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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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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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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乌尔】深海,月亮

Summary:

【补档】:

重岳觉得自己不该对乌尔比安多加干涉……但显然,龙泡泡不这么想。

Work Text:

 

海嗣带给这片海域的远不止缄默与污染。乌尔比安想。

 

他已经追迹了这座巢穴三天。每一天都比之前潜得更深。现在,他伫立在一道遍布着活体珊瑚与深蓝幼体的海沟面前,感觉自己正身处人类所能做的最深的噩梦中心。数以万计的海嗣披挂着坚硬诡异的外壳在他头顶盘旋,盛开,似兽似鳞,在幽深荧光的映射下构成最为绚烂可怖的图景。乌尔比安握紧巨锚,压低了自己的帽檐,将身形隐匿在远离溟染痕迹的巨石角落之中。

 

在他的斗篷之下,有什么东西不安分地动了动,似乎想要挣脱他的保护。

 

乌尔比安伸手按住了它,等待着它与自己放缓的呼吸一同平静下来。这里离海嗣巢穴太近也太亲密,他无法确定海嗣是否会对它产生排异反应。甚至更严重的后果是,它所经历的一切都会对其远在陆地的原型体产生影响,如同引力与潮汐。

 

他尚不知这种奇妙的生命体从何构成,真实存在,亦或是神经毒素带来的幻觉。但他不想冒险。

 

“别乱动。”他对着斗篷低声说。“我知道你做得到。”

 

他的斗篷不怎么开心地抖了一下,总算勉强安静了下来。乌尔比安把斗篷掠紧,闭上眼,将注意力再度集中……随后他看向远处的巢穴。扭曲的造物们成群结队,穿过岩石,鼓膜与触须贪婪地解离着石壁上残存的藻类与微生物,徒留下一片虚无的灰白。乌尔比安喉头涌起一片不悦的酸涩感。即使他和这群畸形种们战斗了如此之久,甚至将自己的某一部分与它们融合,但他仍然无法理解海嗣。

 

虚空的恶意,永不餍足的饥饿,只为存活,只为延续,直至将一切活物吞噬。

 

但它们还不是他见过的最大的威胁。乌尔比安凝视着那些饥饿的嗣群,聆听它们嘶哑混乱的低语。这座巢穴尚且新生,尚未进化出明确的目标,以及能够统领它们的个体。若以乌尔比安的战斗经验来看,它们甚至不足以抗下他曾带领的小队为时半天的进攻。

 

但阿戈尔面临的威胁从来不止是异种的进犯。它们的进化,永远有堕落者的推波助澜。

 

再过十四个小时,一座阿戈尔的移动城市就会途径这片巢穴的上方,成为巢穴育长的真正食粮。

 

乌尔比安竭力抑制着将面前景象摧毁的冲动。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机,他仍然得耐心等待。哪怕只是为了那一座城市里残存的……

 

他的斗篷再次不安地颤动起来,随后,在乌尔比安思绪中最始料不及的时刻,一只圆滚滚的棕色球体冲到他面前,仿若一枚高速炮弹,狠狠地撞向了某只试图朝他们伸出触须的透明海嗣。

 

 

 

 

“阿戈尔是个什么样的国家?”重岳问。

 

乌尔比安短暂地停下了笔。即使他知道重岳的询问从来只是随意为之,不带有任何求知的必要性,但他仍然会下意识地思考那些问题背后的意义,以确保自己身上的确有对方想要的答案。

 

“……从社会结构来说,更平等,更高效,不存在陆地文明传统的家庭关系。”乌尔比安皱着眉,他已经很久没回答过类似的问题了。“从生产力来说,阿戈尔已经达成了最为基础的居民物资保证,也不存在贫富造成的阶级差距。如果你想要进一步了解阿戈尔的文化与历史,我建议你去找博士调取相关资料,单纯的语言复述会浪费我的时间。”

 

他们在深海猎人等待身体机能检测结果出来的时间里短暂地相处。最开始,乌尔比安只会在这段时间里找个甲板上的背阴地等待,甚至曾经还遗留了一段歌声在路过干员的记忆里。但自从知道重岳会因为这段时间推托已定的协会活动而在房间里待着时,乌尔比安便再也没有去过甲板。

