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安东内利十五岁,不写日记,所有话都被意兴阑珊地抛售出去然后在脱手那个瞬间就再也与他无关。他的房间里同时挂着荧光紫的工业灯管弯成的四十二号公路标志牌和古典风格的天使宗教画,手心朝外指尖向上捧着石榴的心和流血的眼睛发誓你不会再背叛我,左手长矛右手圆盾想象你是斯巴达的战士互联网角落的铁骑你的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转椅晃来晃去屏幕发着七彩的光。安东内利在被圈画确凿无疑属于他的场所里睁开眼睛灵魂向外飞出八百公里没有尽头没有轨道宇宙就是这样抽出他的脊椎,他还是孩子的时候从留得太长的金发后面抬起眼睛看人的模样总让人觉得他的瞳仁后面会攀上细弱而美丽的血丝就像他的手臂,他坐在别人臂弯里时无所畏惧的神情他的微笑在展示他一无所有的内心。
随着年龄增长他的发色更深,一次他从浴室出来之后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于是就返回镜子前面用手掌擦干净上面的雾气,随着自己的面孔从陌生的介质中浮现他慢慢抬起剪刀瞄准眼前湿成几缕的发丝然后,一切就都被剪断了。刀刃的银色在浴室昏暗的蓝光边缘滑过去他张开嘴呼吸胸腔起伏肺里开始蔓延微妙的疼痛和血腥,说这是成长的快感也可以又也许他就是喜欢这种剪掉什么东西的感受,他晃晃悠悠地用手指擦掉剪刀上残留的湿漉漉的头发看着它们落进洗手池里在那个瞬间他听到小小的一声哨响,那微乎甚微的咔嚓声就好像是某种孱弱如同婴儿的生物不小心把自己的指关节掰错位了又或者隐藏在黑暗中的开关被无形的手拨动了,他低下头感觉到透明的冰冷的轮廓在身体里游动,没错,他完全能透过腹部那层薄薄的皮肤感受到,水的起伏鲨鱼那忧郁的目光他在科普书上读到过的深海鱼类母亲和孩子紧紧相连,他翻过书页向上抚摸直到手指嵌进皮肤开始指望自己能从胃里拽出一把轻机枪和其他宝藏。他抬起头并且心知肚明,永恒而荒谬的错误刚从冰箱里走出来,浑身还带着令人难以忘怀的白光,一步一个发光的脚印走到了浴室门口对他挥手打了个招呼,当然了这就是那钻进他身体的感觉,一种幻觉,错觉,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物。他握着剪刀不小心在嘴角上割开了一个可爱的伤口,几乎是刹那之间,血的味道源源不断地流进他的喉咙里,他下意识做出了吞咽的动作。头发长短,嘴角是不是有伤口,这都由他自己决定,只需要一把轻巧的剪刀就能撬动世界。安东内利对着镜子微笑,洗干净流到脖颈上的血迹后离开了浴室。
他走在大街上就像任何一个无所事事的青少年,手指里流窜着五颜六色的玻璃弹珠耳机里放着流行电台和摇滚乐队,总之别显得你太合群但也不能太不合群。他在遇到下水道的时候曲起单边膝盖用另一条腿跳过去小腿承受重量骨头震颤这让他相当满意,他当然也可以滑滑板骑自行车摩托车甚至在没到合法年龄的前提下就开上轿车因为这对安东内利来说根本没有任何所谓。他嘴角那道轻飘飘的小伤口已经愈合了,但依然在被触碰的时候有种夹杂着快感的疼痛,请注意这两种感觉彼此分开而并不互相纠缠:一个来自安东内利的心,另一个来自客观事实,想象摄影他张开双腿和双臂的图像钉在中世纪的纸板上从头到——脚画一个圆从中间劈开,这是不圆满的人类形态最开始我们会用嘴唇包裹生殖器从那时候开始人类就特别迷恋圆。几何图形。安东内利坐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盯着黑板上粉笔画出的大圆圈。看,多么完美的器官,没有开始更没有结束,好像没有终点的录像带。花上十二欧元你就可以坐在电影院里天昏地暗观看让人流泪的爱情和被工业流水线制造出的恐惧直到皮肤融化在沙发上,你站起身发现自己只剩下白骨。
