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那是一间废旧的酒馆,未来城市里最常见的那种。
萨贝达推门进去时,灯光延迟了半刻才亮起。空气里混杂着清洁剂残留的刺激气味、旧酒渗进木质地板后的酸味,以及某种无法准确分辨的电子元件过热后的焦糊感。
或许是白天的原因,酒馆呈现出一种长期遗忘后的空——桌椅仍旧整齐摆放,杯垫压在桌面,菜单立在原位,所有配置都像是为了一个不会再出现的高峰期所保留。
萨贝达选了一个靠墙的角落坐下。
他要了一瓶酒,先给自己倒了一杯,随后,他从桌子下拿出另一只杯子,推到空荡荡的旁边。
他端起酒喝了一口。酒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层次,入口时略显刺鼻,随后只剩下一点被稀释过的苦味停留在舌根的位置,给予人一种足够印象深刻的差劲体验。
事实上,整个酒馆的氛围也和这杯酒差不多。
吧台上方的仿真舞姬随着音乐摇摆,动作精准、重复、毫无热情,像一段被妥善保留下来的循环代码。负责伴奏的爵士乐音轨明显有磨损,低频被削去,只剩下干瘪而单调的节奏线。
酒馆将古典与极度现代以一种近乎强硬的形式焊接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足够稳定,却难听的感受,一种让人难以理解的审美。
萨贝达曾直接问过老板,为什么要这样安排。
老板的回答总是绕回某位“重要人物”的启发,情节不断更换,语气却异常笃定。
听得多了,萨贝达反而有些感叹——原来会被这种审美说服的人并不止一个。
他无法理解,只能姑且将其归结为艺术。
不过,也正如这些难喝却便宜的酒水一样,这种难以理解的审美并未阻止别人做出相同的决定。
否则,他与愚人金的第一次约会,甚至后来的许多次,也不会落在这里。
那时候社会的经济状况已经开始显露出疲态,只是还没有恶化到如今这种程度。
借着加入坎贝尔雇佣联盟(CCA)之前积累的经验,萨贝达接到了几份安保相关的工作。内容和之前的相比谈不上刺激,多半是夜间巡查、临时护送或替人顶班,但胜在规律,至少能预期下一周的收入。
把这个消息告诉愚人金的时候,他们刚结束一次缠绵。
廉价小屋的天花板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罩边缘延伸出去。屋里还残留着尚未散尽的体温和汗味,傍晚的光线从无法拉严地窗帘缝隙里斜切进来,颜色已经开始变暗,把地板分割成几块模糊而不稳定的亮面。
他们并排躺着,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这真是个好消息。”
愚人金先开了口。他伸手去够床边的衣服,低头看了眼时间,一边把扣子扣上,一边语气自然地补了一句,“要不要庆祝一下?出去约个会?”
萨贝达撑起身,顺势靠在床头,语气故意夸张带着一点玩笑意味。
“炮友间的约会?”他说,“我还以为你又得马上回去处理那些秘密的任务,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愚人金闻眼笑眯眯地凑过来,萨贝达以为对方要亲吻他便稍稍贴近。可对方这时反而没有迎上,计谋得逞似地轻笑起身。
“我今天有空。”
于是他们出了门。
城市在白天显得比夜晚更拥挤。他们沿着街走了一段,停在几家橱窗前看了看,又很快放弃。餐厅的队伍太长,酒吧的价格不合时宜,有些地方则显然并不打算接纳只是“出来走走”的人。
选择一项项被排除。
最后,只剩下那家酒馆。
价格合适。
位置方便。
灯光糟糕透顶,但好在足够暗。
愚人金和萨贝达刚进去的时,萨贝达下意识地多看了几眼周围。
他对他生活并工作的地方并不陌生,但第一次约会落在这里,他还是觉得,既然是自己更熟悉,就应该替他们找一个更合适的位置。
可是当他带着沿着酒馆走了一圈,却发现靠墙的位置早已坐满,吧台和舞池边也没有空位。最后他们在灯光最暗的角落里落了座。
“这至少让人印象深刻。”
像是察觉到了对方的想法,愚人金眯起眼睛朝对面的萨贝达笑了一下。霓虹灯的光在他脸侧,把轮廓切得柔软又不稳定。
“印象这种东西,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都会留下来。”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像是在为他们已经做出的选择寻找一个可接受的解释。
萨贝达当时没有反驳。
他们点了酒。
菜单被反复翻过,边角已经起毛。愚人金扫了一眼,很快报出了一个酒名,语气随意。
说完之后,他才抬头看向萨贝达。
“这个怎么样?”
