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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公子,不进来上柱香吗?”
苏暮雨闻言驻足。他回头去看,一位老媪站在逼仄的屋檐下笑着看他。他左右看了看,四下无人,那么这声小公子,便就是唤他了。
彼时正下雨——南安城的雨不知为何如此多,从苏暮雨进城,到他今日离开,这淅淅沥沥的雨几乎都没停过,以至于苏暮雨一直没找到机会去尝尝南市铺子那著名的桂花糕。也无妨,下次可带昌河一同前来,有这么一个絮絮叨叨的家伙在身边,桂花糕也显得格外香甜。
昌河会喜欢。
想到这里,他不免弯起嘴角笑。那老媪见他神色松缓,便又伸手招他:“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进来避避雨,上柱香吧。”
苏暮雨也不再拒绝,走过去收了伞,好脾气地朝老媪点头:“谢谢奶奶。可我无所求,避一阵雨便走。”
“人生在世,怎能无所求呢?”老媪笑道,“为名、为利、为己、为他,总要求些什么的。”
苏暮雨微微愣怔。
他确实不信神佛。幼时家园被屠,而后来到暗河,死里逃生一次又一次,他并不觉得世上会有神佛庇佑。昌河说或许会有,但也不会庇佑他们这些双手沾满鲜血的家伙,所以等同于没有。苏暮雨不置可否,将昌河的话囫囵入肚又斟酌几番,才吐出一口气。
“我不信神佛,只信自己。”
苏昌河被他认真的模样逗笑,眉眼弯弯地拍他的肩膀:“那也可以信我。”
苏暮雨觉得这不能怪他们,他们生长在不见天日的暗河,若世上真有神佛,又怎么能不让日光照进那黑暗长河?更是因为如此,昌河才在鬼哭渊外捂着伤口,沙哑着声音说出那句双日为昌——昌河昌河,他们才是漆黑影子里,彼此的神佛。
见苏暮雨不说话,老媪也不劝了,她摇摇头走进香堂,开始了虔诚的跪拜,恳求佛祖保佑、菩萨保佑,保佑儿子高中状元,儿媳身体康健,孙儿聪明伶俐,一家人都无病无痛。苏暮雨站在门外静静地听,没有缘由地,又想起了苏昌河。
昌河会不会也有所求?
彼时是他当上傀的第二年,两人已经是聚少离多,难得见到也是匆匆一面,而后便要奔往各自的任务当中去。但书信总会有的,有时候是简单两句问候,信鸽一天一夜便能往来,有时候是满纸叮嘱,大多来自于苏暮雨,然后换来苏昌河同样认真的回信,用信封装着,通过驿站和马屁,送到他的手上。
下次写信,要问问昌河,他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苏暮雨想。
他有一匣子来自苏昌河的书信纸条,昌河识字晚,还都是入了苏家以后,由苏暮雨亲自教他的。小小孩童白天练完剑,晚上还要被苏暮雨盯着读书练字,小昌河困得头点地,墨汁洇湿纸张,将那些个歪歪扭扭的字晕成一团,小暮雨尝试着扮演严厉夫子,低头却见纸上密密麻麻写的都是苏暮雨三个字,一下子心便软了,抱起小昌河便让他睡觉去。以至于后来昌河写字都像是狂草,只是与苏暮雨互通书信写多了,也就慢慢工整起来了。
但苏昌河依然不喜欢写字,苏暮雨甚至能想象到对方皱着一张脸,不情不愿又无可奈何地给他回信的样子。
乖得很。
他们都说苏昌河有着与年龄完全不符的狠戾残忍,可苏暮雨总觉得,苏昌河很乖,只是你们不懂。
你们这些人都不懂昌河。
但若是自己写信回去问他想要什么,这家伙或许会得意洋洋地开始罗列天上的月亮海里的鱼,没个正型。反正也许久不见他了,不如当面问问?
