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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良帶來的軍事策略,總是詳細得不只是軍事策略。
嬴政從沒要求,但萬良卻似是體察上意,每次從項少龍的家回來,就會順手推舟地報告項太傅全家之近況,內容鉅細無遺。
項少龍、琴清和滕翼,正忙著照顧著即將臨盆的烏廷芳,也為即將出生孩子備好最好的居所。
如果自己現在不是留在秦宮的秦王,而是師父身邊的趙盤,想必會跟著大家忙忙迭迭吧。
但師父可能會嫌他手腳慢又不諳家務,連採購嬰孩需要的用品也因為不會比較價錢而浪費錢財,全部都弄巧成拙,就叫他別再幫忙了。
「以後你負責和他玩就好。」
然後趙盤會笑著接下這個職務。
越數月,萬良報告,烏廷芳已經順利誕下孩子,為他取名項寶兒。
再過一年,寶兒會說話了,第一次叫「爹」,項太傅可樂了。
若此時趙盤仍在師父身邊,他會在旁邊吵著說,盤兒也是寶兒的家人,寶兒也得學會叫喚盤兒。
但寶兒該如何喚他?
師兄?兄長?哥哥?
……應是叫哥哥吧,感覺師父會挑最簡單的稱呼。
萬良說,寶兒已能行走,總是在家裡搖搖擺擺地走,從琴清的懷中,向著烏廷芳的方向走去。
聽起來著實令人不安,跌倒會疼嗎?
若此時趙盤仍在師父身邊,他會想牽起寶兒的手陪他慢慢走。然後師父會叫他不要亂寵弟弟。
據萬良所言,那空曠的庭園,開始出現項太傅的手作遊樂裝置。有神似小馬的擺設,寶兒每次被抱上去,都會笑顏逐開。
師父的木工一向都好,嬴政想起那安放在寢殿的不求人。
隨著寶兒長大,遊樂裝置越來越多。
若此時趙盤仍在師父身邊,一定會被師父指派砍柴、搬木頭,成就他那個木工樂園。反正他既不會燒菜,亦不懂女紅,更不懂木頭的工藝。但幾年下來,受師父訓練,扛起這些體力活,綽綽有餘。
又再過數年,寶兒六歲生辰。一如往年,項太傅親手製作圓形糕點,糕點上放著燈芯。全家跟著項太傅唱著不知名語言的祝福歌曲——唱了六年多,幾乎所有人都會唱了。
若此時趙盤仍在師父身邊,想必也學會唱了吧。
他會送寶兒甚麼禮物慶賀生辰?趙盤不會手作,只懂購物,可能會遠赴市集,買一個陶響球送他。
「又亂花錢,就叫你大的別寵壞小的。」師父嘴巴會唸著,但不會阻止。
年月飛逝,寶兒正在跟烏廷芳學騎馬。嬴政幾乎要請人在馬場挑最溫馴的馬,到項家附近的市集賣。但又想到,既然項家有在馬背上成長的烏廷芳,他根本不用擔心。在這件事上,不論嬴政還是趙盤,都沒有一個位置。
同時,琴清開始悉心教導寶兒孔孟之言。但寶兒活潑好動,坐不定,動輒離座,去玩那名為「氹氹轉」的裝置。
嬴政聽在耳裡,笑了,既非血親,何以跟他如此相像?
少時他無心向學,脾性溫和的琴太傅總是臉有難色地應付。最後還是靠師父提議一種名為「活動教學」的方式,才使他開始對歷史地理有興趣。
當年的琴太傅以沙盤讓王子政輕鬆學地理。如今,同類型的戰略沙盤,分佈在秦宮,以至不同關口,用來規劃戰事佈局,用以預計此場戰役,以何種策略,可取最多的性命、節省最少的兵卒。
願寶兒不用和他一樣,戰略沙盤永遠只用來玩樂和學習,而不需用來計劃殺人和計算兵力。
歲月如流,項家傳來另一個喜訊——琴清有喜了。此事萬良一到項家就馬上知曉,因為寶兒第一次當兄長,眉飛色舞到處宣布自己要當哥哥。對萬良這位三五不時來拜訪的叔叔,也是滔滔不絕,很好奇地問長問短,問作為一個哥哥要做甚麼。
若此時趙盤仍在師父身邊,他會跟寶兒分享,當年烏廷芳有了你的時候,他是怎樣準備好要當哥哥。
如果,趙盤十年來,都有盡兄長的本份,寶兒會否說,會以趙盤作榜樣呢?