他问得很自然,像是只是顺口一提。
萨贝达低头看了眼菜单,点了点头。
“可以。”
愚人金这才补了一句“两个杯子”。
愚人金总是这样。
并不急着做决定,却也很少真的犹豫。他总能在有限的选项里挑出最符合人心意的答案,再用随意的语气把它说出口。
他把偶然发生的事说成风格,把退而求其次描述成一种态度。听得久了,人甚至会误以为这些选择本来就该如此。
现在回想起来,那并不重要。
萨贝达慢慢喝着酒,视线在酒馆里游移。
有人贴得很近地亲热,有人独自喝到杯底。霓虹灯光在酒液里晃动,爵士乐在背景中反复循环,仿真舞姬仍在吧台上方运作,动作精准而空洞。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几乎一直没有和愚人金说话。
事实上,沉默向来是他们相处的一部分——除了身体的亲密,他们很少谈彼此的生活。在一个每天都有人死去的世界里,能抓住当下已经足够。
可这是第一次“约会”。
他是不是该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
像旁边那些人一样,靠近、拥抱,或者接一个顺理成章的吻。
吵闹的声音叠在一起,让他敏锐的大脑有些迟钝。思绪在音乐和灯光之间被反复拉扯,逐渐变得模糊。
直到杯子里的酒见了底,他才从这片由噪音堆叠出的昏沉里稍稍清醒过来。
他伸手去找酒瓶,想给自己再倒一点,却不小心碰到了另一只同样伸过来的手。
萨贝达抬起头,这才发现愚人金的目光在他游离时始终停留在他的身上,像是早就察觉到他的分神,又耐心地等他回神。
他刚准备开口,愚人金的手却已经覆了上来。指尖顺着他的指节滑过,随后自然地扣紧。
愚人金凑近了一点。
他要做什么?
这又是一次玩笑吗?
还是真正的亲吻?
理智告诉萨贝达,这里并不是个亲吻的好地方。
人太多,声音太吵,灯光在视线边缘晃动,他向来不习惯所有感官都被同时拉扯着的感受,也不擅长在这样的场合亲热。
理智也提醒他,愚人金随时可以退开。
这完全可以被当作一次玩笑,像早些时候那样。或者一次顺着氛围的试探,然后各自回到原位。
他抬起眼,想说出拒绝的话,却撞进了对方眼中的那片绿色。
于是,他顺理成章地放弃了理智。
萨贝达把酒一口饮尽。过量的酒精一次性灌入喉咙,让他不自觉地皱了皱眉。他没有立刻再倒,只是把空杯放在另一个空杯旁,视线落在身侧那个空出来的位置上。
吧台上方的重复的音乐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首,又很快重新回到熟悉的旋律。
再后来,有人推门进来。椅子被拉开,酒杯落在桌面上,谈话声一点点叠加。
等他再抬头时,餐厅已经不再显得空旷。有人低声交谈,有人倚着吧台灌酒,也有人在舞池边不合时宜地亲昵。对这些后来出现的人来说,他不过是其中一个坐得稍早些的客人。
不知情的人大概会以为,他只是个被伴侣爽约、又不甘心离开的可怜人——那种在约会地点多坐一会儿,希望事情还能被挽回的角色。
但他知道,对方不会爽约。
愚人金一对时间有一种近乎苛刻的准确感。
