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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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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1-15
Words:
4,881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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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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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

母亲的赠礼

Summary:

铁伊索

Summary: 死眠少女想要成为真正的母亲

Work Text:

黎明,我比往日更早醒来。历经一夜,炉火已燃尽柴薪,彻底冷掉了。在寂静的寒气之中,我留意到了从来未曾听过的振翅声。在再次闭上双眼的黑暗中,那些我说不出名字的鸟儿正在宿舍上空不断盘旋。

然后,我听见一支箭离开弓弦。

啁啾声不再回荡了。飞鸟也许四散逃开,也许已经尽数死去。我睁开眼,起身离开床褥,走到炉火边拨出余烬。很快,铁之眼出现在门前,身上带着一点风的气息。他没有更走近我一步。

“伊索尔德大人。”

“是你杀死了那些鸟儿吗?”

以他的弓术,那些飞鸟一定在尚未察觉猎手的杀意时就已死去。但是,多么可惜啊,这还是我第一次在宿舍中等来鸟儿的鸣叫。铁之眼沉默片刻,但我知道他终会向我坦白一切。他锐利的天性让他得到了他今日的名字,铁之眼从不会让任何人等待太久。

“我感到烦乱。”

我同样知道他不会对我掩盖什么。尽管这种心情对他而言几乎感性到难以启齿。两天前,我们接受机构的委托来到这间宿舍。此刻,我明白这里已仅剩我们二人。为了填补那些因机构之子的消失而空缺出的形状,死寂如浓雾一般在冰冷的墙壁之间弥漫开来。在这样的寂静之下,就连机构的铁律似乎也变得可以战胜了。而将要胜过它的,正的是此时在铁之眼心中萌生的不安,还有我那不应被原谅的梦想。

在这里,在再无旁人又远离机构的宿舍角落,我是不可能不去回想起我的梦想的。铁之眼,在我双眼中的我的孩子。前一夜,他完成了他的工作,杀死了与他同为机构之子的人。身披鲜血的他倚着门,比任何时候看起来都更像是要被永远从我身边带走。

不过,此时的寝房内已不再像醒来时那么冷了。我呼唤他到我身边来,他照做了,尽管那双蓝色的眼睛里仍然带有一丝不解。他看见我张开了手臂,于是顺从地半跪下来,将面颊贴近我的胸口。

他没有摘下风帽。扎成一束的羽毛搔着我的手臂,令我想象自己正在触摸那些飞散的鸟儿。我抱紧了他。鳞甲的触感如此寒冷,似乎丝毫没有被炉火温暖。

还好这份来自他的冰冷从没有任何改变。

 

一具死去的身体被带到我的床前,我并不知晓他的姓名。但也那并不重要了。从我被称为死眠少女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不应无趣地试图撬出死者的名字。我搂住他向我倒来的身体,他的双手因重力垂下,滑过我的脊背。即使在所有曾与我同寝的死者之中,这白发的尸体也算得上最为冰冷的那一个。我拾起他的手臂,让他得以拥抱着我。如此一来,我才能够用无法在我怀中长久停留的温暖去感染他。

而这份温度又是从哪一位英雄将死的躯体上得来的呢?无论我如何努力想要不去忘却,那些具体的名字仍然从我的心灵里逃走了。为了逃避这一空虚感觉的侵袭,我设法想象自己成为一枚孵化中的卵。透过鸟类羽毛传来的体温,经由我的外壳,逐渐传递给那正在我体内孕育着的未熟的孩子。他将失去他曾拥有过的生活,在额头上留下百足的烙印,被赋予另一种形态而得以再生。

新的机构之子正通过我的身体而诞生。我咀嚼着这一事实本身,睁大双眼,却看不见任何东西。在我目不能视的地方,这尸体的指尖颤抖着,直到终于捡拾起能够回应我的力气。他的手臂缓缓曲起,穿越层层床褥的屏障,最终抵达我后颈的却远非温热的触摸。

