理所应当地接过父亲的身份。他会有一个贤惠的妻子,会有一双可爱的儿女,他也将教导他的孩子如何经营家族。
生活像是有了一道不透明的轨迹,在他的面前延伸,并被精准地标注上刻度。
这样的人生是绝大多数人奢求的、无法企及的,却也足够乏味。
在一个对外界新鲜事物还一无所知的孩子眼里,权力也好,金钱也罢,都是一成不变的,远不及地上列队的蚂蚁或者低空飞行的抱对的蜻蜓所带来的影响大。
高杉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这一点从来不会因年纪小而被忽视。但他同时也是个调皮的孩子,所以想飞出囚笼,拥抱新鲜的世界。
03
没过多久,坂田银时便摸索出一套生存法则来。
等待作战双方的耐心消耗殆尽,发起一场攻击时,他可以凭借着身体瘦弱躲进掩体,直至战斗的结束,才慢腾腾地爬出来,翻找死人剩下的食物。
尸体由于腐蚀严重,容易滋生大量细菌和真菌,因此许多被翻找出的食物并不能解决温饱。
有时候饿得没力气了,他便一个人靠着断墙,木楞地望着天。
死人的味道很重,尸液混杂着血液发乌青色,沥青一样粘稠在他脚边流淌。直到有乌鸦快把一动不动的他当做食物,才会眨巴一下眼睛。
血红色的不详颜色的食物,连乌鸦也不会垂涎。
04
高杉晋助被家族安排进入了附近最有名的私塾,那里的塾师德高望重,满腹经纶,学生也多来自名门望族。
这样的私塾学习知识的意义不大,倒更像是各大家族的小型联谊场所。
课堂上除了极个别成绩优异的人聚精会神听课,其他的要么是卖弄学问,要么是神游天外。而他喜欢观察他的同门,滑稽的,愚蠢的,神色百态的同门。
少年高杉的心里有一把秤,可以精准地把控好与他人的距离。不远也不近,带着一丝疏远靠近你,不显得过分聪明,也不故作丑态。他自己开创了一个新的视角,俯瞰着众人。
05
被男人从战场上捡回去的路上,坂田银时还是一阵恍惚。
有多久没有感受到活人的温度了?他看着自己沾染污渍的手心,只能回忆起死人的味道,腐烂并让人窒息。
男人的肩膀并不宽厚,反而因为骨骼构造有些瘦削下垮,但他没由地感到安心。他将自己的脸小心翼翼地贴在男人后颈上,感受着对方的心跳,翕合鼻翼,感受生的气息。这样的战场上的阳光无法给予的炙热的温度,让他一点点暖和过来,把自己锋利的刺收了起来,露出了柔软的内心。
06
高杉晋助以为自己为人足够中庸,既不用因锋芒毕露遭人嫉恨,也不用因为人窝囊被排挤欺侮。他的确足够聪明,但事实上他的同门比他先一步领略到成人社会的人事规律,明白无论人优秀与否,抱团一定是不可或缺的。
大家族的公子哥总会带着一些不良风气,他虽然从不表现出排斥,却也无形中疏远对方。而在傲慢的同门的眼里,这种做法便是故作清高。所以,他被排斥于团体之外也变得于情于理,这而样的感觉并不难受。
07
坂田银时开始学会接纳新的事物。
比方说有保障的三餐,柔软的铺盖,能够耐心教导他的老师。这样的与之前迥异的温柔让他不再像从前一样只把生命划分为敌人和食物两种形态,他小心翼翼地给自己的心房腾出一片空位,里面盛放着阳光与希望。
松阳开始教他剑术,起初他的动作还十分笨拙,但因为饮食结构的调整,肌肉力量凸显出来,又加上刻苦不懈,后来他的技艺愈发精湛。
松阳带他走过很多地方,最后还是选择定居在一个种有很多八重樱的小村庄。
在银时眼里,松阳是一个相当有本事的人,让他详说却无法答出个所以然,但起码两个人在一起时,从未为了温饱问题纠结半分。
松阳让他看到了生活的其他可能性,不仅是填饱了肚子,更重要的是填补上了心灵的空洞。坂田银时越来越像一个正常的孩子,对于他,这样的生活很好,未来也非常迷人。
他像一只受了伤的雏鸟,找到了避雨的爱巢。
08
在受到对方的第十六次挑衅后,高杉晋助终于忍不住发作了。
他从来不是一个怂包,只是良好的家教以及家族的寄托告诉他,不能冲动。但他也绝非毫无底线,少年高杉的为人准则很简单——“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要犯我我必犯人。”
老实说,他对安身守命听家里安排这种人生规划早就厌倦了。如果可以找一个借口让他从一成不变的生活中摆脱,他愿意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
眼前这些拿着竹剑的孩子在十年后二十年后都会是他合作的伙伴或者竞争对手,高杉很明白这一点。但他的心里非常不爽,压抑在内心深处的火气喷薄而出,快要把整个人点燃。
如果今天把这些人揍趴,那么他未来的生活可能会非常糟糕。但是如果不把这些傻逼打得哭爹叫娘,他可能会丧失自我。
有这么严重吗?少年高杉来不及思索,手中的剑先于他的大脑动作,直直冲着为首的孩子过去。
高杉的剑术一气呵成,所有动作都是下意识的应付,他没有精力去思索自己应该怎么出招,只是一心地,想要把面前的人揍翻在地。
空气中开始流动淡淡地血腥味,他无法分辨出是谁的血液,面前的景象变得朦胧虚幻,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人跑走了,一个孩子慢慢地摔倒在地。
高杉麻木地出招接招,直到他的面前再也没有对手才木楞地站在原地。有好几个刚才气焰很足的孩子垂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他额头上的汗水慢慢流进了眼睛里,很辣,灼烧着。
周围很静,直到远远的似乎是刚才跑走的人找来了帮手,空气才变得又滚烫起来。
今天要栽了?高杉疲倦地笑,他开始设想身为落败者的自己回家之后的光景,栩栩如生。
但令他措手不及的是,有个陌生的声音从高处坠了下来,把空气砸得破碎一地。
09
松下村塾开始招收穷人的孩子这个消息在村子里不胫而走。
由于战时情况特殊,虽然这个小村子还算安宁,但原来的私塾早就关了门,很多孩子只能在家里窝着长草。
现在听说有了可以去的地方,而且不是村子外那种专收富家子弟的贵族学校,松下村塾迎来了很多小客人。
不收任何学费,教授知识以及剑术,任何一点都足够吸引人。到后来不只是村子里,就连外地逃亡的暂时在这里落脚的人也慕名而来,松下村塾的名声越来越大。
桂向高杉提过这个扎地而生的民办学校,他是私塾里为数不多出身草根的人,也是为数不多的专心学习的优等生。在他眼里,比起别的纨绔放纵的富家子弟,高杉别扭疏远的性子还算可爱。
但他大概不知道的是,在他高冷的同窗高杉晋助的眼里,只要能逃离现如今一成不变的环境,无论怎样都好。
松下村塾也好,荒莽原野也罢,对于一只被金丝线栓了脚的鸟来说,都是囚笼外无垠的天空。
10
高杉晋助看着那个白发少年从树上跳了下来,姿势优美,像一只羽翼丰满的蓝色飞鸟。
但这只飞鸟的动作却毫不文雅,懒散地走着,挖着鼻孔,嘴里还讲着下流的词汇。
高杉的视线被汗水遮蔽,他卸了力站定在原地,看着少年挠了挠头,三两下撂倒了那些孩子。
他一直认为剑术是一种用来自我保护的技能,抵御外部侵害,有人也用来强身健体,成为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但说到头还是技能,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剑术可以融入人本身。
白发少年在挥剑时又变成了一只自由的飞鸟,充满着野性的张力,那是他一直以来所渴望却求之不得的。
高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掩饰心中的悸动,但话到了嘴边,却变了样子。他看着那个一脸没睡醒样子的少年说到:“我能跟你打一架吗?”
11
坂田银时有在树上睡午觉的习惯,他骨架子小,树枝又宽大,足够他舒坦地躺平了盖着树荫小憩一觉。
这天阳光很好,他刚在梦里吃了一大包金平糖,还在回味沁人心脾的甜,却被树下的声响惊醒。
不爽,非常不爽。
有起床气加成的他大爷一样地跳了下去,分分钟用小混混的手段教打扰他睡觉的混蛋们做人。等起床气消得差不多了才发觉后面还杵了个人,自己貌似还做了好事?
被人打搅了清梦,银时心里还是不太舒服,但天色渐晚,他也不好发作,只是想着回去怎么跟松阳撒娇索取一点糖果吃。松阳怕他长蛀牙,严格控制了厨房装食材的打理柜,好不容易在梦里吃个够本,还被人打搅,运气衰到家了。
他咂咂嘴,没骨头一样慢吞吞准备回去,却看见从刚才开始就稻草人一样呆立着的男孩开了口,“我能和你打一架吗?”
哈?这就是你们富家少爷对恩人的态度?
银时心里更不爽了,这帮孩子的来头他很清楚,家里面背景是他这种平民百姓无法想象的。今天掺和进去也是个意外,结果得到这么个报应,造的什么孽啊!
银时停下了步伐,转过身,用最冷酷无情的眼神扫了一眼那个比他矮一点的男孩,“行啊,只要你被我揍趴下以后别哭,其他都好说。”
12
听到对方近乎挑衅的话后,高杉没有愤怒。他也没有因自己无意识说出的话感到尴尬,既然这么说了,那就上呗。
当他提着剑准备冲上去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他的面前。是个长头发的男人,因为逆光,所以面容看不清楚。
高杉很快停住了脚步,他不太清楚现在的状况,不过有一点很有趣,刚才不可一世的白发男孩在男人面前便灭了气焰,像一只耷拉着耳朵的垂耳兔。
“喂,高杉,看你刚才揍人还算帅气嘛!”他的同窗,桂小太郎不知什么时候蹭到他身边,抱着手臂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高杉翻了个白眼,实在不想吐槽。怎么说,其实我被英雄救美了?其实我不美,那个人也只是个熊孩子?
他胡思乱想着,就见男人拎着白发少年的领子扔到他的旁边,然后毫不留情地挨个给三个人脑袋上赏赐一个包。
白发少年估计是习惯了,只是揉了揉脑袋不说话。高杉直接愣在地,一脸状况外。桂更惨,他原本只是想看同窗好友的笑话,结果也中了彩,委屈极了。
“你们三个,剑术不是这么用的,这次惩罚轻一点,下次就不是一个包可以抵消得了了。”男人揉了揉手腕,“尤其是你,银时,我放纵你贪玩,不是让你打架的。今天回去别想吃糖,别看我,撒娇也没用。”
说完这些话,男人又像揪小动物一样拎着叫做银时的少年的后领,往村子走去。
高杉还是楞楞地站着,他到没有被刚才的一拳头揍傻,只是从少年出现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似乎发生了改变。一些新鲜的颜色从罅隙中渗透进了他那密不透风的囚笼里,但是太少,太淡。像起初只靠氮气便能存活的微生物发现了呼吸氧气的舒适,但远远不够,只能拼命进化,生长出肺叶,让氧气将自己填满。
高杉深呼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13
出乎银时意料的是,没过几天后他在道场看见了前几天的那个小子。
皮痒痒了来找揍吗?打遍松下无敌手的银时忽然觉得有点兴奋,“喂,你叫啥?今天来想被我用什么姿势打趴下啊?”
但对方没有接他话的意思,歪了歪头,提着剑就上前,朝着他的面中劈了下来。
其他练习的学生都是被银时虐了一遍又一遍,看见又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打算踢铁板,便乐呵着站在一旁吃瓜看戏。几分钟过去,虽然还是银时占上风,但那小子貌似也没有想象中的弱,还能勉强接招,场面变得有趣起来。
不知谁叫来了松阳,男人只是站在一旁,看着毫无悬念的比赛,最后以紫发少年体力不支摔倒在地结束。
松阳扶起了一滩泥般的高杉,向包括赢了比赛得意的银时在内的所有学生介绍他们未来的新同伴。
银时一脸震惊,他根本想不通这个富家小少爷为什么放弃私立学校的良好教育选择松下。难道是被他帅气的英姿惊到了,或者是被松阳一拳打傻了?
高杉大口喘着气,等双腿不再打颤后,把腰板挺直了,目不斜视地看着银时,“我总有一天会打倒你。”
看着紫发少年湖水一样平静却看不见底的眼眸,银时深深怀疑,对方爱上他了。
14
没人能理解高杉晋助的做法,放着成为高杉家家主的美好未来不要,先是不管塾师的反对坚决退学,又和父亲大吵一架,几乎断绝父子关系后只带着一把破竹剑奔向松下村塾。
这种情节扔到都市小说里一般都是为爱奋不顾身的富家少爷男一号才能干出来的,几十年后他们家那位还能毫不留情地调侃他为爱出走而他一言不发无法反驳。
这样的戏剧化的故事谁都能评头论足一番,但只有他自己明白这只囚鸟是多么向往外面的天空。不是爱,不是叛逆,只是一个长了逆羽的飞鸟想要看一眼真正的天空,这样简单澄澈。
他的脚将他带进了道场,他的口让他下了战书,他的手臂让他挥舞出第一剑。
他非常努力,但是手中的剑却无法让他飞的更远,被揍翻在地时差点摔断了翅膀。疼痛,但并不难过,翅膀断了还能恢复不是吗?
高杉被松阳从地上揭了起来,他的眼睛依旧被汗水蛰得生疼,但是心里却是涨满的,被无以言叙的情绪填满,快要溢出来。
他不假思索地对银时下了一个有期限却无比漫长的战书,他说我早晚会把你揍翻在地。
15
银时觉得高杉有毛病,各种意义上的。
自打高杉下战书的那天起,望向自己的目光一直是深沉而宁静,起初他还自我嘲讽说那小子一定对他一见钟情,但后来他才慢慢明白高杉眼睛里流淌的是静态的火。看不见颜色,感受不到温度,但是熊熊燃烧着的烈焰,仿佛能把一切点燃。
银时望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看着那对看不到底的深渊一样的眼睛,胸腔里也升起一阵莫名的悸动。少年人最单纯也最容易热血,他嘴上一次次嘲讽被他揍翻在地的高杉,心里却像是藏着一只飞鸟,想要腾空。
从最初的单方面压制,到后来两人不分伯仲,不只是桂、其他的同门、亦或是松阳见证着他们的成长,他们本身也通过这种直接且热血的手段了解彼此,在一次次的打斗中贴近,在生活上成为损友,享受着最为纯粹的快乐。
银时很早就忘记了独身一人的滋味,但直至现在,才真正明白朋友的定义——无论事情好坏都能够与之分享,嘲讽也好打架也罢,相互针对却不存芥蒂。
16
像往常一样,高杉对银时发起了又一次挑战。这大概是他第五十二次义无反顾地冲了出去,前五十一次他都狼狈不堪地摔倒在地,这次呢?能够避免重蹈覆辙吗?他来不及思索,只能更快更精准地用手里的剑说话。
这次胜利来的突然,猝不及防地,他看着对方先于自己摔倒在地,而他的腿打了个颤,最后稳住。
这样,赢了?