 

通常来说,重岳也不会在这段时间内对乌尔比安进行信息整理和思考的行为进行过多干涉,但今天不一样。乌尔比安注意到宗师手边的茶杯热气已散了大半,分量也丝毫未减,显然是自他进房间以来,重岳就已酝酿了一个不知如何询问的问题许久。

 

难怪他感觉不到重岳在盯着他。炎国人面对问题总是顾虑重重,他还需要时间适应。

 

“……我想知道的是你对阿戈尔的看法。”重岳最后说。身躯坐的笔直。乌尔比安审视着重岳的表情,他不太理解为什么重岳会把这个问题视作对他的伤害,但为了沟通的有效性,他决定不把现况变得更复杂。

 

“你想问的是,我为什么选择用这种方法拯救阿戈尔。”乌尔比安说。

 

重岳的表情没有放松。乌尔比安低下头,重新让笔在纸张上滑动。异种的甲壳与对应习性在他笔下线面成形,他远离阿戈尔科技有数十年,对这种相对原始的记录方式早已驾轻就熟。

 

“西昆妲还对你说了什么?”他问。

 

他的语气对陆地人来说算不上客气。但他知道重岳能够理解——在二人独处时,他不喜欢进行有顾虑的对话。

 

杯底与桌面摩擦的声音传来。是重岳在换茶。“她和你在某些方面确实很相像。”

 

“那她还需改进。”乌尔比安没有抬头。“而你也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重岳。”

 

“……”重岳苦笑的声音一直很轻,“我询问了她一些对深海猎人的看法,她如实告诉了我阿戈尔现今对猎人的忧虑……”短暂的停顿。“……还有对你身为堕落者的缉捕。”

 

乌尔比安写下一行对拟态海嗣的注释。“那你也应该知道,阿戈尔对我的评价无关紧要。”

 

“所以我询问的是,乌尔比安,你对阿戈尔的看法。”

 

“……”

 

乌尔比安合上被图像与文字占满的书页。他在很多年前就意识到了与陆地人解释阿戈尔的壮美是多么困难的行为,但他没有理由对重岳抱有这种态度。

 

何况,如今的阿戈尔,光芒早已在斗争中摇摇欲坠。他记忆中最为耀眼夺目的穹顶与雕塑,每一座广场,每一栋建筑,每一首动人心魄的歌与舞,最后都会被珊瑚色的几丁质与胶质吞噬殆尽。

 

他闭上眼,将那些璀璨的景象重新按进脑海的最深处。

 

“阿戈尔曾是文明铸就的巨人。”乌尔比安平静地说。“我们推崇人性的光辉,赞美人性的创造……直至灾难来临时,那些推崇与赞美成为了限制我们行动的囚笼。”他用布满伤痕的手指抚摸过录本的干燥封面。这些记录永远赶不上海嗣结构的流变与更迭,没有人能在这种境地下控制自己的心惊,但乌尔比安必须控制。“我们自以为能驾驭,自以为能坚守,但事实上,我们只不过是在成为怪物进化的踏脚石。”

 

“阿戈尔需要改变,但海嗣不会给我们时间。深海猎人计划……已经无法复现,伊莎玛拉被斩杀之后,再没有任何一位阿戈尔人能清醒着走出手术室。”

 

乌尔比安感觉得到宗师的视线,锐利到几乎要将他贯穿。乌尔比安这才意识到,他从未对别人说出过这些话。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是唯一能走这条路的人。”

 

他的每一个音节都重若千钧。

 

“——亦不需要阿戈尔的理解。”

 

 

 

 

“这不是我的计划。”乌尔比安说。

 

炮弹看起来很不高兴。

 

“海嗣把我视作同胞,它们不会对我抱有攻击性意图。”乌尔比安决定进一步解释。

 

