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继国岩胜有一个秘密。
他深深地、不可抗拒地,爱慕着他的孪生弟弟。
这件事也许要从出生那刻说起。他的弟弟,继国缘一,出生时额上便带有大片蜿蜒的鲜红胎记。生长在封建家族的封建父亲见到此儿大为火光,足袋将地板踩得咣咣响。
“怎么会生了个这么不祥的东西!”
备受迂腐家规折磨,不得不在特制房间内自然生产的朱乃将将转醒,便看到丈夫正要把一个儿子往地上摔的地狱景象。母亲的本能让她瞬间尖叫着暴起,不管不顾地向那个伤害她孩子的男人打去。室内登时乱成一团,没人注意到另一个正哇哇大哭的孩子右手腕上,有一个浅浅的月牙。
“灵魂伴侣?班上的女同学告诉你的吗?只是普通的胎记吧。”
也许是生产那夜的爆发激发了朱乃血脉中的倔性,她先是以光速与丈夫离了婚并争取了两个孩子的抚养权,又以雷霆之力参与进家族斗争中,并在兄弟俩七岁那年获得胜利。其变化之大、转变之速,令一直以来将朱乃看作透明人的兄弟姐妹们瞠目结舌。而在目睹过某次卑劣地尝试对兄弟俩下手时朱乃阴鸷的眼神和后续玉石俱焚般的报复后,不识好歹的亲戚们终于默默地低头称总裁。
夺得家产带来的不只是经济上的变化,还有越来越忙碌的行程。虽然在婆婆阿系和保姆管家的照料下,缘一和岩胜既不缺爱,也没有变成“挂钥匙的孩子”,但早年那段不稳定的时光还是给二人带来了一定的影响,具体体现在岩胜早熟的性格,和缘一比起母亲,更依赖哥哥的表现。
发现缘一不对劲的契机,是当岩胜已经能咿咿呀呀地喊着“妈妈”手脚并用地撒娇不让她离开的时候,缘一却呆坐在墙角发呆。意识到小儿子可能有发育迟缓问题的朱乃一把抱起岩胜,喊着阿系就带缘一去了医院,一点也没管鸽了家族聚会的事。
到了医院,医生先对朱乃的慎重态度表达了高度赞扬,最后笑眯眯地说了结果:缘一确实可能患有孤独症谱系障碍,但风险不高。朱乃能提前发现苗头相当幸运,只要坚持定期随访、积极干预,缘一就和普通的小孩没什么区别。在贴着彩虹花朵的儿童诊室里,朱乃紧紧贴着缘一长着胎记的额头,泪如雨下。岩胜在阿系怀里看着泣不成声的母亲,突然拿出吮得湿漉漉的手指。
“妈、妈妈……”
沉浸在悲伤中的朱乃没有听见岩胜的呼唤。
“弟弟……”
这是岩胜第二个学会的词。
爱缘一仿佛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这当然理所当然,儿子爱母亲,哥哥爱弟弟,天性和血缘就是这么不讲理的事。岩胜的乖巧和阿系的劝阻让朱乃打消了放弃竞争的念头——她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但缘一的病还是带来了一丝改变,只要条件允许,朱乃一定会在当天回家,尽管孩子们经常已经睡下,尽管可能几个小时后又要离开,她也一定要看到并亲吻他们的脸颊。
有你们是妈妈的幸运。朱乃经常这么说。然而不幸的是,缘一的病情并没有好转,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也没开口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明明平时和哥哥玩得好好的,喊他也会用眼神回应,为什么老不愿意说话呢?第三年检查时朱乃焦虑地说。
可能只是天性腼腆吧,他的器官和语言发育都是正常的。医生摸了摸缘一的头,对他笑了笑。他不是不会说,只是不愿意说,对吗,岩胜?