高杉心里一阵恍惚,整个道场沉默了一秒,然后齐齐爆发。巨大的呼喊声将他淹没,无数的脚步向他奔来,无数的手臂向他靠拢。他像个英雄一样被众人围在中间,只差被扔向天空这项殊荣。
他的眼睛莫名有些胀痛,有酸涩的液体涌向眼球,压迫得他睁不开眼睛。但很快的,他摸了把脸,看着失魂落魄坐在地上一脸不可置信的银时,然后开怀大笑,“这次我赢了!”
17
被高杉揍翻在地这样的结局是银时无法想象的。他不是一个骄傲的人,不是经不起失败,只是这样一个在他手下一次次挫败一次次倒下的家伙居然真的成功了?
他呆坐在地,不难过,也不气愤,只是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他看见那个总是摆着拽上天的谱子的高杉居然能够开怀大笑,还是因为打败了自己。终于打败自己了,以后迎接他的大概是无尽的嘲讽吧。
真是奇怪啊,为什么心脏会抽搐呢?
银时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他佯装出无所谓的样子,像平日里那样跳脚,表示出不屑,但是那种用之不尽的力量却像潮水一样退去了。
他打算趁着没人注意时悄悄退场,但被一个欠揍的声音叫住,那个在他听看来自大还臭屁的人叫住了他,那个少年用与往日不同的轻快语调说出他的名字。
“银时,我赢的次数一定会超过你,在此之前,你别想逃避。”
银时僵在原地,他摸了摸鼻子,弯起了嘴角,哑声说好。
18
自打赢了银时之后,高杉在松下的地位悄然无息地发生了改变。
在此之前,松下的学生没有一个不是被银时虐了又虐,说有阴影可能过于夸张,但只要是和银时交过手的人,没有人不心服口服。
不是自己太弱,而是对方过于强大,蚂蚁也好,狮子也罢,在大象面前都不堪一击。
高杉的性格在松下也未曾改变,他依旧沉默寡言,老成得像匹孤狼。经历这件事后,学生们对他刮目相看,时不时有人勾着他的肩膀和他称兄道弟,这样自然且朴实的情感是他在人生前十几年里无法体会到的。
高杉一点也不后悔自己的决定,他因选择松下付出了代价,但同等的,他得到了更为珍贵的东西。
19
被高杉打倒后,银时还是失落了一阵子。
松阳过于了解银时,他没有安慰受到手下败将打击的少年,反而若有所思地看了银时一眼,“晋助很可爱,对吧?”
银时一脸嫌恶,然后鼓起腮帮子,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刺豚,“老师,你怎么会认为那个家伙可爱?”
果然很容易被转移注意力呢!真好骗!
松阳揉了揉少年毛茸茸的脑袋,“露出那样纯粹笑容的孩子,真的很可爱呢!”
他想起了年幼的被自己从战场捡回去的坂田银时,面对着一块发软的快要化掉的金平糖第一次露出了灿烂的笑容。那一刻他的心脏被狠狠击中,他坚信自己这辈子也无法丢掉银时不管。很多年后,自己还能找寻到其他可爱的弟子,真的十分幸运。
松阳有一种预感,一种没根据却又十分坚信的想法。他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窥探着高杉与银时的变化——他们看起来不对盘但性格特质又十分相似,像是共享一份灵魂却位居两具躯壳的半身,因此松阳总认为这两个孩子会因为人世间无数纷杂之事纠缠不清。
未来会怎么样呢?松阳摇摇头。他剥开糖纸,把透明的糖果塞进银时的嘴里。
20
银时突然意识到高杉绝非他想象中的那样无趣,或者说,那个寡言少语的少年终于融入了新环境中。
在恶作剧这件事上,他和桂一拍即合,迅速达成共识。
我绝对不是一个小心眼的人,没错,这样做只是为了让人缘很差的转校生高杉同学更好地融入班集体,银时自我催眠着。
在对方后背上贴小纸条,趁着午休在那张帅气的脸上勾勾画画,这样的让人哭笑不得的恶作剧。
出乎银时意料的是,对此,高杉从未发火,而是把愤怒一并积攒到了剑术课上,用更加刁钻的剑术回应他的幼稚做法。
但也因此,他和高杉,还有桂,三个人的情感越来越深厚。这又绝非是伙伴亲密无间的友谊,而是一种微妙平衡的、紧密却又疏离的关系。
就像很多年前他们因一个人聚集在一起,很多年后他们又因为另一个人分崩离析。
21
在松下村塾呆了近半年时间,高杉的剑术水平大幅度提升。除了自身的刻苦练习之外,也有被他强行拖走当沙包的银时的一份功劳。
起初他对银时的感受只是“这个人很强,我要打败他”,但相处半年后,这种情感变得很淡,与银时的打斗不再带有火药味,而是稀松平常地融进了他的生活。
桂就这种变化发表了自己的看法:“我觉得,他们俩一定在调情。”他表情严肃,振振有词,在松阳面前用手比划着打得难舍难分的高杉和银时。
听见这话,银时率先把竹剑朝桂掷来,还没等他缓过劲来,高杉已经逼到他的眼前。
“假发你再说一句试试?”两个人大怒,却没发现耳根处的红霞已经出卖了自己。
桂非常委屈,捏着松阳的衣角,缩在男人身后,最后是松阳拾起竹剑陪几个小鬼打了一架才算解决问题。
22
少年人对待情感总是懵懂又无畏,所有的萌芽都是从最初的不对眼开始,然后慢慢变质,只是看当事人的态度罢了。
最近银时面对高杉的挑战总是有些别扭,有个实力相当、或者说比他差一点点(银时自己看法)的对手实在是来之不易。但他太在意桂的话——难不成那个矮子真的暗恋自己?这样乱七八糟的想法老是在他的脑中盘旋,以至于近一周来对打中全是高杉胜利。
这样不行,银时叹气,却找不到解决的办法。
直接质问高杉?跟傻逼一样。
问桂?那家伙也蠢得冒泡。
问松阳?算了,绝对会被吐槽自己青春期萌动。
银时还是这样漫无边际地纠结着,但他的心思逐渐收了回来,和高杉的比赛依旧是互有胜负。他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按照老样子来,该打架就打架,该闹腾就闹腾,想不明白的事就应该被放置。
很久以前,松阳告诉一脸迷茫的他:“时间会冲淡一切。”他想着只要一直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明白,但事实却告诉他,来不及了。
23
得知松阳被抓的消息时,高杉和桂刚从祭典回来。
那时候已经到了暑假,村塾的孩子都回了家,只剩下他们三个人。黄昏时分松阳给了一点零钱,说是隔壁村子有祭典,让他们去转一转,买点喜欢的东西。
与平日里沉稳的性格不同,高杉非常喜欢热闹的祭典,喜欢捉金鱼,喜欢五彩斑斓的烟花。桂也是欢欣雀跃,但平日里最喜欢闹腾的银时却没这个心思。前几天暴雨天气骤凉,因为在外玩耍,所以中了招,看起来病殃殃的,只好有气无力地摆脱两个兄弟给自己带点金平糖回来。
桂拍了拍胸脯说没问题,结果如果不是高杉强行扣下了一点钱,他就要把捞金鱼的摊子包了。
回村塾的是乡间土路,周围没有一点灯光,只有在他们身后一个个炸裂的烟花。斑斓的花火将天空衬得亮堂,但高杉却无心欣赏美景,他心里没由地不安,尤其是隐约看到松下那边的光亮。
老师和银时也在燃放烟花吗?他们在谋划什么惊喜吗?高杉忽然想起今天似乎是自己的生日,不过因为他从未提及过,所以没道理有人会知道。他的思维漫无目的地发散,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但越是这样他便越是往好处想。说到底,十五岁的高杉晋助还只是个孩子罢了,再老成也不过是个未成年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穿过了一片竹林,松下村塾出现在他们面前。
什么狗屁烟花,高杉木楞地站在原地,看着势不可挡的火光冲天而去,看着写有“松下村塾”的牌匾在火焰中坠落。
桂比他反应更快,拽着他的胳膊往火场里跑,边跑便喊松阳和银时的名字。
他的大脑还是一团浆糊,眼睛里除了倒映的火焰外没有一丝光亮。他转动着眼球,看见燃烧着碳化着的大门前卧着一个人影,脆弱不堪不敌一击的身影。
高杉张了张嘴,声带撕裂着却无法发出一个音节,他的鼓膜完好无损,却听不到桂在说些什么,只看见对方焦急的神色和快速开闭的嘴唇。被询问的对象也是一脸茫然,银时的眼睛如同一潭死水,所有的光所有的亮都是火焰给予的。
霎时间一切变成了无声彩色画片,时间流动着走,却没有一点声响。但很快,像是古董电视机一样,使劲砸几下便出现了大片雪花点,一切清晰立体起来了,高杉终于缓过神来。
他听见桂撕心裂肺地喊,冲着神色悲戚的银时大喊:“老师呢?松阳去哪儿了?”
没人回答他,没人知道,没人能给他答案。
高杉怀里的金平糖掉落一地,只有手里还攥着一颗。彩色的玻璃纸上全是汗水,硬质糖果在无尽的静默中融化,甜腻的液体从糖纸缝隙里流出,和他的汗水混杂在一起。
太甜了,这种味道会麻痹人的神经,所以他这辈子都不会喜欢糖果。
那是高杉这辈子过得最荒唐的一个生日。
24
天色暗了起来,山风在黄昏流云间吹动。
桂绑好了束额带,率先走向了后勤处。
他们刚历经一场恶战,天人武器装备精良,体质先天优势也明显,就算攘夷军有他和高杉两个军师,也躲不过伤亡惨重的事实。被堵在后山整整一个星期后,前方传来消息,天人的第二批援助物资就要抵达江户,而攘夷军迫切地需要将它们狙击下来。银时先一步上了战场探测敌情,他则先安抚部下并做出相应部署。
队伍很快集结好,高杉穿戴完毕,拎起佩刀站在了队伍前面。
虽然战前动员都是桂的工作,但高杉时常沉默不语地站在一边。战士们对这个寡言少语的长官总是怀着敬畏的心情,那双翡翠色的眼睛里像是宁静的深海,一眼望不到底。他本人也像那双眼睛一样冷静自持,正是因为这种冷静,才使他们一次次从死神爪牙下脱逃,但在天人眼里他是修罗,是能够和战场上的传说白夜叉并称的鬼。
黄昏弥留的光终于消散,袭击开始了。
25
攘夷时期的战场多是暗红色的,除了恶劣的天气外,便是被鲜血映得肃杀的苍茫天地。
银时的战斗总是孤独又残忍的。他的刀法凌厉,挥刀速度很快很准,直命敌人要害,不同颜色的血液顺着刀锋泼洒一地,像是踢翻了染缸。天人深深畏惧着这个地球人,赋予他“白夜叉”的称呼。
白夜叉,白色的鬼。
鬼魂就应该回到地狱!天人们暴怒,想要挥舞着死神的镰刀干掉这个强悍的敌人,却一次次落败。
这只孤魂野鬼在战场上游离时总会想起不久前还在人世间的场景,飘散的樱花,令人昏睡的读书声,以及恰到好处的阳光。
位于人间的松下村塾里两个少年人正进行着一场搏斗,他们的剑法稚嫩,却攒足了劲,誓要把对方掀翻在地。
银时一恍惚,天人的刀擦过他的腰腹,留下了一道浅浅的伤口。
疼痛伴随着血液流淌而出,他眼神一凛,反手将翻了刃的刀尖捅进了对方肚子里。
26
高杉马不停蹄地往前线赶,他的预感一向很准。
比方说第一眼看见那个从天而降的少年,他就知道这个人会给他带来很大触动。比方说三年前松下那场大火,在他的不安烦躁中熊熊燃烧。
这场奇袭战他们筹划了很久,和桂为了确定最终计划差点大打出手,所以应当非常有把握,但他还是没由地心慌。
27
干掉手边最后一个天人后,银时捂着腹部慢慢走到了一道断墙后,倚着粗糙的墙面坐下。
刚才那一刀留下的伤口并不深,鲜血只是微微渗出,不会危及生命。但他迫切地需要找个地方停下来,需要把乱成浆糊的脑袋里的东西归归类。
战场上最忌讳分心,战争有着太多的不可抗因素,无论敌方强弱,任何一点差错就可以逆转局势。
他今天的状态非常不好,那个熟悉的身影总是轻而易举地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带走了白夜叉最为突出的冷酷特质,把他从白夜叉变回坂田银时本身。
他卸了力,把整个人都托付给墙面,聆听着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天人大概还有三分钟抵达,桂他们大概也要到了,时间足够了。银时揉着胳膊上的淤青,疼痛的电流蔓延至他的全身,又带来一种奇异的舒心。
牛津底子与沙石击打的声音非常好辨别,银时等待着向自己靠近的人,他在心里计数,倒数至零时睁开了眼。
熟悉的西式外衣,熟悉的白色额带,熟悉的翡翠色的眼睛。
“你怎么才来啊。”
他说。
28
“银时,等这次战役结束,我有话对你说。”
临近银时上战场时,高杉拉住了对方,说出这样一番话。
他看见银时露出一个茫然却爽朗的笑,“好啊,那你得快点来找我。”
高杉面无表情地整理了对方的束额带,然后像往日那样击掌。
他看着银时逐渐离去的背影,往日的景象也纷至而来。
高杉很早就意识到自己对银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绝非同门的友谊,也绝非是对励志打倒对象的执念,更不是爱情。高杉对于人世一直是以旁观者的角度来看待的,现在自己参与其中便有些糊涂了。
他曾就此不加掩饰地问过松阳,对方并未因他的问题感到吃惊,只是对他能够过早意识到而有些不可思议。
那时候松阳只是摸了摸他的头,低声说这一切全要凭他二人思考。
十来岁的高杉在青春懵懂期第一次感到困惑,他和银时各自思索着,并未找到答案。直至松阳被抓的那个夜晚,他才有了一种冲动——想要和银时在一起,想要保护他,想要和他并肩同行。
这种冲动随着年月的增加更加明显,往日里被他忽视的关于银时的一切都变得清晰可见。高杉是一个内敛的人,却被这冲动搞得心烦意乱,有好几次战争结束他都想冲上去拥抱对方,拥抱那具并非传言中强大且无法摧毁的躯体,最后变成了一个浅尝辄止的同伴之间的击掌。
怎样才能将自己的心意传达给对方呢?银时究竟是怎样想的呢?善于揣摩他人心思的高杉这一次彻底不知所措了。
29
银时看着高杉沉默不语地向他走来,他眼睛里很亮,没有倦意,握住了对方被汗液泡得发黏的手。
高杉的眼神扫过他的腰腹,原本快要愈合的伤口被视线扎的发痒,他连忙搂过对方的肩膀,笑着讲述桂的糗事,好像战争不存在似的。
他不敢看高杉的眼睛,无论过了多少年,他都知道那对翡翠色眸子里埋藏着什么东西。老师被抓也好,战事烦乱也好,他都知道,没有什么可以动摇高杉眼睛里那簇火焰。
高杉今天有些不对劲,面对他亲近的动作也没有表示出任何不耐烦,银时自己先扫了兴,蔫了吧唧地把想胳膊挪下来,结果被高杉一把抓住。
高杉比他低一点,与他对视时需要稍稍仰头,那团火焰穿过茂密的睫毛,火势顺着他的颊窝、鼻梁、眉峰,燎到了眼睛里。
“你要说什么吗?”银时觉得自己的笑一定非常难看,他垂着脑袋,看着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的胸膛以及交错的脚尖。
高杉什么也没说。
对,什么也没说,但银时并未感到欣慰或者轻松。
下一秒,对方凑了过来,勾着他的脖颈,送来了一个清凉的烧灼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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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杉觉得自己很冷静。不是在说笑话,起码他在和银时接吻时没有像对方一样紧张地不敢睁眼。
银时的睫毛和他的发色一样,很浅,白里泛着点珠光,阳光洒上去有种透明的质感。由于姿势的关系,他可以平视银时,鼻尖顶着对方的鼻翼,鼻梁上全是对方蒸腾出的热气。银时身上还有点草木的腥气,衬得他年轻朝气,把天人血液的味道遮了下去。
高杉放于银时后颈上的手缓慢移动,手指顺着一节节颈椎游走,他抚摸着对方许久未清洁的有些板结的头发却不感到别扭,银时的头发很久没有修剪,刘海儿一绺绺垂在眼前,遮住了许多光,高杉有了些许梦幻之感。
他舔舐着银时因缺水有些起皮的嘴唇,对方由于太紧张紧紧咬着牙关,他舌头伸不进去,只好用唇面一遍遍摩擦,细细品尝流于表层的味道。
银时的表现未免过于安静了,高杉自忖要为这次冲动付出代价,结果却换来对方的配合与包容。高杉在心里叹了口气,结束了这个突兀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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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时恍惚着往后退了两步,两人都是只管盯着地面不说话,一时间气氛又尴尬起来。
