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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他会追随史蒂夫?
在史蒂夫死后,山姆开始有意识和时间去回顾这个问题,然后他会想到莱利。满目疮痍的西亚,他们在一个个脓疮般的残骸中试图救下更多人,常常同时被两方轻蔑。等待命令的时间,他们如秃鹫栖息在树上补给,更高处有一对鹰巡视领地。莱利撕下干硬的牛肉条,把压缩饼干递给他,对他讲:“鹰是忠贞的鸟,一生只有一个伴侣。”莱利在入伍前是动物学专业的学生,莱利说这话时是史蒂夫还没被挖出来、“不问,不说*”还没废除的2011年前,莱利和他没讨论过任何退役后的事。
后来,寻找冬兵的某段旅程中,史蒂夫告诉山姆二战时自己的频道代号也是“雄鹰*”,他把这个视为自己与跨世纪友人惊奇的巧合。山姆心声如洪钟,突然想起莱利当年的话,发现自己窥见了史蒂夫的秘密——他和史蒂夫是处境相同的人。只是莱利死了,山姆永远没有机会再爱了,而史蒂夫仍相信那个残酷的奇迹,那么山姆很乐意帮自己的朋友抓住他。
杜姆的斗界还在如乐高溃散,史蒂夫已经忘记上一次耳鸣是什么时候,苹果派、收音机、手制秋千的四十年代没有这么多嘈杂的能量光和噪音。神奇先生的小儿子富兰克林正在运用他的能力重建宇宙,王在他身边辅助这个小到不可思议的孩子抓取宇宙碎片,这个孩子就是他们最后的胜机。山姆在他耳腔自鸣外说:“史蒂夫?听得到吗?巴基死了。”
巴基死了。是,好的,巴基死了,和斯蒂芬·斯特兰奇一样,他们破碎在斗界的崩坏中。不,不是,巴基被杀死了,富兰克林无法修复斗界发生前的死亡,他湮灭了。
作为巴基最好的朋友与最了解的人,史蒂夫应该伤心,史蒂夫确实低下头开始了悲伤。叶莲娜正被他和佩吉一人一边紧紧挟持,以防崩溃的她冲到哨兵身边打断其他人对哨兵的分解——这个具有百万恒星之力的男人自愿被富兰克林分解为若干份能量,以维持各个重建宇宙正常运转。鲍勃转过头,看着叶莲娜流下一滴眼泪。
“我说巴基死了。”山姆重复。
“我听见了。”史蒂夫说。史蒂夫转头看向他,惊讶发现这个星盾继承人脸上出现了极悲愤的沉痛,他身后那几个陌生人也面色悲戚。山姆望着他的脸,不可置信地轻轻摇头。
“史蒂夫?”他的声音被疑惑笼罩,“所以,史蒂夫……”
叶莲娜在他掌下发出野兽般的嗥叫。鲍勃完全崩解,一个又一个球形时空在富兰克林指尖渐次亮起。“我们能回家了,史蒂夫。”佩吉说,“回去见小詹姆斯。”
“是啊,回去见我们的儿子。”他们的儿子使用了巴基的名字,但为什么他如此平静?史蒂夫想。和巴基一起长大的昨日、和巴基并肩战场的过去仍清晰着,好像是银幕中隔着时间的他者故事,他离开太久了。他应该更悲伤吗?史蒂夫看着山姆,叶莲娜无力地从他们手中滑落,一个留胡子的红衣男人接住她。
“剩下这些是什么?”苏珊问。
“破碎的时间碎片。”王说,“一个宇宙的主轴衔接完成后时间线会开始自行修复,这些旧时间碎片会留在混沌中。”
“那余下碎片都废弃了?”
“是。”富兰克林一手托起一个新口袋宇宙,一手拿着一片无法放入球体的残渣,王指导他放下多余的部分,“它们是时间线会自行修复的重叠部分,如果斯蒂芬在这里,他可以整合,但现在……”王的沉默显示他的哀悼,富兰克林扔下的碎片在众人脚边滑行。
“你怎么保证他拼对了?”山姆身后一个会隐身的黑发女人问,史蒂夫想她或许是山姆的队友。
“你玩过拼图吗?”王说,“在没人能使用时间宝石的情况下,这就是我们唯一的方法。”
所属宇宙已经修复完成的X战警先行离开,史蒂夫对一切感到浓浓的倦怠。“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他问佩吉。佩吉示意他等待其他宇宙重置完成。持续耳鸣引起了尖锐的偏头痛,这场战役太过艰辛,连他被血清保护的身体都已经疲惫。史蒂夫看着那枚滑翔的碎片,忽然觉得自己十分滑稽,为什么如此厌倦战斗的自己还是出现在了这里?