炮弹甩了甩尾巴,那只动弹不得的海嗣随即被它尾端半个手掌长的迷你剑刃留下了深深的切口,溢出的透明液质四散在洋流之中。乌尔比安粗略的估算了一下,如果他所熟知的那名巨兽代理人真的愿意用尾巴做情绪发泄的武器,那么这座巢穴里三分之一的海嗣,大概都能在一击之间被割开类似的缺口。甚至更深。

 

“我不会待很久。”乌尔比安伸出没有握着锚的手,“如果你想继续待在我的队伍里,你就得遵从我的指令。”

 

炮弹重重砸在了他的手掌上,随后立马气鼓鼓地撇过头去。乌尔比安猜测这是它想继续生气,但又不得不承认他是对的缘故。他把那枚炮弹拢进自己怀里。

 

这事说起来……不太符合常识。

 

毕竟在潜入海底深处才发现自己斗篷里扒着一只说不清道不明的生命体,敏锐如乌尔比安也是头一遭。更何况,这只生命体,明显与某位宗师相似的点实在太对应。金色双角,与发色相同的短毛,就连那柄绑着炎国古纹束带的剑尾都和本体一样让人无法忽视。如果不是在离开罗德岛前他才被宗师送别,以及这只生物体实打实的对海嗣造成了伤害,乌尔比安大概真的会以为神经毒素或是血肉的异种化已经影响了他的脑中枢——不然实在没法解释,为什么在看到这个生命体的外观时,他居然会下意识觉得是重岳与自己一同潜入了海洋。

 

他知道后者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重岳的身份对炎国实在太过特殊,能暂留罗德岛已是某些人做出的最大让步,即使重岳曾不经意对他表露过想帮上更多的想法……但乌尔比安清楚,这只能是他一个人的斗争。

 

他已牺牲一切,不该牵扯更多。不该牵扯他在乎的人更多。

 

乌尔比安感觉自己似乎叹了一口气。但他只是一如既往面无表情的垂下视线,把那枚小炮弹抵在自己覆着面罩的鼻尖上。柔软温暖的鼓动透过陌生的质感传来,短暂地令乌尔比安觉得安心。

 

“我们要去城市里。”乌尔比安说。“然后就把你送回去。”

 

小炮弹轻轻蹭了蹭他的额头。

 

 

 

 

乌尔比安记得自己每一次进行手术的时刻。并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

 

阿戈尔的机械帮手已经能胜任所有精细度最为复杂的人体手术,但他需要清醒的观察手术过程中的每一个步骤,目送那些尚且鲜活且鲜艳的细胞植入自己被打开的皮肤,被剖开的胸膛,海嗣细胞急不可耐在他的肌腱与骨骼间攀爬蔓延,直至他亲眼看着自己的某些部分被彻底吞噬。他还记得自己是如何因剧痛而喘息,因激烈的呕吐感而痉挛。但他仍然——必须,维持清醒,直至这一次手术完毕,下一次手术开始。

 

……直到某一次,连这些应激反应都被海嗣的机能而取而代之。他躺在冰冷的溶胶手术台上,面色冷漠地看着自己的躯体在上方镜面的反射中不断地被愈合与切割,血液与海嗣基质粘稠地旋搅在他的伤口深处,体征监测仪在他头顶发出尖锐的声响。最后他起身,中止了小帮手的手术程序,开始自己进行切除与缝合进程。

 

放在之前,他的行为足以让任何一位社会行政监察所的执政官提出最为严厉的人体虐待指控。但乌尔比安知道现在不会有人再有精力监管这些他早已重复数十次的手术。海嗣的进化速度远超所有人的预期,在沦陷的城市与迁徙的深渊面前,他们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期待着这项曾经被他们斥为有悖人伦的计划能够更改局面。

 

总要有人牺牲。总要有人前进。

 

乌尔比安熟练地穿过城市滤水系统的管道,沿着既近建筑的阴影一路向上穿梭,在某栋建筑物的顶端站稳了身形。小炮弹——或者说,重岳的龙……泡泡,趴在他的肩头,兴致勃勃地看着他们下方直射穹顶的灯柱,纵横的道路在它的眼瞳底端倒映出矿石般细碎的光芒。

 

