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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魂:是什么仍旧在困扰着你,我亲爱的儿子?
哈姆雷特:晚好,陛下。
鬼魂:我见你愁容满面,辗转反侧,像一个街边的流浪汉那样睡不安稳,仿佛屋里那盏熊熊燃烧、不曾熄灭的烈火蓬发着冷气似的。我的王储,告诉我,修普诺斯为何远离了你的眼帘?
哈姆雷特:(坐起身)啊,尊敬的陛下,您曾凭以击溃福丁布拉斯的帕拉斯般的双目未因死亡被夺去半分洞察之神采。您在穿行那寂寥的空谷幽地时,难道不曾被山间雾霭蒙蔽眼睛?然而,我的思绪却是一团缠结的毛线,西西弗斯的任务若是不断解开再系起这团毛线,他便要痛苦十倍不止了。
鬼魂:是有关那摞在你肩上的复仇重任吗?
哈姆雷特:是,但不止于此。我竭力剖析这一心绪,但扭曲的线绳令我焦躁。在深沉的苦闷与忧郁中,世间万象竟变得异常清明,恍若浑浊之水骤然澄澈见底。那也衬的泉中流淌的鲜血愈加赤红,令人惶惑。
鬼魂:你是在忧心自己的软弱吗?
哈姆雷特:不,别用那个字眼,陛下。
鬼魂:你是个善良的孩子,我亲爱的哈姆雷特,丹麦人民因此爱戴你。然而,在关键时刻,你必须把柔软的部分抛开,因为朱庇特在杀死克洛诺斯的时候,是镰刀起落之顷刻间的事。
哈姆雷特:您说得对,陛下。柔软的心肠是一盏薄如蝉翼的纸船,它或许样貌玲珑可爱,可是经不起稍大些的风浪。
鬼魂:正是如此。
哈姆雷特:说起船,那可憎的、以老鼠姿态盗窃了您王冠的克劳狄斯正筹备遣我去英格兰。您意下如何,我是否应该找机会在出发前动手?抑或待我稍尽一番王子应尽的外交职责?
鬼魂:杀人对你来说尚是一件沉重的负担,或许你的确需要一些时日,在心中筑起一座残忍的刑架。
哈姆雷特: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鬼魂:行事需谨慎,但在关键的决策中则要果断,若是你成功杀死了克劳狄斯,那你也将即刻接手伟大的丹麦王国,而届时我的灵魂也将归于宁静,安然回到上帝的怀抱中。我将欣慰见证你成为一位明君。但切记:不可轻率行事。莫将我的冤屈置于你性命安危之上。毕竟纵使生前英明神武,我终不过是彷徨人间的游魂。瞧瞧我憔悴而破败的身躯,一个刚归家的奥德修斯,只可惜并没有女神为我化成乞丐的模样,因为我已是货真价实的乞丐。
哈姆雷特:我愿意为您付出生命,父亲。
鬼魂:早些入睡吧。(下)
哈姆雷特:唉,夜色!正像陛下将要回归上帝的怀抱那样,我也将像暗淡的星辰那样回到孤独的夜晚中去了。诞下厄运与死亡的夜神啊!你为何如此沉默,为何悬在这凝滞而窒息的人世间,好像一只空蚌壳那样覆盖着大地!你自以为守护着珠光色的珍宝吗?我只见到一个腐烂的巢穴,这里是供虚伪的雅努斯、不知餍足的索多玛人和嗜血的库克洛普斯们狂欢的。我的柔软是一叶纸船,它正尝试在泥淖上漂浮呢,哈!它不知道黑色的泥浆已经没过了它的甲板,甚至在顺着桅杆向上漫呢——看,那泥浆已成了鲜血的红色。波洛涅斯,你的鲜血依旧出现在我的梦境里,这是一种恐吓吗?那你便恐吓吧,我已决意将这一切抛之脑后,因为复仇的决心正在筑起哈德良的长城。我要于每个凹槽处架上火炮,装填满我的懦弱和郁郁寡欢,再以焚毁特洛伊的势头引爆。好啊,那便去英格兰吧!口袋中印章的冰冷比佩剑的触感还令人心安。我不再怀念威登堡的春风。(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