他一万个没想到高杉会做出这种动作来,在银时的认知中,他与高杉都不是矫情做作的人。在初识并逐渐熟悉的七八年里,他们发生过不计其数的争执,最后也往往演变成殴打。桂插不上嘴,松阳也不打算插手,任凭他二人胡闹。这样七八年过去了,他们还是没有任何长进。
很多年前,银时因为高杉对他的执念自嘲说那小子对自己有意思,在青春期懵懂时他甚至还思索过要不要向对方确认一下,结果因松阳被抓一切都打乱了。
战事烦乱,攘夷需要白夜叉,需要一个不会被儿女情长影响到的鬼神形象,他也乐于去扮演,起码这样可以麻痹他并非铁石般坚硬冷酷的心。说到底白夜叉也不过是个半大点的孩子,无法做到挑起大梁,他也会懦弱、也会退缩,只是演技稍微好了点罢了。
这样的假象都被高杉揭穿了,银时想。
当他闭上眼睛的一刹那,发觉看到的全部都是对方的影子,埋藏于心中的那份记忆又被人翻找出来,便已经知道,自己再也无法逃避了。
银时缓缓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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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杉觉得糟糕透了,比突破天人包围还要困难,他那些被攘夷军津津乐道的高明战术,此刻无一奏效。
看着银时有点发红的耳尖,高杉艰难地开了口。
回应他的是桂的呼喊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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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桂气喘吁吁的样子,银时愣了一秒然后大笑。他发誓自己看到了高杉这辈子最精彩的表情——那张没什么波澜的脸上呈现着缤纷的色彩。
桂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他见两位好友气色还不错,便左手揽一个,右手抱一个,向他们讲述刚才奇袭是多么顺利。
天色慢慢沉降,夕阳坠落时一轮圆月顺着轨迹爬上天空,星光浇灌在这些少年人的身上。
回去的路不长,月色遮盖住了血腥味,把他们的影子拉长。
这一天与已经过去的几千个日日夜夜一样平淡无奇。
高杉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但银时心里莫名地舒坦,他像往日那样和桂插科打诨,看似没心没肺地开着高杉的玩笑,迎接对方不痛不痒的回击,但他的心房却是涨满的。
他有点心虚地看着半米开外高杉的眼睛,在黑夜里那双眼睛依旧透亮,视线几乎把他穿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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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那个意味不明的吻发生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攘夷军终于凭借奇袭的胜利夺得物资,从后方转移至前方。
这期间高杉与银时都没有刻意地提起那件事,但两人的关系还是有所改变。
近来天人没什么动作,只有小型的骚扰战,就算用不着王牌白夜叉登场,但是偶尔诈一诈天人也不是不可以。于是高杉终于可以毫无芥蒂地在银时回来后,送上一个拥抱。
对于他二人相较原来亲密不少的行为,战士们没有那么多心思,只是觉得两个大人关系似乎融洽的一些。桂也没什么大的反应,甚至为他俩如此安宁而感到欣慰。他抹了抹并不存在的泪水,热忱地看着两个人,盯的高杉头皮发麻。
估计桂怎么也想不到,这两个平日不对付的家伙居然看对了眼,在他注意不到的地方暗生情愫。
真够肉麻的,高杉又哆嗦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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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没人说出那句话,但银时与高杉的关系基本上还是确立了。
说起谈恋爱,他和高杉都没有经验。
讲起荤段子银时自信不输于任何人,但要是真刀实枪上,他的面皮还是不够厚。在他人眼里,高杉稳重老成,但在这方面他也放不开。
两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男人,在情事上却格外纯情,这一点绝对不能为外界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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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处在热恋期,银时动不动就喜欢撩一下高杉,尽管有些动作出于无心,但高杉还是有意无意顺杆上占点小便宜。
他俩是有心无胆,黏黏糊糊的小动作只在私下无人时才做——趁着没人交换一个急切的吻,或者是不成章法的抚摸;大家聚在一起商讨战术时悄悄拉在一起的手,或者是结束完战斗后疲惫而短暂的相拥。
高杉有时候会想自己和银时的关系的转换太过于自然而然,太过于水到渠成,以至于除了偷摸接吻外和之前没什么大区别。他确信无论是自己还是银时都不会说出那句话,倒也不是面皮薄或者不真诚,主要是太熟悉了,熟悉到对方一个眼神一个细微动作自己就能理解。这种熟悉通透让他确信银时的想法,肉麻温存的话根本没必要说出口,也无法说出口。
37
比起起初的羞涩与不自在,银时慢慢接受了他与高杉关系的转变,他们的亲密从一方主动到两人共享没有用很多时间。
说起来可能有点难堪,银时非常享受与高杉的亲热之举。战事紧急,所有人恨不得上紧发条跟天人对着干,而他们忙里偷闲亲热,银时有时甚至会感到良心上的谴责。
第一次和高杉发生关系是在后山的河边,攘夷军补给用水全都来自那里。身为一员大将,取水不是银时的责任,但他总会在闲下来时去那里转转。
那条河很窄,说是小溪更为恰当。晶莹的水流不湍急,顺着地势流淌。从战场下来,白色羽织上全是五彩斑斓的血液,银时跳进一处比较隐秘的刚刚没腰的水中,靠在中心使溪水分流的巨石上感受着阻力。
刚参军那会儿他表面上风轻云淡,心里面却脆弱得很,一心只想把血液洗去,营造出虚假的安宁。后来好多了,心理素质强硬了些,但还是喜欢这个不被人打扰的秘密基地,所以偶尔泡进水里,感受不存在于战争氛围中的宁静。
虽然直至很久以后他也没有适应,谁能适应靠取他人首级过活的日子呢?松下弟子坂田银时不能,但白夜叉必须适应,最后他只能把不安和恐惧埋进心里。
和高杉在一起后,他带着一种期许拉着对方参观他的圣地。
硝烟没有弥漫的时候,夜幕里繁星点点,他们卷起裤腿,把脚没入冬日冰凉的溪水中,孩子气地比赛看谁在水中坚持时间久。
高杉冻得脸色铁青,只好握着银时的手,慢慢讲述下一场奇袭的计划。银时望着天,思索着分给自己的在他人看来强人所难的任务,这样便忘记了冷。
当大腿开始发麻时,高杉凑过来,衔住了他的唇。
38
和第一次接吻不同的是,银时给予了热切的回应。
河面上有些碎冰,而银时却还穿着一年四季不变的白色羽织。高杉搂着银时埋藏在宽大羽织下纤细的身体,他很熟悉那具不算强壮的体魄下潜藏着多少力量,也明白对方的良苦用心,银时用一个个伤疤以及冻疮换来了整个军队的安心——白夜叉是攘夷军的支柱,是供奉于神坛上的神祗,弑神者都会付出代价。
高杉抚摸着他熟悉又陌生的躯体,心中浇灌入一阵阵暖流。这一刻他们抛却了名号,抛却了压得他们喘不过气的重担,带着甜蜜却沉重的负罪感共享一份爱意。
两颗心紧贴在一起,震耳发聩地鼓动着、啸叫着,高杉动情地把银时压倒在地。他的影子把银时裹了起来,月色顺着他的脊背滑落,掉进银时的眼睛里。那双玛瑙色的眼睛定定地望着他,写满了情绪。
他没有犹豫。
39
银时任凭高杉解开他的腰带,羽织散落一地,他平躺在冰凉的泥地上望向夜空。
有关他和高杉的画面像是卷动电影胶片一样一帧帧掠过——少年倔强的样子、不屑的样子、兴奋的样子、还有那夜恐慌至极的神情,一幕不落地在他的眼前闪现,最后与面前沾染情欲的面庞重叠。
夏蝉把自己裹成一团埋入泥土中,燕雀迁徙至温暖潮湿的南方,冬天的夜很静,一切景象真实却又覆盖上一层朦胧的面纱。
银时感受着高杉在他体内的一次次冲击,他像一只小船在欲海里浮沉,放任自己叫出声,喘息声回荡在空谷间。释放前他把脑袋死死抵在对方肩上,留下一枚难以磨灭的牙印。
40
坂本辰马的到来,给他们濒临绝境的现状里洒了点光。
奇袭战抢夺的物资只够他们多支撑三个月,而且还是在精打细算的基础上,只够温饱。天人上过一次当后更加小心,攘夷军再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幸运。
听说大名鼎鼎的土佐商人有意考察攘夷军,然后考虑是否给予援助,高杉他们相当重视。战时武装力量固然重要,但金钱和物资都得从商人手里抠,说到底还是穷。
高杉私下在心里给坂本画的肖像非常中规中矩:方脸粗眉,宽额头,嘴唇偏厚——能言善道的特征。但事实证明他错得离谱。
坂本辰马一头天然卷,不修边幅,因为晕船吐了他一身,这使得高杉对对方的好感度大大打了折扣。
但他不会觉得这个男人是个废物,也许桂会纠结如何和坂本处好关系,但高杉心里通透——有着那样一双洁净无暇眼睛的人,绝不会因为琐事放弃自己的原则。
他这样肯定,是因为在此之前也曾见过一双相似的眼睛。
41
随着坂本的加入,战事开始慢慢好转,胜利的天平似乎向着攘夷军倾斜。
他们下一步的任务就是直捣天人在地球囚禁犯人用的地牢,解救松阳。
一想到这里银时的血液便开始加速流淌,除了对一步步靠近目标的欣喜外,更多的还是未知带来的不安。
松阳还活着吗?他能够拯救老师吗?如果老师知道他和高杉发展成如今的关系又会作何感想呢?
银时还记得三年前的那个夜晚,他因为生病不甘心地待在松下村塾,暗暗嫉妒能够外出游玩的桂和高杉。但无法预料的是,当他半睡半醒的时候,一批人闯进了松下,将他控制住,然后不分由说带走了松阳。
十五岁的坂田银时第一次觉得无能为力,在松下凭一把竹剑横行的他只能跪坐在地,发出绝望的嘶吼。
想要变强,想要保护自己,保护别人,不想无力地哭泣。所以他扔掉了竹剑,斩杀了曾经软弱的自己,拎起了初见时松阳递给他的那把刀,成为了白夜叉。
42
天人的部署远比他们想象中的简单,关押着上千重要囚犯的死牢外守卫寥寥无几。
身为攘夷军的军师之一,高杉在这方面总会多心,但也由不得他,因为计划执行到现在实在是太顺利了。天人哪怕再胜券在握也不会只留几个人看管要犯,唯一的原因就是他们中了埋伏。
手下传来情报,监狱中几乎没有犯人,只有几个被他们撂倒在地的天人,四仰八叉睡在地牢中,发出的呼噜声像是对他们的无情嘲讽。
高杉低声下令撤退,他带的鬼兵队擅长奇袭,在战场上凭借诡谲的战术,降低自身存在感并提高进攻速度换来一次次胜利。这次他们离去的也很快,但快不过早有准备的天人。
监狱的地势较为特殊,周围是丘陵,连绵的小山包把铜墙铁壁围起来形成天然屏障,而现在却成为阻碍他们逃脱的囚笼。
高杉带着鬼兵队一小部分人率先探路,银时则从另一个入口进入,桂在外面接应,坂本因与重要客户谈判没能参与行动。哪怕伤亡惨重,这也本应是属于他们的胜利。
攘夷军三大将领被俘,伤亡过半。
这是这次行动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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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时隐约觉得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
对身被无数条血命的白夜叉来说,大致判断战场敌军数目是一项必备技能,但他在监狱中却没有感到任何鲜活的气息。不是战场上死人的刺鼻臭味,也不是停尸房的惨淡晦气,他感受不到监狱里应该有的东西——暴力、低俗、情色或者绝望。什么都没有,像是许久没擦的黑板,上面的粉笔印几乎烙印进了木板,使劲擦动时掉落了一鼻子灰。
银时看着空无一人的监狱内部不带犹豫便开始拼命往外跑,他年纪轻,肺活量大,步子稳,本应很快就能跑出这个了无生息的笼子。但事实上,他却像是岔了气一样大口喘着,眼睛胀红了,步子虚浮,像个病弱的老人。
监狱大门敞开着,那天是个晴天,阳光肆意地闯荡进了这个人间地狱,把坂田银时的脸照得惨白。
门口站着一个人,灰白色头发,眼角上挑看起来刻薄无情,银时动了动嘴唇,一句话也没说出来。他就那么站在地狱里,淋着一点点人间的阳光,看着三年前那个把松阳带走的人,仿佛重走了一遭生死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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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杉看着眼前看押自己的人,心中涌动出一种奇怪的情感。
他不是没失败过,但很快就爬起来了,就像他最初被银时打趴在地,可经过一次次挑战最后和对方站在同一高度上。
这次的敌人看起来不像天人,黑色斗篷把对方的躯体包裹得格外严实,只有几个人有意无意地露出脖颈来。高杉很熟悉那种颜色和体态,那是与天人完全不同的脆弱模样——是人类。
敌人已经不仅仅是侵略地球的外星人,还有他们誓死守候的母星的人类,被他人背弃的愤恨逐渐取代了任务失败的懊悔,高杉被绳子束缚在背后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了皮肉里却感受不到疼痛。
桂一反常态地坐在他的旁边,他们在一处地势较高的地方被人拿新材料制的强度堪比钢筋的绳索捆成了粽子,俯视着黑压压一片被俘虏的攘夷军,有几个人试图冲破看守最后被敌方用枪打死。
新式武器的投入使用暴露出攘夷军古旧战术的落伍,敌人正在用新科技蚕食四分五裂的江户,而他们只能像个稻草人看着麦田里的风吹草动无力回天。
渐渐冷静下来,高杉才想起独自一人从另一个入口打探的银时。那家伙怎么样了?他忽然意识到只要自己和银时分开便没有好事——独身一人在前方打探的白夜叉也好,三年前窝在松下目睹松阳被抓也好,或者是现在不知踪影的他的爱人。
如果是天人,他不疑心银时无法逃脱。但现在他们的敌对方是诡计多端的人类,是熟悉他们的同胞,他实在是没有把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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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眼前的男人,梦魇碎片慢慢拼凑在一起,银时回想起了那个让他悔恨又无力的夜晚。
男人并未有什么变化,刺穿眼睛的伤疤依旧骇人,剩余那只眼睛里全是碎冰,没有温度。
他俩静静对峙,像两把冰刀,扎在雪地里,看谁先被阳光融化。
只要跟着这个人,就能找到松阳。银时思忖,他把拳头攥紧了,扶上那柄由某个人亲手递给他的长刀。
“你救不了他,”灰发男人先开了口,“你们谁都救不了他,你也救不了你自己,白夜叉。”
“你凭什么替别人下结论啊。”银时笑,不带一点温度,“我现在特别想揍人,麻烦你闪开别挡了我的路好吗?”
