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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热啊。
常华森闭着眼睛懒懒地瘫在摇椅上,手中的小风扇将他额前的几缕碎发吹乱,他伸手拨正,又很快吹散。于是他手腕一转,讲小风扇对准了自己的脖子。
还是好热啊。
可不一会儿便有人走过来,就着他手持小风扇的动作,拉着他的手把小风扇稍稍拿远一些。横店的夏天热得像个火炉,那只手也同样烫热,却干爽。常华森眼皮子都不抬:“俊哥啊……好热啊……”
龚俊手里也拿着小风扇垂眸看他,眼睛里写满了无奈:“别对着头吹,要头疼的。”
“啊……”
常华森终于睁开了眼睛,秉持着心静则凉的想法,他偏头对上龚俊的视线:“我知道啦俊哥。”
一句话拖出小尾巴,龚俊听得牙根酸痒。他避开常华森的视线,右腮不着痕迹地顶起又瘪下,堪堪压下心里的一点躁动。
他说得没错,太热了。
他今天的戏份其实已经结束了,两组人熬了一整个大夜,最后只剩苏昌河苏喆补拍几个镜头,导演站在一旁讲戏,说只需要拍一个苏昌河伸手挡住飞刀的镜头,就可以下班了,旋即还不忘扭头看一眼在一旁等候已久的龚俊,似乎有些欲言又止。龚俊适时地点点头:“没事,我给大家准备了夜宵,等会下工了一起吃点吧。大家都辛苦了。”
此起彼伏的道谢和欢呼声打散了熬大夜所带来的疲累,常华森也从躺椅上坐起来:“我也有份吗?”
龚俊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发笑:“有,都有——你准备准备吧,马上开拍了。”
常华森立马躺回去,闭上眼睛做熟睡状。
“但别真的睡着了。”龚俊忍俊不禁。
双目紧闭的人没有说话,但嘴角诡异的弧度不难看出它的主人憋笑憋得很难受。而龚俊也不再逗他,看着导演马上要喊开拍了,便走到了一旁。他站在监视器前盯着“熟睡”中的“苏昌河”,后者神情自若,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耳朵还带着方才被自己逗弄几句,还来不及消散下去的红,却在几秒钟后稍稍一动,随后便是抬手,挡住了从窗外“飞”过来的道具刀——
“卡——”
导演眯着眼睛盯着监视器来回拉了两遍,满意地拍拍手:“辛苦大家了,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常华森也笑容满面地站起来,双手合十朝着合同演员和工作人员们一一鞠躬,乖巧甜美得仿佛演绎的并不是那个杀人如麻的送葬师。龚俊见过许多与角色相差甚远的演员,但很多时候演员与自己的角色之间都会有些共性,又或者说,演员本身就会选择与自己有共性的角色,安全,稳妥,不易出错。可常华森不一样,龚俊想不出来他与苏昌河之间有什么共通之处,尤其是看了小说以后。初见面时他们坐在一起剧本围读,常华森穿着白色的T恤,素面朝天,乖乖地喊他龚俊老师,声音也是意料之外的黏糯,甚至还带了些许撒娇意味,怎么看都与苏昌河搭不上边。
龚俊问过他:“为什么会选择苏昌河这个角色呢?”
常华森笑得眉眼弯弯:“因为我喜欢他啊。”
“……”
好像回答了,又好像没有。但这样傻不拉几又直来直往的答案,倒是常华森会说出来的话。
龚俊盯着常华森出身,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对方已经走到了面前。常华森歪头朝他晃晃手,见龚俊回过神来了才笑着问道:“俊哥是不是累啦?”
“……没有。”
心里蛐蛐人被正主抓了个正着,龚俊不免有些心虚。他挪开视线,指了指不远处拥挤在一块儿的人群:“饿了吧,要不要去吃点东西?”