碎片撞上一只棕色靴子,一只铁手把它捡了起来。
“我心底总是有个问号。”
史蒂夫看见那个背影。立起的风衣领只露出一角侧颜,可史蒂夫几乎立刻确定那是巴基的脸。
“我一直在想那问号是什么。像是生来缺了些东西,我心里有个洞,始终空着一块……为什么我会如此?”
“巴基?”
拿着碎片的巴基回头看了他一眼。巴基双颊凹陷、胡茬杂乱,面容深深刻着沧桑的纹理,史蒂夫觉得他有点不再像他。
“为什么我在这里?”巴基问,“我不想在这里,为什么是我?”
他的独白惊动了大家。山姆和史蒂夫不认识的一个金发男人立即回到戒备状态,他们亲眼目睹巴基被杀死,并不相信他会复活。王大叫着让持盾的男人们冷静。
“他只是从碎片逸出的另一个巴恩斯,平行宇宙!”王张开双手,“冷静点,不要惊动这个幻影……罗杰斯队长?”
无数道目光停在史蒂夫身上,史蒂夫难以呼吸。在佩吉惊讶的眼中,他看见自己的倒影正在无法抑制地抽噎,史蒂夫触碰脸颊,摸到一片湿润。
为什么他会哭泣?史蒂夫不明白,他只是想回家而已。
宇宙复原第二个月,连续五次被阿灵顿国家公墓拒绝准入后,詹姆斯·布坎南·巴恩斯的葬礼在布鲁克林华盛顿公墓举行。
“谁想和自己的疑似刺杀对象躺一起啊?”沃克在棺材另一边说,“就算你问巴基,他也会选自己妹妹而不是肯尼迪做邻居。”
山姆对他在抬棺时如此不庄重很不满,虽然这棺椁里连狗牌都没有,只有他们在巴基家翻出来的一套常穿西服。巴恩斯的家族墓地是山姆凭史蒂夫提过的“瑞贝卡·艾比·巴恩斯”这个名字找到的,他也试图找寻另一个巴恩斯来为巴基送葬,但很快发现瑞贝卡的一双儿女分别死在了911和石墙运动后,如今这个家族终于在黄泉团聚,除了——
莎拉·威尔逊擦了擦紧邻巴基的那座墓碑,史蒂夫·格兰特·罗杰斯的名字下是未更正的“1918-1945”,由巴恩斯一家敬立。
“有阿灵顿那块巨大的‘美国队长与国家英雄:史蒂夫·罗杰斯’,这个错误的家庭空坟还有必要吗?”叶莲娜嘲讽地说。
“巴基那块原本也是1917-1945,新时间是我修改的。”
“你觉得他俩来过这里吗?”沃克问。
他们没有请任何工作人员或神父,完全自食其力地开始堆土,山姆一直保持沉默。今天是个晴天,所有人再次在墓前一字排开时山姆虚眼看着新复仇者们身上厚重坚硬的黑色作战服,终于开口道:“你们……”
“巴基和鲍勃死了。”叶莲娜说,“我们不打算继续玩瓦伦蒂娜的过家家。”
山姆徒劳地张张唇,“如果是因为商标,我只是在吓唬人。或者我们基地里还有很多空房间,如果你们不讨厌郊区——”
“没必要,山姆。”沃克说。
“你们打算去哪儿?”
“回我们来的地方。”艾娃已经带上头盔,“回流浪路上,仅此而已。”
“你们一起?”
“不。”
叶莲娜、艾娃和阿列克谢转身朝不同方向相背而去,沃克对他点点头,“守好你的盾,山姆。”然后消失在第四个方向。倾斜的阳光将巴基墓上的十字架投射到属于史蒂夫的那隅空坟上,而这阴影永远不会抵达阿灵顿国家公墓的史蒂夫·罗杰斯纪念碑。山姆久久伫立的时间中,莎拉并没有催促他,只在起风时回到他身边,告诉自己的兄弟:“我在南边看见了莎拉·罗杰斯的位置,我分了一支巴基的花给她。”
山姆载莎拉返回公寓,再驱车回到基地,然后他在电子邮件里发现一封来自瓦坎达的邀请函,邀请他前去参加白狼的葬礼。
“我觉得苏睿和以前不一样了。”觐见完女王后山姆对阿尤说。
“你也和以前不一样了。”阿尤说,“白狼也是。”
当得知这场葬礼是阿尤的私人邀请时山姆很惊讶,他并未料到巴基和她之间的联系如此深切。阿尤带他驶越王宫附近的一片丘陵草原,告诉他巴基的小屋曾在何处,然后开始穿行一座溪流潺潺的丛林。林荫深处有座花园环绕的木屋乍现,园艺打理得很好,晃眼过去有几分欧洲风格。另一个朵拉护卫队的女人出现在门铃之后,阿尤回头向他介绍:“这是我的伴侣阿内卡*,你们见过。”
瓦坎达的葬礼在天空破晓那刻开始,阿尤和阿内卡为他准备了得体的白衣。山姆换好衣服走出木屋时,她们在不远处升起火堆等待晨光乍现,靠近对方耳畔温柔絮语。山姆坐到女人们身边,阿尤希望他在葬礼后可以和她们一起烧掉白色丧服。
“烧掉丧服,意味着哀悼期结束。”阿内卡说,“没有牵挂,白狼能够在豹神的草原上跑得更快。”
“他也能进入豹神的草原吗?”