苏暮雨心里一动,手上却比心中更快一步撑开了伞。他走进雨里,低沉声音也随之消散在了雨中。
“奶奶,我走了。”
只是没想到还没回到房间,苏暮雨便嗅到了血腥味。
他对这种味道并不陌生,从记事以来似乎都与鲜血为伴,家人的、自己的、同伴的、任务目标的。他如今已经非常擅长处理各种伤口与血迹,也很清楚在杀人时要怎么控制力度才不让血溅到自己身上。苏暮雨爱干净,从不让这种事情发生,可苏昌河——
苏暮雨心一紧,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但他似乎只伤到了手,至少从对方那粗糙的包扎来看是这样的。苏昌河看起来累坏了,穿着沾血的衣裳蜷缩在榻上,像只受伤的小兽。
约莫是感觉到自己的气息,苏昌河翻身,而后便缓缓睁开了眼。苏暮雨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但脸色大概也不好看,因为昌河看见他之后本能瑟缩了一下,然后便心虚地笑了开来。他开始解释,说什么那人使诈,剑中还藏着短刃,近身搏斗时不小心擦伤云云。可苏暮雨听不进去,他只是拿起苏昌河那只受伤的手,开始给他仔细包扎。
他忽然想起来,在鬼哭渊的时候,昌河也是这样给自己包扎的。
苏暮雨对于鬼哭渊的那一夜其实还有些耿耿于怀。只要看见昌河受伤,或者红了眼眶,他便无法抑制地想起那天昌河哭着对他说“你把手放开”。苏暮雨知道自己有些过于紧张了,但那是昌河——一想到昌河会哭着离开他,苏暮雨便感觉自己有些无法呼吸。
他偷偷吐气,低头去看苏昌河。后者已经累了,絮絮叨叨跟他说着话,字句之间夹杂着绵软的困乏,似乎随时都能睡过去。于是苏暮雨同他说了南安城,说了南市铺子的桂花糕,说了人间的烟火气和自己的心之所向。昌河在他梦呓一般温和的嗓音里沉沉睡去,他的确很累了,连苏暮雨抽手离开都不曾发觉,而苏暮雨临走前替他掖好被角,又轻轻带上了门。
他以前也问过昌河,明明在炼炉的时候还是习惯使长剑的,为何如今却开始喜欢寸指剑了?
而苏昌河不以为然:“因为帅啊。”
这确实很符合苏昌河本人的性格,苏暮雨想。可他有时候也觉得无奈,论近身搏斗,昌河在暗河新一辈里无人能敌,可到底还是容易受伤,他又娇气,受了伤便回来跟自己撒娇喊疼,还容易哭。苏暮雨劝过他要不要考虑练别的,苏昌河又小:“那你觉得我练什么好啊?”
苏暮雨还真认真想了想:“我觉得弓箭不错。”
昌河笑得前俯后仰:“你啊,可真是个天真的家伙。”
他总是说自己天真,苏暮雨早已习惯了。如今向来,他确实很天真,天真到他不希望昌河在出任务的时候,受到哪怕一丁点的伤害。
苏暮雨忽然就知道,自己要跟神佛求些什么了。
而昌河,昌河所求并不重要,因为昌河的所求,他都会给到。
可后来他却再也没有机会回到南安城,回到那座冷清的小庙里。期间他也到过许多不同的寺庙,有时匆匆路过,有时驻足停留,最后都是转身离开。他莫名地觉得那座小庙或许会很灵验,因为那是南安城的小庙。
南安城,其实很适合昌河。
苏暮雨想。
他那天没有说完的最后半句话是,若下次昌河一起,可去尝尝。他总觉得昌河是该同自己一起的,不管在何时何处,这都是不会改变的事实。哪怕这几年他在外面当他的傀大人,这种念头也从不动摇。匣子里昌河写给他的信件越来越多,他的字也写得越发工整隽秀,不再似从前那般鬼画符了。昌河好像长大了,在他笑盈盈地对自己说出那句“除夕快乐”的时候,他幡然醒觉,昌河原来已经不是自己印象中爱撒娇闹腾的小孩了。
他抽条似的长高了许多,却还是瘦,薄薄的一片裹在黑色的衣料下。那时候他们刚结束魔教东征,难得轻轻松松走在夜晚的街道上,昌河头上系着亮晶晶的链子,那是苏暮雨从堇城给他带的,昌河不爱发带,这银色发链,正适合他。
苏暮雨盯着昌河发间的那抹银色发怔,然后便看见对方转过头来,笑着说了一句,除夕快乐。
可要怎么形容呢?