可常华森却皱起一张小脸:“不敢吃,怕经纪人骂我。”
龚俊啊了一声,佯装神秘地左右看了看,然后凑到常华森耳边小声说道:“那你等会偷偷拿一份回房间吃,我不告诉其他人。”
然后如愿以偿地看着常华森的耳尖又红了几分。
场务已经开始收拾灯光和反光板,现场光线慢慢便昏暗下来,工作人员来来往往吵吵闹闹,龚俊也无法听见常华森的心跳声,只能看见一丝慌乱略过他的双眼,而后又被他后退一步掩了过去。龚俊心里咯噔一声,心想不会是越界了吧,而常华森却只是摸摸鼻子,眼睛滴溜溜地转:“那我去看看龚俊老师买了什么好吃的!”
然后跟小蝴蝶一样飞走了。只留龚俊站在原地哈哈干笑两声,在助理催促他回去休息之时,无声地叹息。
逗小孩儿真好玩。
但小孩儿也是真的不禁逗。
龚俊实在是拿不准常华森的边界线在哪里。他跟谁都很好,见人便喊老师,哥哥姐姐,片场上下的工作人员都很喜欢他,亲昵地喊他小常,小森,森森。龚俊偶尔也喊他森森,可对方总跟兔子似的惊慌失措,耳朵很快便泛了红,瞧着像是自己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似的。那样的画面很是滑稽,毕竟常华森披着苏昌河的皮,那双抹了肉粉色眼睑的眼睛明明妖艳秾丽,却裹挟着无辜失措的情绪。
恍惚间,龚俊也有些分不清,面前的人到底是苏昌河还是常华森。
后来为了不吓到人,龚俊还是喊他华森。华森,华森,稳稳当当地站在了安全线以外,属于前辈对后辈名正言顺的关爱,又不显得同事之间的过于疏远。而常华森则从一开始客客气气的“龚俊老师”,熟络以后改口成亲昵又恭敬的“俊哥”——毕竟大家都这么叫,他也跟着叫,应该是没问题的。
反正常华森是这么跟龚俊说的。
不重要,不重要。龚俊如是安慰自己,反正常华森不讨厌他,不讨厌,那就是喜欢;喜欢,那就是还有机会。
没错,龚俊老师,在试图追求常华森老师。
“……我看难。”刘宇宁在电话那头幸灾乐祸,“他知道你弯的不?”
龚俊啧了一声:“能别把话说那么难听吗?”
“哦,”好友换了个说法:“他知道你不直的不?”
嘴皮子功夫实在很难赢得过刘宇宁,龚俊便放弃了挣扎:“大概率是不知道的吧,要是知道,怕不是会被吓跑?”
刘宇宁乐呵地笑:“你应该用这种苏暮雨的语气去跟他聊天,指不定他会喜欢,但你正经说点人话——你这会儿还没下班呢嘛?”
龚俊气得挂断了电话。
他从来不刻意隐瞒自己的性取向,可这些年来他也确实没有找到心仪的对象,加上忙于事业,很多时候一头扎进剧组便好几个月不见人的,就算是有发展的可能,也都是无疾而终。常华森对此大概率还是无知无觉的,毕竟在进组之前,他们几乎没有过任何交集。
偶尔也见过面,在各大颁奖典礼或者公开活动,但也只是点头之间,寥寥几句互相做个自我介绍,并没有机会有更深入的交流。
龚俊从前也不觉得这个人与以往自己见过的所有人有什么不同。好看的皮囊在这个圈子里并不少见,更难得的是契合的灵魂和有趣的性格,而当龚俊第一次跟常华森对戏,随口说了一句苏昌河其实很可爱,对方愣怔的神情和悄然变红的耳尖,都彰显着他的局促和羞赧。
反倒显得龚俊有些轻浮了。
于是他摸摸鼻子,尽可能摆出来一副正经模样:“我是说……在苏暮雨的眼里,昌河其实很可爱。”
常华森这才扬起来一个笑容:“是吧,我也觉得。”
但耳朵还是红的。
龚俊记忆里从来没见过这么容易脸红的人。娱乐圈里,名利场中,人人都练得如同人精一般,轻易不会摘下面具,也很难摸透内里,可常华森好像不一样,他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开两句玩笑就要从脸上红到脖子。他的耳朵圆圆的,却长了一双狭长的狐狸眼,笑起来又很纯粹,好似一只涉世未深的小狐狸。龚俊有一回问他:“你这个性格,没挨过欺负吗?”