什么时候出现,就一定会在那个时间点出现;什么时候离开,也从不拖延。
他曾半开玩笑地说过,如果一个人连出现的时间都无法确认,那就没必要继续浪费彼此的精力。说这话时,他的语气轻松,却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讨价还价的余地。
所以萨贝达一直很清楚。
如果他没来,那一定不是因为时间上的疏忽。
只是就在不久之前。
同样的酒馆。
同样靠墙的角落。
一枚子弹从二楼射下来,干脆利落地穿过了愚人金的眉心。
枪声被音乐掩盖,几乎没有人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愚人金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身体一沉,向前倒下,额头撞上桌沿。酒杯被带翻,酒液沿着桌面流下来,在霓虹灯下反射出刺眼却毫无意义的颜色。
酒馆很快乱作一团。
萨贝达根本无法靠近二楼。人群在狭窄的过道里推挤着他,桌椅被撞得移位,他只能透过缝隙,看见一道黑影消失在通往上层的楼梯口。
萨贝达看着桌上并排放着的两个空酒杯。
这种死亡在在现在早已不罕见,平常到每天都会发生数十起。
治安官没有展开调查,也没有人知道凶手是谁。
酒馆照常营业,音乐重新响起,灯光依旧闪烁。
一切依旧但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当时没有立刻想到仇恨。
事实上,他甚至不知道该把仇恨投向哪里。
这是一切最荒谬的部分。尽管他们同床共枕至少五年,却很少谈彼此的过去和正在做的工作。萨贝达对愚人金的来历一无所知——没有背景,没有家庭,也没有可以被追溯的名字。
“愚人金”当然不是他的本名。
这一点从一开始就很明显。
他们都知道,在那个阶段,知道这些并不能让事情变得更安全。
世界每天都在消失一些东西:城市、制度、公司、人名,被不断划掉。相比之下,保持一个模糊的身份,反而像是一种保护。过去和未来都不可靠,只有当下还能被短暂地握住。
更何况,他又能以什么身份去追究呢?
炮友?另一半?
说哪个,都显得不合适。
不过说到底,他还是没法忘记愚人金的眼睛。
绿色的,清澈得像橱窗里展示的透明石头。
他也忘不了他那道落在侧脸的伤痕,和他说话时那种略显随意、仿佛什么都不太在乎的语调。
至于其他的——
那些被称作“背景”的部分,从来没有真正进入过他们的生活。似乎也随着愚人金的死亡彻底被埋葬了。
也从被未在乎,也再无从探寻。
在见到愚人金之前,萨贝达就已经一无所有。母亲患上了严重的疾病。他因此丢了工作,耗尽了所有积蓄。在母亲死去之后又花了很长时间才还清欠下的债务。
他的父亲则很早就去世了。
朋友要么失联,要么因为过去的工作死去,名字逐渐都从通讯记录里消失。
现在,他只是把清单又往下延长了一行。
愚人金的离去意味着他再也找不到人分担房租。
他失去了原本的住处,被迫搬离,合约被提前终止。
事情就是这样。
—————
“所以,”面试官说。“这些经历,与你想参与的工作有什么关联?”