除了新成員一事,寶兒還向萬良抱怨,他想像大鷹自由自在地飛翔,要改名項羽,但項少龍難得堅決地反對。全家人也和項少龍連成一氣,沒有理會寶兒的改名要求。
按後來萬良的報告來看,寶兒還是想改名,但後續不知如何了。可能冠後再算吧?關於名字,萬良沒特別再涉及。
有關項家的消息,總是好消息,這證明了師父和以前一樣,以自己的方式活得快樂,只是和以前不同的是,趙盤不再在他身邊分享快樂——現在的趙盤,對項少龍來說,只是幸福生活中唯一一件潛在的危機吧。
就算明知項少龍防著自己,嬴政卻會因為項少龍偶爾透過萬良捎來的片言隻語的關心而滿足。這讓他有種錯覺,就是師父仍記得盤兒,把他當作家人。那些一件又一件的好消息,讓他也能稍微以家人的身份去共享喜悅。
如喜悅能分享,悲傷亦能共情嗎?
一年後,萬良帶來一個壞消息。琴清的孩子夭折了。
他幾乎能看到,表妹趙倩公主遇害之後,項少龍那悲傷的臉龐。這一家人,平日的氣氛那樣和樂融融,如今,應是無人不難過——師父和琴太傅既要面對喪子之痛,還要安慰寶兒。
寶兒這麼小的孩子,居然已要面對死亡。他想起當年失去娘的自己。
若此時趙盤仍在師父身邊,他會幫忙分擔,抱著寶兒說哥哥在。
又過幾年,隨著時間流逝,本來罩上一陣陰霾的項家,已漸漸放下悲傷。這不代表他們忘了那個孩子。萬良說,那家的窗櫺,掛著一串串以麻布折成的鶴。據說在項太傅的家鄕,此習俗可向故人送上祝福。
以麻布摺鶴?想必又是師父從未披露過的獨門手藝。他多想親眼看看,那些布鶴是甚麼模樣?萬良彷彿又能揣摩君心,說他也向項太傅請教了一番,折了一隻,上呈給大王。
嬴政把玩著布鶴,心想寶兒應該也從他父親身上學會摺鶴了吧。
若此時趙盤仍在師父身邊,他也可學會折鶴。可以一同向那早夭的弟弟,送上祝福。
再過數年,寶兒的劍術,據萬良說,似乎也大有進步。
想必寶兒同樣師承師父的劍術吧。若此時趙盤仍在師父身邊,他們三人是否就能隨時切磋劍藝?
練劍甚好,如果那劍不需沾上血,更好。
幾年前,有刺客在殿前行刺。按秦律,殿上無人准帶兵器,最後救到嬴政的,是侍醫的一個藥囊,和嬴政身上、也是殿上唯一的劍——他向那刺客連砍了八劍,劍、王袍、臉,都沾滿了刺客的血。
去年,他把派刺客來的燕國滅了。
嬴政抬眼瞥了瞥萬良。二十年前,萬良第一次接下向項太傅尋求軍事意見的任務時,仍正值壯年。如今,雖仍在馬背上驍勇善戰,但外表已顯老態。
不知師父的外表又有何變化?與他素未謀面的寶兒,又是長成怎樣?
此事應永遠未能知曉吧,畢竟他和師父,此生可能再不相見。
親征齊國,果然如師父所料,不戰而勝。統一天下的霸業將成,他再也不需要項少龍了。
再也,再也無藉口找他了。
「護駕!護駕!」
誰料到,從未有過的亂局,讓本來的不可能成了可能。
嬴政想也不敢想,有一天他能親自策馬到那在地圖上摸得充分熟稔,卻又從未踏足的地方。甚至能親眼見到師父、滕大哥、琴太傅、烏廷芳……還有寶兒。
和寶兒第一句話要說甚麼,他其實想了很多年。一旦面對面,他卻發現,竟比在師父面前更難說出肺腑之言。最後,他選擇了一個不會讓人覺得突兀的說法。
「不是叫項羽嗎?」你二十歲了,還沒改你從十歲就念著的名字嗎?
「當年寡人拜你爹為師的時候,年紀比你更小。」我比你更早來到這個家。如果,如果當年沒有假冒王子一事,我就是這個家的一份子。
項寶兒疑惑地皺眉。他聽不懂,也無妨。
這段感情本來就只是來自幻想出來的歸屬感而已。
二十年來一直缺席,卻自我滿足地為自己安排了角色,擅自建立的歸屬感而已。
但亂黨找到自己的時候,寶兒衝進籠裡保護他。
不對、不對,明明應該哥哥保護弟弟。
三聲巨響在耳邊爆裂,隨之而來的是三陣錐心之痛,那彷彿快速地被鐵槌敲了三下。嬴政幾乎要昏倒。
但寶兒平安無事。
那就好了。
如果他們真的是一起生活了二十年的兄弟,哥哥為弟弟擋槍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吧。