“豹神庇佑所有战士的灵魂。你们的神不是吗?”
山姆并没有讲述请愿巴基葬入阿灵顿的过程中他们遭遇了什么。阿内卡说她有些“美式特产”要让山姆评判正宗与否,留下他和阿尤坐在树干上干瞪眼。篝火噼啪作响,阿尤告诉他巴基当年就坐在这里彻底摆脱了洗脑词,那时史蒂夫也被阿内卡和苏睿强行拖住尝“美式特产”,不知道是因为阿内卡的厨艺还是巴基的自由,史蒂夫后面居然接连发烧了三天。山姆因此发笑。
“我很后悔。”阿尤看着他说,“最后一次见詹姆斯时只忙着和你们打斗,没有开口哀悼我朋友的失去。”
山姆回想了下他们在欧洲不愉快的相遇,那时史蒂夫刚去世不久。他以国葬规格入土,埋在佩吉身边,葬礼发言人是总统和天剑局局长,阿灵顿国家公墓在他墓前建造了本世纪以来最大的纪念碑,当时巴基还在监狱里。
“没什么。”山姆说,“巴基用尽了一切力气走出来,有时我觉得他没经历那场大秀也是一种幸运。”
“你指那部恶心的网飞纪录片?”
“我知道那部。葬礼也没比电影好到哪儿去,我怀疑全场真认识史蒂夫的人不超过十个。”
阿尤静静盯着他。“我不是在说史蒂夫的葬礼。”她说,“我在说他的离开。”
瓦坎达没有冬天,巴基说,有时候这会让我忘记我是谁。
从阿尤被分派管理冬日战士的相关事务开始,这个男人时不时就这样说。一开始阿尤问为什么,他反倒摆出长者似的语气笑阿尤一定没有在纽约冬天穷过,告诉她煤炭如何损害肺、被子如何被冻硬、大衣起球、毛衣破洞,而这一切对史蒂夫来说又有多致命。但他也不喜欢欧洲式冬季,巴基说那种阴冷像是人被埋进了上帝的呕吐物,罐头餐肉上那些凝固的油脂就是祂的陈年牙垢,他总是抢史蒂夫配给里那些质量更好的安全套裹子弹,搞得后勤处一直觉得超级士兵是风流的混蛋。阿尤露出恶心的表情,他还喋喋不休西伯利亚的冬更恐怖,虽然他一直呆在室内——好吧,监狱,每次他听见冰雪声都误以为是战机轰炸,是所有人而非他一人沦为了俘虏。只要提起这个开头,他就像按下开关般固定倾倒出一些过去的废料,即使是阿尤和阿内卡给他绘制面部图形的此刻依旧如此。阿尤一把按住他乱转的头,大喊:“你怎么不把这段放进结婚誓词里?”巴基顿时停住了,乖乖坐在镜前让阿内卡给他带上新人花环。然后她们牵起他,将他带到更早时已经被她们同样打扮好的史蒂夫面前。阿内卡问她:“为什么白狼在史蒂夫面前那么沉默?”阿尤示意她保持宁静,跟着这两个异族人向临近的豹神庙宇进发。
阿尤和阿内卡担任了瓦坎达婚礼中“已婚长者”的角色,未婚的特查拉和苏睿作为他们的证婚人。特查拉语气微妙:“你们选的时机很巧,或许明年我就不再有证婚的资格了。”苏睿在一旁捂嘴偷笑。临近圣殿时,这两个上世纪老人竟然迟疑了。史蒂夫站在豹神怒张的利齿下看向他们:“我们……真的可以进去吗?我会不会太急了?”而巴基脸上流露出恐惧与退却,“我也要进去吗?我可以吗?”史蒂夫紧紧拽住他的手不松开。最后是奥克耶暴躁地各踹了两个男人一脚,警告他们别让豹神久等。
他们哭着立了誓,誓言阿尤已经忘记。新人花环被拆开,一朵朵送达邻居门前通知这场婚姻的落成。至此后,受豹神承认的史蒂夫和巴基彻底被视为村庄的一份子,他们二人的家庭也开始分担村庄的社会抚养责任——孩子们喜欢找白狼玩,喜欢他慷慨分享自己的鸡蛋甜饼蜂蜜,喜欢他恼怒地把他们从玉米田赶走,喜欢他躺在干草上搂着他们说些奇怪的古旧故事,阿尤终于能听到冬天之外的题材了。史蒂夫回来时,孩子们比赛谁先爬到他头顶或撂倒他,向他讨要其他世界的点心,一次次逼问他的工作内容和地点,给他起各式各样和白狼成对的绰号,直到巴基把史蒂夫拉进自己的小屋,另一个居民用野果把孩子们叫走。