故事的讲述者坐在对面。
他身处一间空旷的房间,一束灯光垂直而精准地打在他的头顶,亮度被控制得恰到好处,确保将他之外的一切留在阴影里。
萨贝达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停留在灯光边缘,对上面试官那融入黑暗中的轮廓上一会。
“我搞砸了我生活中的一切。”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平稳。
“我的家庭、我的爱人、我的事业。现在我一无所有了。”
“像我这样的人并不少。”萨贝达继续道,“如果把改变时间的能力交到他们手里,大多数人只会反复停留在一些——相较于人类存亡而言,过于微小的个人得失上。但只要整体的轨迹没有被拉回正轨,个人的追求本身,并不会改变结局。”
萨贝达听到对面传来笔被轻轻放下的声音。
“刻舟求剑,只不过是延迟失望。”
说完这句话时,萨贝达意识到这番话本身有些不合时宜。
不久前,他还坐在酒馆里,对着一对空杯子发呆。视线游离间,被墙上一张褪色的招聘广告拽住了注意力。再之后,他几乎是顺着那张广告留下的线索,一步步走到了这里——坐在这间空旷的房间里,向一位意外重逢的旧识解释自己为什么适合参与一个名为“西西弗斯计划”的项目。
一个通过改变过去来拯救世界的实验。
事实上,他并不确定自己与世界的命运之间是否存在任何特殊的联系。
也无法确认所谓的时间机器是否真的存在。
但相较于饿死在街头里,为拯救社会而牺牲,至少听起来更容易被接受。
更何况,愚人金已经死了。他需要钱,至少得把后事处理得体面一些。
说到底,这个选择也谈不上无私。
“巴登先生。”萨贝达补充道,这一次刻意加上了对方的姓氏,“我已经把生活里能搞砸的都搞砸了,所以也不介意再多参与一个。或许它本来就已经被搞砸了。”
萨贝达目光落向灯光之外的那片阴影。
“不管你们现在把公司叫什么名字,本质都差不多。流程没变,用人标准也没变。”
“就连提问的方式、记录的顺序,甚至连面试官,都和以前一样。”
停顿了一下,他语气随之调整。
“如果你们缺安保、看守,甚至后勤,我都能做。专业度不用担心——我之前在CCA的业绩可以证明,而保镖、清场、催债、维稳,都是我所擅长的,也知道你们真正需要什么。”
对面的人影明显顿了一下,随即传来一声几不可察的叹息。
接着,是翻阅简历的声音。 再之后,电话短暂响起,有人低声应答了几句。
文件被合上。
“欢迎加入西西弗斯计划,奈布。”
—————
“关于你母亲的事,请节哀。”
何塞先开口,把文件夹合上,“我也没想到我们会在这里再见面。”
萨贝达没有接话。
“我也没想到你还会继续跟着公司。”萨贝达随后说道,“我一直以为你会去做治安官。我记得那是你原本的方向。”
“环境不太一样了。”何塞苦笑了一下,“现在那条路,未必还能让人做自己想做的事。”
流程进行得很快,几乎是在面试结束的同时,萨贝达就被正式纳入了计划之中。何塞带着他进入了面试间后的房间,那是一条狭长的通道,灯光一盏一盏亮起,又在他们身后熄灭。
“那你现在做的这些,”萨贝达问,“更符合你的追求吗?”
何塞没有马上回答。
他们拐过一个转角,灯光在墙面上拉出一条细长的影子,又很快断开。
“你知道西西弗斯最早是怎么出名的吗?”就在萨贝达以为沉默会成为这条路程上的旋律时,何塞突然开口。
“推石头。” 萨贝达说。
何塞摇了摇头,动作很轻。
“那是后来才留下来的版本。”他说,“一开始不是这个。”
“他当时干过一件挺厉害的事——欺骗死神。”
“而且不止一次。”
萨贝达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第一次,死神来找他。他不但骗了祂,还把祂关了起来。从那之后,人不再死去。但这不符合神所制定的秩序,于是众神把死神放了出来。”
“按理说,这件事到西西弗斯死的时候就该结束,可他并不甘心。于是在冥界,他又一次欺骗了冥王,回到了人间。”
“而这一次,他欺骗的是自己的死亡。”
他们在一扇门前停下。
“西西弗斯计划也是这个思路。”
何塞转过身来,语气重新变得克制而正式,像是又回到了刚才的面试状态。
“地球已经不太适合人类继续生存了。”他说,“气候、资源、人口——几乎所有可以被量化的指标,都在朝着一个不可逆的方向滑落。”
“因此,我们需要一个人。把他送进能够链接四维的时间装置里,让他回到过去,去改动几个关键节点,修正人类走向灭亡的未来。”