像是心底有一颗蛰伏多年的种子破土而出,名为爱恋的藤蔓在瞬间便将他的心脏裹紧,他呼吸不上,也动弹不得,眼里心里都只有昌河那双澄澈的眼睛。他忽觉自己对昌河的感情似乎已然变味——不,不对,他对昌河始终如此,只是自己从未正视过这样的情感,他以为是朋友,是兄弟,是家人,是不可或缺,生死相依的同伴,可如今他们只是在一个平静的除夕夜,头顶是绚烂的烟火,身后是沉寂的人间,他们在这一刻,可以不再是暗河的执伞鬼和送葬师,甚至可以不是苏暮雨和苏昌河,他们彼此相望,落在对方眼中,只是他们。
所以。
苏暮雨终于回过了神。坦然接受和豁然开朗只在一瞬之间,他如释重负地笑了,望着面前的苏昌河,轻声开口:
“除夕快乐。”
我心悦你。
苏暮雨后来也会问昌河,这些年来他印象最深刻的是什么事情。昌河咬着狗尾巴草想了又想,最后还是摇摇头,说我还是最记得鬼哭渊。
“你总记得那些苦日子干嘛。”苏暮雨无奈地摇头。
苏昌河却一脸的理所应当:“现在也不见得是什么好日子啊。你看,两个时辰后,你又要走了。”
苏暮雨不说话。于是苏昌河便晃着他的寸指剑开始自说自话:“鬼哭渊那个时候啊你就是一头倔驴,不过也是我们运气好,最后通过了大家长的考验——这么说来,会不会是大家长当时对我们手下留情了?否则按照大家长的实力,你可不一定能接住他一剑。”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反正我当时都想好了,如果你没接住那一剑,死了,那我就跟你一同去死。”
苏暮雨被他逗笑:“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
“诶,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苏昌河兴致冲冲地凑过来,“暮雨,你说怎么样?”
“不怎么样。”
苏暮雨敛了笑意,“昌河,不许把死字挂在嘴边,不吉利。”
“我们都是杀手了,你还信吉不吉利的事情呢。”苏昌河有些好奇,“怎么,若是碰见佛祖菩萨,难不成你还要进去添香油钱,再上柱香?”
被戳中心思的感觉并不好受,但苏暮雨也只是抿了抿唇:“我没有在跟你开玩笑,昌河。”
“好好好,不开玩笑就不开玩笑嘛。”
苏昌河叹了口气:“真是无趣啊,傀大人。”
他与苏昌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大多数时候都是昌河在说,他在听。昌河爱热闹,在暗河中人缘也不错,总能听来一些三家的八卦,哪家新添了个天赋异禀的无名者,哪家死了个好苗子,他都一清二楚,并讲给苏暮雨听。而苏暮雨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两句,便算是知道了。末了,苏暮雨忽然没来头地问了一句:
“昌河,以后尽可能地不要受伤了,好吗?”
这个要求算得上苛刻。身处暗河之中,别说受伤流血,随时丢掉性命也是常事,不是何时便看不见明日的太阳了。可苏暮雨还是这样沉着声音,认认真真地说道:“你总这样容易受伤……我很担心。
昌河没有直面回答,也没有跟他打趣,只是皱了皱鼻子,说苏暮雨,你今天好奇怪啊。
苏暮雨嗯了一声。
“我今天要去一趟南安城。”
“南安城?”苏昌河像是饶有兴趣一般,“那你会去尝尝那里的桂花糕吗?”
苏暮雨心中一动。
“大抵是不会——我有别的事情要做。下次与你同去,可以一尝。”
苏昌河懒懒地躺在榻上没有回话。半晌,他才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似笑非笑地看着苏暮雨,说好啊。
“我期待着那一天呢,苏暮雨。”
苏暮雨低低地嗯了一声,心中却早已想好了,要回到那座小庙,上一炷香,添些香油钱,像寻常百姓一般,向神佛跪拜,求心中所求。
但求一人,百邪不侵,百岁无忧。
足矣。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