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访谈时间:新日历十四年三月
访谈地点:垂钓者书店
被访谈人:鲁梅拉
访谈人:◾️◾️◾️
以下内容将以“访谈人”指代本篇记录的撰写者。
访谈人:鲁梅拉女士您好,今年是《灯影下》出版第十年,值此之际,非常荣幸您今天能够来到垂钓者书店与我们分享有关这本书的心路历程。该作讲述了一名国王一心为民着想,反而死于乱民手中。时过境迁,身为苏丹的子民,我们已经不再避讳提起他的姓名与故去,无论是事实流传还是小说记载,一概表明正是一棵压倒王座的大树带走了他。您为什么选择了仿佛与此无关的《灯影下》作为书名?
鲁梅拉:“灯影下”有三重含义,一是故事开头描写的画面,乱民闯入王宫之后,推翻的灯盏火光肆虐,打碎的窗户玻璃晶莹闪烁,阴影下,生命流逝;二是比喻我的苏丹,我们之所以能够在这里阅读有关他的小说,是他聚起旗帜领导我们走向了崭新的日子,他的身影犹如暗夜里的灯火,而我们活在其中;三则是我的个人感触,我曾经受他庇护,才拥有了灯下读书的机会,才能接触写书一事,在他离去之后,灯影依然。
访谈人:您是指您赞同民间说法,《灯影下》原本只是您怀念阿尔图陛下的个人之作,并未经人授意,也绝无政治意味上的影响?一开始是哪种契机催使您提笔写下这样一篇故事?
鲁梅拉:这不止是怀念,更是感激。他引导我分辨善恶,指领我面对复仇,传授我作出选择的勇气,正如他期望领民更加自由,人们可以决定自己的生活,免受奴役之苦。这样一名乐于倾听人们的声音,帮助更多人接触知识、启迪智慧的君王,没有不被记录的理由。我不愿他被遗忘,我不愿他的故事到此为止,他是,曾经致力于修改继承权的梅姬夫人亦是。假如有人读到这本小说,能够与我同样深深受到感到,明白他的政策出于他的心灵,明白他反抗苏丹卡的行为始于他的精神,那一定能够因此有所改变。
访谈人:我想已经有许多人了然“阿尔图”三个字背后的含义。您刚刚提到了复仇,容我冒昧询问,这是否与您的开山作《复仇的滋味》息息相关?
鲁梅拉:……是的,它由我的亲身经历改编。
访谈人:作为一名爱书人,我早早读过您的《复仇的滋味》。与《灯影下》不同,它讲述的不再是有关一个国家如此宏大的故事,而是一名少女的经历,其中感情之充沛,笔力之沉重,令人揪心。
尽管两本著作同样基调悲伤,《灯影下》的落泪一部分来自于曾经的回忆动人,对比之下难免惋惜,《复仇的滋味》则是贯穿全文的痛苦,少女心中微末的希望自始至终犹如飘摇的烛火,稍一不慎便会吹熄,最后,的确幻灭无存。这之间出版相隔两年多,是什么令您的风格发生了如此大的转变?
鲁梅拉:《复仇的滋味》是我的第一部作品,也是我第一次尝试完成一本完整的小说。我想象过由我亲笔书写的故事,我想象过这该是怎么样的体验,然而……书中少女亲自手刃了仇人之一,却发现这远非自己追求的结果,失去的母亲不会回来,希望不会再次点燃。写书,更与我的想象不同,我还是更喜欢读书。我几度放弃写作,直到《灯影下》诞生。
访谈人:这十年间您的确没有其他作品,相应的,您鲜少公开露面。鲁梅拉女士,您决定接受我的采访,是因为这并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而我记得阿尔图尚在时,您反驳了我的观点,令我语塞。那么此时此刻我也想反驳您:您的文字优美,情节跌宕起伏,拥有如此震撼人心的才华却不选择创作,定然是世上一大憾事——为什么只喜欢读书,不喜欢写书?
鲁梅拉:我记得您,我曾经与您很像。您阅读过的书籍恐怕比在座任何一位都要多、都要丰富,但恕我直言,我已经明白故事与现实有别。对于读者而言,故事只是一程短暂的旅途,稍作停留,然后离开。恰恰相反,作者必然将现实的一部分投入书本。读者从故事之中期待现实,幻想现实,作者却逃离现实创造,审问内心,一者乐观,一者悲观,一者轻松,一者痛苦。作者沉浸其中,读者只是旁观。我想,我是后者。
访谈人:然而作者永远拥有读者身上难以见到的野心,诉说,表达。您以《灯影下》记载阿尔图,即便您没有企图象征一个时代,我认为您的书已经做到这一步了。据我所知——现场的观众们,请勿激动。鲁梅拉女士,有读者询问您是否就是垂钓者书店多年以来的神秘赞助人“小星星”?
鲁梅拉:我是鲁梅拉,是《灯影下》的作者。
访谈人:看来您无可奉告了。下一个问题,您在创作《灯影下》的过程中,是否遇见过与《复仇的滋味》类似的问题?困于思绪?无从下笔?许多作家都面临着思路滞塞、反复修改仍不满意的难题。
鲁梅拉:遇见过。
鲁梅拉:这本书以乱民冲进王宫开头,也以此结尾。处理中间有关阿尔图的经历时,我思考过该以怎样的情节表现,它始终是一本小说,而非传记。面对它可能虚构的部分,我不确定我是否还能准确地表达因此带来的书中感情。同样的,分配主角阿尔图、梅姬与其他角色的剧情比例时,我无比困惑。
访谈人:但《灯影下》不单单以阿尔图视角展开故事。在中期改朝换代的篇幅里,您花费了相当多的笔墨描写战争时的平民、奴隶、仆人、小贩等等人物,接下来则用他们的视角描绘后面的生活,有人成为了乱民之一。最令人惊叹的是,全书剧情的爆发点正是由撞开王宫大门的乱民口吻讲述。您直接借用这种手法写到结尾,发现阿尔图失温的遗体时,那名角色先是笑,再是哭。“他们没有王了,下一位呢?”最后的疑问没有得到解答,只有涂画于末页碎裂的镜子与血迹。
许多读者诧异您如何能将他们写得这般生动真实,依照您所说,您又是如何突破了那些瓶颈和困难?