风把空袖子吹起,巴基在村子里共用的干草垛旁给孩子们煮起大锅羊奶,史蒂夫总是在旁边画画。他画河水、芦苇、房屋、绵羊、猎犬、孩子、朋友,最多的还是巴基。史蒂夫把一切画得黄澄澄暖洋洋,巴基笑他:“如果将来有人研究你的画,那么这时候一定是你的‘金色时期’。”孩子们围着两人用某种果实的壳喝羊奶,画腻了的史蒂夫躺在巴基膝上,巴基垂下头,用右手轻缓抚摸这个男人的脸颊。他的每一管颜料都是巴基的鸡蛋、羊毛、浆果、编织品换来的,为了一套昂贵的画笔巴基甚至打过阿内卡的玫瑰的主意。
巴基在瓦坎达度过的最后那个生日,他要求史蒂夫送他一副自画像,缘由是史蒂夫从没正经画过自己。阿尤并不清楚那副自画像是否完成,因为那天晚餐吃到一半他们就被邻居的求救叫走了——那个瘦小男人的妻子难产,一行人十万火急把产妇送去了王宫医院。直至深夜,一个男孩终于诞生在这个世界。邻居抱着襁褓感谢史蒂夫和巴基,请两位外来客为他的孩子起个名字。巴基几乎被这幕骇住,在他逃走前一刻史蒂夫像婚礼时那样紧紧抓住了他。史蒂夫的蓝眼睛在白炽灯中波动,无论回忆多少次,阿尤都确信那时她以为史蒂夫要落泪了。
“他能叫詹姆斯吗?”史蒂夫说。
瓦坎达的第一个詹姆斯就这样出现了。姆巴库得知白狼栖息的村庄出现了个如此基督教意味的新生儿名差点没立马找上史蒂夫打架,好在史蒂夫在驯化犀牛的工作里出过不少力。他们送了那个婴儿一头白犀牛幼崽,巴基对她说史蒂夫简直快把那个小詹姆斯当成教子了,但阿尤并不理解“教子”意味着什么——
“这不可能!”
山姆猛地站起身惊起一片林间飞鸟,“你说他们在瓦坎达结婚了?这不可能!”
“这是事实。”阿尤平静地说,“去瓦坎达的档案馆查查,那不仅是个仪式,还是法律。”
“不对……我也曾误会过他们的关系,但最后证实史蒂夫只是愧疚于他掉下去了。他们是朋友,或者家人……”
“你曾追随史蒂夫,应该比我更清楚他如何看他。在詹姆斯醒来前我们就知道——他爱他。”
“不,不行,不是。”山姆像是看见了鬼魂显形,恐惧地收缩肩膀对抗她的话语,“如果是这样,他为什么要回到过去?”
“我从没想过史蒂夫会背叛,”阿尤沉默了几秒钟,“你不了解我们曾多么尊敬这个战士。”
他一拳打在树干上,整条手臂剧烈颤抖,仿佛一切正在他眼前坍塌,“不,不会的,你不了解我的朋友。如果他爱巴基,他绝不会去和佩吉——他明明……”山姆紧紧闭上唇。
莱利坠亡的头几个月,山姆被一个鬼魂纠缠。每当他进入梦境,鬼魂便撑着流血的脑袋在他枕边看他,用吹哨般的轻快声音问:“他们没有找到尸体。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山姆?”那感觉就像他从未逝去。于昆式上的某个夜晚,他和娜塔莎答应史蒂夫绝不会把他的话吐露他人,然后史蒂夫揭示了一个同样的噩梦:口鼻流血的巴基也萦绕了他的梦境数年,叹息般告诉史蒂夫雪地冰冷,他还在等待队长的救援。史蒂夫不接受他死了,又害怕他其实没死,而最后这一切都成了真。旺达的幻境里,史蒂夫说自己最大的恐惧是被佩吉·卡特拦在舞厅跳舞,他怀揣对伟大胜利的质疑却无法离开——他明明潜意识里认为佩吉·卡特是造成一切的凶手之一。他为保全她和其他故人的名誉而缄默,将自罪置于怪罪他者之上,不是因为无辜与有罪的天平如此,只是因为史蒂夫的道德和忠诚无比崇高。谁能指责这样的男人?这样的男人怎么可能背叛他的梦魇?