话音未落,他拔出长刀,顺势挥出。这是他这辈子出的最快一刀,只看得到残影,人和刀都高速逼近对方,沾染着杀气,带着誓死的决心。
“很可惜,还是不够。”
灰发男人歪了下头,把银时踹翻在地,连带着那把刀重重跌倒。
脑袋撞击在板结的泥土上,冲击很大,银时眼前一片黑暗。他想睁开眼,眼前却一片朦胧,用尽了全身力气,最后因为重力再度趴下。
他的眼前很黑又很亮,三年前的火光冲天,把他的绝望和渺小衬得清晰可见,现如今的他比起当初还是没有长进。
火光一点点熄灭了。
46
银时被一个灰发男人带到了高杉所在的地方。
他的爱人狼狈不堪,像一匹破布被敌人扔在他的身边。身上倒没什么皮外伤,也不像内脏出了问题,灰发男人任由他和桂做出小动作,背过身子,不打算插手。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银时睁开了眼。桂连忙轻声询问,但没有得到回音。从高杉的角度刚好看见银时缓慢睁开的眼睛,阳光倒映在里面却显得暗淡无光,应该受了很大的冲击,他对桂摇了摇头。
高杉转过头,涌动着火的眼睛直视那个灰发男人。像之前银时做的那样,他和对方一声不吭地用目光对峙,看谁先灭掉气焰。但灰发男人没给他机会,示意手下蒙上他们三人的眼睛,带着往高处走。
银时状态并不好,面色苍白,几乎是被人架着走的。高杉心里窝着火没处撒,只能握紧了拳头在黑暗里跟着对方走。
没人知道这群背叛地球的人类想干什么,事情已经成了这样,他们还想怎么办呢?高杉在心里讥嘲。
过了一会儿,带领他们的人停下了脚步,黑色布条也被人取下,高杉睁开了眼。
47
路是向上倾斜的,来之前他们勘探过地形,银时大致知道有一处断崖,想来他们正被人带着往那里去。
银时自然不会天真地以为对方只是想让他们从高处领略风景,断崖上必然有着什么东西,必然有着什么可以摧毁他们的事物。
银时呼吸一窒。
视觉先于一切触碰到了真相,银时看着断崖边上的松阳的背影觉得眼睛极为酸涩。
时隔三年,他还是没有一点长进,从三年前的窝囊无用到现在被人拿绳子捆着的可笑模样,这会是松阳期待的弟子的样子吗?
这三年他从没懈怠过,就是为了有一天可以救回松阳,让他看看自己长大了,比起最初被捡回去的那个小鬼要成熟的多、强大的多,有了可以背负起恩师的肩膀,有了守护他人的力量。但事实上,他还是像三年前一样没用。
他看着高杉眼睛里喷薄出的火焰,看着桂震惊悲愤的表情,觉得这应该是世界上最凄惨的师生见面场景了。
但,还没完。
灰发男人低头俯视着三人,面无表情地扫视,他望着松阳的背影,露出一个称不上笑的表情。
“白夜叉,你站起来。”
48
高杉觉得自己在听一个笑话,不过应该是世界上最残忍的笑话。
是谁赋予那个男人决定他人性命的权利?
“白夜叉,杀了松阳,你们三个可以活下去。”
他凭什么决定我们的未来?
“你可以选择不动手,然后和他们俩还有松阳一起死去。”
凭什么让银时去做出如此残忍的抉择?
高杉抬起头,望着灰发男人。如果眼神可以为刀、为剑,男人早就被他捅穿了千百回;如果眼神可以为火、为光,男人早就被融化了亿万回。
但灰发男人不为所动,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银时。
“白夜叉,做个选择吧。”
49
银时没觉得自己在听笑话,灰发男人说的每个字每个词他都听懂了,但是连成一个完整的句子他又不明白了。
让他杀掉松阳,然后和高杉还有桂苟且活着。让他放弃动手,然后和松阳一起丧命黄泉。为什么没有别的选项呢?为什么对方不给他C选项,他为什么不能救出松阳然后逃走呢?
银时脑袋里一团浆糊,三年前的画面慢慢浮现。那时候和他勾手指的松阳的背影和不远处被绳索束缚的身影重叠,连带着那种无力虚脱也从脚底往上蔓延,慢慢把他吞没。
“这把刀,不是要斩杀敌人,而是要斩杀往日弱小的自己。”
“银时,又偷懒吗?别想吃糖了。”
“银时,保护好同伴们,一定。”
“我们约定好了。”
银时屈起一条腿,跪在地上,膝盖在沙土上蹭出一条长长的痕迹,掀出湿润的棕黑色的深层土壤,像是被泪水泡满了,草鞋上沾满尘埃。他垂下头思索了些什么,拾起了男人丢在自己面前的熟悉的剑,然后另一条腿蹬地,把弯曲的腿伸直了,把发麻的脚并在一起,把软弱无力的自己从地面上揭了起来。
除了松下弟子坂田银时,没人知道白夜叉死去了。他握紧了那把由松阳亲自递给他的刀,握紧了那把在无数时刻护住他性命的长刀,像此前的十年里那样把剑举的和肩平齐。
50
高杉把视线从灰发男人身上撕扯下来,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银时慢慢站了起来,像异性相吸的两块磁铁,一方想要脱离另一方,用尽了最大的力气,把自己从地上拽了起来。
他看着银时拾起了那把经历了无数战役却没有任何断口的刀,然后越过他和桂,向松阳走去。
高杉脑袋里一根弦断掉了,啪一声,那根名为冷静的弦被银时的行为点燃然后熔断了。
他已经把眼睛瞪到最大,却还是无法看清眼前的局面。银时要杀掉松阳吗?怎么可能?在他们三个里,最尊敬最依赖松阳的从来不是他,也不是桂,而是那个看起来最没皮没脸、没心没肺的坂田银时,那个天天惹祸让松阳擦屁股的小混混。他怎么可能杀掉松阳?
高杉看着离他远去的白色背影,心里一空。
这三年间他一次次看着对方离他远去,风吹动银时的羽织,把宽大的布料与瘦弱的身躯剥离,他从没疑心过对方能否回来。后来他们互相表白心意,他一次次等着银时从战场上下来,带着鲜血和伤口,或者亲自上战场砍杀天人。他们并肩作战,哪怕面临绝境也想着活下去。
高杉第一次在看着如此熟悉的背影时有了陌生的感受,他总觉得如果放任银时离他远去,不论松阳还是他们的过往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使劲晃动着身躯,想要摆脱禁锢,但来不及了。
银时步伐很轻,很慢,但距离太短,几十米的路他明明走了不到一分钟,却给高杉走了一百年的错觉。
停下。住手。回来。不要。
这些简单的词汇在高杉的嗓子眼徘徊,他张大了嘴,却像三年前那样发不出声音。所有的呼喊在此刻缄默,所有的祈祷在此刻化为泡沫。
银时举起了刀。
51
只有离近了看,才能看出松阳这些年的变化。
老师你瘦了,头发更长了。银时在心里想。
这三年他一直在努力变强大,一直在寻找救赎的方法,那松阳呢?他在干什么呢?
他拎起刀的一瞬间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彩色的、黑白的、快乐的、悲伤的,一幕幕流星般划过。
刀身在发出悲鸣,从刀柄到刀尖无处不在颤抖,银时没有思考自己做的是否正确,他决定相信手中的刀。
“斩杀弱小者的灵魂。”
“保护你想要保护的人。”
“谢谢你。”
松阳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啊。银时露出一个笑,睁大了眼睛,挥舞出手中的刀。
刀没有偏离轨迹一线,发丝在刀光的反射下清晰可见。
砰。
52
不远处传来重物落地声音时,高杉的呼喊才发出,他不记得自己喊了什么,但他知道一切都来不及了。
他的声音也追赶不上,目光也追赶不上,但他还是挣脱开敌方的控制,用尽这辈子的力气向前跑去,向着银时和松阳追赶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也不知道是愤怒还是悲伤,就是想跑过去,但他发现这一次自己再也追不上银时的步伐了。
眼前一道银光闪过,照亮了银时的面庞的同时,他的左眼陷入永久黑暗。
高杉躺在地上时,什么也没想,什么也不想,有东西漫过四肢百骸,带走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
他忍着剧痛睁大了左眼,却发现自己什么也看不到。活人也好,死人也罢,都从他的眼前消失了。右眼倒是还好好的,能看见硝烟弥漫的战场,能看见雾蒙蒙的天,但又有什么用呢?
高杉知道自己活下来了,知道银时的举动让他们都活了下来,但又有什么用呢?
他恨银时吗?他爱银时吗?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他只明白,往日的一切都会因今天变质,蜕化得面目全非,谁又知道明天会是怎么样呢?
高杉的后脑勺顶着花岗岩,他睁大了两只眼睛,一只好的,一只坏的,看着一片空白的天空。
53
银时从监狱出来时,天刚亮,但因为下雪白茫茫一片,显得昏暗无光。
江户不常下雪,尤其是过了新年,初雪往往意味着天气转暖。冬天就要过去了,银时扶着墙慢慢走时想。
他受了伤,走不很远,最后靠着一处公墓的墓碑坐了下来。雪片溜进了他外翻的衣领,落在裸露的脖颈上,积成很薄一层。
雪越下越大,从一片片连成线,在风中摇摆,像针一样尖利,像棉花一样柔软,陷入银时的外衣褶皱里。
登势给死去的丈夫上坟时捡到了一个饿急了抢死人东西吃的混蛋,那混蛋还擅自决定要保护自己。她看着对方在冰天雪地里柔软又锋利的眼神,看对方像匹饿狼对待食物穷凶恶极的样子,暗自揣摩这头小狼崽原来到底许下多少个约定,才能把自己逼成这个样子。
“行吧,你跟我回去,不过得交房租。”
银时吃得急,差点噎住,他咳嗽个不停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他猛地抬头,看见老人满脸褶皱下带着的一点笑意。
温柔的人啊。
银时抖了抖冻僵的手,扶着墓碑站了起来。
这是第几个约定来着?谁知道呢。
他看着老人先一步离去的背影,踩着对方比自己小几圈的脚印,把松软的雪层压得变形。
春天快来了。
54
近来有情报说幕府重要官员将要在江户举办会议,由于会议的私密性,场所外围将会有专人严密把控,但同样的,会议举办核心场所的警备力量将相对薄弱。攘夷浪士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会选择对要员进行刺杀活动。
虽然在十年前的攘夷战场上无人不知高杉晋助和其率领的鬼兵队,但江户沦陷多年,幕府的不作为政策营造出一种和平的假象,鬼兵队初到江户,还需要重新树立威严。
江户坊间有流言说曾经攘夷军中最令天人闻风丧胆的男人回来了,其实这不只是民间的猜测,其中也有高杉刻意作为的成分。
高杉晋助需要以高调的形式复出,向曾经背叛过他的幕府复仇,这是由收到线人情报的警察组织要员推测出的。这的确占很大一部分,但剩下一些有意无意的因素,除了那个人,没有人可以理解了。
高杉一个人走在江户下着小雨的街上,街灯把他的身影拉长,在积水上晕染出糖浆一样黏稠的光影,每一段阔别已久的重逢都会恰到好处地登场。
55
坂田银时对祭典总是没什么好印象,因缺席十来年前的夏日祭典他目睹松阳被抓,再往前的年载里他总苦恼于花光了硬币也捉不到金鱼,最后只剩一块铜币交换一块苹果糖。
如果不是为了看住那个死老头,他根本不会一把年纪了还像个孩童,为了几块糖果几条金鱼在人潮间涌动。
看着自家两个孩子欢天喜地的样子,银时跟在后面慢慢走动。
参加祭典的人很多,脚步声杂,小贩的叫卖声也不绝,人很容易在热闹氛围中沉溺并放松警惕。感受到后腰上刀柄的硬度时,银时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对某个人过于信任。
十年前相信对方可以杀出重围活下去,十年后也没有完全做好把对方当敌人的心理准备。在他心里,高杉晋助还没有被定位成“分道扬镳的同伴”。
银时不用回头看,以他将近二十年来对对方的了解,可以想的出说出那些中二宣言的高杉是怎样的表情。
怎么做是正确的,怎么回击是合适的,他心里掂量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对付敌人需要刀子,但对付中二病只需要拳头就够了。
他转过了身。
56
据幕府线报,心狠手辣的攘夷浪士首领高杉晋助喜爱祭典。与其精简实用的战术相比,他的爱好显得华丽张扬。
高杉慢慢走在人群中,被人潮推挤着向前走。远处燃起了烟花,一簇火点腾空,从中间四分五裂,朝着四面八方滑落天际。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管叼在嘴里,引燃了烟草,穿过烟雾看不远处在火光映衬下格外突兀的某个人。十年了,还是没有一点变化。
鬼兵队跟随他的人总赞扬他的冷静自持,但除了他大概没人知道,总有一个人可以使他冷静全无,恢复成十来年前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的那个不戴任何伪装的天真孩童。
高杉总是会情不自禁地跟随银时的脚步,从最初想与对方打架,到后来想与对方一同前行,再往后想要一起分担风雨,直至十年前的一刀斩断了这一切。但他心里还存有芥蒂,存有念想,看见对方相较从前宽厚起来的肩膀便想要靠近。
等他走到银时身后才发觉自己的可笑,他们早就不是恋人关系,也不是同伴,更不是敌人,只是无法像昔日里那样亲密无间。
高杉看着银时毫无防备的懒散模样,勾了勾嘴角,忽然想到一个恶劣的玩笑,他抽出了刀,抵上对方的腰。
57
只要一件事情开始了,就像拧开的水龙头,水流无法收拾,只会任凭它不断流淌。
银时早该意识到,自他在祭典遇见高杉,此后的日子里他还将多次和对方碰面。
十几年前他们如影相随,十几年后银时在明,高杉在暗,他们之间却还残存一条看不见的线,牵扯着两人一次次重逢。
似藏对他说,你特别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银时的肩胛骨被红樱贯穿,他瘫坐在地上,视线一片模糊。
不过他没你那么愚蠢,对方拔出刀。
银时感受着指缝间抵挡不住的滚滚热流,奇怪的情绪也随之喷薄而出。
自己愚蠢……高杉比自己聪明吗?