来的路上乌尔比安才想起曾经偶然撞见的某次谈论里的名词。虽然那时候他不太理解重岳那名发色如火的妹妹口中所谓“龙泡泡”的词组到底有什么意义,但他现在理解了。甚至说,早该理解的。但龙泡泡显然不怎么在意他短暂的失责,自从乌尔比安答应让它趴在肩膀上之后,它显得比在斗篷里要精神得多,甚至都忘了先前因为乌尔比安阻止它对海嗣“过分接触”而生气这回事。

 

当然,乌尔比安也没有追究为什么龙泡泡能在他的游行速度下还能稳扒着他在高速水流里岿然不动的奇异情况……毕竟是重岳,龙泡泡又显然更接近被巨兽本体分离出来的形态,继承了一些超越常理的特性也算情理之内。

 

更何况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伸手挠了挠龙泡泡的下巴。有那么一瞬间,宗师发丝的触感在他指尖闪回。

 

“不会花太多时间的。”他低声自语。

 

这句话不构成任何交流的条件。不过已经被摸出呼噜声的龙泡泡显然并不需要额外的行动解释,它兴致高昂地紧攀住了乌尔比安的肩膀,任凭乌尔比安带着它跳下楼顶,匿入道路最黑暗的角落中。

 

 

 

 

相比大部分陆地人而言,重岳其实是一个非常合格的倾听者与陪伴者。

 

严格来说,乌尔比安接触到的陆地人数量其实并不足以支撑他的论据。但个体与个体之间的相处是一种极度主观性的体验,所以乌尔比安觉得,哪怕这份数据并不准确或是严谨,他也仍然有权利对重岳拥有超越常人的评价。

 

而重岳显然对这个言论始料未及。

 

“我……很少听到有人这么说。”重岳轻声回答。他的视线有些飘忽,好像陷进了某些,或是某一长段,他不怎么喜欢却又不得不面对的场景之中。“谢谢你,乌尔比安。”

 

乌尔比安注意到了宗师的无措与遮掩,但他没有挑明。即使是最不擅长心理辅导的阿戈尔人都明白,正向情感与意识的培养是一种非常缓慢且循序渐进的过程,他人能做的只有等待,如同看着栽下的种子破土成长。

 

更何况,他非常确信,重岳心中的土壤要比常人深重得多。即使他已见证了如此之多的分解与吞噬,他也不该将忽视这一行为视作习以为常。

 

“……你的伤可有更好些了?”重岳换了话题,询问道。

 

“骨骼的断裂伤已恢复。”乌尔比安回答。感受休眠凝胶带来的轻微压感溢过自己的全身。“肌肉的撕裂还需要一点时间。”

 

乌尔比安这次留下的时间比以往要更长。对冰山与巢穴的追踪迫使他在新生的群体中随波逐流了太久,脱离要花费更大的力气,更别提他还得抽空手刃某些造成巢穴泛滥的真正始作俑者。他的伤本该早就恢复,但过于放任海嗣细胞的活性化已经让他脑内的杂音越来越刺耳纷杂,乌尔比安不得不手动放慢了痊愈的过程。

 

他知道重岳一向无法认同这种近乎自虐般的应急方案,但上了岸的猎人把人按在床上的行动一直很迅速,从没给过宗师任何抱怨与责备的机会。

 

现在,重岳将一向惯用于撰写日课的案台都搬到了休眠溶胶床的旁边。乌尔比安为了节省精力经常半梦半醒,清醒的时候,偶尔能看见宗师点了不知名的浅淡熏香在桌沿,或是抚着袖子品茶,或是写下一行行力透纸背的墨黑字体。乌尔比安在炎国待过的时间很短,对炎国的习俗与文字都不甚了解,重岳递茶来时,他会下意识地使用阿戈尔习惯的议会陈述用语给予反馈,以避免不恰当的措辞造成认知上的干扰。

 

他本以为重岳会不明所以,一如他遇到的所有陆地人。但他看见的只有重岳含着笑意的面庞。

 

“快到用餐时间了。”重岳放下笔。“你想吃些什么?今日是我那弟弟主厨,前些日子他才下船寻了好些新鲜的食材回来,一定很乐意做些新菜式。”