常华森只是愣了愣,避开他的视线嘿嘿地笑:“没有啊,没有吧。”
回过神来龚俊都觉得自己白问。不说常华森,自己初入行时都是吃过不少苦的,摸打滚爬这些年才磨出来沉稳坦然的性子,像常华森这样的人,扔到这人吃人的大染缸里,哪有不被欺负的。
想到这里龚俊便觉得有些心疼了。
他下意识想说点什么安慰对方,可常华森却先一步给他递过来一个橙子,说俊哥你吃这个,这好甜。
话头已经被截下了,再绕回去就显得刻意了。
龚俊接过他的橙子,说好。
“要切开吗?”常华森举着一把水果刀问道。
龚俊想了想,摇头拒绝:“不了,橙子我喜欢剥着吃。”
剥开外面的皮,露出里面完整的果肉,再一瓣一瓣掰开,咬下去的时候舌尖会先尝到香甜的果汁。龚俊不着痕迹地舔了舔牙尖,而常华森却没明白,哦了一声,转头便去切自己手里的那个橙子。
龚俊转身把自己那个递给了助理,叮嘱他一定要给自己带回房间去。
他难得觉得自己耐心了起来,对于常华森。
刘宇宁劝他不要乱来,说“小常是个好孩子你好好做个人吧”,龚俊只说自己心里有数。他与常华森保持着非常平稳且安全的同事距离,没有越界也不算疏远,给了常华森足够的空间。他觉得自己能够非常精确地切割开苏暮雨和龚俊的情感,但他打心底无法确定,常华森能否区分清楚苏昌河和常华森的情感。
那就再等等,等等。
常华森对他似乎有一种奇怪的以来,他把这种依赖归结于常华森的雏鸟情结。第一天剧本围读便是坐在自己隔壁,第一次试戏就是双苏险些决裂,那时候常华森还不能很好地把控苏昌河的情绪,节奏总是不对,龚俊便引导他慢慢来,慢慢来:“你要想的是,以前有一个人总会在雨天把狼狈受伤的你接回家,可从今往后,这样的人不会再有了,甚至极有可能不会再相见了。他会变成一颗星星,你知道他悬挂在天上,但阴天的时候,你便看不见了。“
常华森沉默了许久。
他总是夸赞常华森,说他很聪明,学得很快,然后赞赏地朝他鼓掌点头,连他偶尔突如其来的小巧思也会给予肯定,鼓励他试一试。常华森很是吃这一套,在片场尾巴都要翘上天,逢人边说俊哥刚夸我了呢。而彭小苒无奈地摇摇头,转身看向龚俊无声地审判:你就宠他吧。
龚俊耸耸肩,不说话。
他有些不想承认,但是被常华森跟小蝴蝶一样地俊哥前俊哥后,实在是让他满足。他冠冕堂皇地享受着自己作为前辈以及戏中关系的亲密,又稳稳把控着不让自己越过超出朋友的那条界限,而常华森浑然不觉。他只觉得俊哥好,俊哥脾气好,性格好,戏也好,还不厌其烦地带着自己学习,真是一个顶好顶好的前辈呢!
结果龚俊这厢还在暗自得意,那头却发现常华森下了戏便急急忙忙往房车里跑。这有些不正常,平日里常华森收了工也还会赖在导演身旁,说要再学习学习,可今日不仅赶着下班,还请了假——
“说是有朋友来探班了。”孔雪儿皱了皱眉,“敖瑞鹏吧,今天听他提了一嘴。还挺高兴的,早上就开始跟人约饭了。”
龚俊心里凉了半截。
但面上还是无风无浪的,他还有几场与杨雨潼的对戏,今晚大概率又要熬到半夜了,可一想起常华森此时正和朋友有说有笑地吃饭,他便有些心不在焉。好不容易熬到了收工,回到房间以后龚俊第一时间便给常华森发去了消息:
“回来了吗?”
