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下午三点半,阿尔特塔结束午餐后惯例打开邮箱查看新的邮件:阿隆索撰写任务报告的抄送——下载,将任务文件夹归档;网络与跨境犯罪协调部门会议通知——加入日程;又是阿隆索,休假的全体同事告知书?他点进去,划到底部发现一张巨大姜饼人图片,随即面无表情地点击删除。
网页刷新后,一封新邮件的突然跳至顶端:英格兰曼彻斯特大学请求跨境协作。标题后附带了一串红色编号——是新的紧急外勤任务。
阿尔特塔盯着屏幕看了两秒,从抽屉中抽出一本笔记本,翻到新的空页,一边浏览邮件一边记下一些词句:
曼彻斯特大学
网络勒索
驻场联络人员1名
邮件最后一行写着:建议派驻人员具备多语种沟通能力,熟悉大学内部运行机制。
阿尔特塔阅读完后又将网页拉到顶端,拿着笔在笔记本上来回轻敲。隔壁的会议室正有人在开会,百叶窗的缝隙中人影来回穿梭,低低的讨论声像宇宙微波辐射一样成为这个场景里永恒不变的背景音。过了一会他关掉邮箱,打开内部工作终端。近来局势并不太平,红色标记的待处理事件已经泛滥到第三屏了,今天新出现的事端比昨天还多了两起。(“我们像兔子一样跳来跳去,出现在任何一个兔子洞会出现的地方。”很久之前哈维如此评价。)
他最终将笔记本的这一页整齐地撕下,叠起装进口袋,才站起来去敲隔壁办公室的门。门没关严,里面西装革履的人正语速极快地对着电话发表意见,听见推门声时抬头,对米克尔做了个等一下的手势。
两分钟后电话终于结束了,上司贝尼特斯把椅子往后一推问:“怎么了?”
“英格兰那边有一起勒索案,可能有线下接触。我想去。”他很自然地拉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下。
贝尼特斯的眉毛抬了一下,“‘你想去’?你又不是值班协调,而且格拉纳达案的材料还需要你和司法部继续核对。”
“这些可以远程完成。我仔细看了英格兰这个新任务的具体情况,那边需要能把三方都协调起来的人——现在派纯行动人员过去的沟通成本太高,或许你清楚他们做事情的风格?”他停顿了一下,“而我很适合。”
贝尼特斯用指节敲了敲桌子,阿尔特塔与他对视。
“你怎么突然想去外勤了?”对方说,“你不是一向不喜欢这类工作吗?”
阿尔特塔只是眨眨眼:“这本该是哈维的任务。可你知道的,让西班牙人被迫结束假期去英国出外勤,这太残忍了。”于是贝尼特斯发出笑声,说把风险报告今天写好提交吧,去了之后别发天气照片给我,我会拉黑你!
外勤申请以一种不符合常理的速度飞速通过了(或许因为难得找到一个自愿的人),详细的工作内容、新的联系人和行程被撰写进新的邮件里。阿尔特塔关掉屏幕,收拾桌面,将文件夹按颜色归位,笔记本合上放进抽屉。
下班时,马德里的光线已经变得柔软,工作大楼的石制立面被晒了一整天,这会儿正慢慢吐出热气。路过一家有些年头的老店时,阿尔特塔进店挑选了一把了一把像样的黑色长柄伞。
付账的那一刻手机震了一下,一条消息弹出来。
哈维
‘我刚听说你申请去英国,以我的名义’
他用一只手操作键盘:“嗯。”对方很快再次发来消息:
‘你居然主动申请外勤?你还好吗米克尔?难道你终于下定决心体验一下阴天国家的浪漫之处了?’
阿尔特塔盯着 浪漫 那个词看了两秒,打字
‘只是为了工作而已。’
消息还在源源不断地冒出:
‘但你平时都嫌走到楼下买咖啡浪费时间!’