宛如蛇信,尖锐得多,但带有同样的寒冷气息。那是刀锋的触感。

我转过脸去,终于看见了这名新生机构之子的眼睛。他的瞳孔仍然呈死者的扩散状,几乎无法与我对视。我注视着那双眼睛里艰难地爬上一点烛火倒影。

“……抱歉。”

他的声音要比我想象中来得更低些。不知是受到复生的影响,还是他本就比他的外表要更年长。手指滑出我的头发,但匕首的锋刃稍稍偏移,切断我的几缕碎发。早些时候收走他的弓箭时,机构的侍者不知怎的遗漏了他贴身的短匕。似乎要切实地表达他的歉意,或是出于羞耻之心,他稍稍退出我的怀抱,让自己的身体藏进床单的遮蔽。复活的仪式已经完成,现在,他的手指已不会像片刻前那样颤抖了。他将匕首收回腰间。直到这时,我忽然意识到,他的眼睛是湛蓝色,没有光彩。

 

在远离交界地的雾海尽头,黄金树的根系尚未带来它的恩惠与诅咒。于是,崇拜而又恐惧着死亡的我们所行的一切,也成为与复生的奇迹最接近的事。这蓝眼睛的死诞者像所有被赐予新生的机构之子一样,忘却了生前的一切。然而,如果我希望如此说服自己的话,又要如何解释他在复生瞬间的杀意呢?

这种意图可以被解释为生之欲望,也可能仅仅出于身体本身的训练有素。无论如何,它已成为他自身锐利而顽固的、不可剥离的一部分,以至于能够轻微地从死亡的罗网中逃逸出来,在新的生命中,继续寄宿在他的心灵之内。这种特性令我感到些许动摇。

日后回想起来,难道他正是用那天性中的敏锐捕捉到了我的这种连自己也不够明白的微妙态度,才会随即选择放弃一切话语,完全将自己的支配权交与我之手?

他设法在我脚下的地毯上给自己找到了容身之处,之后便抬起头目不转睛地凝视起我身后的那把弓。机构总是把死者的武器先于他们的尸体送入死眠少女的寝房。如此一来,他们就可以在醒来的瞬间明白自己的命运了。

我追随他的目光,回过头去。

“是吗,你中意那把弓啊。”

在这时,他反而变得不发一言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忽然让我想要知晓他生前的一切。而比那更强烈的,则是继续把那句酝酿已久的台词说下去的渴望。

“这是何等的巧合呢,因为我的名字正是伊索尔德。去拿起那把弓,为我张开它的弓弦吧。”

 

“监护人是什么意思?”

他很少主动向我开口发问,这意味着他的每一个问题对于我来说都意义非凡。

“你可以理解为母亲。”

但真正的母亲是不会像曾经的我一样拥抱他的。

我只是想要对他说出这句话而已。

铁之眼——他很快就凭借那打动了我的锐利天性,为自己得到了新的姓名——他并未花什么力气就熟悉了新的工作,并快速找到了适用于自己的暗杀办法。在他被冠以机构之子的名字、将要执行他的第一次正式任务前,我亲手为他戴上黑色的面罩,心里明白我将不会有太多机会能够再次看见他的脸。

然而,这还是他第一次试图理解机构的运作机制。无论站在何种立场,我都不觉得这是什么好迹象。死诞者本就不存在于生者的世界,这把他们变为绝佳的杀人者,既蒙受着阴影的遮荫,或许也受到他们本能中将所有生命拖向自己所身处的深渊的冲动驱使。对于机构来说,唯独他们的阴暗具有价值,而过多的疑问只会招致毁灭。在这层意义上,在复活的瞬间便展露出敏锐杀意的铁之眼无疑满足机构的理想。

但或许出于同样的原因,这段时间以来,我在他身上投射的期望却与日俱增。

即使是被看中的攻击欲望也没有关系。那种性质本身,难道不是机构无法夺走的、独属于他自己的特质吗?