他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扬起苍白的下巴,似藏身后的眼镜少年蓄势待发,提起长刀向对方斩去。
58
自打购置下这艘飞船后,高杉总喜欢在夜里走上甲板,摸出烟袋,就着清风明月吞云吐雾。
这天是月中,月亮圆润饱满悬于空中,把江户城映衬得宁静祥和。飞船停靠在一处废弃的码头,人烟稀少,只能听得到雨后蛰伏于草丛中虫子的鸣叫声。
发现那个陌生女孩在高杉的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意料之中是他明白早晚会有人找到这里,意料之外是那个人居然不是银时。
高杉对银时总有一种期许,或许现在他二人关系不再,但他对对方的期望值却只增不减。
辉夜姬总趁着一轮圆月而来,他没等来,心情稍稍有些失落,但很快因女孩身上熟悉的气质笑出声。
坂田银时真的有一种奇特的魅力,能把靠近他的所有人都同化成一种人。笨蛋总是群居的,但我已经脱离了,很早以前。
高杉一步步走下甲板。
59
银时又一次从梦中醒来,忘记是多少次了,他经受着高杉的一次次斩杀。
高杉有这么恨自己吗?还是对方在自己心里已经沦落成如此心狠手辣的人了?
银时大口喘气,把梦里因惊吓窒息,蜷缩在胸腔里的气体全部吐了出来。
他不走心地打发走志村妙,顺手拿走少女的可以的晴雨伞,走出万事屋的大门,走出了庇护,把自己暴露在江户连绵的小雨中。伞面很小,不够他完全遮住自己的肩膀,银时大踏步走着,找到铁子,接过那把模样可疑的刀。
铁子骂他不能看外表,好刀靠的是灵魂,他这种外貌协会一定没出息。
我知道。这种事,早就知道了。
银时坐在小绵羊上,像个被老师数落的小学生垂着头。
60
似藏说他杀死了白夜叉。
高杉忽然觉得非常可笑,一个他曾经向往并追逐的人,最后居然被一把妖刀轻易砍死。
坂田银时这么弱吗?如果那么不堪一击,十年前攘夷战场上白夜叉的传说将会变成一个笑话。
高杉看着似藏,看着这个自诩灵魂与肉体都十分强悍的男人。一年前这个浪人向他表明心意,坚定了追随他前行的决心,他没同意,也没拒绝,只是放任对方去做事。
因为家庭因素,高杉晋助从年少时便学会察言观色,但这是他第一次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上观察一个人如何追随他人。
似藏是狂热的、盲目的,为了心里的一团火像个疯子,把自己变成杀人狂魔。飞蛾扑火从来没有好结局,最后这个人会因为自己的莽撞失去性命,高杉做出判决。
他拔出腰间那把完全看不出饱经风霜的刀,朝着似藏辨识不出形状的臂膀砍去,铁块相撞摩擦出一片火花。
“我们才不是那么天真的关系,你最好别打他的主意。”
似藏看着高杉离去的背影,他知道高杉口中那个“他”指的是谁。原来你也会紧张吗?他的确看不到高杉的表情与动作,但刀剑是会说话的。
似藏用手抚摸红樱冰凉光滑的表面,刀身不停地颤抖,发出一声悲鸣。
61
这不是银时第一次对高杉刀剑相向,但以对立面却是第一次。桂给了高杉一刀,对方凭借一本破烂的书躲过一劫。
高杉问他,我们什么时候走上了不同的路呢?
银时逆光看向他,风吹乱了对方的头发,把白色的绷带吹得摇摇欲坠。
“下次见面一定会杀了你。”
说罢,他和桂一同跳下飞船,靠一顶模样可笑的降落伞缓慢下降。
桂问他,那本书你还留着吗?
银时知道他的意思,十年前的事除了他自己和高杉外就数桂最清楚。留着或者丢弃都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一本书能承载什么呢?
他对高杉说“下次见面一定杀了你”时,心中格外平静。
江户的平静已经呈现出病态,动乱只是早晚的事,高杉是一个不安分的人,在幕府眼中更是眼中钉般的存在,如果幕府开始清洗攘夷浪士必然不会从以桂为首的温和派开刀,而是针对更富戏剧性和张力的高杉。
银时的心里其实也有一种期许,大概就是希望高杉能够活下去,起码下次还能够见面。
62
万齐问高杉,白夜叉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想要保护的东西从未改变过”,晋助你明白吗?
高杉靠着窗户拨动三味线,清冷的音调在船舱回荡。过了半天才兴趣索然地跳下窗户,拾起倚在墙壁旁的剑,满月的清辉铺满了剑身,反射出银白色的光。
他和银时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也看到了全然不同的景象,比方说手里这把剑。他看到的是杀戮与亡魂,而在那个笨蛋眼里可能就会变成守护。说到头都是杀人,只是借口不同罢了。
你明白他想要保护的东西是什么吗?高杉想了想,终于露出有点茫然的神色,却用着笃定的语气说出口:“大概是我一直以来所逃避的想要毁灭的东西吧。”
63
历经红樱一战,新八终于抑制不住内心的八卦之魂,向银时询问鬼兵队队长、前攘夷军首领之一的高杉晋助究竟是怎样的人。
银时靠在躺椅上,翻阅最新的《Jump》,他问新八,你知道《Jump》除了热血高中生男主外,产出最多的角色是什么类型的吗?新八摇头,银时翻了一页杂志后回他,是中二少年啊。
新八惊讶,威震江户、让幕府高层坐不住的恐怖分子只是个中二病吗?阿银你别吹了。
银时笑,一个连我都打不过的中二病还想毁灭世界,外星球的龙X天会哭的好吗?
新八无语,扶了扶眼镜,带着点憧憬的神色继续说,“虽然我更敬仰桂先生这样的人,但是高杉先生似乎也有着自己必须坚持走下去的道路。”
银时听见这话一惊,差点把书扔了。他看着眼镜少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痛心样子,把手里的《Jump》卷成卷在对方脑袋上轻轻敲了几下,“你年纪小别想什么邪魔歪道,跟着我走就对了,绝对是大道正道,无需考虑退货。”
新八还想问几句,但是银时在他开口前就把杂志又摊平,从中间分开盖在脸上,只回他特别敷衍的两个字——“爱过”。
等新八走了后,银时觉得困意泛滥,将睡未睡的时候,忽然从他的嘴里冒出来一句话,就连濒睡的他也没有意识到的一句轻飘飘的话——
“不会让你继续走错的。”
64
据线报,现任将军德川定定被关押于监狱。
高杉看着眼前胡言乱语近乎癫狂的老人,他穿着十年前那些让他深恨于心的背叛者的服装,提着刀,用刀锋比划着定定的脖颈。
“你认得这把刀吗?”
定定怔住了,肥硕的身躯瘫在地上看起来像是一种圈养生物。
“你是什么人?”
高杉没有答话,他就着牢狱中昏暗的烛火看着刀身,火光终于在这把老旧的刀上照出几个凹陷来。这把刀承载着数不尽孤魂野鬼的怨念,也被血液成千上万次地冲刷,纵使被清水洗涤、被纱布擦拭也无法掩盖其杀人无数的事实。
无论多么高级、多么华丽的刀,最后还是杀人的工具。
“我是你最不该遇见的人。”
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决定这把刀所指向的对象。杀掉仇人,保护重要的人,这就是刀剑存在的意义。
“代我向老师问好。”
65
每次遇见这个男人,银时都会遇见不好的事情。
第一次,他目睹松阳被抓;第二次,他面临同伴与老师存亡的抉择;第三次,他的穴位被毒针封住,像只丧家之犬瘫坐在地上。
胧无数次问他,你能够做些什么?你可以保护重要的人吗?你能够遵守约定吗?
中了佐佐木的解毒剂,银时顺着绳索慢慢往飞船上爬。他每向上爬一步,伤口便裂开一分,疼痛顺着神经蔓延。
第十米时,他想起了自己与松阳的初遇,松阳说如果你想要学会剑的用法,就跟我走吧。
第二十米时,他想起松阳被带走那天说,你一定要保护同伴们。
第三十米时,他想起松阳临死前那个温柔的笑。
第四十米时,银时拉紧绳梯,纵身一跳踉跄着站在飞船上。信女破坏了飞行系统,机械大面积爆炸崩坏,飞船上烟雾缭绕,一片朦胧。
胧的声音在烟尘中清晰可辨,震耳发聩。
“白夜叉,你从地狱而来,又想要到哪里去?”
让我站在地狱中的不是你吗?
“你什么都保护不了。”
制造地狱的难道不是你吗?
“鬼魂就应该回归地狱。”
白夜叉的确是鬼魂,他早就死在了攘夷战场上,站在你面前的是松下弟子坂田银时。
银时挺起了胸脯,把多少年来面对这个人的恐惧都掷向一旁,握紧了手中的木刀。
66
处理掉天道众的服装后,高杉换上斗笠,拒绝了万齐的提议,执意一人回去。
歌舞伎町以热闹和声色场所著名,临近零点,正是街上最热闹的时刻。陪酒女拉扯着客人向他们索要小费,醉汉三三两两勾肩搭背在街上游荡,前来捉拿丈夫回家的妻子……世间万象都倾倒进一条窄窄的街道,也算得上奇妙。很多故事在这里发生,又有很多缘分在这里散尽。
高杉慢慢走过居酒屋时,交错而过的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此刻如果是电影中的画面,一定会定格,这一帧的背景会变得朦胧昏暗,一束光凭空照亮了荧幕中的二人,将他们的侧脸映得立体,将他们的五官衬得鲜明。
高杉的侧脸像是涂了油彩,色彩浓厚地铺开,把他的表情隐匿在阴影中。银时的侧脸清晰可辨,他额头上洁白的纱布上渗出点鲜血,在灰暗色泽的画布中格外突兀。他的嘴唇紧紧抿着,拉成一个紧绷的线条。
不足一秒的场景被摄像机高速捕捉,然后缓慢地加载出来。那束光暖意盎然,把夜色都驱逐干净了,然后又缓缓熄灭。画面人物身躯外的虚光也散去,行人抬起的脚放了下去,各走各的路,一切都恢复正常。
高杉在不远处选择转弯,他在转身时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歌舞伎町,街上人来人往,没有谁会显得独特。
他没有停下脚步。
67
自从倾城动乱以后,定定被暗杀,茂茂上台,幕府政权变得不稳定,江户城中人人自危,一片不安宁。
银时接下保护茂茂的任务除了几乎没有的对优厚资金的渴望,绝大多数是私心。
倾城一战中他被指控反叛国家的罪名,是茂茂不惜君主之名为他鸣冤洗雪,最后被天人当做借口打成傀儡。
幕府有多么腐朽,攘夷派宣扬的绝非夸张之谈。历经十年的攘夷战争败于天人后,签署不平等条约,沦为傀儡政权。天人的势力一步步扩大,蚕食着江户为数不多的洁净土地。
茂茂贵为君主,却愿意为他一介平民出头,实在是难能可贵。再加上曾经在微笑酒馆、滑雪场和理发店的交情,银时大致了解对方是一个怎样的人。
坂田银时最大的优点除了信守约定外,就是知恩图报。茂茂自降身价保护他,他没有理由不去保护这个和自己有一杯酒交情的朋友。
他化了妆,戴上有点滑稽的头套,橡胶和头皮摩擦的感觉非常不舒服。坐在颠簸的让人想要呕吐的马车上,银时掀开帘子,看着戒备森严的警察武装心想,这次看来真的要发生什么了。
68
高杉此次暗杀行动带上了神威,他认识对方纯属偶然。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鬼兵队如果仅凭自身力量,很难扳倒幕府,所以只能寻求更有利的助手。海盗春雨是近年来较为活跃的团体,规模大,财力厚,军火实力也很强,唯一的缺陷是其在地球上发展全靠散员,没有真正的据点。高杉抓到这点,主动找对方谈判,几乎就可以算成功了一大半。
神威那会儿正被排挤,看不惯他的人硬是给安了个罪名扔进狱中。高杉撞见这个小鬼,看着对方笑眯眯的表情觉得一阵恶寒,这个年纪的孩子就这么会装模作样,也不知道未来得多厉害,他根本没想到把十五岁的自己也骂了进去。
他对神威感兴趣,因为他在对方眼睛里看见了不甘,看见了年轻生命对复仇的渴望、对征服强者的亟不可待。
高杉适时帮了神威一把,他早知道自己会被算计,也捞不到任何好处,不如交个有趣的朋友,为日后铺路。但他没想到这小鬼提起了银时,而且是狡黠地,用少有的少年狡猾的眼神注视着他。
神威解决了笨蛋提督,朝他眨眨眼,“我也挺想揍那个笨蛋白发武士。”
也不知道这死小鬼从哪儿看出来他俩认识的,高杉冷笑,“你的确喜欢打架,怎么样,打得过你说的笨蛋吗?”
神威没理会他闪烁其词的表现,自顾自地说:“我觉得他很强,但是并没和他过招,因为人类的身躯太过脆弱了。”他用食指和拇指比划了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空隙,“我轻易就可以杀死很多人,虽然他可以打败夜王,但还是太脆弱了,不管灵魂还是肉体。”
“说起来,比起我单方面揍他,我更想看同为人类之躯的你们二人的对战。”神威睁着眼,眼珠转了转,“感觉很有趣的样子。对了,你认识他吗?”