没回。
十分钟后,龚俊又发过去一条:“有空的话给我回个消息吧。”
不曾想常华森一个视频便直接打了过来。视频里的光线忽明忽暗,却还不难看出常华森的脸颊红得有些异常。他的双眼依旧是亮晶晶的,操着黏糊的口音问他:“怎么啦龚俊老师?”
龚俊咬了咬后槽牙,却还是保持着平静:“玩得开心吗?明天有场戏比较重要,你要是回来了那我去找你?我……”
可视频另一头的常华森忽然便雀跃了起来:“不用啦!”
龚俊刚想问这是什么意思,房门便被敲响了。他来不及细想到底是谁这么晚了还来拜访,常华森的声音便又从手机公放里传了出来:“开门吧俊哥!”
龚俊第一次听到吊桥效应这个词的时候,并没有放在心上。
他对于自己情绪唤醒的把控力有着绝对的自信,究竟是环境刺激所带来的急速心跳,还是心动时产生的生理反应,龚俊认为这是任何一个成年人都很容易做出判断的事情。可如今他觉得,或许自己错了,就在常华森出现在自家门口,声音从冷冰冰的手机转换成面对面的真实传递时,龚俊承认,这世上的确存在吊桥效应。
或许应该称之为华森效应?
龚俊来不及细想,因为常华森很明显喝了酒,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手机,正傻乎乎地对着自己笑。他这个样子很容易被狗仔跟拍,龚俊便只能把他拉进来,扶着他坐到沙发上。
“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话里隐隐的愠怒。龚俊忙着给常华森倒水,转过头便发现后者一头栽进了柔软的沙发里,还顺手将他搭在沙发背的外套扯下来,嘿嘿笑着抱在怀里:“我没有喝很多……只有,额……一点点……”
龚俊实在是哭笑不得——他不确定常华森的酒量如何,可这副模样就算没有喝醉,那也算是喝大了。他蹲下来哄着常华森喝水,幸好常华森酒品还不错,没有撒酒疯也没有给龚俊添麻烦,自己乖乖坐起来就着龚俊的手便小口小口地喝起来。龚俊瞧他那副半醉不醒的模样,便知道今晚的对戏怕是要泡汤了。
无所谓了,他的目的也不是要对戏。
可常华森却记着这码事,仰头迷迷糊糊地问他:“明天是哪场戏啊?”
“是‘我的傀大人’那场。”龚俊没打算跟他说太多,抽出两个靠枕来让他舒服地坐好,“没事,你今天喝多了,先休息吧。”
常华森困惑地眨了眨眼睛,忽然便福至心灵,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龚俊的颈脖,拌了蜜糖一般的嗓音混着浓郁酒气,在龚俊的耳边炸开了烟花。
“我的!傀大人!”
他乐呵呵地傻笑,丝毫没有发现对方的耳尖也红得要滴血了。龚俊拉着他的手臂让他松开,又有些不自在地把他按在沙发上:“你怎么能这么……这么演呢?剧本上不这样的。”
“啊……”常华森看起来有些失落,“我不可以吗?”
“……你可以。”
龚俊感觉自己被彻底打败,“苏昌河不行。”
其实苏昌河也行。他心里默默念着。可常华森已经听不进去了,他窝在柔软的沙发上换了个姿势,似乎马上就要睡过去了,嘴里却还喃喃着:“什么苏暮雨苏昌河……什么行不行……俊哥你说话真的,怪怪的……”
龚俊简直要被气笑。
可跟醉猫讲道理,本就是世界上最没有道理的事情。
哎呀,真是。
拿你没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