阿尤明亮的眼睛在火光中闪烁不停,她的静谧显示出事实带来的威严。山姆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不能那样想史蒂夫。如果巴基在这里,他会是第一个反驳你的人。”
“你害怕我的话动摇你对史蒂夫的看法。我知道这对男人很难——但或许一开始我们的看法就错了呢?”
阿内卡欢快地捧着一个陶盘走过来,山姆只能够说出句“抱歉”,跌跌撞撞跑回她们的家。连巴基都逝去后,他愈发经常地使用沉默表演笃定,假装自己没对史蒂夫产生质疑,这是山姆唯一能说服自己拿稳盾牌的方法。他跟随史蒂夫的原因是他看见了相似的道德、相似的理想、相似的责任、相似的爱——如果这些共鸣都是错觉,那么他如何践行将他唤回战场的感召?
星盾的重量在他手下、埋在防水帆布里。高处传来一声鹰啼,山姆抬起了脸。
我不知道史蒂夫为什么选我,山姆说。
史蒂夫选你一定有他的理由。
遇到他前我已经放弃战斗了,山姆说。
他的感召力真的很恐怖是吗?
其实我觉得这盾牌更适合你,山姆说。
让我们尊重史蒂夫的选择吧。
我跟着他只因为我们很相似,山姆说。
这听起来可有点自恋啊山姆。
但我现在觉得或许我想错了,山姆说。
你本就不需要和史蒂夫一样。
你觉得他可以继续自己上吗,山姆说。
我会选择尊重史蒂夫的决定。
他是不是把星盾当成给我的奖金了?山姆说。
巴基敏锐听出了他话语中的讽刺,不友善地瞪了他一眼。山姆快跑两步追上他,“那老伙计的精神头足吗?当时他真的分清我俩了吗?”
“我以为和老头相处更多的你才会了解。”巴基低头换弹夹,“我出来时他已经死了。”
“我也没见过他几次,审批流程太繁琐了。”
巴基不说话,枪口抵住泽莫让他走快些,泽莫叫他詹姆斯,提醒巴基别迁怒他这个无辜者。
“想起烁灭刚恢复那会儿我还心有余悸。”山姆读着一条碎旗者的情报,“那是我这辈子最累的时候——比柏林那会儿还夸张,每个早上我都觉得自己今天会猝死。史蒂夫真不够义气,居然自己逍遥把这么多战后工作抛给我们,只有他能单向联系的旺达和莎伦也至今失踪……”
“你今天对我们的任务对象尤其同情哈?”巴基大声喊。
“为什么山姆说的事实让你如此暴躁,詹姆斯?”泽莫回头对他们笑,“他说着责任大义,却那么轻易地改变过去,血清给他的力量到底成就了他的伟大还是他的特权?”
巴基略微转了下身,等山姆抬头时,一个黑洞洞的枪头正停在他眼前。“你俩都闭嘴。”巴基冷硬地说,“再让我听见一句有关史蒂夫的垃圾话,我就在这座桥上开始演冬日战士。”
“你会开枪吗?”泽莫依然笑着,“你开枪就证明他看错你了,你能做到让他失望吗?”
巴基看了泽莫几秒,放下枪轻轻踢了他一脚示意他快走。巴基看了山姆一眼,说:“他不会看错任何人。”
白衣在燃烧,野兽魂灵不再受肉身牢困时,豹神的草原敞开了。
阿尤和阿内卡换回朵拉护卫队的服饰,山姆先和她们一起去悼念了特查拉,然后沿晨光走出森林。执矛的阿尤锐利地盯着他:“因为你们劫走了泽莫,所以长老们不同意召白狼回来参加国王的葬礼。”
“抱歉。”山姆说。
阿尤闭上眼,骄傲地转过头。“没关系。”她说,“我们的国王留给我们的最后一课……就是原谅。”
丛林外,村庄边缘,白狼的故居。两个小男孩绕着半朽的围栏做追逐游戏,一袭白衣的瓦坎达女王站在小径出口看着他们。山姆向苏睿问好,苏睿颔首,没有露出她曾经标志性的调皮微笑。
“那是詹姆斯和杜桑。”苏睿转向她身边那个穿着现代式连衣裙的女人,“这是娜吉雅,我们的战士。”
女人对山姆伸出手:“还是特查拉的爱人,和杜桑的母亲。”
山姆微微睁大双眼,苏睿说:“没错。杜桑是我哥哥的孩子。”
他朝两个男孩的方向看了一眼,展开一个由衷的微笑。旭日正在从草原尽头升起,有温度的阳光洒落在他的鼻梁。这时,苏睿又开口了:“他会是以后的国王。”
“是。”
“我只是暂时替他坐在这个位置。”
这话让山姆奇怪地看了苏睿一眼,苏睿和娜吉雅都面色平静。她继续说:“我是一个保管者,杜桑才是我们未来的国王,即便我也要臣服于他。”
“可你已经是黑豹了。”山姆斟酌着用词,“我以为黑豹对你们来说就是王。”
“我不是我兄弟的儿子。”
“但你是瓦坎达的女王?”