 

乌尔比安略微地扫了一眼桌上由植物纤维塑成的纸张——他记得是被称为宣纸——上的墨迹,笔锋恣意,行列简洁。诗句,而非心得记录。是他有欣赏倾向的那类字体。

 

“……随意。不要鳞。”

 

“好。”

 

重岳起身离开。乌尔比安看着宗师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随后闭上双眼,让思绪为自己作伴,好让时间对他的影响降到最低。自从远离阿戈尔的城市之后,他鲜少有这般平稳休息的机会,哪怕这个机会转瞬即逝。他尚不知博士是如何做到避着舰船上其他猎人与阿戈尔本境人员做到在重岳的房间内安装这些深海猎人专属的休憩设备的,但就算只有一座溶胶床,一张只有外形相似的仿生椅,也足够令他因熟悉而倍感放松。

 

这种泛着苍白金属色泽的熟悉感已经支撑着他走了很长的路。如今还加上了一道独属于重岳的檀木气味。乌尔比安想。他知道自己不该对此过多眷恋,但很难解释是因为他觉得多余的记忆会使自己分心,还是因为他知道,这些时刻,迟早会随着他的某种结局而消失在对方长久岁月的记忆里。

 

房门打开的声音没有给他继续自我辩证的时间。

 

重岳来到溶胶床旁,收了案台上的笔墨与熏香,随后打开了提来的古朴竹制食盒。乌尔比安从溶胶中起身,捻过桌角处放着的发带,一边束发,一边慢慢坐下,看着重岳从食盒中拿出洗净的餐具与热气腾腾的菜品。

 

“……烩笋粥,烤鹧鸪,炒肝尖,珍珠豆腐,酱香茄子……”重岳说着,荤与素一盘盘地放正,剑尾也心情颇好的摆了摆。“去厨房的时候,正巧家里其他妹妹也在候着菜,没有耽搁太久。”

 

乌尔比安点点头。拿过瓷质的勺与碗开始进餐。重岳很少强硬地对他要求什么事,唯有吃饭一项是无论如何也要亲眼看着他吃进足够的分量。而乌尔比安在得知了家庭食物在炎国传统的占比倾向之后,也没怎么抗拒,毕竟,也许哪一天他的味觉便会随着海嗣化的加深而失灵,对食物的短暂体验有助于他维持自我个体的认知性。

 

他没有和重岳明说这一点。他不喜欢看重岳尾巴垂下去的样子。

 

炎国的菜品与阿戈尔不同,或者说,进食的目的也不同。阿戈尔的菜品通常以营养与创意思路,还有复杂但适口的风味为评判标准,但无论如何,最受欢迎的菜品都是能够在工作与创作间隔中快速进食的种类。炎国的菜品太繁琐也太随意,它们注重的是某些人的单一口味以及制作者当下的心情,而非真正稳定的味蕾体验与营养摄取。

 

“你最喜欢哪道菜?”重岳问。

 

“笋粥。”乌尔比安觉得这根本就不能算一个问题。

 

重岳笑了笑。随后在乌尔比安朝着茄盘伸出勺子的间隙,他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将放在一旁的器物递了过来。

 

“要不要试试筷子怎么用?”重岳的语气很随意。仿佛让久经杀戮的深海猎人学习炎国传统餐具的使用方法,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乌尔比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筷子,想皱一下眉,但碍于咸鲜的香气与重岳的微笑,没能成功。

 

毕竟入乡随俗又能有什么坏处呢。

 

 

 

 

乌尔比安侧过头,躲过了淡蓝刺须迎面袭来的突刺,地面与设备被穿透导致的炸响在他脑后回荡,但乌尔比安只是凝视着面前的挥舞着肢体的研究人员,看着他们洁白的外袍下曾优美流畅的躯体线条,如今异化成了甲壳与触手的作呕黏涎。猎人切断他们的行为促成了它们的生长,它们不再言语,亦无法与大群交流,只能在这几间警报系统被切断的研究室里徒劳地打转,袭击一切面朝的活物。

 

