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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名球员亚历克西斯·内斯在三十四岁挂靴后的人生称得上平淡且幸福。有大概十几年，他都在自己经营的足球学校做教练，他是个教人的好手，在退役前他从没发现这一点，在职业球员这个领域比他古怪的人多了去了，但他自己的脾气也说不上“正常”——总之，当内斯自己当了教练后，他才发现，站在一群背着手、用纯真的目光看着他的孩子中间，他是多么富有亲和力，他能看出谁适合哪个位置，谁和谁有可以调和的矛盾，让年轻的孩子们不至于真的头破血流。
“好，小伙子们，你们谁知道为什么数学家没有朋友？”
内斯拍了拍手，“因为他总是在数数（zählt）！”（*zählt有“计数”和“朋友”两个意思，数学家熟知“计数”而忽略了“朋友”）
啊，亚历克西斯，他几乎将所有的青春都投入到效力拜仁慕尼黑！但随着年岁渐长，内斯渐渐觉得执教才是他真正应该做的事。不，他没有否定他对足球的喜爱，也没有否定曾经发誓要违背家人也要追逐的足球梦想，他不会那么做的，他爱足球超过爱自己。他只是……
“洁世一不会喜欢我说的话的，”看着那群孩子在阳光下的足球场散开热身，内斯掐着腰做了个鬼脸，小声说，“……我可能永远也做不成他喜欢的教练。”
没得到任何人回复，内斯不期待，也不在乎自己这样自言自语，在路过的人眼里是否会想要打社区电话。
“喂这里有可疑人士”，或者，“谁家的老爷子？”
他早就从教练行业退休了，现在只是偶尔像饭后散步一样来这边闲逛，看看年轻人志气昂扬的样子比吃那些保健品有用多了，是不是？今年他已经六十五岁，比洁世一多活了四十一年。
四十一年，真久啊！如果洁世一有转世，现在也该是个中年人了……内斯想了想，他四十一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呢？也许在为脱发纠结吧……有时候内斯照镜子，扒拉扒拉刘海，想，他是自来卷，看起来还能显多一点，洁世一的发质比他硬很多，每次剪短，从后面摸他的后脑勺，手感都有些刺刺的。
如果洁世面临脱发危机呢？
内斯走出卫生间，阴天的下午，公寓落地窗外是浅灰色的天空，他从茶几的桌子上拿起笔，咬住笔帽。
关于正在撰稿中的《蓝天使：他的传奇》，他写下新的篇章。
洁世一在亚历克西斯·内斯的记忆里从未黯淡。
他的离去，让内斯的足球生涯避免不了地走向乏味，也让内斯所钟爱的教练生涯，永远缺少了一种可能性。但是，天啊。内斯想，他把那么多事、那么多转折和失意都怪在了洁世一身上……但他们甚至算不上势均力敌的对手！不是宿敌，不是“关系最好的朋友”之一，他们作为队友的时间也只有那么几年，所以，果然是那样？他和洁世一的那一段恋情——
让他一直把洁世一作为「早逝的恋人」怀念。
这么多年，把洁世一作为恋人的印象，放进一个高高的龛笼中。
“啪”的一声，内斯打开客厅的照明，窗外的一切顿时隐身在黑暗中。在继续写作之前，他捶了捶腰，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橙金色的酒中倒漾着他的面庞。
他老了。
这个念头滑过他的太阳穴，滑进他思想的缝隙间。
内斯将酒杯里的威士忌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时，冰块在底部发出声响。
洁世一在他的记忆里从未黯淡，但他也不是时时刻刻都惦记着一个已经逝去的人，他也要生活，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为了活下去，他要忘记些什么才行，这不是罪行，他不后悔，而现在是时候了，是时候把有关洁世一的记忆都迎接回来。
内斯决心写一部洁世一的传记。
这不是委托，纯属他的个人爱好，人至晚年都会觉醒点什么养花侍草之类的爱好，也许是为了弥补少年时的缺憾，也许只是闲下来就不知道该干什么好……内斯的爱好就是写作，他已经写了几本书，关于拜仁慕尼黑、他自己、德国足球青训，出版之后内斯开始收到从世界各地邮来的信件，混杂在旅游广告和养老保险基金中。
很多人在信里回忆了自己的青春，自己和足球的邂逅，队伍间的爱恨情仇，熬夜看球的夜晚，从球场走出看到夕阳的心情，围聚在巴士旁，点燃代表球队的颜色的烟花。这些信件，内斯一封封看完。
有一部分人提到了洁世一的名字，Isagi Yoichi，这个英年早逝的日本小将，那蓝色的身影也曾经给他们的夜晚增添过光芒。
内斯把提到过洁世一的信件整理到一堆。
没有人是因为他和洁世一曾经的关系，而在寄给他的信里写下洁世一的名字。
他们当然没有他了解世一。
所以内斯原谅他们。
内斯把文字里有洁世一的信收在一个纸箱里，纸箱又收在一个单独的小房间里。
小房间的墙壁上挂着相框，按年数陈列着不同背号的球服。