‘说真的,你不是坐班的人吗?英国那边给你什么好处了’
阿尔特塔的拇指悬在屏幕上,一些模糊的小小躁动使他继续打字回复:
‘或许曼彻斯特是特殊的?更多我也说不清,也许有些想法需要去那里尝试。’
隔了好一会,手机才再次发出震动
‘你曼彻斯特是特殊的?还是有什么人是特殊的?’
这句打趣轻巧而随意,却让他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碰了一下。他收起手机,拿起伞离开店铺。
路边的酒吧开始亮灯,传出擦杯子时金属碰撞的声音,有人端着小盘的tapas站着吃,油炸的香气在空气里绕了一圈又散开。就像过去任何一个普通的工作日一样,他沿着道路走了十余分钟回到家,那是一间普通的公寓,门开的时候没有吱呀声——门轴前不久才刚上过油。阿尔特塔打开灯,洗手,把外套挂好,倒一壶水,按下开关,水开始发出细微的响声。等水开的时候,他打开桌上的电脑,再次确认明天的行程。
一系列琐碎的小任务完结后,他泡了一杯薄荷茶,坐到书桌前,舒展地发出叹息声。窗隔绝了街道毛茸茸的声音,桌前台灯暖洋洋的灯光只照亮了一小片地方,留下了大片的宁静。他休息了一会,把一本黑色封皮的日记从书架一排的最右端抽出来,展平在桌子上。
他抽出一支黑笔,翻到最新页写下日期和时间,以及一句话
要去英格兰了。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点,思考是否要写下一些更私人的东西。最终写了一个词语
名字
像一个人把手放在门把上,却尚未决定去推开门。
薄荷茶浓郁的清新气味随着水蒸气升腾。阿尔特塔喝了一口茶,起身抽出书架左数第三个笔记本,熟练地翻开到某一页。那已经是本很旧的日记了,皮质的封面已经磨损,纸张带着时间特有的气味。多年前他的字迹比现在更急,似乎是少年人迫切地想要记述某种思考。他看了很久,屋里只有呼吸和钟表走动的声响。
明天他会出发。明天他会像往常一样工作,让自己的大脑无时无刻不停歇地思考。可今晚只是一个难得放松的时刻。
———————— 1999年4月14日 ————————
巴塞罗那大学的主楼比阿尔特塔想象中的更安静,有一种历史的气息。教学楼围出中央的小庭院,橙花甜中带苦的干净气味飘散在每一处角落,榛树的影子落在石地与长椅上,风吹过叶子发出细碎的簌簌声。走廊的地面用黑白色的石料铺出棋盘般的花纹,两侧墙上贴着一些海报,有的写着讨论会或报告的信息与时间,有的饶有兴致地向行人展示学生小小的奇思妙想。
父亲受邀来参加学术会议,正讨论一些对十七岁的阿尔特塔过于高深的问题。于是他离开这个拥有高高拱顶的会堂,漫无目的地穿梭在学校。
走到一段较窄的走廊时,前方一扇半掩的门里传出说话声。那是一个年轻而有力的声音在讲什么,富有韵律,节奏不快。另外几个声音有时插话发出自己的见解。
阿尔特塔靠近,然后在门口停下,继续倾听里面的声音。
他倚在墙边,从半开的门向里看——那是一间很深的教室,木制桌椅一行行下落,围出最底层的半圆形讲台,一个年轻男人站在讲台中央,身材挺拔,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粉笔,说话时手轻轻划过空气。
阿尔特塔听不懂全部内容,但他成功在长篇的讲述中捕捉到一些词汇:证词、叙述、责任、沉默。它们回响在教室中,并不能使空气变得热闹。那人讲到某处,声音稍微低了一点:“如果我们把别人的经历写成顺口的故事,我们就会不自觉替权力服务。历史不是用来让人舒服的。”
有人在下面笑了一声,可年轻男人只是继续说下去。
阿尔特塔紧紧注视着这一切。那是一个黑发黑眸的人,长相浓郁但不锋利,自带某种严肃忧虑的气质。早上的阳光正巧洒落在黑板与讲台,使得粉笔灰尘的飘扬轨迹清晰可见,也更显得那人眼窝深邃、鼻梁挺拔。