这种程度的新生对他而言孱弱如海床上的微尘。但就是如此脆弱与隐匿的存在,总会以环境监测或是国防安全为由,吸引海嗣在裂谷与火山内筑巢,将城市诱往毁灭的道路。

 

社会的腐化,人性的疫病。他们放弃了一切希望,将阿戈尔的美与盛抛之脑后,只为屈服于毁灭既是安宁的妄想。乌尔比安攥紧了巨锚,握柄的锁链在他手臂缠结。龙泡泡在他肩膀上弓着背,气势汹汹地瞪着那些不知恐惧的孽生种,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嘶吼。

 

刺须被锚刃切断。下一秒,它们蜂拥而至。

 

乌尔比安原地伫立。海嗣化带来的冰冷触感蔓延过他的皮肤,令他想起第一次目睹大群在洋流深处浮现的感觉。他没有抗拒这股力量,而是把它抽丝剥茧,让它成为自己躯体里最坚实的屏障,足以让他在接下来的战斗中成为这间研究室里唯一的噩梦。

 

它们的噩梦。

 

每一次挥舞,都是使皮层与肢体化为残浆的一道重影。

 

仍有几只个体借助吞噬同类而觉醒了的进化本能,学会了在乌尔比安扬起巨锚的瞬间将触手集中在他的头顶与侧方。乌尔比安对这种空有技巧但毫无力量的攻势习以为常,但他随后意识到,在这种攻势里,真正该担心的是无视了炸毛龙泡泡的地方。

 

在触手刺来时,他肩上的类兽生命体显然已经对海嗣的目中无泡生气到了极点。以至于乌尔比安在最后想要穿过满地海嗣的残渣时,都不得不先把浑身粘满了上百根触须的黏液的龙泡泡从泄愤的踩踏中抱起来,用斗篷擦干净,再继续前行。

 

他没有走多远,识得他存在,害怕他存在的海嗣极度少见。在实验室的角落中,只剩下半张人脸面容的海嗣体拖着被冲击绞碎的下身,每一次喘息都像是在咳血。

 

“Ul-pians——”它的声音已经失去了最为基本的沟通价值,只余虚弱的啰音。“见证——”

 

乌尔比安再次制止了龙泡泡想要冲开他的斗篷的行为。他俯下身,从濒死的海嗣腹腔处挖出一枚布满孔洞的雪白蜂巢碎片。

 

冰山的碎片。被分解与吸收了太多,失去了它本该具备的指引。

 

意料之中的答案。乌尔比安平静地把碎片捏碎,随后抬起肩膀,在那半张面容的下一次蠕动之前,将它砸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碎渣。

 

 

 

 

有一件事乌尔比安觉得自己该对重岳纠正与致歉。他并不是不需要阿戈尔的理解,而是不需要如今的阿戈尔理解。

 

在离群的最开始那段时间,乌尔比安花费了很多精力去探寻与摸清深海教徒的数量与目的。他不明白,为何能有阿戈尔人能对侵略者与屠杀者欣然相待,甘愿以同胞的性命做献祭,去填满那些非人之物的欲望与饥饿。他甚至以为是海嗣进化出了什么蛊惑人心的手段,能将不切实际的幻象植入阿戈尔人的脑海——但随后,他便意识到,这一切只不过是阿戈尔傲慢的反噬。

 

因为傲慢,他们轻视了海嗣的可能性。因为傲慢,他们不愿承认自己的无能。因为傲慢,在灾难临至眼前时,他们选择了最能保全自己的方式。

 

但他们从没想过,真正抹消阿戈尔存在的,正是这份屈服。

 

乌尔比安感觉自己的呼吸正因愤怒变得变得急促。异化教徒们粘稠的血液在他斗篷上逐渐干透凝结,乌尔比安暂缓下脚步,将捂着龙泡泡的斗篷放了下来。龙泡泡挣扎着探出头,大喘了一口气,像只刚从水里爬上来的幼兽般抖了抖全身的绒毛和剑尾,随后顺着乌尔比安的手臂,再次爬上了他的肩膀,很是愤愤不平地用金色短角顶了顶他的脸。

 

“我告诉过你,要么藏好,要么尽量避免接触海嗣。”乌尔比安不怎么客气地用一根手指推开了它。毕竟就算是重岳的龙泡泡,也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如果你因为它们异变,你觉得我会怎么做?”