苏睿终于对山姆露出她标志性的笑容,那神情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山姆疑惑更甚,转头向阿尤寻求答案,却看见她脸上流露出那种外来者冒犯瓦坎达风俗时的愤怒。这让他更摸不着头脑了——凭现有经验,山姆从未听说过瓦坎达对权力有任何性别上的区隔,而现在地球上最强大的一批女人站在他面前,轻描淡写说着苏睿即位的不得已与被迫,全身心将一个孩子视为她们的救世主。是他还不够了解瓦坎达吗?
“他是什么时候出生的?”
“烁灭恢复后。”娜吉雅说。
草原荡漾着河水与不知名兽鸣的合奏,久无人居的小屋屋脊上有一对老鹰降落。杜桑和詹姆斯奔向他们,笑声还在飘荡,吹向更远处。
从他接盾开始,每年独立日前夕都是山姆的“卡戴珊时刻”,这场闹剧的狗屎别名还是补现代综艺补疯了的巴基取的。在他去瓦坎达前,几家4A公司和背靠某些家族基金的NGO就找上门询问他能否在七月四日光临阿灵顿公墓——主要是光临史蒂夫墓前,逼近六月下旬后这场“美国队长争夺战”更是加入了政客、媒体乃至CIA和天剑局。即使葬礼结束后他没再踏入过那个“英雄墓园”一步,所有人依然期望他什么时候能突然开窍,和史蒂夫的雕像一起来个“美国队长传承演说秀”。在基地门口抓住瓦伦蒂娜的盯梢小分队并听了她长达十五分钟指责山姆游说雷霆特攻队解散进行不正当商战的废话语音条后,山姆终于受不了了,当夜便用翅膀飞回了华盛顿的旧家。
当年史蒂夫和他分享过,自己离开纽约搬来华盛顿除了神盾局总部在此,另一大原因是他在纽约总会遇到些他并不想要的曝光,那时山姆还在心里偷偷嘲笑史蒂夫夸大其词。而现在他落入相似的境地后,山姆尽量不去细究诸位公关熟知美国队长所在基地的秘密坐标却不知道山姆·威尔逊真正家在何方是个多么讽刺的现实。如今他总是这样尽量不去想许多事,以免踩空哪里的地基,让许多东西纷纷溃塌。
住在他东边的迈克尔是唯一关心他归来的人。山姆还靠在水槽上刷牙,那个精神矍铄的黑人老头又敲响了他的厨房玻璃。他问:“山姆,你混得差到又得和咱们挤能看见对方厨房的排排坐小屋啦?”
“去你的,迈克尔。”山姆笑着吐掉漱口水,“不许你诋毁我的社区。”
“那也有我的一份,想怎么说就怎么说。”迈克尔把一把薰衣草放在他的窗台,“你这次没带朋友来?我想你那个红头发的漂亮朋友呢。”
“她不会对你感兴趣的,迈克尔。”
“我那两个优秀苦力呢?仓库里有好多花肥和花盆需要小伙子们搬。”
山姆开窗把薰衣草拿进室内。“估计你只能靠我了。”他说,“他们都懒极了,怎么都不肯起床。”
帮迈克尔搬完肥料后他旁敲侧击地暗示山姆去阿灵顿公墓逛逛,要不是山姆知道他不识字不读报不看电视不关心世界一定会觉得这老家伙被谁收买了。迈克尔说:“你不是要去林肯纪念堂跑步吗?隔着一条河而已,多方便啊。”
“我为什么要去?”
“他们在门口发甜饼,你没听说吗?一朵花换一块曲奇,你去把有葡萄干的全挑回来。”迈克尔把一大捧薰衣草塞进他手里,迈克尔并没有精品花店的打包技术,山姆抱着那捧花更像抱着一团馥郁的野草。
“听着,如果你想给大卫送花,你应该自己去,我可以——”
“谁会想那个娘娘腔?”这个九十多岁的老人突然爆发出巨大的抵抗,蜿蜒的青筋在他的十字架项链下凸起,“谁、会,想给那个基佬送花?谁会管那个炮灰?谁、会,看那个上帝的罪人、背叛父母的堕落者、异教徒?谁在意那个死、同、性、恋?”