“我们当然不指望能像西西弗斯那样,几次尝试就把一切拉回来。”
“但我们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何塞轻轻呼出一口气,目光落在萨贝达身上。
“如果某一个改动,被反复保留下来——”
“未来,会不会因此换一条走法。”
他说完,伸手推开了门。
“我们到了。”
——
萨贝达原本对时间机器有过一些模糊的预期。
那些预期大多来自旧电影:体量庞大、结构复杂、外形张扬,最好还要镶嵌着成排的钟表,仿佛非得让人意识到它的重要性不可。
但出现在他面前的,只是一扇门。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木质,颜色偏深,表面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或痕迹。格格不入地被嵌在一整面灰色的金属墙中。
何塞没有介绍那扇门。
他从旁边的金属柜里取出一只怀表,放进萨贝达手中。表壳冰凉,重量比看上去要轻很多。
萨贝达低头看了一眼,表内指针静止着,时间被固定在某个无意义的刻度上。
“在进入时间机器前你需要记住几件事。”何塞说,“投放的时间点是随机的,你不会提前知道会到哪一年。”
他示意萨贝达翻过表背。
表背一侧嵌着一枚透明的胶囊,另一侧刻着他的名字。
“这是记忆胶囊。进入之后服用。”
“它会补齐那个时代最基础的背景,以及所有穿越的知识,让你知道自己身处什么环境,不至于犯最低级的错误。”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
“但是它不会给予你任何行动上的指导,你需要自行判断一切。”
何塞抬手将表盘翻过。
“每一次穿越所停留的时间都不固定。当指针完成一整圈时,穿越就会结束,你将会回到四维的缓冲空间里直到下一次穿越的发生。”
何塞说到这里转身把柜门合上,他再次看向萨贝达。
沉默了一会他开口道。
“在你之前,已经有一个人进去过。”
这句话显然不在标准说明里。
“投放完成后,我们和他失去了联系。从流程上来说,你——”
话起了一半,他停住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短暂地拉开。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并不难猜——
关于现在是否还来得及离开,
关于是否还能有别的安排,
关于他作为曾经的朋友,而不是计划执行者,能不能多做一次干预。
但何塞最终没有把话说完。
萨贝达看向那扇门,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怀表。
“所以你们已经确认过一件事。”
“这扇门不是摆设。它要么能把人送到别的时间,要么能把人带走——而无论是哪一种,对我来说都比‘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要轻松。”
“更何况你们还在继续这个计划,”萨贝达补了一句,“说明你们已经做出了判断。”
何塞沉默了片刻,随后侧过身,让出了门口的位置。
“人类的未来就在你手上。”
————
门后是一片黑暗。
萨贝达向前一步,脚下忽然一空。他被吞进了更深的黑色里。
直到不知多久后他落入了似乎是这个维度的底端。
萨贝达缓缓撑起身子,他能感觉到脚下有支撑,却无法判断那是什么——没有触感的细节,也没有边界的回馈。低头看去,视野里什么也没有,仿佛“下方”这个概念本身也并不存在。
四周空无一物,只有极远处零散的光点悬浮在视野尽头。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
怀表停在原处,指针没有任何偏移,时间像是被固定在进入的那一刻。他翻到背面,指尖触到那枚嵌在边缘的胶囊,表壳的冰凉透过皮肤传来,成为此刻唯一明确的触感。
他将胶囊送入口中,药片贴着舌面滑下去。
也就在这时,脚下的支撑感消失了。
坠落来没有任何预兆。他甚至来不及确认自己是否正在下坠,身体便已经失去了所有参照——方向、速度、重量在同一时间被剥离,意识也短暂地断了一拍。
再睁眼时,他已经站在一条街道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