安东内利坐在客厅里电视机前看着天气预报,沙发另一端不存在的人坐下来然后说为什么不去找点新的节目呢,安东内利摊开双手耸耸肩说我也想但哪里存在呢,没有任何新的事物了即使我再勇于尝试所有道路也都已经被陈词滥调填满了。他转过头去看着不存在的人他西装笔挺发着光有一双煤气炉火焰似的眼睛,他消失不见了。安东内利把爆米花放进牙齿之间嚼碎与此同时一个流浪汉在街上奔跑,咬着剃刀刀片,嘴角有一道伤口,他的毛发凌乱,摄影机对着他不停闪烁好像三千万只蝴蝶在同时扇动翅膀,地球另一端一个模特对着摄像头扬起优美的脖颈那剪裁笔挺的洋装正是不存在的人身上所穿的模样,安东内利对此浑然不觉他坐在红色沙发上新闻主播的嘴唇张开再合上直到他睡过去。
安东内利站在公园的儿童游乐设施中间伸出手接住一张海报,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从滑梯上滑下来跑过去的时候撞到了他的腿上,但安东内利真的没有感觉到。他沿着海报上的地址走到某栋建筑楼下看见拉塞尔医生的名字写在三楼后面。他走步梯上了三楼,玻璃门敞开,没有前台,电话线和箭头鲜红,提醒他该往哪里走,雪白的长廊尽头是一扇门。安东内利拔掉耳机走过去打开门看见一个曼妙的大型机械,他知道那是牙科躺椅他儿童时期因为吃了太多甜食而不得不接受牙科治疗的时候曾经躺在上面过,牙椅旁边是穿着白大褂的牙医,他和安东内利沙发上那个不存在的男人如出一辙。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和一副材质柔软的医用手套,安东内利走过去坐下说你好医生我的名字是基米安东内利,你是不是昨天晚上去了我家,我见过一个和你长相完全相同的人。
牙医说没错是我,你知道我的名字吗?安东内利本来以为自己会得到否定的答案,他笑了笑说不医生我只是开玩笑的,拉塞尔医生,三楼。拉塞尔医生对他说你叫我乔治也可以,随你的心意,别紧张。他手里的器械发出嗡嗡声,低频震动引起了安东内利的幻痛,他边后退边摆手说不医生我的牙没有问题。拉塞尔拿起小镜子说那么你走进来就只是为了和我开个玩笑。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底的阴影融化在纯白水池边缘,安东内利刚想开口说话舌尖突然搜刮出了甜味然后是不停向外滴血的嘴唇,拉塞尔的手伸进他的口腔在牙龈上抹了一下说你出血了。安东内利说没关系这也不能算是超现实事件。拉塞尔说我曾经拥抱过一个像你一样的男孩,我的双臂穿过他的上半身把他从病床上支撑起来,他单薄而病态的胸膛在我肩膀上不停收缩直到咳嗽出一小把鱼鳞。拉塞尔胸前的吊坠发出形态沙哑的光泽随着他向前倾身的动作而微微摇晃,安东内利捂着嘴血从指缝里渗出去他含糊不清地说你是不是该拿针把我的伤口缝起来医生。拉塞尔说当然了如果你强烈要求的话。安东内利拉扯下嘴唇展示出自己的牙龈任凭拉塞尔在上面穿针引线直到剪刀靠近剪断线头后的部分。他感受着缝线的存在说好了医生我们是不是能好好聊一聊了。拉塞尔说我不是心理医生但这样也可以,你想从哪里开始说起。