鲁梅拉:采访。但凡是阿尔图陛下的追随者,我与他们见面,一一询问他们关于他的印象与记忆,这些乱民的形象有的来自于战后的监狱,有的来自于他人口中。无数次的修改、重写之后,我整理了大约五版手稿,由阿萨尔大人、奈费勒大人、哈桑大人、夏玛大人共同敲定了最终版。
访谈人:我同意采访是最接近真实的手段之一。
访谈人:您提起的这些名字真是如雷贯耳。据我所知,夏玛大人与您一起负责了其他语言的译本,由麦娜尔大人规划路线,奈费勒大人合作商队送往别国。
鲁梅拉:是的,除了阿萨尔大人,他们都拒绝了在致谢名单上出现。
访谈人:您果然就是“小星星”吧。我的下一次采访便将面对阿萨尔、哈桑、夏玛三位大人,可惜奈费勒大人已经离开首都多年,未曾有人再见过他的身影。
访谈人:既然提到了奈费勒大人,鲁梅拉女士,您撰写该作的同一时期,奈费勒大人正在首都代行“苏丹”一职。此前您已经拥有了贵族的身份,听说组建议会之时,他邀请了您。直到如今,您也没有选择加入议会。
鲁梅拉:尽管我非常想要帮助奈费勒大人重建国家,我对政事全无兴趣。何况,阿尔图陛下留下整个国家的书籍,浩瀚如海,我尚未掌握。
访谈人:哈哈,您有兴趣与我比一比谁先读完这世上的所有书籍么?言归正传,《灯影下》亦有一部分提及了奈费勒大人。您对他的记载倒不像其他书籍中的“政敌”傲慢可恶,是因为他代行“苏丹”四年,组建议会,还是因为他曾关注您的书籍出版?
鲁梅拉:创作《灯影下》期间,决定版本以外,奈费勒大人同样回答了我的诸多问题,为我不了解的诸多事情与细节提供了真实可信的素材。他是一名相当成熟的笔者,若非需要操持政务,我想他一定也会留下无数颇具启发意味的文章与传记。
访谈人:虽然您反复强调该作并非传记,有这样一位曾经的政敌、如今的盟友回忆,其详实度与真实性只怕不逊色于传记——假如有人虚构哪一段情节,想来各位也无从辨认了。
访谈人:您瞧,在场的观众读者们已经好奇起来,您能讲一讲您是怎么与奈费勒大人达成合作的么?
鲁梅拉:阿萨尔大人告诉我,奈费勒有一座藏书丰富的书库,几乎涵盖了所有他看过的书籍。当时首都混乱,垂钓者书店里不乏孤本遗失,皇家书库尚需重新调整,我便拜访了奈费勒大人。他相当欣喜我打算写书,与我讲了许久关于阿尔图陛下的事迹,那是一个崭新的角度,他也听我讲述了《复仇的滋味》如何诞生。那时候我想,原来正是这样的人与阿尔图共同创立了苗圃。
访谈人:真是美好的回忆。我也参观过奈费勒大人的书库,它如今已经是首都一处公开开放的图书馆。
鲁梅拉:这是他离开首都前的决定。数年间,我仍然尝试过联系他询问译本意见,然而,音信杳无。
访谈人:多么希望我们可以联系上奈费勒大人。如果可以看到您与他对话,定然受益良多。
访谈人:最后一个问题,鲁梅拉女士,您更喜欢您的哪一篇作品?如果由您推荐书目,您会推荐哪一本书?
鲁梅拉:抱歉,我没有所谓的喜好。假如让我推荐书目,我不会推荐我的作品,也不会推荐哪一本书。改革之后,书店售卖的书籍降价,图书馆免费对外借阅,世上的知识无穷无尽,我衷心祝愿每个人都能够找到属于自己的故事与那一本书。
鲁梅拉:而我仍在寻找之中,直到生命的尾声。
自序
你一定相当惊讶一本书的序言为什么放在末页,正如我也很惊讶我目睹阿尔图的死亡,回想起来,反而没有旁观者们记忆清晰。
那名可笑的短命人类死后,我本打算离去,却留在了此地。人类总是失约——包括阿尔图——既然如此,他怪不得我继续寻觅答案。
我擅长伪装,曾以书库辖员的身份生活于此,又以记者的模样假装采访鲁梅拉,追溯种种理由,恐怕只是神奇于人类的荒诞行为。在我看来,阿尔图坐上王座如是,无意间用一根树干杀死他的人们如是,曾令我困惑的鲁梅拉亦如是。
王朝兴替,游戏尚未终结,本篇访谈仅仅作为我身为一面镜子的反射,仅仅记录人间笔者的有趣瞬间。
哈哈。
实际上,我改变容貌对鲁梅拉女士进行了二次访谈。我将鲁梅拉唤入镜中世界,而我变成阿尔图的样子,问,这明明是一本关于我的故事,鲁梅拉,我的女儿,为什么你讲述了那么多有关平民的部分?尤其是他们的暴行导致我的死亡之后,你依然不吝啬笔墨描绘他们每个人的形象,甚至,你并不怪罪于他们。
因为写书人偏狭。
那是阿尔图大人曾经教导我的事情。
她没有被我骗到。
新日历十四年 七月 于 青金石王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