合着你根本没有搞清楚我认不认识那人,就自顾自跟我谈天论地?高杉无语。但他看着神威的笑就明白对方早就发现了什么,便没有接话,而是拿出烟杆,叼在嘴里,长长吸了口气又缓慢吐了出来。
“马上就会见面了。”
69
银时好不容易哄走了家里的两个小鬼,他握着洞爷湖,挺着胸脯小口喘气。
神乐和新八深知他的作风,不管直面夜王也好,想要以一己之力和次郎长等人作对也好,不顾一切扑向胧也好,在两个孩子眼里他总是一个侠客。侠客总是独行者,总喜欢一个人逞能,想要干翻比自己强大不少的敌人。
登势受伤那次,他被新八揍了一拳,稍微有点记性,知道稍稍依靠他人的肩膀,不再自作主张替别人扛。但银时的性格以及经历使他不愿麻烦他人,如果这想法被两个孩子听到铁定又是一顿痛骂,骂他见外,骂他不知道同伴的意义。
每回听到这话,银时的心里总是愧疚又委屈,他从来不见外,正是如此,才不想让自己珍视的人陷于困境。经历了世界上最刻骨的痛,所以不想让他们也遭受同样的状况。
为此神乐不止一次骂他蠢,银时乖巧地垂着头,小鸡叨米一样不停说是。
上回跟胧打完架后,他基本上动不了了,好不容易恢复得差不多了,就得到与卧榻时截然不同的粗暴待遇。
女孩儿用食指抵着他的额头凶他:“你要是死了我们就不绝望吗?啊?银酱你是不是蠢!!”说罢还揉了揉眼睛,瞪着他,红彤彤看起来特别像小兔子。
银时没说话,只是揉了揉对方的头发。
万事屋守则有一条写——“本店虽小,从不做欺诈他人之事,问心无愧。”这回他可是立下了必然活着的誓言,身为老板,他必须要以身作则,不管怎么样都得回去。
70
刺杀茂茂,是高杉向幕府复仇的关键一步。喜喜想要带着一桥派上台,就必须得彻底断了后路,茂茂这个傀儡的结局只能是死。
喜喜是一个非常自以为是的人,他刚愎自用,就像曾经死于刀下的伊东鸭太郎一样过于自以为是。高杉不觉得喜喜就能让腐朽的幕府起死回生,他的自作聪明只会加速其毁灭。
为了讨好这个新盟友,喜喜称赞高杉玉树临风、一表人才,是怀有雄才大略之人。正是有了他的加盟,才能让旧政府垮台,新政府才能带领江户人民走向幸福未来。他见高杉不作声,便尴尬揭过话题,滔滔不绝描绘未来蓝图。
高杉有时候觉得这件事非常荒谬,两个各自心怀鬼胎的人,为了一个可笑的目标开展一个个毫无意义的活动。喜喜利用高杉给他的篡权计划开路,高杉利用喜喜给他提供正大光明出手的机会,互相利用、算计的人怎么会成功呢?
这种道理高杉非常明白,和幕府交锋十年,没有人比他看得更透彻,但他不能放弃,只能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目标不断付出。
警察组织通缉他那会儿,把他描述成全江户最危险最过激的男人,提到相貌甚至用上了穷凶恶极四字。鬼兵队部下讲起他,也总是带着憧憬向往的神色,他们相信自己的首领,希望跟随他的步伐前进。高杉晋助有着很多面孔,它们大都不和善,令人敬畏,这其中究竟哪一张才是他真实的模样,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年少时因为感受到同胞的背叛,失去了生命中重要的人,所以想要报复外界,说过拉全世界给老师陪葬这种话。年纪大了,见证过争权夺利、暗算心机,高杉什么都明白,但是他无法停下。
如果不找一个借口,找一个发泄对象,他大概就撑不下去了。所以只能憎恨幕府,一遍遍用幼稚的话语麻痹自己,一次次树敌,只是想找一个坚持的理由。
高杉远没有幕府想象的那么可怕,说到底,他也会害怕、懦弱,但是隐藏的太深,无人察觉。年少时因被人孤立埋植于心中的苦闷慢慢发了芽,被热血灌溉,最后因一团怒火轰然倒塌。
他这辈子最无忧无虑的日子全在初到松下的三年,太纯粹,比无数次抽滤的晶体还要洁净。这段记忆太美好,所以被人小心翼翼地珍藏。时隔多年,他终究要撕碎假象,暴露出脆弱的本质。
高杉提着刀冲向他的宿命。
71
银时看着高杉俯冲的向他靠拢的身影,眼前浮现的全是少年高杉的模样。
初见时少年浑身狼狈,脸上颜色缤纷,气喘吁吁向他下战书。见那小子恩将仇报,他火气上来把对方臭打一顿,但还是没得到一句抱歉。
第二次和高杉打架时,对方俨然成为松下的一员。银时心里委屈,身为头号弟子,他才不想让这种小混蛋当他同门师弟,然后又上去和对方打作一团。
忘记第几次,对方终于赢了一次,他难以置信地坐在地上看着高杉被众人簇拥,身旁是掉落在地的竹剑。
后来他们互有胜负,却从未站在对立面上展开厮杀。
高杉和他都不善于言表,很多话最后都咽进了肚子里,偶尔的流露都是通过刀剑的交锋传递。失落也好,愤恨也罢,痛痛快快打一架,再洗个冷水澡便好起来了。少年人的心境再敏感也不复杂,能容纳的东西不多,除了几件重要的便再也放不下其它。后来他们在一起,硝烟过后,除了笨拙地亲吻抚摸,实在说不出什么深情的话语。
银时曾因为高杉逛花街被太夫指名耿耿于怀,和对方冷战半个月。桂还因此嘲笑他俩,甚至准备当爱的信使为他俩传递电波,最后被他臭骂一顿。
高杉心事很多,也总是藏在心里,有时候大半夜挣脱他的怀抱,一个人坐在帐篷外抽烟。烟草的味道飘散到帐篷内已经被稀释得浅淡,银时睁开眼看着漆黑一片发呆,只赶在高杉回来前闭上眼睛,装作不知情的模样重新接受对方的怀抱。
苦涩的、温情的日子像烟一眼弥漫又消散,无法用言语描述的东西最后还是要用刀剑相撞呈现。
少年高杉青涩的执着的表情与现如今隐忍的痛苦的面孔交叠出现,银时的宿命向他撞了过来。
72
高杉的第一刀速度极快且很刁钻,剑术稍次的人根本躲避不过,就算堪堪护住了重要器官,也会受不轻的皮肉伤害。
银时刚和真选组分开,前面的打斗消耗了他不少力气,能躲开高杉这一刀全凭的是前十年和对方无数次对打换来的经验。洞爷湖在他手里像是承载着那些古老的记忆,姿态优美地挥舞落下。
银时躲开了第一刀在高杉的意料之中,前几个招式都是他们所熟悉的、成千上百次交锋过、体会过的。
这十年来高杉从未放弃过剑术,哪怕鬼兵队越来越重视武器的西化,他也不曾在剑术练习上懈怠。万齐曾问他,一个人练习剑术是否会感到孤独无望,高杉没有摇头也没有肯定,而是反手命中假人的心脏。稻草扎的粗糙人偶体内没有鲜血,一根根枯草散了一地。
他的假想敌从未改变过,一直以来,从他年少时起,每当他挥舞出剑,站在他对面的总是同一个人。他与对方对打过,并肩作战过,分离的这十年也从未忘记。
高杉看着银时有点狼狈的样子,嘴角慢慢上扬,从牙缝里钻出一个微弱的笑音。
你知道前面的招式,但后面的呢?
“银时,你会失去你所拥有的一切。”
高杉有时会痛恨银时的自以为是,痛恨他总是想当然认为自己会成功,所以这次他先做出了改变。
剑身顺着必胜的轨迹划出。
73
看着陌生的招式,银时突然有点力不从心。
他的肌肉力量本来就被削弱,现在面对高杉琢磨出的新打法便稍占劣势。
一年前在祭典见面时,高杉讥讽他生活得太安逸了,估计早就忘记刀应该怎么握。他很久没跟对方打嘴炮了,顺口反击现在想来也非常中二,最后还是一击拳头揍了上去才算狼狈收场。
高杉总是想通过钻研剑术打倒他,但他也许忘记了,自己一次次获得胜利从来不是只凭借手里的刀。
高杉刚开始找银时约架时,对方可以用竹剑轻松把他撂倒,但后来他慢慢体会到剑术的精髓所在,银时对他单方面的压制便慢慢减轻了。银时见仅凭剑已经不能揍翻对方了,便把手里的东西扔在一边,整个人扑在高杉身上,两人扭打一团。银时的打架技巧是在街上千锤百炼出来的,路子野,远非高杉这样系统学习剑法的小少爷可以相比。他打不过银时,看着对方坐在自己肚子上做鬼脸,气的半死边翻白眼边大喊松阳的名字。
再杂乱无章的剑法也会有套路,只有拳头才是最根本的、致命的攻击。
伴随新的一击,银时手中的洞爷湖不受控制地掉落在地,他没有低头,也没有迟疑,狠狠地盯着高杉布满血丝的眼睛,挥出拳头。
74
一记冲拳直击高杉的下颌,疼痛是实感的,下巴、牙齿、鼻梁、耳朵,没有一处不是疼的。他的脑袋嗡嗡作响,里面有成千上万的蜜蜂飞舞,用尾针蛰向大脑。
他什么也没想,眼睛充血,握紧了手里的刀,毫无章法地向银时砍去。
银时握紧拳头的姿势他再眼熟不过了,此前无数次被对方用拳头打倒,起初那些记忆甚至化为梦魇——他一次次从梦中被拳头砸醒,心有余悸。
这是高杉十年来最清醒的一刻,他头疼欲裂,鼓膜一跳一跳,尽职地捕捉到呼喊声,掷向他的大脑。
银时的咆哮声被风卷了过来,他听得很清楚。
“我失去的只是一个可以守护我背后的同伴罢了。”
可谁又不是呢?
75
银时个子比高杉稍高一些,体型也壮实一点。他小时候营养不良,所以发育不好,身上看不出几两肉,打架全靠技巧和聪明劲儿。攘夷那会儿桂他们几个盯着他吃饭,非得把白天燃烧的那点卡路里补回来。
这十年他日子过得不清苦也不富庶,吃饱喝足还能养俩小孩儿,登势虽骂他再不交房租就带着孩子和狗麻利滚出去,但还是会找个理由让他在楼下喝点小酒赊个并不存在的账。
坂田银时这辈子运气很好也很坏,每次当他饿得只剩一口气时就有非常好的人把他捡回去,虽然这些很好的人终将会以各种各样的原因离他而去。
他刚成立万事屋那会儿,身体不好,攘夷时留下很多旧伤,一到阴雨天旧疾复犯,浑身上下疼得快散架。登势就给他买点药,陪他扛过去。
神乐吐槽他跟一个花季少女抢吃的,其实没人知道他最早饭量就一点点,都是后来养出来的。换句话说,英勇无比的万事屋老板打架斗殴的底气全是别人给的,他吃饱了喝足了,肌肉紧实蓄势待发,然后去解救委托人的宝贝小猫小狗。他能活成现在这个样子,靠的是什么没人比他更清楚。
人的拳头不过馒头大,却远比人任人揉捏的发面团子坚硬,不是肌肉和骨头有先天优势,而是紧握的包拢的手指里有着无法割舍的东西。
银时看着高杉吃惊的表情,把拳头送了上去,送向哪怕手腕被对方递来的刀贯穿也得抵达的地方。
76
高杉的眼睛几乎看不清东西了,银时的容貌变得模糊,只能看得到大致的轮廓。
对方那一拳打在他的眼睛上,绷带四散开,沾染着汗液和血迹,在风中凌乱着。他瞪大了那只完好无损的眼睛,里面倒映着的坂田银时的身影分裂为四五个,每一个都在向他挥出拳头。拳头破风而来,砸在他的胸膛上、腹部、鼻梁上、下巴上,最后密集地落在那只坏死的眼球上。
很久没这么疯了,上次这样撕扯着打架是什么时候呢?高杉一个重心不稳踉跄一下上身往前方砸去,他撞到了同样狼狈无力的银时,两个人同时摔倒在地。
高杉仰面躺着,血块粘在眼皮上,他一时半会儿睁不开右眼,视野里全是黑的。太阳光毒辣,透过薄薄的一层眼皮刺痛着他的眼球。
十年前就是这样,高杉的左眼被匕首刺伤,残存的最后的影像一遍遍滚动播放。他躺在地上,脊椎骨被锋利的岩石顶着,却感受不到疼痛,眼睛里鲜血和泪水混杂在一起,顺着脸庞渗透进泥土中,聊无踪影。
高杉紧紧闭着右眼,慢慢睁开左眼,把那个坏死的眼球暴露在阳光下。
粗重的喘息声逐渐靠近,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停下,高杉睁着左眼,用手撑着地,挺直上身。
他看不见银时歪斜的身影,连一团光影都找不到,闭上右眼的他断了与世界交流的最主要的途径。但有些东西还是能够看的到——松阳的笑,白夜叉的泪水,这些残存在他左眼里的影像又是那么清晰,高速掠过留下一道道残影。
老师,如果你看到如今的我会作何感想呢?
高杉跪坐在地上,瞪大了眼睛,左眼里往日的景象和右眼里被阳光折射得模糊不清的景象交替出现,他一时恍惚,分不清现实梦境,怔怔伸出了手。
“老师已经不在了。”那声音颤抖着却无比坚定,“只有你和我,只剩下我们了。”
高杉闭上了眼睛,又慢慢睁开,他看着和他一样狼狈不堪的坂田银时,挺直了腰板站立于阳光下。
“你什么时候才能清醒呢?”
高杉想要站起来,却又摔倒在地。
“老师他早就不在了。”
他手撑着地想要爬起来,手指在泥土上抓出几道深深的线。
“你看着我,你还不明白吗?”
我都明白的,什么都明白。
“我知道你恨我。”
我最恨的是谁你难道不明白吗?
“能拯救我们的只有我们自己了。”
高杉的后脑勺很疼,除了外伤还有打心底冒出来的痛感,他用手盖住了自己的左眼,慢慢地用一种祭奠往事的忧伤却又释怀的语气说,“这只左眼里的景象我从来都记得。”
77
银时站立了一会儿,缓过来劲儿,慢慢向高杉走去。
“我记得这只左眼留下的最后景象。”
血液顺着鬓角、眉峰,混杂着汗水流进了银时的眼睛里,他和高杉相对站立,手里紧握着杀人的武器。
刀不是用来报仇的,也不是为了拯救弱小的自己。而是为了斩杀过去柔弱的自己,为了斩除柔弱的灵魂。
“白夜叉已经死了。”银时看着对方狼狈不堪的脆弱样子,心里一阵阵抽搐着疼,“那个戴耳机的小哥没告诉你吗?我想要保护的东西从来都没有变过,一直都是那样,我有着无法割舍的东西需要保护。”
银时没看高杉,他一步步上前,一步步靠近分道扬镳的同伴。
“我是出自松下村塾的坂田银时,我有着必须要守护的东西。”
他越过逆光打过高杉投在他面前的影子,一步步靠近他曾经的爱人。
“我必须要守护同为松下村塾弟子高的杉晋助的灵魂。”
银时俯下身,提起高杉的和服边,用沾满汗渍泥土和鲜血的手把对方从地上拽了起来,“我要把他的灵魂从地狱中拖回来,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我还有你,你还有我。”
“原来我还没有被开除学籍吗?”高杉垂着头露出一个熟悉又转瞬即逝的笑,他提起手里那把钝刀,“再来比一场吧,银时。”
78
高杉速度明显减慢,手里的刀很多断口,看起来不堪一击。
银时拖着一条腿,他的状态远比看起来差,高杉手里有刀,刚才赤手空拳的搏击消耗了他太多体力,手臂上的贯穿伤口不断往外冒血。眼前的景象变得格外模糊,但他还是硬着头皮拾起地上不成样子的洞爷湖,朝着高杉奔去。
这种景象让他想起小时候和松阳玩的游戏,他俩扮成山羊,用手在脑袋上比划出一对小小的角,两个人头对着头互不相让。银时个子小,力气也小,总是被松阳一下撞在地上,然后愁眉苦脸地看着对方温柔笑着撸吧他一头乱毛。
人总喜欢互相比出个高下来,他年少时想要挑战松阳,最后栽了一个又一个跟头。后来高杉想要赢过他,所以一次次向他发出挑战,一次次提着竹剑向他奔来。
这次,谁会赢呢?