几根薰衣草在他们推搡的指缝中滑落,山姆沉默几秒,蹲下身一支支捡起剩下的花朵,把它们好好拢在手里,“好吧,我在意。”他转身朝大路上走,在小花园入口回身看着那个老人,迈克尔粗糙的双手捂住脸,佝偻如一座石塑。
“你的儿子是个英雄。”山姆说,“不是因为他葬在阿灵顿,而是你我都清楚如此。”
迈克尔给的花太多了,山姆不得不给在场每位灵魂都分了一些,看起来就像他是哪个组织的志愿者似的。
史蒂夫·罗杰斯纪念碑在墓园东南侧,沿麦克莱伦大道前行,很容易就能看见日光下略微反光的铜制星盾,仿佛史蒂夫还在带领着围绕他身边的二战士兵向前冲锋。山姆放下薰衣草,抬头仰视故友高高扬起的石头下巴,轻轻问:“最近如何啊,兄弟?”他并没有血清,再回忆莱利时只能想起他粗粝的头发和乱糟糟的金棕色眉毛,而回想史蒂夫和巴基时只能想起无人知晓的宇宙缝隙里,史蒂夫流着泪扭曲的脸和巴基沿星盾蜿蜒而下的血,这都和他们给过他的感受与印象非常不同。山姆不想忘记自己的爱和朋友曾是什么样的人。
“呃……先生,你悼念完了吗?”
一个年轻人怯生生地看着他,山姆说了声“抱歉”退到一边。年轻男人看着散乱的薰衣草愣了愣,把自己的红白蓝花束放在旁边,然后他将一只手放在纪念碑底座上,闭上眼开始沉思。
“你一定很崇敬史蒂夫·罗杰斯。”山姆看着那束精美至极的花。
年轻人露出一种被他吓到的表情,反复抬眼打量他,好像在评估他是不是好人。山姆注意到他有一双蓝到像裂口似的蓝眼睛。
“不是崇敬,我只是……想了解他。”
“我懂。”山姆说,“第一次在历史课本上学到他时我也这样,而了解他的故事后我就开始佩服他,他的人生真的很戏剧化。”
“戏剧化。”他抬着眉毛重复这个词,好像他第一次听说。
“看来你不太认同。”
“对我而言用这个词形容他很新奇,仅此而已。”他犹豫了几分钟,又补充,“就像你认识一个人很久,却意识到他可能和你以为的完全不同,你不会觉得奇怪吗?”
山姆忽然陷入了沉默。他尊敬史蒂夫,史蒂夫始终是他的榜样。山姆想到复健期的巴基,想到灰头土脸的娜塔莎,想到莱利说“万一你混成了救援版美国队长呢”,就算为了所有人,他尊敬史蒂夫。
“你叫什么名字,孩子?”
“詹姆斯。”年轻人看了他一眼,“詹姆斯·罗杰斯。”
大道上有鸽群飞起,即使在初夏,墓园也如此幽凉。山姆怔了好半晌,才说:“你是史蒂夫的儿子。”
瘦弱的男人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山姆喉头突然爬上一道清不掉的堵塞感,连带他的腹部都不适起来。他把这归类为被免费曲奇齁住了胃。山姆对他笑笑,抄起外套准备离开,这时詹姆斯却叫住了他。
“你认识我父亲?”
“在他能成为你父亲之前。”山姆说,“如果他没介绍就是不必要,他大概是想让你平平淡淡度过一生吧。”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年轻人,他是你爸爸。”
“我知道。”詹姆斯矗立在石碑前一脸空洞,“但他在我们家庭里的印记很淡,好像他在刻意降低存在感一样。在他去世前,我一直以为他就是这样——一直在屋里,没什么声响,做些需要他做的事,不关心外面发生了什么。可他去世后忽然全世界都认识他了,好像他一直是什么匿名英雄。他的军衔、名号、故事,对我来说都是新的,连我熟悉的那个爸爸也被这些埋住了。”
山姆没有说话,也故意控制自己不去设想史蒂夫和佩吉是如何把那些课本和历史从这个孩子身边屏蔽的。他反复去想停留在白狼屋顶的那对鹰,察觉心底某种一直被压抑的冷意在扩散。詹姆斯拉住欲走的他,请求他向他透露些秘辛。
“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我刚毕业,正在找工作,我想去银行上班。”
“你知道你母亲是做什么的吗?”