阿尔特塔的手指在书包带上收紧,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一件很奇怪的事:一个路过的外来者,站在门口偷听一场与他无关的讨论。他甚至有一点害怕,害怕忽然出现一个人看见他,问他是谁,为什么站在这里。但一种忽然升起的强烈意愿又使得他不能够挪开半步。
他第一次感到一种少年式的悸动。像一种突然的敬意,混着一点说不清的好感。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难以探究,但这一刻他记住了那个人,以一个站在高处的旁观者的视角。那个身影或许在未来一日忽然化为某个理想主义者的终极目标,变成一种并不真实的象征,让一个少年在一瞬间窥探到变为青年的契机,又迫切地促使他去寻找自己真正的理想。
他深深呼吸几下,让自己的注意力放在寻找一些关于这一场景的信息上。令人振奋的是门口张贴了一张小小的信息告示。
何塞普·瓜迪奥拉
他于是见到并记住这个名字。
————————————————————
02
曼彻斯特总带着一点潮湿的金属气息。阿尔特塔拖着行李箱从皮卡迪利站出来时,雨刚停,路面倒映出马路对面的建筑砖墙与塔楼。电车从街口划过,人群匆匆忙忙。
专案的第一天几乎没有任何戏剧性。上午十点,他出现在曼彻斯特大学的信息服务大楼里,胸前挂着访客证,证上写着一个过于普通的名字,职位是外部系统顾问——这让他看起来像任何一个被请来擦屁股的人。帮助某个真正的技术人员解决一些不大不小的问题后,对方邀请他前往学生中心的咖啡店——一天里为数不多的戏剧性此刻终于出现,咖啡店的支付系统出了问题,店员忙不迭地向一切人道歉。
“额”,那个 真正的 技术人员干巴巴地做出评价:“太棒了,问题总是能与需要解决问题的人偶遇。”
然后他开始忙碌,但没有任何作用。
阿尔特塔挑眉看了一会,最终叹了口气,上前指挥店员将队伍分开:能用现金或者校园卡的先处理,别让所有人卡着。随后挤进柜台检查线缆。
队伍开始松动,瓜迪奥拉就是在这时进门的。
他刚上完一堂课,外套领口还带着室外寒冷的潮气,手里夹着一本书,书页里塞着几张讲义。他的嗓子讲得有点干,精神却还在振奋——他享受这种感觉:学生提出的问题不够好但足够真切,这足以作为阶梯直指更尖锐的本质。
他本来只是来买一杯意式浓缩,可意外地突然发现队伍停滞着,于是皱眉扫视周围一圈准备离开。可视线越过几个人的肩,忽然停住了。一个人——那是个十分英俊的黑发年轻人——半蹲在设备旁边,袖口挽起,低头修理着什么。他的世界好像已经缩小到那一段电线和那块屏幕所在的狭窄空间了。他和周围人说话不多,声音很好听。在这种稀疏的指挥下,抱怨声渐渐减少。
瓜迪奥拉意识到自己停得太久,于是往队伍里挪了一步,装作只是等咖啡。但仍没有移开眼睛。
等终于拿到自己的那个迷你小杯,他一口喝完咖啡,随即靠着桌角,继续秉持着一种很少见的兴趣观察着。
这是一件幼稚的事,在一间嘈杂的咖啡店里观察一个陌生人,他漫无目的地想,可他着实喜欢这种人。世界上爱表演的人、拙劣无能的人、聪明却散乱的人总是太多,这样的人总是太少。
几分钟后问题得到解决。那人直起身,放下袖口,整理了一下名牌,重新成为一个普通(但英俊,他在心里补充)的技术人员。
瓜迪奥拉笑了一下,推门出去。风把门铃轻轻撞响。他扣上外套又走了几步,回头透过玻璃窗向店里看了一眼。
他没有任何证据说明自己会再见到他,可他就是觉得会。
这种感觉让他有些不安,也让他有些愉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