银时晃了晃神儿,腹部一痛,整个身体像是被空气腐蚀,找不到知觉。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向下倒去,意识也变得模糊、朦胧。
“二百四十六七,是我赢了。”
是你赢了啊。
79
看着银时摔倒在地,高杉没有任何成功的喜悦,他呆呆站立在原地,看着银时身下被鲜血浸染的土地。
手开始不住颤抖,刀掉落在地,他怔怔站在那里,一个人享受胜利。
他张了张口,没发出一点声音,心里很空,却有千万斤的东西拴在上面,不住往下坠。
腹部的刺痛是突如其来的,他低下头,看见明晃晃沾着新鲜血液的长枪,在阳光照耀下亮眼。
高杉双膝一软,摔倒在地。
临昏迷前,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向他靠近,另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地上爬了起来,也向他一步步靠近。
他们一人带着势不可挡的杀意,一人带着同样的决心,两个人一个步伐稳健,一个踽踽前行,一步步向他走来。
高杉什么也看不见了,最后一束光照进了他的右眼,有个声音很远也很近,慢慢飘进了逐渐沉睡的灵魂中。
80
“是你?”
银时没给胧偷袭的机会,他在地上躺了一会儿,攒了点力气,足够站起来堂堂正正看着这个男人了。
“白夜叉,我早就说过,你的剑早已无法企及上天,你究竟为什么战斗?斩杀恩师,与昔日同伴自相厮杀,究竟为了什么?”
胧一步步向他靠近。
“你的话,还不够格。”银时觉得真是费劲,跟夜王打架都没这么费劲,“我早就告诉你了,白夜叉死了,没有这个人。”
“如果是松下弟子坂田银时的话,我倒可以向你讲述。”银时拾起了断掉的洞爷湖,跨立在高杉面前,“我说过很多遍了,‘我想要保护的东西从来都没有变过。’说了无数遍了,你们都是失忆了吗?”
银时看着胧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特别想踹上一脚,但他实在没那个力气,"我无法认同他心中认定的武士,也无法认同他的做法。"他歪了歪头,分给高杉一个温柔的视线,"即使要挥剑斩杀,也要阻止他。在这个世界上,我比谁都要清楚他的想法。"
银时转过头,"在这世上,我们憎恶的东西是相同的,但你没有资格杀他。"他的眼神比起十年前褪去了青涩,里面燃烧着比那夜还要凶猛的火焰,"要斩杀他的,要保护他的,都是我!"
"这就是我立志成为的武士。"
听懂了吗?明白了吗?你这个混蛋请死远一点好吗?
银时再也不想多说话了,他从胧的眼睛里看到了不耐烦,他比对方还要不耐烦。
两抹银色的身影交错在一起。
81
"要斩杀他的,要保护他的,都是我!"
高杉动了动眼皮,阳光被天边的云过滤得柔和,他睁开眼,刚好看见了银时最狼狈的一面——衣服破烂,说不出什么颜色,被扬起的尘埃吹的四散。
他最后也没赢,也没输,这场战斗还没结束。
高杉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站了起来,反手握住腹部的利刃,反抗骨骼和肌肉的阻碍,带着他的决心拔出长枪。
血液像拧开了水龙头不可抗地淌了一地,他没搭理,越过同样半死不活的银时,用了他平生快的速度,将铁片掷向胧的左眼。
我没输,他也没输。高杉一步步挪到银时身旁,他像十年前胧看着束手无措的自己那样自高向下望着对方。
"你也把眼前的景象给我刻在眼底。"
你看清楚了,是谁在俯视你。
"不管是我,"高杉喘了口气,"还是这家伙。"
鲜血从牙齿间冒出,顺着他的下巴进了衣领,一路掉落在脚边。
"不管哪个人倒在这里,另一个人都会送你下地狱。"
只有你的归处才是地狱,我还想活着,我还有活着的意义。
"下地狱吗?"胧用手捂着渗血的伤口,另一只眼还睁着,结着霜似的冰冷,"真是鬼怪的好去处,不过名额只有两个。"
埋伏在不远处的奈落众人随着他的手势一哄而上,高杉有点站不稳了,他慢慢蹲在地上,再次失去了意识。
82
遇见虚,大概是银时这辈子最大的噩梦。
不是说对方的强大让他感到无力绝望,而是一个人一觉醒来,发现曾经的梦都化为现实,且与现实有着天差地别。死人复生,原本是一桩美梦,但活人壳子里换了个芯便成了噩梦。
坂田银时,现年奔三,职业是万事屋老板,给很多人打零工,没什么钱,交不起房租,还养着两个孩子外加一条狗。人缘不好也不差,但起码随时都能找得到喝酒的对象。
他是个三观定型的健康成年人,没那么容易信仰崩塌,被心魔摄魂。虚露出了本来的面貌,他晃了晃神,便又成为了天不怕地不怕的万事屋老板。
坂田银时这辈子有很多身份,每一个他都用心打理,尽管有些身份被他早早丢弃,唯一无法割舍的只剩下两个——一个是好吃懒做为人随和的万事屋老板,一个是天真无畏执着坚定的松下弟子坂田银时。
虚是坂田银时的梦魇,却不会让万事屋老板的信念动摇半分。他什么也没想,什么也不想,只一遍遍地念着松下弟子坂田银时给他的遗言。那个少年虚弱地笑了笑,对他说,记得我们的约定啊。
一定要记得。
一定会记得。
万事屋坂田银时握紧了刚刚新鲜出炉从电视购物频道买来的洞爷湖,一往无前的冲了上去。
83
高杉一直在做一个梦,反反复复几个场景。
梦里是春天,八重樱开得很好,一串串粉嫩的花往下坠着,被风吹着,一朵朵一片片飘进了松下村塾。
他研究剑术到半夜,困得要死,但是还是瞪大眼睛撑着下巴看着眼前模糊成一片的书本上的字。银时靠着和室后方的墙,睡得沉,涎水顺着嘴角沾湿了柔软的和服布料。
他本不应该看到这些画面的,但是梦境里他除了主人格,另分裂出一个人格,以上帝视角俯瞰着和室中的一切。
和室里正版高杉老实地坐着,尽管昏昏欲睡还是看着前方,一副专注的样子。他轻飘飘走到银时面前,下意识地想要帮对方擦掉口水。
下一秒场景切换,还是春天,但是是早春,寒冰刚化,屋外一片泥泞。
松阳和正版高杉小声说话,他凑近了听,只听到几个关键词。
到底在说什么呢?我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焦灼的神色?
又一个场景很快切入,松阳被杀,天人一鼓作气,重创攘夷军。攘夷势力再无回天之术,坂本辰马率先离开,银时也不辞而去。
高杉在这几个漫长无比又须臾闪现的场景中浮浮沉沉,他一遍遍经历,一遍遍看,一遍遍听,不知道轮回了多少次,过了多久,才再度醒来。
84
虚十分了解银时的剑法,他失去了松阳的心性,却没有忘记那段师徒记忆。在师傅面前,弟子的反抗显得不堪一击,银时的节奏变得紊乱,出招也被他一路压制。
银时发现不论自己怎么做,虚总是可以发现他的意图,并将他的攻击一个个击破。这样无比强大游刃有余的对方像极了给自己传授剑术的松阳,但他们不是一个人,没有谁可以取代松阳。
虚无疑是强大的,他的强大完全碾压了他人。神威英雄出少年,但心性不成熟;夜王极强悍,却无法触碰阳光;星海坊主威震宇宙,却另有牵挂。夜兔一族凶猛的杀戮天性为世人所知,但比起虚总是差了点什么。
虚也是无懈可击的,没有牵挂——丧失了松阳这一个分裂的人格,他仿佛涅槃重生,力量更加强大。银时挥动着手中的剑,却无法将对方击倒,碾压级别的悬殊差距明晃晃摆在那里,不容动摇。
但放弃二字从未出现在银时的人生信条中,强者也好,相貌酷似恩师也罢,他没有理由因此桎梏住自己前进的步伐。
天上人间,碧落黄泉,都走过一遍了,还有什么害怕的?
十几年前松阳背对着他一步步走远,现如今他义无反顾提着刀冲向虚。
85
高杉半睡半醒时常听见身旁的哽咽声,也有人小声向他讲述现状。他听不太懂,只是一次次在梦境中轮回,梦境越来越浅,话语越来越清晰,刚愈合的伤口抽动几下,他浑身上下一阵酸痛。
高杉醒来时看见了身边的神威,对方状况不比他强,也是蓬头垢面狼狈极了。他揶揄对方是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夜兔少年笑眯眯说真不巧我刚才才救了一个天上下凡的仙子。那笑容转瞬即逝,少年少有地睁着眼睛,带着说不出的平静神色。
“你快过去吧,那里需要你。”
高杉顺着对方手指所指的方向望去,飞跃连绵一片丘陵,横亘一处断崖,密密麻麻都是人。熟悉的气息一点点渗透过来,悲伤或喜悦都晕染在水汽中。
“谢谢。”他看着这个年少的盟友,少有地道了声谢。他并不知道神威经历了什么,这个易怒的随心所欲的少年,拥有着和他们同样悲伤的眼睛。
神威没理会他,转过身来,终于像个真正的成年人,伸展开肩胛骨,慢慢地走远了。
86
老友重聚总是喜悦夹杂忧伤,光阴荏苒、物是人非。结局往往是几个糟老头子坐在被炉旁,穿着油乎乎的破夹袄,喝点小酒谈论当年你喜欢的那个谁最后嫁入豪门,你讨厌那个傻叉最后当了公司老板云云。谈天论地挥斥方遒,燃烧一下往日的激情,唏嘘曾经的光辉岁月。
不过他们四个运气还不错,分离的早,时隔十来年奔着三还是有为青年,可以给大江户可持续发展作出一份贡献。
如果有小说家写这一段,必然要用无数笔墨渲染四人重聚的来之不易,再用万把字追溯黄金时代里那点热血作为。攘夷四将领早就消失于江湖,但江户还留有他们的传说。
多年后几位市井话本里的常驻嘉宾的相遇算不上传奇,但也算得上惊心动魄。参与过烙阳一战的人,年老了还能向孙子辈炫耀爷爷当年和几位大神揍过天敌,违背过天命,活出一把风流来。
孩子们问那是怎么个风流法?怎么个反抗天命?老人咂咂嘴,眯着眼睛假装回味年少时的辉煌,然后拉下脸来训斥孩子,这么小想什么打打杀杀,回边儿上玩泥巴去。等孩子们走远了才小声嘟囔那点不怎么光彩的记忆来——这几位传说中的人物见了面,没有仙侠话本里少侠抱拳问好,也没有言情话本里的痴情幽怨,反倒是孩子气地打打闹闹,这种事儿,怎么也不是给孩子们塑造英雄形象的好素材。
老人后来闲得无聊去小酒馆说书,说到这段攘夷四将对峙天道众,最后还是没有美化,老老实实讲述“坂田先生和高杉先生互相指着鼻子吵架,坂本先生插了句话,最后被两人合伙掐架,桂先生无可奈何分开吵架的几位,指着战场说教”的故事。
台下的客人说,您老这可是毁偶像身份啊!老人笑,哪儿来的身份,不过平凡人罢了。
87
银时看着高杉出现在自己身边,手有点痒痒。他见对方要么想打架,要么就是干点不和谐的事。
高杉看起来恢复的不错,走路步伐轻快,除了有心思跟他掐一架还不忘朝辰马吐口水。虽然战势堪忧,但银时还是特别想笑。他们几个好多年没聚齐了,结果头一回还是先打嘴仗。桂和辰马他倒是不担心,但是高杉呢?这小子忒记仇,小时候被自己打趴一次能记好几天,天天对着他翻白眼,何况不久前俩人都是一副不要命的不把对方砍死誓不罢休的气势。
还有虚。
想到虚,银时的心又沉了沉,他望向高杉,准备说点什么。对方垂着头,思索片刻,向他吐露真相。
高杉说他很早以前就发现了端倪,很早就意识到松阳的身份也许不是真实的。
银时心里一阵酸涩,他想质问高杉,你为什么不说出来,为什么不阻止他,为什么不告诉我。最终他看着高杉的眼睛说不出话来,他在那对翡翠色的眸子里看不见火焰,也看不到坚冰,只有浓厚的化不开的雾气。
银时原来总喜欢看高杉的眼睛,他喜欢用这种方式从沉默寡言的对方身上发现点什么。少年高杉气焰足,眼睛里都是朝气蓬勃的劲儿;攘夷那会儿局势紧张,他总是蹙着眉头,眼睛古井无波,偶尔砸进去几颗小石子,掀起波澜;前阵子二人分别多年再见,银时只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狂热和扭曲。他俩年轻时做爱,银时总是在高潮时搂着高杉的脖颈亲吻对方的眼睛,后穴绞紧了,他一边喘息一边用舌头舔舐薄而凉的眼皮,想要得到一些安慰。
人最美好的一处总是从眼睛中体现,爱情或憎恶、痛苦或喜悦,如此复杂的情感只需一个眼神足以表达。银时看着高杉眼底痛苦翻滚的波,除了无力外,也只能狠心和对方打斗。
高杉说出真相时,眸子里狂热早已退却,雾气聚集在一起,搅动开全然荒芜。
事到如今又能怎么样呢?
后背上突然感受到一击,银时茫然地转过身,辰马对他笑着。右臂上一个拉扯,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右侧倾斜,他转过头,桂比划了一个假面超人的经典手势。
“别愣着。”他的同伴们笑着、打闹着,给他有力的满载着信任的拥抱,“英雄,一起吧!”