这不是个好的故事开头,安东内利说。他站在叙事的起点身旁是穿着白大褂的拉塞尔医生,拉塞尔医生知道一切都是幻觉。他对安东内利展现出一个医生该有的专业和沉稳左手拿着针筒右手拿着手术刀,安东内利想笑因为他觉得这不像是现实生活而像是电子游戏开头,他们是两个光屏上弹跳的电子小人在大叫游戏开始和游戏结束,不过游戏人物是没什么道德顾虑的这代表你可以随便大喊别人的名字反正他们也不会回头,开着车轰炸服装店的玻璃直到假人模特全都倒下去变成一片雪白的海洋,拉塞尔医生坐在副驾带着墨镜你可以看着他的脸他会和你一起开怀大笑,这代表你可以闯进家具城里在他们售价六千八百欧元的漂亮天鹅绒床单上睡觉,把所有珍珠填充的枕头都弄乱让里面的珠子弹出来然后用他们测试豌豆公主的皮肤,苍白的皮肤,安东内利注视着自己的胯骨,拉塞尔握手术刀的方式就是他握人体的方式,那种握法注定会在人身上留下淤青,拉塞尔的目光像一把刀把他的手背变成风铃,刀片在相连的五根骨头上割过去发出敲打马林巴琴的声音,血从豁口里被呕吐出来,他凝视着那道伤口。
你知道吗,伤口就像纹身,即使在愈合之后也会随着肌肉鼓动的线条流动,很多信奉自然的人会在手臂上沿着骨骼生长的方向刺青,他们以为这样就能变成叶子吗?安东内利睁开了眼睛,如果换成他,他会在肋骨上刺一串让其他人看来没有意义的数字,可能是二进制的基米,可能是意第绪语,第二次世界战争带来的大屠杀之前这种语言还有浪潮的形态,现在它和柏林墙共同被封存在被称作历史的博物馆里,安东内利讨厌那些无聊的书本篇章,他在历史课上睡觉当然了他在数学课上也睡觉,他做的一切可能就是为了现在这一刻。发现自己的双手变成像素点,拉塞尔医生在他身旁微笑,扮演一个永远周全的长辈角色,虽然他们之间的年龄差距还远没有那么大,拉塞尔医生会成为手拿听诊器的心理医生,成为抱着显微镜的科学家,成为在领带上系温莎结的政客,成为广播里那个声音的显影向全世界演讲自己的主张,成为某个体育项目的世界冠军然后在广告牌上永无休止地摆出自己的标志性庆祝动作,拉塞尔医生会成为所有权威和荣誉的象征,拉塞尔医生会成为规则本身,拉塞尔医生有一双蜥蜴般的眼睛,下睫毛在眼睑投射浅浅的阴霾让他看起来就像是某种爬行动物,爬行动物有不拥有世界的明天和任何未来所以它们看起来总是很忧郁。忧郁和蓝色在英语里共用相同的名词,拉塞尔医生是蓝色的,打着手电筒,安东内利能看清他血管的脉络就像一张网。
我们要去炸一栋楼他对拉塞尔说,拉塞尔的白大褂被风吹起来在五颜六色漫天斜飞的光丝里竟然没有沾染任何颜色。当然了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拉塞尔说。之后的事情就很简单了,这是游戏世界所以你伸出手就可以在背包栏里拿到炸药和打火机,这是游戏世界所以也不会有任何人阻拦你你可以边喝蜜瓜味汽水边大摇大摆走进去给炸药点火,你需要注意的事情就只有别把自己也点着了,虽然这里是游戏世界但痛苦都是真实的而且被烧死之后还要读档从头再来。安东内利拉住头顶任务栏的文字把它们拉长成索道然后滑到对面的楼上,他落到地面上的时候拉塞尔正在大门口等待他,目光变成银色线条向下四散开来排列组合变成各种各样的英文字母。他接过炸药然后点火,轰,事情完成了,一栋楼原地消失,好像从未存在过,这里没有炫酷的爆炸场景。安东内利眨了眨眼,很没意思,非常,拉塞尔安抚性地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没事我们还可以回到现实里。安东内利问现实里真的会有人莫名其妙出现在我家然后再消失吗,你指的现实到底是哪部分,医生,我的大脑出了什么问题,你是不是要把我的第三思绪那个位置的血块拉出来切除?