 

龙泡泡拿爪子扑腾了一会,随后像是不得不承认它确实有点冲动一般,重新老老实实地沉了下去。乌尔比安内心泛起一丝波澜。他当然知道如果龙泡泡真是巨兽血脉的附属品,那么海嗣自然对它产生不了任何影响。

 

他只是不愿意看见它身上裹满海嗣的血液。尤其是他清楚,它是为了什么而来时。

 

城市仍然在移动。乌尔比安仰起头,穹顶之上是被光热控制系统设定的黑夜,绚烂的灯光随着设定好的昼夜轮次一一熄灭。他的脑海内,线路仍然在遵照既定的方向前行,如果他不作出行动,这座城市会在下一轮空气循环系统启动之前就迎来毁灭。

 

乌尔比安视线扫过这座庞大的精致城市。他记得这个城市的样貌,在他还未曾确定自己的研究方向时,他所谱下的歌曲就在这座城市的歌剧院里用于盛大的演出。但他不愿再去记住这座城市的名字,也许还有其他的教徒仍然蛰伏其中,如果它们阴谋得逞,这座城市的名字在乌尔比安的记忆里只会变成又一座没有意义的墓碑。

 

他还有多少阻止墓碑铸成的余力?他的行动真的不是在浪费仅存无几的时间吗?

 

乌尔比安用行动维持自己的答案。龙泡泡趴在他肩头,陪着他一同掠过道路与建筑组成的紧密构景。一如他内心第一次做出决断时的明晰。随后,他听到一阵柔软平和的曲调,伴随着某段熟悉的旋律,回响在他耳边。

 

乌尔比安花了好几分钟才意识到,那是他在哼唱。

 

而龙泡泡在与他一起唱。

 

 

 

 

“这首歌的名字是什么?”乌尔比安问。

 

重岳的哼唱声戛然而止。乌尔比安看着他轻咳几声,将手中半透明的玉质杯子放下了。

 

“是我贪杯。”宗师难得露出一丝局促的表情来,但很快就收敛进一贯的平淡温和,笑了笑,对他比了个请坐的手势。“没听到你来。博士那边,你都已安排完毕了?”

 

乌尔比安坐到重岳身边。他在进门后就卸去了斗篷与装备,只留一套简单明了的防水紧身衣在身上——他也注意到了重岳今天选择独酌的位置。天端悬挂的皎洁双月透过窗户在房间内布下温和明亮的光幕,像一层轻柔的茧般覆在重岳身上。即使没有开灯,乌尔比安也能将对方习惯性掩饰着什么的表情一览无余。

 

“只是惯例的情报交流,花不了多长时间。”乌尔比安说。他的鼻子动了动,即使隔着面罩,他也嗅到了空气中的一丝发酵后的甜香。“你很少喝酒。今天是炎国的节日?”

 

“……不是今天,但也接近了。”重岳摇头,随后从一旁案桌上按着另一只白玉的杯子与酒壶,推到乌尔比安面前。“难得令送了新的酒具来,与我一同试试这壶桂花酿?若是不喜欢的话,我另外再为你泡壶茶便是。”

 

乌尔比安短暂思考了一瞬。茶与酒精实际上对如今的他而言与都与常规的淡水没有区别,但他也在重岳那里理解到,炎国饮品的意义,从来都比单纯的味觉要深刻得多。

 

“好。”最后乌尔比安说。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重岳倒酒时离得与他极近。乌尔比安甚至能在如此深夜中看清那双褐黑双臂上虬结繁杂的深色花纹,像是外显血管一般攀附于臂肘之上,随着宗师的一举一动泛起坚韧粗糙的色泽。随后乌尔比安接过了酒杯。

 

“如果一开始觉得不太适口,可以配着果脯试试。”重岳贴心地说。

 

果脯。脱水工艺处理的干制水果。乌尔比安在心中默念。他勾下面罩,抿了一口杯中暖橙色的醇厚液体,过于刺激性的酒精在一瞬间就被他体内属于另一个物种的生物化本能分解,徒留下酸与甜的回味。

 

“……精致的口味。”乌尔比安对这种情况早有预料。“香味很足。”

 

重岳点点头。他的目光很柔和,让乌尔比安觉得他应该是识破了自己的谎言,但又不怎么介意。

 

“你什么时候出发?”