88
高杉身上的伤刚痊愈,他在病床上躺了大半个月,肌肉有点僵硬,还没有完全恢复机能,活动一下筋骨还是有点费劲。
奈落朝他奔过来时,他才发现腰间挂着的剑,哪儿有从病床上下来就带着佩刀的,肯定是神威那小子搞的鬼,看来还得说声谢谢。高杉抽出那把不能更熟悉的佩刀,手臂与肩齐平,朝着敌人奔了过去。
银时那边状况也不好,奈落人多群拥而上,他一时占了下风。高杉没多想,提剑而上砍倒了几个人。银时有点狼狈地坐在地上,看着他眼神气鼓鼓的。
“两个。”高杉伸出手朝对方比划一下,“我领先。”
银时无语,合着这也得计数?服了这位大少爷了。转瞬间被打散的奈落众人又聚在一起,银时站直了身子,把洞爷湖向前方掷去,带倒了两个倒霉的家伙。
“平了。”银时眼睛里满是得意,“你还差的远。”
桂真是服了这两个家伙了,关系好那会儿天天打架,除了松阳谁都拦不住。关系掰了还是打架,现在好不容易算是用巨大的代价和解了,结果还是喜欢斤斤计较,非得分出个高低上下来。但这样挺好的,起码不会互相伤害了,往事像那东流水,渐渐远去不可留。*2
桂再望向战场中心时,两人交换了佩刀,银时手中握着十来年前属于他的东西,新维修好的刀身上反射着稀碎的光,照亮了一旁人手中的洞爷湖。他笑了笑,胸膛中飞过很多情绪,雪片一样在光照下转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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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见虚是意料之中的事,大boss总是最后出场,银时打了十几年游戏,这点常识还是知道的。大魔王的血皮总是很厚,还往往有隐藏技能,在紧要关头释放大招把勇士秒死。但于银时而言,虚最关键的筹码早已亮了出来——松阳这个他曾经的某个身份就算是一张极其重要的底牌。现在大家打开天窗说亮话,除了拼技能基本上没有别的招数了。
银时看了眼高杉,对方脸上没有迷惘与动摇,他握紧了手里的刀,转过头牢牢盯着虚。
这张脸他永远不会忘记,关于那个叫做吉田松阳的男人的记忆也会永远存放于脑海深处,十来年前他用手里这把剑斩杀了松阳,十来年后他依然有着必须坚守的东西。他一直铭记着离去的男人曾说给自己的话——剑,不是用来斩杀敌人,而是用来斩杀弱小的自己。直至葬身于这把剑下有无数亡灵后,他才彻底体会到那句话的含义。
白夜叉死了,他才真正意义上寻找到了松阳教导给自己的东西。松阳死了,只留下一具不灭的肉身,会一次次涅槃重生。但是灵魂死了,肉身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呢?时至如今,银时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他没什么畏惧的。他这辈子为了几句约定的话语流过很多血,流过很多泪,从没违背过誓言。现如今能够激励他前行的约定还有,还有松下弟子坂田银时委托给万事屋老板的约定,一定会遵守。
90
高杉看着手中崭新的洞爷湖,实木的刀身很轻,没有铁块的沉重感。
他想起攘夷那会儿,银时沉默不语蹲在角落擦拭佩刀的身影,对方对松阳留下那把刀视若珍宝,哪怕睡觉也要抱着。桂还嘲讽他,说这把刀就是破坏他俩和谐幸福的罪魁祸首,银时有了刀他就只能睡一边儿去。他大致明白这把刀于银时的意义,所以不搭理桂的调侃,偶尔望向它的眼神也非常柔和。
银时为了救他们斩杀松阳这件事给他造成非常大的冲击,如果弑师这种行为列入残忍等级的话,胧让银时拿那把剑杀掉松阳才算是真正的绝情。高杉不能忍受,但他看着银时低着头提起剑向着恩师走去时,绝望才算真的到来,潮水一样把他淹没,不留任何余地。
后来攘夷军惨败,银时走时也没能带上它,高杉默默拾了回去,找人修复好断口放在身边。每当那些凄惨的回忆化为梦魇闪现时,高杉醒来便看着那把剑,温存的、残忍的影像纷至沓来,吞噬着他的冷静自持。
十来年过去,丝线般缠绕纠结的情感终于随着这把剑的物归原主而归位。他拿着洞爷湖,有了新生般的轻松和动容。
高杉一步步走上前,直至两把剑平齐。
91
银时脑海里总是有个模糊的画面,像梦境,又像被他遗忘的记忆片段。
画面中他拿着洞爷湖,身旁是个和他差不多体型的人,手里握着一把极其熟悉的剑。风吹动他的发丝,几根银白色的头发落在鼻子上,他扭过头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只能隐约看到一双暗红色的眼睛。他俩像是认识了很多年,动作划一,两把剑平齐指向眼前的黑衣人。
银时从这团影像中脱离,右手边是一柄木刀,他看了眼高杉,对方目光灼灼,盯紧前方的虚。谁能想到他这辈子还能亲身与手握洞爷湖的人一同作战,真是造化弄人。
起风了,气流卷着和服衣摆猎猎作响,卷起尘土在空中四散。梦境与现实慢慢重叠,银时握紧了手中的剑,仿佛无数次经历过一样,仿佛早就知晓的这一天,他什么也不想,一往无前地冲了出去。
92
高杉在宇宙中航行时,偶尔会看一眼地球,蓝色的母星周身被云层缠绕,在无银宇宙中神秘美丽。
万齐问他,晋助你想回江户吗?
他没急于回答,而是从和服中摸出烟杆,点了火慢慢抽着。
他反问对方,你在地球上有什么挂念吗?
万齐思索片刻回答,江户纷争已经结束,我现在只想跟随您前进。
飞船不断驶向宇宙深处,背离那颗蓝色星球,高杉长长吐出一口气,他看起来心情不错,笑着解答万齐的疑惑,“我们会回去的。”
93
经历战役后,幕府管理阶层重组,暂定还是喜喜当临时将军。江户进入全面整修阶段,全民参与,重建家园。
歌舞伎町建筑损坏惨重,万事屋老板最近生意火爆,修补屋顶的单子从地板堆到了天花板上。银时瘫在地上一动不想动,只想钻进甜品店享受美好下午茶。
唯一值得欣慰的就是,天上飞的那两位记得给他带点好东西回来。辰马有时候送他几块天然矿石,说是无价之宝,换了钱别忘以他的名义给微笑酒馆的小姐姐创造点收入。高杉比较阔绰,寄来各地特产,不过总是会夹带私货,比方说当地美景美食全录,大堆彩图扑面而来,就差写上几个大字“宇宙就是好,跟哥混有肉吃”。不过更多的还是他家姑娘那倒霉哥哥塞在箱子里的信,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特别没文化,虽然他也没有嘲笑对方的资本就是了。桂找了个私塾当讲师,他虽然脱线,但是胜在耐心,教导小孩子刚刚好。
江户的一切都在恢复运转,人和事都走上应有的轨迹,不论过去如何,总是会好起来的。
94
修缮工作快完成的时候,江户下了一场大雨,水流把战乱留下的鲜血与怨气冲刷走,只剩下历久弥新的江户城。
银时从路边采了一束翠菊,往城外的山坡上走去,远远望去新生的青草铺开,在风中摇曳舞动。山顶上早有人在,他迈着步子朝着目标地走去,星海坊主刚放下一束蒲公英。银时没多想,顺手把翠菊分成两份,大的一束放在崭新的坟冢前,小的一束依偎着蒲公英躺在墓碑前。
男人说了挺多话,他带了酒,分给银时一杯,两人就着清风朗日闷声灌下去大半壶清酒。临近黄昏时,他们才抖了抖发麻的脚,打算往山下走。
星海坊主问银时怎么没说点什么,银时没回答,搀着对方打着虚晃的胳膊,慢腾腾走着。男人嘴里一直念叨死去的妻子,不争气的儿子还有年岁越来越大不听管教的女儿。他打了个酒嗝,左脚绊住右脚差点栽了一跤,银时连忙拽住对方才避免一场惨剧。
他抬头看着天边燃烧的云,诡谲艳丽,翻卷的云层切成一片片浪,吞吐着夕阳和悄然无声爬上天空的金星。
“你儿子挺好的,”银时回他,“女儿更好,多有福气。”他转头看着星海坊主迷醉的双眼,视线经过那顶半秃的脑袋时,才发现对方为数不多的黑发里掺杂了白。这时候银时才发觉名扬宇宙的异形克星星海坊主也老了,也会脆弱。
他们一路往坡下走,银时把男人送回住处,往万事屋走时才开始回想之前被他躲避的问题。他也没少喝酒,只是没星海坊主那么累,自我控制力还算不错,山风吹来,基本也把酒精吹散了,只剩下一个不太灵光的脑袋沉沉往下掉。
银时其实也没什么想说的,虚的肉体终于死去了,但保不准灵魂又在哪里重生。他们这些人,总是把活着当成最大的期许,如果能好好活着,真的是一生所求。他抱着一束翠菊去看望对方的尸首,也就是一个念头——告诉虚我们活着,生活还算凑活。如果他把对方当做头号敌人的话,这种行为总显得是在示威。但银时明白,最后一瞬间虚那个微不可察的笑已经表明他们达成了和解,看望一下松阳曾经抗争的对象,看望一个迫使他成长的对象,还算是成熟大人的解释吧。
他甩了甩头,把仅存的酒精带来的倦意扔在身后,一步步向着万家灯火前进。
95
战后重建不只是物质层面的修补复原,更为重要的是饱受战争摧残的人们内心伤痕的治愈。二十来年前的攘夷战争折去不少人,无数家庭因此破裂,妻离子散、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剧无时不在上演。后来的虚假和平以及对外开放让江户像坐上飞船,发展迅猛,经济繁荣逐渐掩盖埋藏在深处的创伤。
对此,幕府组织各街道进行义务帮扶活动,平均几天就是一场涤荡心灵的情感讲座,家里有老人孩子的必须参加,有伤亡的也必须参加,银时半睡半醒被拖到讲堂,瘫在凳子上只想继续被打扰的白日梦。
主持讲座的老师是专业的,知道在座的各位文化水平不怎么高,便把专有名词捏成家长里短常见的小东西,听众也十分投入。作为主战场,歌舞伎町伤亡惨重,不少家庭都有热血青年缺胳膊少腿,父母心疼得要命,却没办法责备。讲堂里不少老年人,他们大多不识字,眼睛里却带着热忱,闪烁着湿润的新生的光。
没人意识到座位最后一排趴着酣睡的男人就是一次次带领他们走向生的希望的英雄,他正陷入一场绵长温柔的梦境——青草翻滚,鸟语花香,八重樱像成熟的葡萄沉甸甸往下坠着,朗朗的读书声从一旁破旧的民居虚掩的门中飘出,阳光洒在屋子后方紧抱长刀入睡的流着涎水的孩子脸上。
讲堂后的百叶窗露出几道窄窄的缝,挤进来几线光亮掉落在男人脸上,不愿惊醒这场迟到多年的梦。
96
等新八和神乐能够独当一面的时候,银时决定离开万事屋。起初两个长大的孩子还哭哭啼啼,骂他混账妈妈要跟野男人跑了,银时面子上有点挂不住,摸了摸神乐的脑袋,最后在少女满脸幽怨的目光中挥了挥手转身离去。
他也没跑远,在城外的小山包下的村子里找了家挂牌出售的小屋住下。房子年代很久,墙角爬满了蜘蛛网,屋外还有不安分向上窜的爬山虎,所以价格很便宜。熟人知道他的新住处,一个个敲门拜访,顺便打趣劳碌命的坂田银时居然也有告老还乡安身守命的一天。
他在院子里栽了一株梅树,树碗口粗,不是刚抽芽的小树苗,过了这年就能长出青梅。春天的时候白生生的花香气扑鼻,吸引来很多返巢的鸟,叽叽喳喳生机勃勃。到了夏至,他就拉一把躺椅在树下乘凉,蝉鸣不绝于耳过了盛夏。八月份正是青梅成熟的时候,小小的院子来了不少人,欢声笑语不断,等人走了,银时留了一小部分青梅,刚好塞进粗瓷坛子,足够酿一坛梅子酒。
冬天最是难熬的时候,银时总是犯懒不愿意动,有时候想起来了就挪着步子回歌舞伎町,走进定食屋或者微笑酒馆或者一家不知名的小酒馆,和熟人陌生人温一壶酒。橘色的街灯照亮了前行的路,慢慢长夜总会过去。
97
又一个春天到来的时候,梅子酒发酵刚好,酒液的清甜味四溢。
院子里多了不少野猫野狗,在草地上疯跑,偶尔还想凑过来尝一口梅子酒。银时不跟它们闹,他捏着小生灵的鼻子讲道理,“只有我这种成熟的大人才可以喝酒,你们得快点长大,才能找到可以对饮的家伙。”
他也不常喝酒,只是冷的时候从坛子里倒出一小杯,灌进胃里带来少许暖意。
梅子酒快喝完的时候,围在院子四周的栅栏被人推开,发出干涩的声响。
银时没抬头,他把坛子抱出来,酒液刚好添满端端正正摆放的两个粗瓷杯子。
“要来一杯吗?”他满脸笑意抬头看着来人。
“好。”
98
真太郎是个生性活泼的孩子,喜欢在村子里乱跑,常常翘了塾课一个人闹腾。
这天他在山下玩的时候,发现一处破旧的院落,应当好久没人居住了。说起来这院子里杂草丛生,遍布蜘蛛网,和市井怪谈里的鬼屋倒有几分相似。他胆子大,好奇心重,撞见话本中的事物正好进去查看一下。令他失落不已的是,除了草丛里的几条小蛇外,实在没什么值得惊讶兴奋的东西了。
真太郎叹了口气打算早点回家,离开院子前他无意发现了后院的梅树,看起来年份很久了,仅凭他一人抱个满怀也不过树的一半粗。他仰着头望向天空,阳光经过树叶的过滤变得非常柔和,枝干间隐约见了几颗青梅。他顿时兴奋起来,手脚并用三下两下爬了三四米高,摘下几个青梅塞进怀里,算是今天逃课的战利品。
他踩着饭点到家,以为可以避开审讯,结果奶奶看他一身狼狈——脸上挂花不说,衣服还好几个洞,怀里钻了几个青色果子,还傻兮兮笑着,反手就拍他屁股。
真太郎虽然心虚,但还是一脸委屈,又讨好般地把果子递给奶奶算是赔礼。奶奶知道他调皮,也没法说了,接过青梅后噗嗤笑出声,食指戳着他的额头说:“傻小子,这梅子还没熟,现在吃会后悔的。”
真太郎不服,已经七月了,怎么可能吃不了,一定是奶奶故意骗他的。他随手抓了一个,在袖子上蹭了蹭就往嘴里塞,最后在奶奶无可奈何的表情中哇哇大叫:“这也太酸了吧!就差几天就成熟了,怎么口感差这么多?”
奶奶见他可怜,五官皱成一团缩成一个橙子屁股,塞给他一杯糖水先缓缓。
“跟你说了不要着急,只差几天也不行,所有事都得慢慢等,最后才能得到应有的结局。”奶奶拿起几个青梅,“我先拿去洗了,晒一晒拿白糖腌上,秋天你就能吃糖渍青梅了。”
真太郎忘了刚才受的苦,又是一阵欢呼,奶奶剜他一眼,“别想偷吃,耐心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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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了一个春天,杂草已经到膝盖高了,爬山虎在屋顶俯瞰众生,阳光毫不吝啬地分给所有活物,双子叶植物疯狂地汲取土地里的营养,原有的小麦和玉米早就因为吸收不到养分死去,只剩下一颗高大威猛的梅树在这片土地上称雄。冬去春来,飞鸟迁徙了几十个来回,院落外的孩子换了一批又一批。
风吹过来的时候,碧浪翻滚,梅树的枝条瑟瑟地抖。一只松鼠小心翼翼地站在风中,它抱着粗糙的枝干,抬头望去,万里无云。
九十九章,九九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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