而更令我感到雀跃的是,在那样的特质之上,铁之眼看起来又总是那样无动于衷。即使得到了我如此心怀鬼胎的回答,他的反应仍然一如既往的平淡。

多数时候他与我之间都没有太多话,而机构给我们冠上的称呼又实在讽刺。作为监护人,我几乎不用铁之眼这一代号来称呼他,也没有可以亲昵地呼唤他的名字。我只称他为我亲爱的孩子。这种称呼总是令我产生错觉,似乎我真的能够成为一个人的母亲。无论是虚构的温情还是处心积虑的巧合,我总是很容易被这样的东西影响。假象悬而未决过久,对我来说,简直就会成为梦想一样的东西。我会拥有那样的机会吗?成为真正的母亲,然后……

但我比任何人都更加明白,对于机构来说,机构之子不过是可以随手弃置的存在。

我想要向他伸出手去,但终究克制了这种冲动。取而代之地,我的手指指向了未拆封的信件。与之一同附上的,还有一把特制的刀。

“新的工作委托已经送到了。”

在铁之眼剥去信封的火漆之前,我早已知晓了委托的内容。我看着他的背影,染进皮质披风的血迹已经没有办法洗去了。

又是哪一种母亲会教导自己的孩子去杀死其他母亲的孩子呢?

 

我记得很清楚:这将是铁之眼第一次接到需要前往其他宿舍的任务。我设法说服机构,让自己得以和他一同前往。我本以为机构不会轻易给死眠少女以自由,但他们的态度却比我设想中的要宽大一些。或许是因为这样一来,我与他便可以相互掣肘吧。无论往日怎样以监护人和孩子相称,在更高的权威面前,也都成为了平等的存在。

况且,这一任务毕竟有着特殊之处。机构需要我来保障铁之眼不会动摇。无论他在往日对机构的运作有多么冷漠,在看到剥夺资格的字样时,也不可能会对这背后的隐含意思毫无察觉。

“我记得这个名字。”铁之眼说,“他曾在一次任务中做过我的同伴。”

我从来没有听他说过这件事。

他合上了信件。“所以,这一次轮到他要被杀死了吗?”

从他的语气中,我无法判断他与即将被剥夺资格的机构之子究竟有多么相熟。无论如何,他一点没在词语的选择上浪费心思,这令我不寒而栗。同时,我又不禁想到,一直以来,他都是这样通过自己天性中的敏锐紧追敌人的弱点、也用同一双眼睛默默观看着他的同伴的。如果他不是这样一个人的话,也就不会得到他如今的名字了。这一事实让我没来由地痛苦不堪,却又觉得他十分可爱。

一如既往,铁之眼对工作没有过分兴奋的兴致,但也从来不曾拒绝过来自机构的委托。在真正动手执行之前,他没有让自己表现出太多波动。

 

我想到从未见过的鸟儿。如果紧紧抱住那些羽毛,他就不会从我身边被带走。即使是那么轻盈的东西,也把我怀中的空洞填满了。在做过那么久的死眠少女之后,我已经学会享受仅仅片隅的自由。我知道鸟儿总有一天会从大地上离开。即使如此,我仍然希望能够亲手解开他的缰绳。在我潜藏的梦想中沉睡着的母亲难道不就是这样吗?能够让我成为真正的母亲的事物,唯有孩子的迈步离去。

我嗅到血的气味。那是确凿的他人之血,它的主人在不久前或许曾和我一样注视过帽边下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在我的怀抱与铁之眼的面颊之间,这死的痕迹居然是最温暖的东西。分明是身体冰冷、早已死去的死诞者,在被附有神圣力量的刀刃抹除之后,从伤口中竟会再度流出温热的血吗?