不同背号，同属于一个球员。
不仅是这些，在房间各处的柜子里还摆放着各种录像带、亲笔签名、带有亲笔签名的足球等等等等。
一些更加不明所以也更加私人的（比如一条蓝色的织得不成型的貌似是围巾的某物）就不再列举。
好吧，就算洁世一的最最最最死忠粉丝——为了见他一面宁愿爬二十九楼窗户的那种——看了也会感觉奇怪。
如果是洁世一本人看了只会更加目瞪口呆。
“内斯，”他会不会拎着那条围巾，说，“我当年织得虽然很烂，但肯定比现在这样好点吧！”
“还有这是什么？单只的袜子……”洁世一的脸上会不会布满黑线，拿起一件衣服在身上比划，“这是我的高中校服吗？”
内斯把那些提到洁世一的信件收进这个小房间，放在存储着他自己写给洁世一的信件的盒子旁边。
这是他小小的世一博物馆。
世界第一的博物馆。
世一的博物馆。
呵呵呵……内斯轻笑起来。
还有多少人记得洁世一的理想呢？除了内斯以外，还有多少人记得他的豪言壮志呢？
「成为世界第一的射手。」
“啊……”
内斯发现自己又蜷缩在沙发上了，客厅的灯关掉后，窗外高楼混沌的颜色流淌进屋内。
在威士忌的作用下，他的大脑开始融化，这是内斯想要的效果。
“回忆洁世一”，是一件苦乐参半的事。
他年纪大了之后，这件事就更显沉重，按理说，老人不是应该可以用更多的智慧让自己放松下来吗？看破一切——他没做到，只有一种可能，内斯也承认——他从来没有理解过洁世一的离开。
啊，死亡。
死亡是否是一件浪漫的事？“人类的身体里蕴含着超新星的碎片”，“十二万亿年后的相遇”……想到这，内斯躺在沙发上，感觉到一些冷意，他拿来抱枕盖在身上。
内斯不觉得死亡有哪里浪漫。
「爸爸，我摔倒了，用恢复魔法帮我治疗吧？」
死亡不过是细菌钻进伤口里，让身体从胳膊开始坏死。
「妈妈，我会死掉吗？」
内斯不想成为「坏死·内斯」，所以会好好清洁伤口。
「笨蛋——」
他的家人们都很健康，离死亡很远，另外，出生在这么一个理性至上的科学家庭里，不管是内斯眼泪汪汪地替他们担心，还是为他们的将来诗兴大发，吟诗作曲为他们施下“永远不死、永远活着”的祝福，都会被当成神经病塞进养老院，请一两个护工跟他玩传接球游戏。
他们真的可能这么做，内斯绝对不能让他们抓到把柄。
所以……果然还是，洁世一？
和洁世一交往时的某天，晚间，两人分享一张温暖的毛毯，内斯枕着洁世一的胳膊，脸贴着他柔软的小腹。火炉发出嘶嘶的响声。
内斯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座待燃的火山……喷薄只消……
只消世一的一个吻！
火山就会爆发。
“如果能在小时候就相遇，就好了，”洁世一抚摸着他的后背，把他的脑袋抱在臂弯，话音里带着笑意，“好想见见小时候的你啊，亚历克西斯。”
柴火被烧成灰，哔剥哔剥。
抱枕的流苏边擦过内斯的眼角，带来些许疼痛，一口气没喘匀，他扔下抱枕，胸骨挤压、大汗淋漓的感觉让他暗叫不好。
不对，不对、不对。六十五岁的内斯跌落到地毯上，手臂攀上茶几，在触摸到手机的前一秒，他的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我认为这个世界上，一定存在着魔法。」
「因为第一次看到这本书的时候，我的心怦怦直跳，兴奋得睡不着觉。」
「那种心情，我无法解释。」
内斯盯着自己的手掌，摸了摸发际线。
空白的房间里，他怀疑自己已经死了，这里是天堂。
除此之外没法解释他的头发为什么又长回来了，像“小绵羊”那么多。
像他年轻时那样。
好吧……好吧！内斯从地上爬起来，他接受了他的死，心梗！见鬼……他每年的体检报告可没有这个提醒，好吧，年龄——往哪里走坐电梯？还是按照节能主义走楼梯？
内斯幻想过死亡，想过走马灯之后，他会走过一条走廊，墙上挂着《哈利·波特》里那种会动的魔法照片。
照片上的人，会冲他微笑。
现在看来，就算是天堂也没有那样的事物啊。魔法难道真的不存在吗？可是——如果这里是天堂——这已经是「无法解释之事」了吧？
老爸老妈老哥老姐他们如果也来到这里，会大吃一惊吧。那么滑稽的画面却没法亲眼目睹，内斯不由得有点失望。
他迈出步伐。既然这里什么都没有，那就前进吧——
碰！
“咿呀！？”
内斯吓得跳了起来，被他踩到的东西向前滚了一段距离。
「于是我开始外出去寻找魔法。或许比起可以解释的事，我更喜欢那些无法解释的事吧。如果那可以称之为魔法，那么或许这个世界上处处都是魔法——无法解释的心情，无法解释的悲伤，无法解释的——」
“谢谢您的召唤，您的愿望，灯神——我都将为您实现。”
亚历克西斯·内斯年龄归零的那年，魔法出现在他面前。
他哑口无言，玫红色的眼睛盯着地上，疑似叶公好龙：“你怎么……”
“是的，我就是——”
“怎么是个灯泡！”
“……”
内斯抓着脸，形似世界名画《呐喊》。
「总有一天，我要成为对这个世界施魔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