“知道。”
“而你身体瘦弱——我也第一次知道血清原来不会遗传,教育经历正常,没有服役。你的父母根本不想让你知道任何‘秘辛’,你成功找到银行的工作对所有人都好。”
“但是、但是我想知道真相,我也是其中一份子,我不能知道真相吗?”
山姆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身靠近这个年轻人,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的。山姆试图在他脸上找到更多属于史蒂夫的痕迹,最终他闭上眼。
“记住你名字的由来,记住你名字原本所属的那个人。我只有这点要劝告你,詹姆斯,真的。”
詹姆斯怯生生回看这个高大的男人。三秒钟之后,他说:“可是我的名字源于我爸爸那一刻的直觉。”
年轻人仰头看了眼他父亲的塑像,说:“‘詹姆斯’这个名字原本不属于任何人。”
他心头那冰凉的怒火还是被点燃了。
山姆一把抓住他的衬衣领口,质问他刚刚那话是什么意思。詹姆斯并没有反抗或挣扎,只睁着他那双和他父亲如出一辙的蓝眼睛茫然看着山姆。山姆对他怒吼:“你不知道巴基·巴恩斯是谁?你从没听过詹姆斯·布坎南·巴恩斯这个名字?史蒂夫从没提起过他?”
“没有。”
他慌乱地面对这个几近失控的战士,甚至不知道如何自保——他连巴基描述的那个89磅的史蒂夫都不如。山姆几乎把他提得双脚离地,衬衫的扣子崩落,跳进纪念碑下密密麻麻的鲜花里。他眼睛里盛满恐惧望着他,僵持几分钟后,詹姆斯·罗杰斯迟疑地说:“你好像山姆·威尔逊。你……是美国队长吗?”
山姆听见自己牙齿相撞的声音,他放开詹姆斯,热泪从眼眶滚落。
“不再是了。”山姆说,“从前或以后,都没有美国队长了。”
他忍不住捂住脸开始抽泣,像是迟迟地从理想中醒来,发现梦境只是梦境。
痛哭的山姆显然比冷淡的山姆更骇住了詹姆斯,他爬起来胡乱整理了下衣服便越过他向前走。山姆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脑中又闪过了一个史蒂夫和巴基会出现的念头——这个年轻人是无辜的。
他迟疑片刻,嘶哑着声音叫他。詹姆斯回过头,山姆犹疑了几秒,问:“你住在哪儿?我可以开车送你。”
“不、不用了,我住得很远。”
“我知道主要的秘密居住区在哪儿,如果没有车你很难天黑前回去。”山姆压下喉头犹在的绝望感说,“抱歉,我刚刚失态了。”
“……布鲁克林。”
“什么?”山姆以为自己听错了。
“布鲁克林。”詹姆斯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似乎觉得这个五小时车程的目的地显得有点不知好歹了,“我一辈子都住在那儿啊……”
山姆在心里叹了口气,示意詹姆斯先走出阿灵顿公墓。然而路过圆形剧场时,山姆忽然察觉到了他的惊异从何而来——
“你一辈子都住在布鲁克林?”
“是啊,我还住在爸爸妈妈的老房子里。”
“你的父母也一直在布鲁克林……可你母亲是英国人。”
“这有什么影响吗?”
山姆看着他,“你母亲不可能一直在布鲁克林,我看过神盾局的迁徙图。你父亲去世前那段时间也不在布鲁克林,他被CIA转移到了——等等,你多少岁?”
“二十几?”詹姆斯说。
山姆像看斯库鲁人一样看着他:“你知道史蒂夫和佩吉都是上世纪生人吧?”
“那怎么了吗?”
“你哪一年出生?”
“19……抱歉,最近杂事太多,我有点忘了。”
“好吧,换个问题。——你什么时候出现这种‘存在主义危机’,想探询你父母究竟是怎样的人的?”
詹姆斯低头冥思苦想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山姆的深色眼睛:
“烁灭恢复后。”
他们穿行过阿灵顿宫,山姆不动声色地观察詹姆斯的侧脸,平淡到几乎看不出他是史蒂夫和佩吉的孩子。他突然想起与特查拉为数不多的交谈里,某个宴会上他无声出现在史蒂夫和山姆身后,骄傲示意他们看向正和旺达研究魔法的苏睿,告诉他们她的继承权,他已迫不及待看到他的姐妹大展宏图。
拼图错了。山姆想。他们还是输了。
TBC
*不问不说:美国军方针对同性恋军人的政策,军队不主动询问士兵性取向,同性恋士兵必须对性取向保持沉默。
*雄鹰:《美国队长v5》的设定。
*阿尤与阿内卡:两个女孩的爱侣关系参见《雷霆特攻队:末日行动》。
*杜桑:见《黑豹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