 

“四到六个小时以后。等海水再次涨潮。”

 

“那我留你喝酒,不太合适。”

 

“无碍。”乌尔比安回答,他对着重岳举起酒杯。“与你在一起的时间比睡眠更容易让我放松。”

 

“……”

 

裹着重岳的那层茧变得薄了许多。不知是不是错觉,乌尔比安觉得重岳的眼瞳似乎亮了几分。

 

“你知道这壶酒的名字吗,乌尔比安?”他听到重岳问。

 

乌尔比安摇了摇头。重岳的剑尾顺着月光地绕过他的身后,带来一阵细痒的触感。

 

“桂子东。”重岳的声音很低,却仍然让乌尔比安觉得清晰可闻。“曾留桂子东,花细辅酒浓……

 

“……长辞万里远,始念此心同。

 

“桂子东。”乌尔比安用标准的炎国语重复了一遍。脑内回想着这些词汇的写法。“这是你之前写在纸上的诗,也是刚刚那首歌的名字。”他确认道。

 

他看到重岳点头。

 

乌尔比安俯身过去,在宗师唇上覆了一个平静的吻。无关巨兽对海嗣的压制,只是因为他想这么做。

 

“你发出的音节比它们的含义要更美。”乌尔比安轻声说。

 

一瞬间,重岳身上的茧消失了。

 

他感觉到一双坚实有力的手臂环住了自己的腰侧。熟悉的檀香味混着桂花的甜香钻进他的口腔。乌尔比安闭上眼,任凭躯体自然失衡,向后倒去。

 

 

 

 

乌尔比安以巨锚为支点,勉强站立在裂谷的边缘。他面前满目疮痍,层叠的裂石填埋了整条裂谷,将尚未成形的疯狂深压在裂谷最底端。偶尔有残存的掠食者与恐鱼挣扎着从岩缝中窜出,却不再成群,而是短暂徘徊后,零散着朝着海洋更深处游荡而去。

 

海嗣不会放弃进食。它们顺应的是环境的变化。一旦意识到这里不适合作为巢穴,它们便不会多做停留。

 

乌尔比安几乎摧毁了大半座海底山脉才让这道裂谷消失在他的地图中。他知道远处的海底城市同样如此,如此剧烈的地质波动足以让城市里的所有人都意识到线路必须更改,哪怕是再精密的谎言也无法掩盖这一点。

 

这不是一个合格高效的方案。海嗣迟早会卷土重来,单纯的驱赶只是拖延。

 

乌尔比安呼吸无比粗重,他的手因脱力而颤抖。龙泡泡担忧地蹭着他的脸。乌尔比安闭上眼,试图回想起曾经承受的痛苦,被巨锚撕裂过的同胞——但他只能想起阿戈尔曾经的辉煌,深海猎人共同参与的战斗,还有在那艘巨大的陆行舰桥之内,与他截然不同的巨兽代理人为他写下的炎国诗句,哼唱的曲调……

 

他把头靠在龙泡泡柔软的身躯上。

 

拯救并非毫无意义。拖延并非毫无意义。

 

他一直知道重岳真正想对他说的话是什么。如果阿戈尔的既定结局是毁灭,那他愿意倾尽自己的所有,以换这个结局到来期限的无限延长。

 

……如果他的既定结局是毁灭,重岳也愿意倾尽所有,以换他的结局尽可能的无期限延长。

 

乌尔比安努力平复呼吸。

 

“该走了。”他对着龙泡泡说。在看着寄托着重岳陪伴心思的小小生命体轻巧地钻进自己的斗篷之后,乌尔比安转向陆地的位置,从深海中往上游去。

 

前进伴随的不止是牺牲。还有希望。

 

这么长时间以来,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再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