我觉得一定是外星人入侵然后植入了芯片,但是医生,不知为何,我并不感到恐惧。拉塞尔慢条斯理,擦掉自己袖口上沾染的灰尘,那就是爆炸留下的全部痕迹了,金属扣在他的手底下闪着光。安东内利能听见自己身体里的氧气燃烧的声音,食物,氧气,他们为机体供给能量,他就像不断向外延伸的机械发出轰鸣的声音,虽然工厂大半部分都关了门,罐头厂,儿童玩具厂,给手表上涂镭的女郎她们的尸体直到现在还在欧洲的地下发着微弱的荧光,这片大陆被爆炸摧毁她们的骨头碎片还在发光,整个宇宙被外来物质腐蚀她们的骨头碎片还在发光,宗教切开自己石榴与黄金共同装点的心肠承认了一切都是骗局她们的骨头碎片还在发光。这才是持续最久的阴谋,比过度工业化、七天二十四小时无休工作和收音机里政府播报的特大喜讯都要持久。由人维持运转的整个社会体系会崩溃,但镭不会,它们永远都在发光。
呼吸,感受到了吗,安东内利吐出一口气,他看见自己的肺在发光,透过无色的胸腔,所有都变得很遥远,这就像是错误的电影切片。拉塞尔对他说我们也该回去了,到时间了。拉塞尔没有戴手表,他不会知道现在到底是什么时间,他只是说说而已,到时间了。但安东内利会听他的话,拉塞尔医生,一个代表着可靠和正确的头衔,一个有着像仪表盘那样的目光的男人。他的两只手揣在白大褂口袋里,神色有点不耐烦。此处会有很多不正当的画面,不正当的含义是不应该出现在如下语境里,但它们就是出现了。比如拉塞尔亲了他一口,在额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拉塞尔的程序设置出错了,或者其他理由,去他妈的,安东内利根本就不在乎。他坐在电视机前看着里面开奖的画面看着穿玩偶服的主持人假笑的观众和不停转动的轮盘,有人在楼下开枪打死自己的丈夫和妻子,有人在楼上家暴儿童,安东内利把薯片倒出来塞进嘴里,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痕迹,拉塞尔的吻痕被移接了。一切都会留下痕迹,吻、伤口、纹身,即使不是在你的身体上也会在你的记忆里,每个人都是透明的,我们活着就是为了满足其他观众的窥私欲再充当任何人的观众。
拉塞尔的嘴唇硬得像白色水泥,没有水泥是白色的,人们把水泥灌进雕塑模型里然后在表面涂上白色颜料,拉塞尔的吻就是那种质地的东西。他器质性的眼珠子转动了一下,那一眼如果落在任何人身上都会留下永久损伤,除了安东内利。他是百分之一万的坚不可摧和一万分之一的容易心碎的结合体,绝大多数攻击都落在那个百分之一万的部分。他倒在沙发上就像倒在超市购物车里,不存在的人坐在他旁边,拉塞尔医生的脸,拉塞尔医生的声音,拉塞尔医生的笑容,所以这就是拉塞尔医生。他说嗨,拉塞尔医生,好久不见。不存在的人放松身体说哦基米你给我起了个新名字吗,听起来还可以。安东内利并不理会,不存在的人马上就会走,身后留下冰箱白光溶解的痕迹,走去哪里无所谓,反正就是会离开,消失,在吻过他的额头之后。安东内利懒得想为什么,他也不在乎,别人给了你温存,享受就是了。他摸着手下拉塞尔医生的红色躺椅,那些你叫不清名字的牙科工具发出旋转和嗡鸣的声音,这些小东西的马力等同于一辆全新福特汽车。拉塞尔医生掰开安瓿瓶,垃圾桶里有十万个相同的安瓿瓶尸体,安尔碘、利多卡因、剥离器、拔牙刀,碘伏的味道,你会觉得自己的牙齿是釉做的,拉塞尔医生用细针分离他想分离的一切,口镜包裹在你的下嘴唇里,基米,你有两颗蛀牙。我知道,医生,等这一切结束后,我就该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