最后一个问题巧妙地抛给了正神游天外的岩胜。他反射性地回答,是的。回过神来才发现诊室里的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他不安地揪着阿系的衣角,尝试把自己躲在大人身后。
“妈妈,说话真的有那么重要吗……缘一飞行棋和过家家都玩得很好呀……”
岩胜的声音越来越小,医生刚想出声安慰他,就见缘一挣开朱乃的怀抱,哒哒哒地朝岩胜跑去。
“哥哥。”他小声地说,握住了岩胜的手。
你瞧。面对一脸复杂朱乃,医生无奈地摊了摊手。
转折发生在朱乃胜利的那一年,为了庆祝朱乃长久以来的努力终于收获了成果,阿系摩拳擦掌准备了庆功宴,而岩胜和缘一则亲自挑选了最漂亮的蛋糕。下班回来被礼花扑满身的朱乃嗷地一声扔掉了手提包,揽着儿子们亲个不停。好不容易摆脱母亲黏腻的岩胜缘一相视一笑,齐声道:
“辛苦了,妈妈!”
“缘一,你会说话了!”朱乃听闻喜极而泣地抱紧他。
“抱歉,妈妈。”缘一笨拙地回抱她。
“我早说了,缘一什么事也没有!”岩胜抱怨道,却也忍不住笑了。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恐怕只有缘一知道。
在普通的午后,岩胜一如既往地给弟弟念绘本,在缘一打起瞌睡时无奈地推他的头。下一秒,他却像触电一样躲开了。
“不……不要碰……”
“不要碰什么?”他说得太小声,岩胜没听清。
“胎记……”
这次他终于听清了。
“为什么?我也有啊。”岩胜向他展示了手腕上浅浅的月牙,又牵起他的手,按在上面。
“你看,什么事也没有啊。”
缘一沉默了,却在岩胜尝试触摸额头的胎记时又一次闪开。
“到底怎么了,缘一?”他终于发现缘一的不对劲,拉着手不让他躲开。
“不祥……”
“什么?”
仿佛下定决心般,缘一抬起头正视岩胜,声调平稳、口齿清晰地说:
“他们说我是不祥的孩子,胎记是不祥的标志,因为这个,所以爸爸才不要不要我,是我连累了哥哥和妈妈……”
“说什么呢!”岩胜一把揪住缘一的小脸,死死往外拉,“我也有胎记,难道我也是不祥的吗?”
“疼……”
“我从来没见过我们爸爸,没出现过的人有什么好在意的?”
“哥哥……”
“况且抛弃妈妈,还想伤害缘一的家伙,我才不需要!”
“我好疼!”
喊叫和怒吼几乎同时,岩胜愣了一瞬,又狠狠地喊回去:
“疼也忍着!”
却默默地放了手,他俯身将弟弟揽进怀里,在胎记上亲了一下又一下。
“这才不是不祥的标志呢……我在书上看到过,”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又马上变得高昂,“这是天使吻过的痕迹!”
“天使的吻痕?”缘一揉着酸疼的脸颊,不解地问。
“对!天使的吻痕!因为缘一是受到天使宠爱的孩子,离开天堂的时候他们舍不得你,所以在你额头上留下了吻痕。”
“是吗……那……哥哥是天使?”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吻了我。”
“这样啊……那你也吻我一下!”
岩胜伸出手,缘一轻轻地吻上月牙。
“这样缘一也是天使了!”
“缘一、岩胜,刚刚发生什么事了?”
面对闻声而来的老师,兄弟俩只是紧紧握着对方的手,相视一笑。
所谓福祸相依便是这么回事,在缘一能正常表达、完整上完一天学不久,阿系发现缘一的胎记颜色越来越深。有前车之鉴的朱乃接到电话后再次火速奔往医院。
“去掉吧,去掉比较保险。”
就这样,刚获得天使吻痕的缘一就要失去它。
“他呢?他也有胎记,要不要也去掉?”
朱乃着急地抓着岩胜的手往前送。
“看着没什么事,你可以先观察一段时间,定期拍照,看看有没有变大、变色再过来看,孩子太小了,做这些也不好,而且……”
“而且什么?”朱乃紧张起来,抓着岩胜的手也用力,引起他小小的惊呼。
“这个位置,又是这么明显的形状,搞不好是灵魂伴侣的记号呢。”医生露出笑容,“恭喜你,有个人在深深地爱着你孩子呢。”
“……有没有都无所谓,”朱乃松开了手,转而将岩胜紧紧抱在怀里,“我只希望,他能健康地成长……他爱的人都不会伤害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