我不知道铁之眼是否受到同样事实的触动。在我的怀里,沐浴鲜血的铁之眼说出了我一直想要听到的话。

“他的死就像是我的死。尽管在做着这样的工作,但我居然还是不想死。”

“那么,我就告诉你我的秘诀吧。”

母亲与孩子的家家酒游戏在此刻变成了真实。这些话究竟是我的秘诀,又或只是想要通过我的口舌被说出而已?如果我有任何真正的罪过,就是真的去相信了机构的粉饰。铁之眼越是比任何人都更接近机构理想中的杀手形象,在我眼中他就越像是独属于我的亲爱的孩子。唯独我知道他复生时的冰冷手指、偶尔的好奇,还有暗藏于他心中的他人的名字。如果这些事实只在我们之间共享,那么,这不正是我梦寐以求的可以瞒过机构重重眼目的秘密吗?

无论多么深埋于心的秘密,也终有一日会为自己找到出路。我知道不会有比此刻适合为我的梦想铺开开场白的时候了。

“我们之所以能够存活下来,是因为我们紧紧攥住自己的灵魂,不容许任何律法吞噬属于我们的东西。我将教会你怎样以这种方式活下来。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怎样在这种生活方式中排除痛苦。听起来或许俗套,不过,我的秘诀非常简单:保持希望。你又是怎样想的呢?”

 

死诞者对一切安歇的需求都相当薄弱,返程时铁之眼却少有地闭上眼睛。我因此得以将手伸进怀中,查看我在此次出行中的真正收获。

机构之子的责任完成之时,就要被剥夺以无法死去的身体继续行动的资格。死去的机构之子再一次流下血来,经由铁之眼的甲胄,浸染了我怀中的信纸。

历经一夜的沉淀,此刻的纸张上正浮现出黑夜的轮廓。

黑夜中,狼与狗的区别变得模糊,自我与外界的差异在目不能视的黑暗中也失去意义。一个人的天性将在夜间停止藏匿,并开始执行自我实现的预言。正是因此,这样的存在才会被认为是具有无限可能的事物吧。

而对我来说,做梦也想不到的可能已被铁之眼的回答开启了。

他听着我说话,一时只是用没有回报我拥抱的那只手摩挲着腰侧的短匕。“大人,”他的回应一如既往的简短,“您已经让我学会了。”

在这时,我不能去注视他的眼睛。

“对我来说,只有通过战斗,才能继续存活下去。所以,只有爱上战斗,才不会感到痛苦。这难道不是您曾经教会我的最清晰的路径?”

我的孩子啊,我究竟对你造成了怎样的影响?

但是,我所等待的,或许就是这样的话……

 

我再三告诫铁之眼:去往交界地的委托漫长而危险,已经有太多机构之子一去不回。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他将长期脱离与机构之间的直接联系。连我自己也说不清,这究竟是恐吓还是鼓励。

但是,即使无法明白自己的念头,奇妙的是,只要我仍以监护人——母亲——自居,我就能一眼看穿铁之眼的想法。

与我临阵的迟疑不同,铁之眼确凿地等待着这一机会。那么,我似乎也没有理由继续犹豫不决下去。

“交界地路途遥远,从往日经验看来似乎难以联系信使。”我听见自己说,“我会设法照常定时寄送任务细则过去,但你没有必要立刻回复。如果任务受阻,就打开我放在你行李中的密信。”

但是千万不要再回来。

如果遥远的黑夜能够给一切梦想以空间,那么这就是我所长期冀望的存在。想要成为真正的母亲,这一愿望深植我的内心,已经无从寻找起源。我已孕育了太多死亡,而在它们的缝隙之间,想要存续下去的念头竟然开始疯长。我想要把冰冷转换为温热,想要让喜爱之物一直持续下去,这种本能难道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吗?

而对于母亲来说,在一切她所能够赐予孩子的事物之中,也不会有比这近乎野蛮的天性更真挚、更热切的东西。

他一定会明白我没有说出的这些话。铁之眼从我手中接过有着火漆封缄的信,一如既往地握紧了他的弓。

“大人,”他说,“一直以来,我都对您充满感激。所以我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但是,我还是想让您知道。如果我没有再回来的话,您一定就会知道……”

我就会知道,他已获得我手中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